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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心雕龙》注释及译文(11-16)

2017-03-04  爱雅阁

45.先圣鉴戒,其来久矣——《文心雕龙》之“铭箴第十一”(1)

正文及注释

昔帝轩刻舆几以弼违,大禹勒笋虡而招谏。成汤盘盂,著日新之规;武王户席,题必诫之训。周公慎言于金人,仲尼革容于欹器,则先圣鉴戒,其来久矣。故铭者,名也,观器必也正名,审用贵乎慎德。盖臧武仲之论铭也,曰∶“天子令德,诸侯计功,大夫称伐。”夏铸九牧之金鼎,周勒肃慎之楛矢,令德之事也;吕望铭功于昆吾,仲山镂绩于庸器,计功之义也;魏颗纪勋于景钟,孔悝表勤于卫鼎,称伐之类也。若乃飞廉有石棺之锡,灵公有夺里之谥,铭发幽石,吁可怪矣!赵灵勒迹于番吾,秦昭刻博于华山,夸诞示后,吁可笑也!详观众例,铭义见矣。

注释:

(1)帝轩:指黄帝,传说中的古代帝王。舆:车厢。几:案。相传黄帝在舆、几上刻有铭文。《路史·疏仡(yì意)纪》所载黄帝《中几之铭》,显然是后人伪托。弼(bì必)违:纠正过失。弼:辅正。

(2)大禹:即夏禹,夏王朝的第一个帝王。勒:刻。笋虡(sǔn jù损具):即簨sǔn  簴,钟磐的架子,横木为筍,旁柱叫簴。《鬻(yù玉)子》所载夏禹在簨簴上刻的铭文,也是后人伪托的。谏:规劝的意见。

(3)成汤:商王朝的第一个帝王。盘盂:食器。这里指传为汤的《盘铭》。

(4)日新:《礼记·大学》载汤的《盘铭》是:“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这个铭文也是后人伪托的。规:劝正。

(5)武王:指周武王,周王朝的第一个帝王。户席:指《户铭》、《席四端铭》,均载《大戴礼记·武王践昨》,也是后人伪托的。

(6)必诫之训:指周武王铭文中所讲必须警戒的教训,如《席四端铭》中的“安乐必敬”、“无行可悔”等。

(7)周公:周武王之弟,名旦,周初重要功臣。金人:《说苑·敬慎》篇说孔子曾在周朝太庙陛前看到金人(铜像),背上刻有铭文,即《金人铭》。全文以多言为戒,第一句是“我古之慎言人也”,此铭传为黄帝六铭之一,自然是伪托;刘勰认为是周公所作,可能由于此铜像是周初铸成;铭文中的“安乐必戒,无行所悔”等句子,和传为周武王所作铭文中的“安乐必敬”、“无行可悔”相似。

(8)仲尼:孔子,字仲尼。革容:脸色因激动而变化。《淮浦子·道应训》中说,孔子在鲁桓公庙见到欹(qī欺)器而“革容”。欹器:古代贵族宗庙中的器具,空的时候是倾斜的,盛水适中就正立,盛水过多就倾覆。孔子见欹器的故事,最先见于《荀子·宥坐》,其中有鲁桓公庙守庙者向孔子解释的话:“此盖为宥坐之器。”宥同右,宥坐即置于座右。纪昀谓“欹器不言有铭,此句未详”。其实,欹器本身就是放在座侧以为警戒之物。汉以后的《座右铭》正取此意。

(9)先圣:指上述黄帝、夏禹、商汤、周武王、周公、孔子等。

(10)“观器”二句:唐写本作“亲器必名焉,正名审用,贵乎慎德” 。正名:孔子针对春秋末年的政局,提出“必也正名”(《论语·子路》)的主张,原指正定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名分。这里借指正定器物的名称。

(11)审:明。慎德:谨慎之德。

(12)臧武仲:春秋时鲁国的大夫。他论铭的话,见《左传·襄公十九年》。原话是:“夫铭,天子令德,诸侯言时计功,大人称伐。”

(13)令德:美德。这里指铭其美德。

(14)称伐:指铭其征伐之劳。

(15)九牧:九州之长。金鼎:《左传·宣公三年》中说,夏王曾使九州之长献金属铸鼎。这里也未提到鼎铭,只说鼎上铸了百物之形。

(16)肃慎:古国名。约在黑龙江省东南部。楛(hù户)矢:箭。楛,木名,茎可以做箭杆。《国语·鲁语》说,周武王时,肃慎国进献楛矢,为了垂示后代,曾在箭上刻了铭文。

