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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故事:沈三白和陈芸,浮生六记里的日消情长

 晓芜书屋1982M 2016-11-21

苏州故事:沈三白和陈芸,浮生六记里的日消情长

时间:2015-02-09 栏目:一行文化旅游网 作者:一行文化旅游网

1 《浮生六记》薄薄一册,流动了两百年.作者沈复,字三白,在嘉庆十三年写了这本自传体散文笔记,记录了他生命中一些微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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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六记》薄薄一册,流动了两百年。作者沈复,字三白,在嘉庆十三年写了这本自传体散文笔记,记录了他生命中一些微小的人和事。但对他自己来说,却可能是一生仅剩的重要记忆。他并非其他声名显赫的诗人或文臣,一定也未曾想过日后文字会传世。只是身居苏州的一个普通男子,读过诗书,能写会画,但在古时,如此这般的男子,应有很多。棋琴书画,赏花玩月,在当时是一种生活基本技能,是一种大众的审美趋向。但凡出身家境能支持的子弟,都会学习,都会跟随艺术的风雅。沈三白才华不算奇突,一生际遇亦乏善可陈。


但他于身后留下的这一册笔记,无意间,让后世的诸多人读之,感慨之,沉醉之。当初写下此稿第一行的目的,却是因为觉得自己生于太平盛世,生在衣冠之家,又住在沧浪亭边,有种种经历,是受上天厚待的,若不以笔墨记录,就是辜负。他的书写,一落笔即是无所目的、无所追求的。文字对一个作者来说,首要的作用,始终是给予自己。记录下来,有所感恩,不过是如此。文中气息质朴顺直,浑然天成,最终依靠性情胜出。字字句句,在于慧心灵巧,在于真情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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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六记》余留四部分,我喜欢的是前三部分。讲述他与自己的妻子陈芸的世间事。她是他从小就认识的女孩,家里穷困,以刺绣纺织等维持家用。他在十三岁与她订的婚约。那是关于两百年前一对俗世之中结为夫妇的男女的故事。一男,一女,各有癖好、性格、习惯、才情,人物如此活生生地存在,全在于文中不嫌碎屑的记录。都是日常小事,都是细枝末节。这些事,这些细节,也许会被失去重视,觉得不过是家长里短。而在我心中,他是“多情是佛心”,芸娘是“不俗即仙骨”。这一对草芥般微渺的人儿,来到世间,缔结姻缘,如此相知欢好,前世未曾不知道累积过多少与彼此的善因缘。


他把夫妇之事放在全文最前面,不过是遵循《诗经》的格式。但在他心目中,情爱真的是首等重要的内容吗?在大多世间男子的心中,一般重要性的排序是事业、交际、家人、女人。他们既然有把女人当做衣服来换的理念,那么女人在其心中,也大多是一种欲望和虚荣的填塞物。如果结婚,则是理性而现实的生活组成内容。她们将替代他们的母亲,做他们的母亲做过的一切事情,包括提供整洁的房间、现成的饭食、熨烫服帖的衣服、随时随地的贴身伺候……而最基本功能,是生育和养育孩子。女人在男人心中,若从客观的角度来说,是这样一种存在。爱情,显然是进入婚姻和实际生活之前的一段幻梦。男人制造给女人,女人则容易不醒。但在沈三白的心中,这不是他给予女人的模式。

他显然并不遵循世上大多男子对生命里这些事物的排序方式。在文字中,他也会为钱发愁,为此东奔西走,雪天寒夜,境遇可悲。但却从没有发出过要得到功名利禄的感叹。他除了赞叹自然的美,少有抱怨。亲人如何待他,世事如何耍弄,一律坦然顺受,尤其表现在他与父亲和弟弟的相处上。他人对他苛刻,他心中仍只有旧情。而看到文中他如此津津乐道于自己的婚姻生活,有些人大概会觉得他胸无大志,眼界狭窄。但你若看到在他的生命里,一株兰花,一段闲居,一场宴游,一片山河,与一个女子,所有的事物都各得其所,熠熠生辉,你就会感知,他是以自然和本真面目为首要的人。

