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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龙|傅红雪:古龙的存在主义迷局

2017-02-21  残云伴鹤归


作 者

符 律 外国语学院2014级本科生


海子写过一首《夜色》 :

 

在夜色中

我有三次受难:流浪 爱情 生存

我有三种幸福:诗歌 王位 太阳

 

古龙笔下的傅红雪同样经受了这三场大难,然而他不是诗人,不是浪子,他始终与诗歌无缘。一路跋山涉水披荆斩棘之后,终于,王位于他唾手可得,他却冷哼一声,转身离去。好在他虽然属于黑暗,虽然没有太阳,却终究追到了自己的月亮。如果你问我我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什么,我会回答你:“天涯,明月,和刀。”


正如我相信《多情剑客无情剑》中,古龙自身的写照是阿飞而不是李寻欢,我相信《边城浪子》和《天涯明月刀》中,作者现世人格的投影是傅红雪而不是叶开。


一说傅红雪,立时闯入脑海的是暴风雪里的远山,和远山上一粒逆着风雪,踽踽独行的身影。这是一个面貌英俊,脸色苍白,眼神坚定的刀客,这个人必须有一张一字薄唇,和一头漆黑如夜的坚硬头发。英俊、跛脚、癫痫、孤独、强大、永远紧绷……这无疑是一个丰满、立体、复杂的人物形象。我相信这个形象同时意味着穿上衣服的“挣扎”和卸下面具的“痛苦”,是一枚饱满到快撑破果皮的文学果实。然而,这一次我却无意从空间向度来剖析这个丰满立体的人物形象,我们来谈谈他面临的人生困境。


傅红雪在《边城浪子》里的故事,在我看来,是一个存在主义觉醒的寓言。他出生当天,血流成河,遍地白雪染成红色,因而得名“红雪”,他父亲姓“白”,母亲姓“花”,“傅”这一姓恐怕取的是“缚”的形似,和“负”的谐音。他为复仇而生。他的名字是最苦的“卧薪尝胆”。仇恨于他正如他手里的刀,他真正做到了“刀在人在”,就算是在睡觉的时候,甚至是在和女人睡觉的时候,他的手一直紧紧攥着这一把刀。在有他的故事里,“苍白的手,漆黑的刀”是最常出现的描写。“这柄刀似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为了这场复仇,他从四五岁开始,每日拔刀一万两千次;为了这场复仇,他在黑屋里练了十八年,练出了一双夜眼;为了这场复仇,他近乎放弃了自己的爱情,心结解开之时挚爱的女子又死于敌手……


终于,在漫长的追逐之后,他有了手刃仇敌的机会。然而,心怀不轨的腹黑古龙早就描出一条绵延万里的草蛇灰线,此处,这一致命的伏笔终于暴起,露出獠牙——对不起,傅红雪,你不是他们的儿子,这段恩怨与你无关。于是这成了叶开的高潮,却是傅红雪的反高潮。“他本是为了仇恨而生的,现在却像是个站在高空绳索上的人,突然失去了重心。仇恨虽然令他痛苦,但这种痛苦却是严肃的、神圣的。现在他只觉得自己很可笑,可怜而可笑。”


傅红雪的这一困境亦是当代大学生所面临的一个迷局。傅红雪的经历多像今天的学生:关在小屋子里不断地练习,十八年时神功大成,悍然出山,一路过关斩将,开山断河,却在终点发现自己就是一个笑话——对不起,故事不是你以为的那样,这不是你生命的意义。

 

我不由想起自己小说中的两段话: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身边的人就告诉他,等上了大学就好了,等上了大学就好了。他信了。他把自己的童年对折对折再对折,最后得到了一所好初中的校园卡,他又把自己的青葱岁月捶打捶打再捶打,得到了好高中给的一笔奖学金,他经历了三年的兵荒马乱闯过独木桥,却发现系统并没有给出预想中的“You win”,而是自动跳转到了下一关——游戏还远未结束,他将会把自己的大学时光压成一纸简历,把自己的工作经验夯成一块块垫脚石……最后?往上不停地攀爬,最后当然会掉下悬崖——和所有人一样,最后,他会死。这就像是从一个密室中逃离,千辛万苦打开门之后却发现外边不是城市,而是另一个密室。永远如此。


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活下去,最后,人却死了——绝妙的反讽!

 


让我们看看傅红雪是如何处理这一困境的。他的再次出现是在《天涯明月刀》中,那个时候他37岁,中间这19年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不过从他最后给出的答案来看,这十九年里,他的思想轨迹是一条所谓的“存在主义”的道路。


他18岁时面临的这一个意义迷局与武侠小说中常见的名为“复仇之后”的困境(复仇成功之后你会做什么?)不同,“复仇之后”无非是山登绝顶之后短暂的迷茫,解决方案很简单:再去爬另一座山就是了。傅红雪面临的却是意义本身的失陷——他坚信他生命的唯一意义就是复仇,他坚信他就是为复仇而生,然而最后却发现并非如此,于是出现一个自然而然的追问:我究竟是为何而生?