(17)令德之事:《左传·宣公三年》说,由于“夏之方有德”,所以九州牧献金铸鼎;《国语·鲁语下》说,周武王“欲昭其令德之致远”,才在箭上刻铭。所以说二例都是有关令德之事。

(18)吕望:本姓姜,名尚,周初重要功臣。昆吾:传为古代产铁山名,也是善冶铁的工匠名。蔡邕《铭论》中讲到,吕望为周太师,“其功铭于昆吾之冶”。铭文今不存。

(19)仲山:指仲山甫,周宣王时的卿士。镂(lòu漏):雕刻。绩:功。庸器:记功的铜器。《后汉书·窦宪传》载有仲山甫的鼎铭。

(20)魏颗:春秋时晋国将领。《国语·晋语七》载晋悼公说,魏颗因打败秦军,曾刻其功劳于景公钟上。景钟:即景公钟。这个铭文今不传。

(21)孔悝(kuī亏):春秋时卫国大夫。《礼记·祭统》载孔悝的《鼎铭》,赞美其祖先的功绩。勤:劳苦。《鼎铭》中有“其勤公家,夙夜不解(懈)”等话。

(22)飞廉:有的史书作“蜚廉”,商纣王的臣下,秦国的祖先。《史记·秦本纪》载载周灭纣后,蜚廉在霍山筑坛祭纣王时,得到一个刻有铭文的石椁,铭文说此椁是天赐给蜚廉的。椁,棺材的套棺。锡:赏赐。

(23)灵公:指春秋时卫灵公。《庄子·则阳》中说,卫灵公死后,在掘土埋葬时,发现地下一口刻有铭文的石椁,铭文说,灵公将夺得这块个葬地。谥(shì市):帝王死后加以封号。“灵公”是谥号,石椁上的铭文,已有“灵公”这个谥号。

(24)幽石:指埋藏在地下的石椁。

(25)吁(xū需):表示怀疑的惊叹声。可怪:蜚廉与卫灵公两个传说都荒唐无稽,刘勰并不相信。

(26)赵灵:指战国时赵武灵王,自号主父。番(pán盘)吾:在今河北平山县南。《韩非子·外储说左上》说,赵武灵王曾派人在番吾山上刻一个宽三尺、长五尺的大脚印,并刻上“主父常(尝)游于此”几个字。

(27)秦昭:指战国时秦昭王。博:古代一种棋局游戏。华山:在今陕西东部。《韩非子·外储说左上》又说,秦昭王曾叫人到山上,用松柏之心做个大型局戏,并刻上“昭王常(尝)与天神博于此”几个字。

(28)诞:虚妄不实。

译文

从前轩辕黄帝在车厢上、几案上刻下铭文,用它来辅助自己改正违反了正道的地方;夏禹在挂钟、磬的横架和竖架上刻勒铭文,以号召人们对他进行批评谏诤;商朝成汤在盘子上刻写了“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规劝话语;周武王在门户上和席的四端题写了必须警戒的训言;周公把“说话要谨慎”的告诫刻在金人的背上;孔子看到装满水就倾倒的“欹器”,脸色大变,发出“那有盈满骄傲不倾覆的”警语。从上述事例中我们可以看到,列位古先圣人重视戒语的作用,由来是很久远的。“铭”就是名称的意思,观看器物必须了解它的名称并在器物上根据它的名称刻写上警戒的话语。正定它的名称,审明它的警戒作用,目的在于重视谨慎自己言行的品德。春秋时鲁国的大夫臧武仲在论“铭”的时候说:“天子作铭是为了写他的盛大美德,诸侯作铭是为了总计他的功劳,大夫作铭是为了称颂自己讨伐的成绩。”夏禹用九州的首领贡献的铜铸造金鼎,周武王在肃慎氏上贡的楛矢上刻勒上“肃慎氏之贡矢”的铭文,这就是属于天子写盛大美德的事情;周的吕望把功勋铭刻在著名冶匠昆吾铸造的金版上,仲山甫在缴获的器物上刻镂自己的功绩,这就是属于诸侯总计功劳的意思;春秋时晋国的将领魏颗的功勋被纪刻在晋景公的钟上,卫国的大夫孔悝的勋绩被铭表在卫鼎上,这就是属于大夫称颂讨伐成绩一类的铭文。至于飞廉得到上天赏赐的刻有铭文的石棺;卫灵公夺得坟地,得到阴间加封的谥号,他们的铭文从埋藏在深幽的地下,发掘出来,哎,可奇怪啊!战国时赵武灵王把脚印刻勒在番吾山上;秦昭王把棋局刻画在华山上。这些荒诞夸张的东西给后代人看,唉,实在可笑啊!详细观察了上面所举的众多的例子,铭的意义就可以看清了。

