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君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剃时-解读弘一法师

2017-02-05  百了无恨

  问:人生三境界——物质、精神、宗教,你在哪一层 ?

  答:愿层层走遍。

  他“二十文章惊海内”,集诗、词、书画、篆刻、音乐、戏剧、文学于一身,在多个领域开中华灿烂文化艺术之先河。

  在中国近百年文化发展史中,他是学术界公认的通才和奇才。他把中国古代书法艺术推向极致;他最早将西方油画、钢琴、话剧等引入国内;他是中国第一个开创裸体写生的教师;他所创作的歌曲《送别》,传唱几十年经久不衰。

  他的前半生绚丽至极,后半生却归于平淡、苦心向佛。

  对历史上的高僧,人们关注的是他们的佛学修为,但对于他,人们更关注他出家的动因。


  俗眼看叔同:“爱,就是慈悲”

  很多年前,我读到他在杭州出家的一段——1918年的春天,一个日本女人和她的朋友,寻遍了杭州的庙宇,最终在一座叫“虎跑”的寺庙里找到了自己准备出家的丈夫。几个人一同在岳庙前临湖素食店,吃了一顿相对无言的素饭。之后他把手表交给妻子作为纪念,便乘船而去。妻子望着渐渐远去的小船失声痛哭,船上的人连头也没有再回过一次。

  这个可怜的日本女人,可能至死都不会明白她的丈夫缘何“薄情寡义”至此。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对他恨得咬牙切齿。他的万般才情,在我心中倾刻化为云烟。从此,世间再无绝世才子李叔同,只有一代名僧弘一法师。



  若干年后,我读到了他在出家前写给日本妻子的一封信——

  关于我决定出家之事,在身边一切事务上我已向相关之人交代清楚。上回与你谈过,想必你已了解我出家一事,是早晚的问题罢了。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思索,你是否能理解我的决定了呢?若你已同意我这么做,请来信告诉我,你的决定于我十分重要。对你来讲硬是要接受失去一个与你关系至深之人的痛苦与绝望,这样的心情我了解。但你是不平凡的,请吞下这苦酒,然后撑着去过日子吧,我想你的体内住着的不是一个庸俗、怯懦的灵魂。愿佛力加被,能助你度过这段难挨的日子。

  做这样的决定,非我寡情薄义,为了那更永远、更艰难的佛道历程,我必须放下一切。我放下了你,也放下了在世间累积的声名与财富。这些都是过眼云烟,不值得留恋的。我们要建立的是未来光华的佛国,在西天无极乐土,我们再相逢吧。

  为了不增加你的痛苦,我将不再回上海去了。我们那个家里的一切,全数由你支配,并作为纪念。人生短暂数十载,大限总是要来,如今不过是将它提前罢了,我们是早晚要分别的,愿你能看破。

  在佛前,我祈祷佛光加持你。望你珍重,念佛的洪名。

  潸然泪下。我多年的心结终于打开。一直以来,他在我的心中早已定格成杭州那个决绝、冷酷、看破红尘、心如死灰的僧人形象。

  其实,事实并非如此。他在出家前曾预留了三个月的薪水,将其分为三份,其中一份连同自剪下的一绺胡须托老朋友杨白民先生,转交给自己的妻子,并拜托朋友将妻子送回日本。从这一细节可以看出他内心的柔情和歉疚以及处事的细心和周到。

  他出家的消息在当时引起了轰动和诸般猜测。世人大多无法理解,最不能理解的是那些被他的诗文打动的读者,尤其是那些多愁善感的女读者,一时间失去寄托,可谓痛不欲生。


  有一位女读者,死心塌地爱上了他,在他剃度之后,天天来寺里找他,求他还俗。他怎么处理此事?他派人送给那女子一首诗,其中有这么两句:“还君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剃时。”

  他不但不责备那女子扰人清修,反而用一种很遗憾的语气对那女子说:不是我不肯接受你,怪只怪我们相遇太晚了,今生没缘分呐,只有对你无情了。多么地温柔慈悲啊!

  从前,我只道那一句“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让多少痴情儿女柔肠寸断,岂知这句“还君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剃时”,比起那一句的无奈,又多了几分慈悲呢!我可以肯定那女子读了诗之后一定若有所悟,百感交集,即便不甘心,也只有认命了。事实上她也就哭着走了,再也不来找他了。

  至于他为什么出家,世人众说纷纭。他的学生丰子恺说:“我对于弘一法师的由艺术升华到宗教,一向认为当然,毫不足怪的。艺术的最高点与宗教相接近。二层楼的扶梯的最后顶点就是三层楼,所以弘一法师由艺术升华到宗教,是必然的事。”

  丰子恺把人的生活分作三层:一是物质生活;二是精神生活;三是灵魂生活。物质生活就是衣食;精神生活就是学术文艺;灵魂生活就是宗教。人生就是这样一个“三层楼”。

  丰子恺的“人生三层楼”说,一扫世俗们对李叔同出家因由所推测的“破产说”、“遁世说”、“幻灭说”、“失恋说”、“政界失意说”等等他心测度,切合实际,振聋发聩。

  其实,从他不同时期的作品中可以看出,他一直在追求人生的圆满境界和对社会的责任感。他的临终绝笔“悲欣交集”充分说明了这一事实。他的一生有三个过程:认识自我,超越自我,完善自我。

