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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阎若璩《尚书古文疏证》十二

2016-11-07  巴九公

评阎若璩《尚书古文疏证》十二

 

阎文

第十三  言左传引夏训书语今强入五子之歌

书有古人才引忽隔以他语,亘千载莫能知,而妄入古文中庚续之者,五子之歌,有穷后羿因民弗忍,距于河是也,左氏襄四年晋侯欲伐戎,魏绛曰劳师于戎而弗救陈,是弃陈也,诸华必叛。戎,禽兽也,获戎失华,无乃不可乎?夏训有之曰:有穷后羿……,公曰后羿何如?魏绛遂不便复引夏训,止据其事以对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迁于穷石云云。末引虞箴,仍及在帝夷羿,冒于原兽。此乃古人文章密处,今试思有穷后羿下其语可得知乎?不可得知。果是因民弗忍,距于河,而魏绛引此鹘突语,以告悼公乎?此又当为一破绽耳。

或问有穷后羿在问五子之歌,为夏书,与夏训少别,安知非各见者?余曰:伪作者正以夏训为夏书也,篇中一则曰皇祖有训,再则曰训有之,国语引民可近也而不可上也,为书曰五子之歌,则以为此皇祖训,故可验其一视之。

按杜注左传夏训有之曰,亦云夏训夏书。

又按梅氏鷟谓:孔颖达疏左氏以有穷后羿为即五子之歌文,非是。盖彼不考下文,故下文公曰:后羿何如?至有穷由是遂亡,凡四十六句,初未尝言太康淫于田,即辛甲为虞箴,亦专以责羿耳,太康无预。魏晋间书出,始以后羿之田,转而为太康之田。胡不思离骚曰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不顾难以图后兮,五子用失乎家衖。盖以淫乐失其国者,不援以为据,而辄妄及左氏何哉?

又按:大兴王源崑绳谓予,古人练句简奥,千奇百变,然未有截半句法者,有之自左传始,襄二十五年,崔杼庆封为相,盟国人于大宫曰:所不与崔庆者……,晏子仰天叹曰,婴所不唯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与,有如上帝,盖盟书云所不与崔庆者有如上帝,读未终,晏子抄答易其辞,故所不与崔庆者,虽是一句,却只半句,遂截其下而以晏子仰天接之,此句法之尤奇者,予谓此与襄四年颇相类,故并载云。

又按:王恭简樵云:周公以立政之道,得人为本,是以率群臣将有言于王而赞之曰: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群臣用皆进戒曰:王左右之臣有牧民之长曰常伯,有任事之公卿曰常任,有守法之有司曰准人。三事之外,掌服器者曰缀衣,掌禁卫者曰虎贲,……。君臣之辞未毕,周公叹息言曰:美矣,此官然知忧,得其人者少哉,周公与群臣之言错互相足,古书无此体。盖史官在旁,亲见而记之,所谓堪画者也观。篇末周公呼太史而告以司寇苏公一段,益知此篇盖记于即时者,可谓玅解。合上左氏观之所不与崔庆者,下可揣而得其辞。有穷后羿下终不可得知。缀衣虎贲下周公又历历补出趣马小尹等,盖同一文体其间种种变殊(湮一字),(前)汉霍光传尚书令读群臣奏,至掖庭令敢泄言要斩,太后曰:止,为人臣子,当悖乱如是邪?王离(席)伏,尚书令复读曰:取诸侯王列侯二千石绶云云,前后仍是一篇奏文,虽间以叙事少断,与上三者又不同。

 

何按:

《夏书·五子之歌》,人或从其用语及文体非夏初所能有,认定其伪。若持此观,则《夏书·禹贡》等亦伪。岂止《夏书》,即唐虞之典,商殷之文,亦为伪作,因殷商之甲骨、吉金均无力承载《盘庚》等洋洋大观之文。余尝以为,唐、虞、夏以至商前期之往迹,除口口相传,及他种形式,如结绳、刻木、图形、文字等记其大要,录其梗概。至周之成康时期,始将前代陈迹,包括口头传说,整理成文,颁于至亲之诸侯,如鲁等。继而因人口繁衍,文明演进,一些诸侯国亦组织人力,从事前史之梳理、研究、撰写,尤其杞、宋等国乃夏、商裔胄,故亦着力整理前人典籍。周前史籍不仅大增,且版本亦殊,方有孔子芟烦乱而翦浮辞,举宏纲而撮机要”之举,亦为先秦诸子引前史前言,人引人殊,时引时殊原因之一。《五子之歌》亦当作如是观。

本条阎用了两条论据,一为阎氏本人说,一为梅鷟说。二者皆归于《夏训》不是《夏书》。今分别讨论。

阎说与梅说皆涉《左传·襄四年》魏绛与晋悼公之议,见《春秋》襄四年“陈人围顿”之左氏传。摘录于下:

晋侯曰:“戎狄无亲而贪,不如伐之。”

魏绛曰:“诸侯新服,陈新来和,将观于我。我德则睦,否则携贰。劳师于戎,而楚伐陈,必弗能救,是弃陈也,诸华必叛。获戎失华,无乃不可乎?《夏训》有之,曰:‘有穷后羿……’”

公曰:“后羿何如?“

对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迁于穷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脩民事,而淫于原兽。弃武罗、伯因、熊髡、尨圉,而用寒浞。寒浞,伯明氏之谗子弟也,伯明后寒弃之,夷羿收之,信而使之,以为已相。浞行媚于内,而施赂于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树之诈慝,以取其国家,外内咸服。羿犹不悛,将归自田,家众杀而亨之,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诸,死于穷门。靡奔有鬲氏。浞因羿室,就其妃妾。生浇及豷,恃其谗慝、诈伪,而不德于民。使浇用师,灭斟灌及斟寻氏。处浇于过,处豷于戈。靡自有鬲氏,收二国之烬,以灭浞而立少康。少康灭浇于过,后杼灭豷于戈,有穷由是遂亡,失人故也。

昔周辛甲之为大史也,命百官,官箴王阙,于《虞人之箴》曰:‘芒芒禹迹,画为九州,经启九道,民有寝庙,兽有茂草,各有攸处,德用不扰。在帝夷羿,冒于原兽,忘其国恤,而思其麀牡。武不可重,用不恢于夏家。兽臣司原,敢告仆夫。’虞箴如是,可不惩乎!”

一、《夏训》不是《夏书》

㈠《左传》数引《夏书》,称《夏训》仅此例。《尚书》无论今文、古文及序所列无《夏训》之录。十三经、先秦诸子之作,《史记·夏本纪》皆不言《夏训》。由此可见,先秦诸子不知有夏训其书。

㈡杜注谓:“夏训,《夏书》”。此有三义:其一《夏训》就是《夏书》,上已说明,除《左传》此节称《夏训》,十三经及先秦诸子无称“夏训”者,杜注为孤例;又书为通称,训为文体。即以《尚书》论,有称《虞书》、《夏书》、《商书》、《周书》者,而无称《虞训》、《商训》、《周训》者。《夏书》非尽训诰,如《禹贡》,能称训体?《商书》有《伊训》篇,《夏书》篇目中,无以训名篇者,故夏训为《夏书》不成立。其二,夏训为《夏书》之一篇。但《书》百篇无名《夏训》者,《史记》亦不言《夏训》,故夏训非《夏书》之篇。其三,夏训乃《五子之歌》之文。《五子之歌》百篇存其目,《史记》著其名。其歌第一章开宗明义即曰:“皇祖有训”。《五子之歌》之主要内容即五子之歌,歌言皇祖之训如何,不从皇祖之训又如何。故魏绛对悼公之问,称其夏训,直击主题。此种用法,尤其在言谈间,不仅古人有,后人亦有。如词牌《念奴娇》,因苏轼《赤壁怀古》首句“大江东去”,亦称此词调为《大江东去》。今人亦有此种说法,如“请朗诵‘好雨知时节’”,而不称诗题。且古人引文,只称其文属某书,而不标名,此为常例,不赘。