46.蔡邕铭思,独冠古今——《文心雕龙》之“铭箴第十一”(2)

正文及注释

至于始皇勒岳,政暴不而文泽,亦有疏通之美焉。若班固《燕然》之勒,张昶《华阴》之碣,序亦盛矣。蔡邕铭思,独冠古今。桥公之钺,吐纳典谟;朱穆之鼎,全成碑文,溺所长也。至如敬通杂器,准矱武铭,而事非其物,繁略违中。崔骃品物,赞多戒少,李尤积篇,义俭辞碎。蓍龟神物,而居博奕之中;衡斛嘉量,而在臼杵之末。曾名品之未暇,何事理之能闲哉!魏文九宝,器利辞钝。唯张载《剑阁》,其才清采。迅足骎骎,后发前至,勒铭岷汉,得其宜矣。

注释:

(1)始皇:即秦始皇。岳:指泰山等山岳。《史记·秦始皇本纪》载有《泰山刻石》、《琅琊台刻石》等,都是李斯写以歌颂秦始皇的。

(2)疏通:指文辞畅达。

(3)班固:字孟坚,东汉初年史学家、文学家。《燕(yān烟)然》:指班固的《封燕然山铭》。这篇铭是歌颂窦宪北征的功绩。载《文选》卷五十六及《后汉书·窦宪传》。燕然山: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国。

(4)张昶(chǎng厂):字文舒,汉末作家。《华阴》:指张昶(一作张旭)的《西岳华山堂阙碑铭》。华山在华阴(今陕西华阴县)之南,所以用华阴指华山。碣(jié节):圆顶形石碑。

(5)序亦盛:班固的《封燕然山铭》,和张昶的《西岳华山堂阙碑铭》,都有很长的序文。

(6)蔡邕(yōng庸):字伯喈(jiē阶),汉末著名学者、文学家,以长于碑铭称著。

(7)桥公:名玄,字公祖。汉末大官僚。《钺》:蔡邕有《黄钺铭》,歌颂桥玄为度辽将军时的安边之功。铭存,见《全后汉文》卷七十四。钺(yuè月):兵器,似斧。

(8)吐纳:指模仿。典谟:指《尚书》,因其中有《尧典》、《皋陶(yáo摇)谟》等篇。

(9)朱穆:字公叔,东汉中年文人。蔡邕的《鼎铭》是歌颂朱穆的。铭存,载《全后汉文》卷七十四。

(10)全成碑文:《鼎铭》叙朱穆的家世及其一生经历,和碑体已完全一样了。

(11)溺(nì逆)所长:蔡邕特长于写碑文(参看本书《诔碑》篇),《全后汉文》辑其碑文四十余篇。溺:沉迷、溺爱,指蔡邕惯于写碑文。

(12)敬通:冯衍,字敬通,东汉初年作家。杂器:指他的《刀阳铭》、《刀阴铭》、《车铭》、《杖铭》等,见《全后汉文》卷二十。

(13)矱(yuē曰):法度,这里作动词用。戒铭,唐写本作“武铭”,指传为周武王的《席四端铭》、《杖铭》等。译文据“武铭”。

(14)崔骃(yīn音):字亭伯,东汉中年作家。品:评量。崔骃有《樽铭》、《刀剑铭》、《扇铭》等,见《全后汉文》卷四十四。

(15)李尤:字伯仁,东汉中年作家。《全后汉文》卷五十辑其尚存铭文,有《河铭》、《洛铭》等八十四篇。

(16)义俭:内容很少,意义不大。

(17)蓍(shī师)龟:占卜用的蓍草和龟甲。这里指李尤有关蓍龟的铭文,今不存。

(18)博弈(yì意):围棋。这里指李尤的《围棋铭》,今存。

(19)衡斛(hú胡):衡量之器。这里指李尤的《权衡铭》。斛:十斗。嘉量:量器名。《周礼·考工记》所载量铭中说:“嘉量既成,以观(示)四国,永启厥后,兹器维则。”刘勰在这里以“嘉量”和“神物”并用,指好的量器。