这正是“存在主义”独特的思考方式,几乎一切关于人生的哲学思索都以死亡为入口,都源自“我终有一天会死”的焦虑,“存在主义”却首先反思“诞生”。这不是一次人生设计的呼唤,而是一次实事求是式的叩问:我为什么而生?


本着清醒的现实主义精神,我们得出的,是一个显而易见,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我们的诞生是他者(比如父母)的决定。这并非出自自己的意愿。我们不是因为自己想做、要做或适合做某件事而选择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们不是先拥有了一个人生设计再为此而生,我们是被抛入人世的,于我们而言, “存在”不过是一个既成事实。


一般来说,存在主义觉醒有两个阶段:一是自我意志的觉醒,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并非由自己掌控,而是受制于他者,同时生出掌控自己生活的欲望;二是自由意识的觉醒,如果你问:我轻轻抛出一颗小球,它是否会下落?你抛一下就知道了,这个问题,自然界会给出答案,然而,如果你问:我当如何生活?自然界只会缄默不语。这个问题的一切答案,都是人给出的。你可以借鉴别人的答案,但归根结底,这个问题你必须自己回答。


存在主义觉醒往往是一条绵长的线段,诚如孔子所言,“三十而立”,中国人往往在三十岁的时候才在意识和能力上获得意志的独立,“四十而不惑”,又是十年,终于才对这一叩问胸有成竹,然而对于傅红雪而言,这一条线段坍缩成了一个孤点:这当头一棒让他过去的信念支离破碎,“接下来如何生活”这一问题就像他的跛脚一样如影随形,他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半大孩子,不说江湖经验了,连社会经历都近乎没有,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恐怕让他还处于“受父母命”的阶段,但他的父母是谁?没人知道,傅红雪是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孩子。他必须自己回答——他又能怎么回答呢?



我相信傅红雪随后走向了道家,因为他去了天涯。他在江湖中消失了十九年,这自然是一种“出世”的态度。道家思想几乎是一个必然的走向,因为诚如尼采所言,理性不提供目的,逻辑思考必须建立在一些公设/信念的基础之上,然而信念又在哪里去找呢?对于不信神佛的傅红雪来说,唯一的法子是求之于自己的内心,甚至直接求之于本能。怎么求呢?用时下一句时髦的话来讲,“你的梦想是什么?”


不过,长路漫漫,这还不是归宿。一个人的欲望无法独立支撑起他的生命。生活的自由度之大,仅靠几组名为梦想的限定条件是逼不出唯一解的。从心理层面来看的话,人际交往大师卡耐基不是说么,“人最大的渴望是被肯定”,弗洛姆也说“人最深切的愿望是克服分离”。再说古龙是个痛恨孤独的人,《大地飞鹰》里甚至直接来了一句“孤独是最可恨的”。于是,傅红雪又走向了儒家。《天涯明月刀》原来是他的一次入世之战。他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于是走上了一条“以暴制暴”的道路。


至于生命的意义?借用傅红雪自己的措辞,他关注的是“生趣”。《天涯明月刀》的结尾部分,傅红雪否定公子羽的生活方式时,说的不是“你已没有生命的意义”而是“你已没有生趣”。这让我想起著名网络作家猫腻的一句名言:“活着不是为了意义,而是为了意思。”你看,究其根本,他还是属意道家。于是,最后的最后,他再次出世了。令人倍感欣慰的是,他这一次是回去,回到一个爱着他的,平凡甚至卑贱的女人身边:

 

他把酒,对青天,却没有再问明月何处有。


他已知道他的明月在何处。


一间寂寞的小屋,一个寂寞的女人。


她的生活寂寞而艰苦,可是她并无怨天因为她心安,她己能用自己的劳力去赚取日己的生活,已用不着去出卖自己。也许并不快乐,可是她已学会忍受。


生命中本就有许多不如意的事,无论谁都应该学会忍受。


现在一天又已将过去,很平淡的一天。


她提着篮衣服,走上小溪头,她一定要洗完这篮衣服,才能休息。


她自己小小的茉莉花,这就是她唯一的奢侈享受。溪水清澈,她低头看着,忽然看见清澈的溪水中央倒映出一个人。


一个孤独的人,一柄孤独的刀。


她的心开始跳,她始起头腕看见一张苍白的腿。她的心又几乎立刻要停止跳动,她已久不再奢望日己这一生中还有幸福。可是现在幸福已忽然出现在她眼前。


他们就这样互相默默地凝视着,很久都没有开口,幸福就像最鲜花般在他们的凝视中开放。


此时此刻,世上还有什么言语能表达出他们的幸福和快乐?


这时明月升起。


明月何处有?


只要你的心还未死,明月就在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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