他视世俗一切为本然,唯一执着粘缠过,只是妻子陈芸。陈芸对他来说,虽然也是一个合格的妻子,善于烹饪和安排家居生活,生了一子一女,平素谦恭有礼,待公婆谨慎,该做到的一样不落。但她在他心里的位置,更重要的一部分是,她是他的知己,他的良友。女人若缺少这一部分力量,男人不可能把她视之为重要。因此,女人若做不到心有慧眼,胸有真意,也无法令一个心思敏锐的男子产生珍惜。


陈芸可以做到的事情,恐怕一般妻子未必能做到。她可以陪伴他“课书论古,品月评花”。与他一起喝酒,他教会她酒令,两人一起玩耍。他们长时间讨论诗文,说杜甫评李白,而即便是夏日酷暑,微小如茉莉香气这样的事物,也值得两人玩味。他说,“此花必沾油头粉面之气,其香更可爱,所供佛手,当退三舍矣。”她即刻机灵地对应,“佛手乃香中君子,只在有意无意间。茉莉是香中小人,故须借人之势,其香也如胁肩谄笑。”


“察眼意,懂眉语。一举一动,示之以色,无不头头是道。”交流之乐趣,自然在于对方能够心领神会,对方可以对答入流,对方且还把你说的意思延生了一层。有了这样的人,才可以即便是并肩观月时,沉默是默契,絮语是柔肠,一切流动而自在。而同时,她对他又是这样的殷勤郑重,见到他过来,必定起身相迎。在暗室相逢,或者窄途邂逅,会轻轻握住对方的手,问询,何处去?所以他会困惑,“独怪老年夫妇相视如仇者,不知何意。”因为,他们对待彼此太好了。好得反而如同失了真。

沈三白虽是男儿身,爱喝酒、交友、周游四方,但在这个男子的心里,有一半是温柔精巧的女儿心。他说自己小时候就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见藐小微物,必细察其纹理,故时有物外之趣。”有这样的心目,才会把蚊子观想成群鹤舞空,贪恋花草虫蚁的乐趣,玩赏瓶花摆设、剪裁叶树、园亭楼阁、诗画山河,并能够细细体会和感知一个女子的美。他对她的敏感心思,非庸常粗率的男子能有。见到她回眸微笑,“便觉一缕情丝摇人魂魄。”久别重逢,会“觉耳中惺然一声,不知更有此身矣。”也只有遇见这样的男子,一个女人身心之中的美才能重重打开,尽情地绽放和释放。因为,他会是她所能够托付的玲珑剔透的容器,盛得下她活泼泼的蓬勃的生命力。

陈芸虽是女儿身,被闺房限制,连远游也不可得,胸中却有豁达的男儿意。她女扮男装,与他相伴,一起去看灯会。这灯会,“花光灯影,宝鼎香浮,若龙宫夜宴。”世间的美景,他们需要共享。她想去看浩渺的太湖,亦偷偷出门与他同行,望着了壮阔景象,说“今得见天地之宽,不虚此生矣。想闺中人有终身不能见此者。”这样的感慨,也是因着内心从来没有停息过的愿望和意志,她对这个世界是有着积极的参与意识的,并不甘于困守闺房之中。他也说她,“芸一女流,具男子之襟怀才识。”

所以,男女的个性,都不可是纯粹的阴性或阳性。各自都要略带些女儿气和男子气。这样才是真正的平衡和谐。太男子气的男人,或太女子气的女人,终究是不那么可爱的。他们或者过于地粗糙,或者过于地造作。而对待感情的方式,也是固执而冲突的。难以彼此体会感知。


对于沈三白和陈芸来说,这一对平凡而和谐的璧人,美好的日子,在于年轻和无事时。在与他们彼此心中的阴性和阳性互相融合和存活时。租了菜园里的房子来避暑,纸窗竹榻,充满幽趣。邻居送来池子里钓的鱼,园子里摘的菜,她以自己做的鞋子回报。一起钓鱼,就月光对酌,微醺而饭。洗完澡,两个人凉鞋蕉扇,听邻居老人谈论因果报应的故事,三鼓而卧。到了九月,则种植菊花,然后邀请母亲来过,吃螃蟹,赏菊花。这是一段短暂的神仙日子,她如此留恋,不竟说出内心的愿望,说,将来我们应该就住在这里,雇些仆人种菜,可以维持生活,你画画我绣花,备诗酒之需。“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不必作远游计也。”