(20)臼(jiù旧)杵(chǔ楚):唐写本作“杵臼”,舂米用的器具。这里指李尤有关杵臼的铭文,今不存。

(21)闲:即娴,熟练。

(22)魏文:魏文帝曹丕,字子桓,三国时作家。九宝:曹丕《典论·剑铭》讲到九种宝器:三把剑、三把马刀,两把匕首和一把露陌刀。这里是用九宝指《剑铭》。铭存不完。

(23)辞钝:文辞一般化。钝:质鲁。

(24)张载:字孟阳,西晋作家。剑阁:在今四川北部大小剑山之间。这里指张载的《剑阁铭》。铭文载《文选》卷五十六、《晋书·张载传》。

(25)骎骎(qīn):马跑得快的样子。这里借喻张载的文才。张载是很平庸的作家,刘勰的评价有些过分。

(26)勒铭:唐写本作“诏铭”,译文据“诏铭”。岷、汉:岷山和汉水,今四川、陕西之间的地区。《晋书·张载传》中讲到,张载的《剑阁铭》,“武帝遣使镌(刻)之于剑阁山”。

译文

到秦始皇在山岳上刻勒了赞颂秦的功德的铭文。秦始皇的统治虽然暴虐,但这些铭文的文词颇为润泽,而且也有通畅之美。到了汉代,像班固的《燕然山勒石铭》,张昶的《西岳华山堂阙碑铭》,在铭文前面写长序也兴盛起来了。蔡邕的精思作铭,可说是独贯古今。他赞扬桥玄的《黄钺铭》,行文算得是典范楷模;但是他为朱穆作的《鼎铭》完全成了散体的大篇碑文,反而淹没了他所擅长的韵文。至于像冯衍在刀、杖、杯等杂器上刻的铭文,虽然是用周武王的《武王践阼》诸铭做榜样,但所说的事和各器物不相符合,文辞的繁和略又违反了适中的原则。崔骃品评各种器物的铭,赞美得多而劝戒之意少;李尤作的铭很多,但意义浅薄而文辞又琐碎。《蓍龟铭》谈的神灵之物,李尤却把它置于讲戏玩的《围棋铭》的下面;《权衡斗铭》谈的是衡量器物的事,他却把它放在有关杵臼的《臼杵铭》的后边。他连品评各种器物的名称都没有空暇,哪有功夫来谈事物的意义呢!魏文帝曹丕的《剑铭》铭刻在九件宝器上,宝剑宝刀虽然锋利,可惜文辞却很平钝。唯有张载的《剑阁铭》,表现了作者具有清雅文采的才华。他的铭文像骏马骎骎地快跑,后来居上,晋武帝司马炎诏令把他的铭文刻勒在岷山、汉水之间的剑阁山上,可以说是适得其宜了。

47.攻疾防患,喻针石也——《文心雕龙》之“铭箴第十一”(3)

正文及注释

箴者,针也,所以攻疾防患,喻针石也。斯文之兴,盛于三代。夏商二箴,馀句颇存。周之辛甲,百官箴阙,唯《虞箴》一篇,体义备焉。迄至春秋,微而未绝。故魏绛讽君于后羿,楚子训民于在勤。战代以来,弃德务功,铭辞代兴,箴文委绝。至扬雄稽古,始范《虞箴》,作《卿尹》、《州牧》二十五篇。及崔胡补缀,总称《百官》。指事配位,鞶鉴有征,信所谓追清风于前古,攀辛甲于后代者也。至于潘勖《符节》,要而失浅;温峤《侍臣》,博而患繁;王济《国子》,文多而事寡;潘尼《乘舆》,义正而体芜:凡斯继作,鲜有克衷。至于王朗《杂箴》,乃置巾履,得其戒慎,而失其所施;观其约文举要,宪章武铭,而水火井灶,繁辞不已,志有偏也。

注释:

(1)箴:劝告。

(2)针:针刺治病。

(3)针石:即石针。古代用石针治病。

(4)夏商二箴:《周书·文传解》引到《夏箴》数句,《吕氏春秋·应同》引到《商箴》数句。但这些未必是夏商时的作品。

(5)辛甲:原来是商臣,后做周文王的大史。

(6)百官箴阙:据《左传·襄公四年》,辛甲曾“命百官管箴王阙”。阙:过失。

(7)《虞箴》:指《虞人之箴》,见《左传·襄公四年》。

(8)体义:指“箴”这种文体的基本格式和内容。

(9)魏绛:春秋时晋国人。《左传·襄公四年》说,魏绛曾引《虞人之箴》谏晋君。后羿(yì义):传为夏代有穷国的君主,善于射箭。《虞人之箴》曾讲到后羿因射猎而忘国事,所以魏绛用来劝告晋君不要荒于田猎。

(10)楚子:指楚庄王。在勤:《左传·襄公十二年》载栾(luán挛)武子说,楚庄王经常教育国人,曾箴之曰:“民生在勤,勤则不匮。”