《左传·成十六年》:晋单子语诸大夫引《夏书》曰:“怨岂在明,不见是图。”此语见于《古文尚书·五子之歌》第一章。故魏绛称“夏训有之曰……”乃信口急就,不称《五子之歌》而称“夏训”,直指禹之训诫,以警悼公。故夏训不是《夏书》,但为《夏书·五子之歌》之内容。

杜注称夏训,《夏书》,这是前人的一种习用称法,不仅杜如此,许慎《说文》等亦如此,意为此文或此语出自某书。

二、有穷后羿……如之何?

阎谓:“今试思有穷后羿下其语可得知乎?不可得知。果是因民弗忍,距于河,而魏绛引此鹘突语,以告悼公乎?此又当为一破绽耳

从当是对话情势看,魏绛以为悼公已知“夏训”所说何事,故直接引“有穷后羿”;何鹘突之有,何破绽之有?悼公问“后羿何如”?魏绛始知悼公对后羿之事无所知或知之不多,故有下说。阎既未见到《夏训》原文,亦未见到《五子之歌》原文,从何知“有穷后羿”下不接“因民弗忍,距于河”?

“有穷后羿”下之语未必不可得知,魏绛引此语,绛必得知,绛引“夏训”有之曰,故其语必是“夏训”中语,“夏训”成篇,当然不惟“有穷有羿”半句之言,其所载熟悉《书》者必知。前已说明魏绛所称“夏训”即《五子之歌》,其中即有“有穷后羿,因民弗忍”。阎氏之说,仍是“有罪推定”,仍是以《古文尚书》伪为前提。

谈话间,人或插言提问,此对话之常情,谈不上文章疏密。魏绛回答悼公之问,亦非“不便复引夏训”,不复引“夏训”,则寒浞等事从何而来?不从“夏训”,又从何“训”?言谈间,大段引文,往往不句句照读原文,而谈其梗概,为交谈之常情,行文之惯例,不独魏绛与悼公对答有之。

三、《国语·周语》:“《书》曰:‘民可近也,不可上也。’”韦注:“《书》,逸《书》。民可近,可以恩意近也。不可上,不可高上。上,陵也。”此为晋厉公6年(前575年)卻至到周京献鄢陵之捷,单襄公评卻至所引《书》语。从其注看,语意为民可亲近,而不可居上而陵之。此语吴人韦昭称其出逸《书》。由汉至魏,惟今文《书》立于学官,非今文《书》,一律称之逸《书》。韦昭未称其出自何篇,既称其逸,当然不能的指何篇。且孔子厘订《书》前,《书》之篇名并未统一,一般只以朝代称,如虞书、夏书、商书等。今《尚书》古文篇《五子之歌》其一有“民可近,不可下”,除语助“也”,惟“上”作“下”,下有轻贱、疏离意,与韦释“上”义近。

魏绛对晋悼公问,为单襄公议卻至数年后事。且晋悼公曾事师单襄公。单襄公所言与魏绛所言,皆涉晋事,关民心向背,所引《书》文极可能是同一篇目《五子之歌》之文。

四、又按梅氏鷟谓:孔颖达疏左氏以有穷后羿为即五子之歌文,非是。盖彼不考下文,故下文公曰:后羿何如?至有穷由是遂亡,凡四十六句,初未尝言太康淫于田,即辛甲为虞箴,亦专以责羿耳,太康无预。魏晋间书出,始以后羿之田,转而为太康之田。胡不思离骚曰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不顾难以图后兮,五子用失乎家衖。盖以淫乐失其国者,不援以为据,而辄妄及左氏何哉?