  他生当乱世,历尽百劫之后,出家当了和尚,从“翩翩浊世佳公子”,一变而为“戒律精严之头陀”。他一出家即告别尘世的一切繁文缛节,并发誓:“非佛经不书,非佛事不做,非佛语不说”。

  但是,宗教的虔诚与献身精神并没有使他放弃救国的愿望,反而更加强烈。著名美学家朱光潜曾说,弘一法师是“以出世的精神做着入世的事业”。1941年,他写了一幅横卷:“念佛不忘救国,救国必须念佛。”其跋语写道:“佛者,觉也。觉了真理,乃能誓舍身命,牺牲一切,勇猛精进,救护国家。是故救国必须念佛。”

  林语堂说:“李叔同是我们时代里最有才华的几位天才之一,也是最奇特的一个人,最遗世而独立的一个人。 ”

  张爱玲说:“不要认为我是个高傲的人,我从来不是的——至少,在弘一法师寺院围墙的外面,我是如此的谦卑。”

  赵朴初评他是:“无尽奇珍供世眼,一轮圆月耀天心”。

  其实他才无意于做什么奇珍和明月。他出家既不是为了当律宗第十一世祖,更不是为了能和虚云、太虚、印光并称“民国四大高僧”。弃家毁业不为此,大彻大悟不消说。那些虚名,他是不要的。

  真实的他,63个流年,在俗39年,在佛24年,恪遵戒律,清苦自守,传经授禅,普度众生,却自号“二一老人”:一事无成人渐老,一钱不值何消说。


  电影《一轮明月》中有这么一个场景——

  清晨,薄雾西湖,两舟相向。

  李叔同的日籍妻子雪子:“叔同——”

  李叔同:“请叫我弘一。”

  雪子:“弘一法师,请告诉我什么是爱?”

  李叔同:“爱,就是慈悲。”


  “爱,就是慈悲。”这是我听过的对“爱”最完美的诠释。这是超越凡尘的爱,这是没有私心的爱,这是永恒不变的爱!

  “无缘大慈,同体大悲。”“无忍则无济,有爱即有忧”。

  大的悲悯往往交织着大爱和隐忍。李叔同不惜从荣华富贵中抽身而去,决然挣脱名利情感的桎梏,甘愿埋首青灯黄卷之中。在那电光火石般的转念之间,尘世的一切嘈杂欲念灰飞烟灭,剩下的是那无色无欲的永恒时空。

  在他留给妻子的信中已经表明了这一点。“做这样的决定,非我寡情薄义,为了那更永远、更艰难的佛道历程,我必须放下一切。我放下了你,也放下了在世间累积的声名与财富。”

  即使面对妻子的苦苦相求,他也绝不回头。而那句伤心欲绝的责问——“先生,你慈悲对世人,为何独独伤我?”更是再无回音。

  “人生短暂数十载,大限总是要来,如今不过是将它提前罢了,我们是早晚要分别的,愿你能看破。”——答案早已留在给她的信中。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在尘世间,他爱过很多女人,也被很多女人同时深爱。但他终究还是抽身离去,把个人的小情小爱升华成对天下众生的博爱大爱。从此,他把自己活成了信仰,活出了红心皇后的理想主义。

  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他对生命的重视达到了精微的程度。据丰子恺回忆,请弘一法师到自己家小坐的时候。法师每次在藤椅上坐下时,都要把椅子摇一摇。屡次三番,丰子恺忍不住问,大师会答:“椅子藤条间,或有小虫伏着,突然坐下,要把它们压死。先摇一摇,以便走避。”

  另外,他在圆寂时曾嘱咐弟子在火化遗体之后,记得在骨灰坛的架子下面放一钵清水,以免将路过的虫蚁烫死。

  ——活着的时候怜惜蝼蚁命并不奇怪,这是对修道之人的一般要求,但是快死了还惦记勿伤世上的生灵,这份心思的细腻非真正的大慈大悲者不能有!

  弘一法师是1918年8月19日这一天,正式剃度落发为僧的。弘一法师选择在这一天出家——我无从考证,是巧合还是天意。我唯一知道的是,从此世间少了一个风流倜傥、才华横溢的凡夫,而佛国则多了一位苦心修行、弘法利生的法师。

  叔本华说过:“天才的本质在于智慧的异常剩余……他们能看到一般人所看不到的一面,这是因为天才的头脑比常人客观、纯粹和明晰的缘故。所以天才不但能洞察眼前的世界,进而能发现另一面世界。”

  显然,弘一法师看到了“另一面世界”。他阅尽繁华盛宴聚散如梦,饱览悲欢往事转眼成空。于是,他将目光转向宗教,转向佛祖拈花时伽叶的微笑。他明白了,原来这一笑,便是整个世界。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

  问余何适?廓尔亡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弘一法师遗偈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杯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李叔同《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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