(11)战代:战国时代。

(12)委:唐写本作“萎”,译文据“萎”字。萎:衰。

(13)扬雄:字子云,西汉末年文学家。稽:查考。

(14)范:模范。这里作动词用,指模仿、学习。

(15)卿尹、州牧:均官名。这里指扬雄所作《冀州箴》、《司空箴》、《宗正卿箴》等二十多篇各种官吏的箴文。载《全汉文》卷五十四。

(16)崔:指东汉文人崔骃、崔瑗父子。胡:胡广,字伯始,东汉大官僚。他们继扬雄补写各种官吏的箴文,共四十八篇,叫做《百官箴》。《全后汉文》辑得崔七篇(卷四十四)、崔瑗九篇(卷四十五)、胡广三篇(卷五十六)。

(17)鞶(pán盘):官服的大带。鉴:镜。指装饰在鞶带上的镜。据《左传·庄公二十一年》载“王以后(王后)之鞶鉴于之”句注,鞶鉴原是“古之遗服”或“妇人之物”,可见刘勰所说“鞶鉴”不是实指其物,而主要是取“鉴”的鉴戒之意。征:验证。

(18)信所谓:唐写本作“可谓”,无“信”字,译文据“可谓”二字。

(19)潘勖(xù续):字元茂,汉末作家。他的《符节箴》已亡。

(20)温峤(qiáo桥):字太真,东晋初文人。侍臣:指温峤的《侍臣箴》,见《艺文类聚》卷十六。

(21)王济:字武子,西晋文人。他的《国子箴》已亡。

(22)引广事杂:唐写本作“引多而事寡”,译文据此。

(23)潘尼:字正叔,西晋文人。他的《乘舆箴》载《晋书·潘尼传》。

(24)义正:《乘舆箴》虽从封建统治者长治久安的愿望出发,但其中讲到“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故人主所患,莫甚于不知其过,而所美莫美于好闻其过”等,刘勰评以“义正”,在当时是有可取之处的。

(25)衷:中,恰到好处。

(26)王朗:字景兴,三国时魏国文人。他的《杂箴》只残存数句,见《艺文类聚》卷八十。

(27)巾:指头巾。履:鞋。

(28)失其所施:刘勰在本篇第三部分说:“箴诵于官,铭题于器。”古代箴词多用于箴戒帝王,王朗在《杂箴》中讲到中、履之类,所以刘勰认为用非其所。

(29)宪章:法度。这里用作动词,指学习。武铭:指周武王的铭文。

(30)水火井灶:今存王朗《杂箴》中说:要使冬天像夏天那样温暖,没有火灶怎么行?要使夏天像冬天那样凉快,没有井水怎么行?

译文

箴,就是针的意思,用它来针砭过失、防止后患,把它比喻成治防疾病的针石。这种文体的兴起,盛行于夏、商、周三代。夏、商两代的箴文现在还保存着一些残余的句子。周的大史辛甲,叫百官作箴辞针砭周文王的过错,其中唯有《虞人之箴》的文体格式和针砭意义可算完备了。到了春秋时代,这种文体衰微下去,但也并没有断绝。所以晋国的魏绛还用《虞箴》里谈到后羿失国的事来讽谏晋君,楚国的楚庄王还用“民生在勤”的话来劝教人民。战国以来,各国都抛弃先王的德政,尚务战功,铭这种歌颂功德的文体取代箴这种文体而兴起,箴这种文体便枯萎断绝了。直到西汉末年的扬雄稽考古代文章,才学习《虞箴》的榜样,作了卿尹、州牧等各种官吏的箴文共二十五篇。到东汉的崔骃、崔瑗和胡广又效仿扬雄继续补写了一些箴文,连同扬雄的箴文一起,总称作《百官箴》。这些箴文,根据各种官员所配的职位,指出他们所应警戒的事情,像拴在腰间装饰有镜子的皮带一样,明白而有根据。他们真可以说是在追求前代古人清雅的风尚,达到了辛甲那样高度的后来人啊!至于东汉末年潘勖的《符节箴》,虽扼要但失之于浅薄;东晋温峤的《侍臣箴》,虽广博但却有繁琐的毛病;西晋王济的《国子箴》,征引很多而所说的事却很寡少;西晋潘尼的《乘舆箴》,义理虽然正确但文体却有些芜乱。举凡相继出现的箴文,少有能够写得恰到好处的。至于东汉末王朗的《杂箴》,把箴文写在头巾、鞋履上面,虽然能得到他们的警戒谨慎起来,但施写的地方却不妥当。《杂箴》文辞简约,能够举其要点,效法学习的是周武王的铭文;但他写的“水火井灶”一类的箴文,文辞非常繁杂,把写箴文的目的意义搞偏了。