梅氏之言亦差矣,前引魏绛与晋悼公之谈话,魏始谈及“有穷后羿”,即被晋悼公打断,而问“后羿何如?”绛只得专说羿事,于太康事,只如下几字:“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迁于穷石,因夏民以代夏政。”魏绛之言,不及有夏何以衰,未有太康淫放之录,惟《楚辞》有“夏康娱以自纵”之语。今人对其有不同解释,此不详议,待另作讨论。余以为此处之夏康,即夏之太康。娱为娱乐,人皆须娱,但娱乐到自我放纵,则不是好事,夏康如何自纵,史无明文,但田猎必为其一,除《五子之歌》,虽无明文,但可反推。史无太康恶行之描述,如果太康不离其巢,不长期畋猎于外,有城垣可为拱卫,有士卒可为战守,羿未必能轻易赶走太康,因而《书·五子之歌》所说“太康尸位以逸豫,灭厥德,黎民咸贰,乃盘游无度,畋于有洛之表,十旬无反。”若只三五日,一二旬无反,后羿还来不及自鉏迁穷,何能将太康赶跑,因夏民以代夏政?太康一百天不坐朝视事,一百天远离朝堂放鹰逐鹿,有穷羿方有充裕时间,迁其部落,整其军伍,乘太康狩猎正欢,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故羿方能“因民弗忍,距(太康)于河。”

五、辛甲之箴堪疑。

魏绛云“昔周辛甲之为大史也,命百官,官箴王阙,于《虞人之箴》,曰:‘芒芒禹迹,画为九州,经启九道,民有寝庙,兽有茂草,各有攸处,德用不扰。在帝夷羿,冒于原兽,忘其国恤,而思其麀牡。武不可重,用不恢于夏家。兽臣司原,敢告仆夫。’虞箴》如是,可不惩乎?”

今人以为,古九州有三种说法,即《禹贡》九州、《尔雅》九州、《周礼》九州。《虞箴》称“芒芒禹迹”,可见此“九州”之说出《禹贡》。《禹贡》显非夏初所能为,据顾颉刚说,《禹贡》成书不会早于战国中期。近有遂公盨出现,其铭文有“天命禹敷土,掘山浚川”等文字,据考证,此盨成器于周孝王至周夷王间,今人定周孝王前960年至前896在位,夷王前895年至前880在位,武王克商,现定为前1046年,周统自武王开基,至孝王御极已传七君,历86年,即令辛甲二十岁始事武王,至孝王元年已106岁。即使其能见到遂公盨,盨铭不等于《禹贡》,亦不能据此判定《禹贡》作于周初,甚至不能排除《禹贡》作于战国中期。《虞人之箴》极可能是魏绛编排,如果顾颉刚说成立,《禹贡》作于战国中期,则魏绛亦不知芒芒禹迹为何事。如人们所疑,《左传》经刘歆增删并非空穴来风。韩愈称“左氏浮夸”,良有以也。

《论语·宪问》有“羿善射,奡(浇)荡舟”之录。孔子生活于春秋末期,晋悼公死时,孔子尚未出生,故孔子所称奡或许出于魏绛说一系。

《史记·夏本纪》称:“夏后帝启崩,子帝太康立。帝太康失国,昆弟五人,須于洛汭,作五子之歌。”又称“太康崩,弟中康立,是为帝中康。”“中康崩,子帝相立。帝相崩,子帝少康立。”未及寒浞等事,一则夏事茫远,不必细说,再则寒浞等事,不着边际,左氏未出,他书不载,尤其《尚书》不载,故未录。《夏本纪》多采《书》事,阎、梅等以左氏攻《书》,真本末倒置。至于《虞箴》何以不及太康?前已说明《虞箴》极可能出自刘歆手笔,出于其正统观及为尊者讳,故避太康而指责篡逆者有穷后羿。

顺便说一句,看了一下《遂公盨》铭,除无款识、无时日,觉其文字过于规整,浮丽,与大盂鼎铭文等不类。是否赝品,有待进一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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