的确,两人若能如此相知相随,在万事小物中得到诸般乐趣,又何必再远游呢。走得再远,也走不出彼此的这份天长日久。两个人,所求无多,不过是一间屋子,一畦地,彼此做一对快乐的妙人。但即便是如此微小的愿望,对他与她来说,也并没有在今生得以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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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他们一起和船家女在夏日夜色,搭船出游。没有点灯,只是借着月色痛饮,渐渐兴致淋漓。行酒戏耍中,陈芸把船家女素云推入自己夫婿的怀里,说,“请君摸索畅怀。”,而他也即刻机灵地对应,“摸索必须要在有意无意之间,拥抱而狂探,不过是田舍郎的作风。”此刻,他闻到了陈芸和素云发鬓所簪戴的茉莉,被酒气蒸起,夹杂着粉汗油香,因此芳馨扑鼻。这一段描写,文中不过一带而过,但其中的绮丽艳光,却有一种短促的悲凉之感。尤其是描写越往后行进,他们之间的欢喜日子越少。

他们继续痛饮,之后素云以象牙做的筷子敲击小碟唱起歌来。陈芸欣然畅饮,先坐车回家。留下他和素云喝茶闲聊,再踏月而归。她于他,无机心和芥蒂。她与他是夫妻,却对他并无防备和控制之心。她甚至想以自己的审美标准给他找一个小妾。在两百年前的男女关系里,他们仿佛有更豁达的一种联接。即,愿你喜乐,我亦随喜。她从未曾说,“你是我的人,你该一心只与我一起”。她替他安排,铺设,说,“我自己也喜欢她。你且等着事情完成。”她对狭窄的占有欲没有兴趣,但她对生命整个宏观的结构有自己的愿望,即希望与他永不失散。


因此刻了“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图章两方,他执朱文,她执白文,在往来书信时各自使用。他请人画了一幅月老图,每到月初或月中,两个人就焚香拜祷。两个人偶尔闲话,她遗憾自己身为女子,无法陪伴他出远门,畅游山河。她说,今生不能,期望来生可以。他说,那么来世你做男子,我来做女子与你想从。她说,“必得不昧今生,方觉有情趣”。他说,我们连幼时的一碗粥这样的事情都可以说个不休,若是来世没有忘记今生,那么再次结婚的时候,一起细谈隔世,恐怕会说得没有眼睛合上的时间。

这样的深情,读者不免心动,心痛。这些闺房内的情语,听来天真和热烈,内在未尝不是一种执着。对彼此的眷恋几近贪婪,连隔世的记忆都不愿意失去。

而今生的记忆确是太多。她与他一起焚香插花,制作活花屏风。她“拔钗沽酒,不动声色,良辰美景,不轻放过。”夜晚,月光把兰花的的影子映照在粉墙上,朋友取来素纸铺在墙上,就着兰影,用墨或浓或淡地画下了它。她十分喜爱这幅画。油菜花盛开的季节,与友人一起,带席垫到南园,她心思灵巧,雇了一个馄饨担,可以用来加热煮食,这样就不必喝冷酒。“是日风和日丽,遍地黄金,青衫红袖,越阡度陌,蝶蜂乱飞,令人不饮自醉。”大家聚在春光里,品茗,暖酒烹肴,坐地大嚼,杯盘狼藉,或歌或啸,都无比沉醉和欢畅。直到夕阳黄昏,还买米做了热粥,喝完之后才大笑而散……“自以为人间之乐,无过于此。”


而但凡能够得到这样彻底和不羁的生活的人,本身一定也是能量充沛之人。现代人时常抱怨自己工作忙碌,身心疲惫,觉得人生空虚,欢乐稀少,谁曾想到反省自身。如果一颗心不曾萎缩和停顿,生活中又何尝不是处处是景,都可值得细心观照,用心体会。而我们对待爱的方式,也会更从容更笃实一些。不会随着新鲜感的失去,时间的推移,使对方最后成为一道可有可无的摆设。沈三白显然是一个能够把情感的浓度、生活的美感尽量榨取出来的高手。他的对手陈芸也是如此。他们癖好相同,性情相投,浓烈而纯粹,感恩而珍惜,所以才可以两相燃烧,并始终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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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册薄薄的古人笔记里,引人心动的,不仅然是一对男女之间的私自的情感。这样的生活,必然和当时的社会形态,和大众的价值观,和他们对待文化、自然、生命、欢乐的态度是息息相通的。越过两百年,且看今日的社会,谁还能具有这样的玩心,这样的旷达。灵魂的宴席仿佛早就已经结束。剩下的都是虚妄和空洞的游戏。人们跟金钱玩,跟自己的欲望玩,越玩越脆弱,越玩越寂寞。