48.箴诵于官,铭题于器——《文心雕龙》之“铭箴第十一”(4)

正文及注释

夫箴诵于官,铭题于器,名目虽异,而警戒实同。箴全御过,故文资确切;铭兼褒赞,故体贵弘润。其取事也必核以辨,其攡文也必简而深,此其大要也。然矢言之道盖阙,庸器之制久沦,所以箴铭寡用,罕施后代,惟秉文君子,宜酌其远大焉。

赞曰∶铭实器表,箴惟德轨。有佩于言,无鉴于水。

秉兹贞厉,警乎立履。义典则弘,文约为美。

注释:

(1)名目:唐写本作“名用”。译文据“名用”。

(2)弘润:即《文赋》所说:“铭博约而温润。”

(3)核:核实,符合事实。辨:明,清楚。

(4)攡(chī吃):发布。

(5)矢:正直。阙:缺少。

(6)沦:沉没。

(7)罕:稀少。

(8)秉文:写作。秉:抄,持。

(9)酌:择善而取。远大:指上面说的弘润、深远。本书《定势》篇说,“箴铭碑诔,则体制于弘深。”

(10)表:明,这里作动词用。

(11)佩:结于衣带的装饰物。这里指铭记于心,佩服不忘。

(12)无鉴于水:《国语·吴语》:伍子胥谏吴王说:“王其盍(何不)亦鉴于人,无鉴于水。”韦昭注:“鉴,镜也。以人为镜,见成败;以水为镜,见形而已。”刘勰所说“无鉴于水”,就是用这个意思。

(13)贞:正。厉:劝勉。

(14)履:行为,实践。

(15)典:常道。这里指合于常道。

译文

箴是百官用来诵读讽谏的,铭是用来题刻在器物上的,它们的名称和用处虽然不同,但在起警戒作用这点上是相同的。箴完全是为了制止过失,所以必须靠文辞的准确切实;铭兼有褒扬和赞颂的作用,所以文体以弘博温润为贵。不论写作铭和箴,选取的事物都必须抓住要点,辨析清楚道理,使用的文辞必须简练而又深刻。这就是作铭和作箴大略的要点。然而因为说直话的道德风气已经丧失。在器物上刻写铭文记功的制度又久已沦亡,所以箴铭这两种文体的用处就少了,也就很少施行于后代了。虽然如此,拿笔杆写文章的君子,也应当注意斟酌吸取他们深远、宏大的特点。

铭是表刻于器物上的赞词警言,箴的唯一作用在使道德规范就轨。

有这些警言铭记心上,就无需去照镜用水。

拿起这正确而严厉的警言,警戒自己的语言和行为。

箴铭内容典雅意义才宏大,文辞要简约方称得上善美。

49.周世盛德,铭诔之文——《文心雕龙》之“诔碑第十二”(1)

正文及注释

周世盛德,有铭诔之文。大夫之材,临丧能诔。诔者,累也,累其德行,旌之不朽也。夏商以前,其词靡闻。周虽有诔,未被于士。又贱不诔贵,幼不诔长,其在万乘,则称天以诔之。读诔定谥,其节文大矣。自鲁庄战乘丘,始及于士;逮尼父之卒,哀公作诔,观其慭遗之辞,呜呼之叹,虽非睿作,古式存焉。至柳妻之诔惠子,则辞哀而韵长矣。

注释:

(1)诔(lěi垒):哀悼死者的一种文体,主要是列举死者的德行。

(2)“大夫之材”二句:郑玄注《诗经·鄘(yōng庸)风·定之方中》说:“丧祭能诔,……可以为大夫。”刘勰就是用这个意思。

(3)旌:表扬。

(4)靡:无,没有。

(5)被:加,及。士:身份低于卿、大夫,而高于庶民的人。

(6)贱不诔贵,幼不诔长:这两句是《礼记·曾子问》中的话。这种严格的等级观念,春秋战国以后,便逐渐废弃了。

(7)万乘:有兵车万乘,指帝王。

(8)谥(shì市):封建社会对帝王大臣死后所加封号。

(9)节文:这里指礼的仪式。

(10)鲁庄:指春秋时的鲁庄公。乘(shèng剩)丘:鲁国地名,在今山东省滋阳县西北。《礼记·檀弓上》载:鲁庄公在乘丘和宋国人打仗,因马惊翻车,鲁庄公从车上跌下,便责怪两个驾车的人。驾车者只得承认自己“无勇”,便奋力赴敌而死。后来才发现翻车的原因是马中箭受惊造成。鲁庄公因错怪御者,便对他们作诔加谥。