古人的情爱生活状态如何,若没有这遗留下来的文稿之中,情深意长的一字一句,两百年后的人们根本无从想象他与她,以及他们的感情生活。沈三白如何厚待和爱惜他的妻子,陈芸又是如何跟随和陪伴她的夫婿。一对平常夫妻,家常琐事,一蔬一米,一羹一汤,还有他们之间无穷尽的嬉戏和欢娱。看起来都是人之常情,亦至今仍在轮回流转。但其间属于他们特有的这种情感和个性的品质,却失去之后难再复回。


这个时代的人,已经有了两百年前的人绝对无法想象到的一切。有了网络,得以快速地联接遥远的世界,有了手机,随时可以交流,有了微信微信摇一摇种种电讯社交方式,陌生人即刻贴身靠近,有了高速的交通工具和各式快捷酒店,男女交往也随之摆脱了传统交往中的审慎和考验……而两百年后的爱情,也已失去了彼此欣赏和玩味的从容心境,失去细腻的心思和克制的礼仪。没有房子车子等现实的基础,男女难以成为眷属。在一起生活之后,相对无趣,心性无聊,难以克服七年之痒。结婚、离婚、同居、畸恋,变动的状况复杂。而复杂的表现形式,源头不过是出自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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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最喜欢的一个细节,是第二卷《闲情记趣》的告终。有一段,看起来非常独立。说“夏月,荷花初开时,晚含而晓放。芸用小纱囊撮茶叶少许,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韵尤绝。”

病危临终时,她曾对他说,我唱随你二十三年,你百般体恤,不因为我的顽劣而放弃,我得到像你这样的知己和夫婿,此生没有遗憾。“神仙几世才能修到,我辈何人,敢望神仙耶?强而求之,致干物之忌,即有情魔之扰。总因君太多情,妾生薄命耳。”感恩和谅解,是她一贯对待这个世间人事的态度。她也从不曾介意和抱怨过他无法摆脱的动荡生活。窘迫时,他即便开了书画铺,也是三日之进不抵一日之出。她为生计抱病赶出一幅刺绣的《心经》,完成之后疾病加重。在他们身处的境地里,对这些困难艰辛,这对妙人是没有任何回转之力的。只是被席卷,被摆弄着,竭力保持着平静和坚韧。

虽然他说,恩爱夫妻不到头。但,神仙日子已过,善缘已了,也就毫无遗憾和亏欠。有人说“浮生”二字,出自李白的诗《春夜宴从弟桃李园序》。“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那时他们的经济状况和家境平和,都应已在慢慢走下坡了吧。他们尚未看到彼此的未来,相守的期限,以及最终的结局。渐渐,家道贫穷,与亲人不和,陈芸逐日病重,无处安身。被迫,他们抛弃子女出走,投奔异乡,辗转求借度,颠簸流离,身寒腹空。陈芸客死他乡,儿子病逝。他又有了一个新的女子,“赠余一妾,重入春梦。从此扰扰攘攘,又不知梦醒何时耳”……


这伴随无常而来的,种种沦落,种种伤痛,种种变迁,种种无力,直到最后一切灰飞烟灭,直到一切又无始无终地轮回……“情如剩烟,才如遣电。”即便如此,在两百年前的某一月,某一天,夏日的某一刻,一对男女,荷花花瓣的开合、茶叶的花香、雨水烹煮之后的清澈甘甜,两情相悦,两相缱绻……在记录下这段记忆的时候,她在他的灵魂中融化,他在他的文字中永久。来世的相遇,也要今生的善缘才能得以继续欢好。不辜负此刻,便是全部。


他们早已知晓这时间和无常的秘密,所以,在相逢和有生的年月里,释放尽了所有的美和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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