(11)逮(dài代):及。尼父:指孔子。

(12)哀公:指鲁哀公,和孔子同时的鲁国国君。

(13)慭(yìn印)遗:鲁哀公为孔子所作诔文中讲到:上天 “不慭遗一老”(见《左传·哀公十七年》),意思是上天不肯留下这位老人。慭:宁愿。

(14)呜呼:鲁哀公的诔文中有“呜呼哀哉”,表示哀叹之辞。

(15)睿(ruì瑞):聪明。

(16)古式:鲁哀公所作《孔子诔》,是古代留传下来最早的一篇诔文,所以称为“古式”。

(17)柳:指柳下惠,春秋时鲁国人,即展禽,名获,居柳下,谥曰惠。传为柳下惠妻所作《柳下惠诔》,见《列女传》卷二。

译文

周代崇尚德行功业,有了铭和诔这两种文体的产生。士大夫的九种才能之一,就是临遇丧事能够作诔文。诔,就是累列的意思,把死者生前的道德行迹累列起来,给予表彰,使其永垂不朽。夏代、商代以前的诔文,没有流传下来,它们的文词没有听到和见到过。周代虽然有了诔文,但并不用在士大夫身上;而且规定“低贱的人不能给高贵的人作诔文,年幼的人不能给年长的人作诔文”。至贵至尊的天子怎么办呢?那就是说由皇天给他作诔。读诔文,定谥号,它的礼节文章可大啦!春秋的乘丘之战中卜国和县贲父英勇战死,鲁庄公作诔表彰了他们。从此诔才开始用到士人身上。到了孔子死后,鲁哀公亲自为他作了诔文。看他“上天不愿遗留丢下这样一个老人”的哀切的文词,“呜呼哀哉”的叹息,虽然不是深刻高明的作品,但古代诔文的格式却由它保存下来了。到柳下惠的妻子为柳下惠作的诔文,那就文辞哀切而韵调深长了。

50. 暨乎汉世,承流而作——《文心雕龙》之“诔碑第十二”(2)

正文及注释

暨乎汉世,承流而作。扬雄之诔元后,文实烦秽,沙麓撮其要,而挚疑成篇,安有累德述尊,而阔略四句乎!杜笃之诔,有誉前代;吴诔虽工,而他篇颇疏,岂以见称光武,而改盼千金哉!傅毅所制,文体伦序;孝山、崔瑗,辨絜相参。观其序事如传,辞靡律调,固诔之才也。潘岳构意,专师孝山,巧于序悲,易入新切,所以隔代相望,能徽厥声者也。至如崔骃诔赵,刘陶诔黄,并得宪章,工在简要。陈思叨名,而体实繁缓。文皇诔末,百言自陈,其乖甚矣!

注释:

(1)暨(jì计):及。

(2)扬雄:字子云,西汉末年文学家。元后:西汉元帝后王政君。扬雄的《元后诔》见《艺文类聚》卷十五、《全汉文》卷五十四。

(3)沙麓:沙山脚下,指元后生长的地方,在今河北大名县。撮(cuō搓):取出一小部分。扬雄的《元后诔》原文很长,《汉书·元后传》只摘录了“沙麓之灵”等四句。

(4)挚:指挚虞,字仲洽,西晋文学评论家。这里所说他对《元后诔》的论述,可能是他的《文章流别论》的逸文。

(5)阔略:简略。

(6)杜笃:字季雅,东汉文人。《后汉书·杜笃传》说,他由于给吴汉的诔文写得比他人好,受到光武帝的称赞。

(7)吴:指吴汉,字子颜,东汉初年著名武将。杜笃的《吴汉诔》尚存不全,见《艺文类聚》卷七十四。

(8)疏:粗疏。

(9)光武:东汉光武帝刘秀。

(10)盼:唐写本作“眄”(miǎn免),斜视,这里引申为看待、对待之意。

(11)傅毅:字武仲,东汉作家。他作的诔,今存《明帝诔》、《东海王诔》两篇,载《全后汉文》卷四十三。

(12)伦序:即伦次,指文有次第。

(13)孝山:苏顺,字孝山,东汉文人。《全后汉文》辑其《和帝诔》等三篇(卷四十五)。

(14)辨絜:唐写本作“辨洁”,译文据“辨洁”,明约的意思。

(15)靡:细。律调(tiáo条):音律调和。

(16)潘岳:字安仁,西晋文学家。《全晋文》辑其《世祖武皇帝诔》等十余篇(卷九十二)。构意:唐写本作“构思”。

(17)徽:美善。厥:其。声:名。

(18)崔骃(yīn音):字亭伯,东汉文人。诔赵:他给姓赵者所作诔文,今不存。

(19)刘陶:字子奇,东汉文人。诔黄:他给姓黄者所作诔文,今不存。

(20)宪章:法度。

(21)陈思:指曹植,封陈王,谥号“思”,三国作家。叨(tāo涛)名:得名,有不应得而得的意思。

(22)体:指文风。缓:舒缓。

(23)《文皇》:指曹植为魏文帝曹丕所写的《文帝诔》。诔存,见《三国志·魏志·文帝纪》注。

(24)百言:指《文帝诔》最后的百余言。

(25)乖:不合。刘勰太拘泥于古代固定格式,他对曹植的这个批评并不恰当。《文帝诔》的主要缺点,在于作者哀悼的话言不由衷。

译文

到了汉代,诔文的写作继承了前人的源流。扬雄作的《元后诔》,文章实在繁琐芜秽杂乱;《汉书·元后传》里只摄其要点地摘录了诔文中的“沙麓之灵”几句,而挚虞的《文章流别论》却怀疑它是《元后诔》的整篇。哪有累列元后的德行、表述她的尊荣的诔文只有寥寥四句的?东汉杜笃作的诔文,在前代是有声誉的。他作的《吴汉诔》虽然精巧,但其他的诔文却较粗疏。岂能因为他的《吴汉诔》受到过汉光武帝的称赞,就对这些粗疏的诔文改变看法,把它们看成如千金那么珍贵呢?傅毅作的诔,文章体制有道理有次序;苏顺和崔瑗作的诔,明洁简约互相参照。看他们在序文里记的事就如传记一样,文辞靡丽声律和调,确实算得是作诔文的人才。西晋的潘岳作诔文的构思,专门学习苏顺,巧于叙述悲哀的感情,很容易地就进入新颖贴切的意境,所以他和东汉的苏顺可以说是隔代而相望,能够继承和发扬苏顺诔文的优美之点的了。至于如像东汉崔骃的《诔赵文》,刘陶的《诔黄文》,都得到后人的效法,他们的作品功夫在于简明扼要。陈思王曹植承受了诔文作者的名气,而他的诔文实际上繁冗而又迂缓,他作的《文帝诔》的结尾,有百余言完全是自我陈述表白的言辞,远离了作诔文的意义和要求。

51.殷臣咏汤,周史歌文——《文心雕龙》之“诔碑第十二”(3)

正文及注释

若夫殷臣咏汤,追褒玄鸟之祚;周史歌文,上阐后稷之烈;诔述祖宗,盖诗人之则也。至于序述哀情,则触类而长。傅毅之诔北海,云“白日幽光,淫雨杳冥”。始序致感,遂为后式,影而效者,弥取于工矣。

详夫诔之为制,盖选言录行,传体而颂文,荣始而哀终。论其人也,暧乎若可觌,道其哀也,凄焉如可伤:此其旨也。

注释:

(1)汤:商汤王。

(2)玄鸟:燕子。这里指《诗经·商颂》中的《玄鸟》篇。这是一首歌颂商王祖先的诗。相传简狄吞燕卵而生契(xiè屑),汤王是契的后代。祚(zuò坐):福命。

(3)史:掌典礼的史官。文:指周文王。《诗经·大雅》中有《生民》等篇,是歌颂周王祖先的。《生民》、《玄鸟》等原是颂体,列入诔比较勉强,但刘勰只是作为累列祖先之德的一种例子提出的。

(4)后稷(jì计):传为周代帝王的始祖。

(5)北海:指光武帝之侄刘兴,封北海王。傅毅的《北海王诔》见《古文苑》卷二十,文不全。

(6)淫雨:傅毅《北海王诔》的原文作“淮雨”,本书《练字》篇也讲到“傅毅制诔,已用淮雨”。淮雨:暴雨,译文据“淮雨”。杳冥:幽暗。

(7)始序致感:《北海王诔》的序中说,刘兴死后,其所辖境内,四民都“感伤”得“若伤厥(其)亲”。

(8)影:摹仿。

(9)弥:更加。

(10)制:法度。

(11)荣:指死者在生时的功德。

(12)暧(ài爱):不很明显。觌(dí敌):看见。

(13)道:唐写本作“述”。译文据“述”字。

(14)旨:要旨。

译文

至于殷代的臣民咏颂商汤,在《诗经·商颂·玄鸟》里追述褒扬祖先玄鸟的福祚;周代的史官歌颂周文王,在《诗经·大雅·生民》里阐述先代后稷的勋烈。作诔累列叙述祖宗的功德,这是诗人的规矩。至于叙述哀情,那就要抒发随着所触及的各类事物而产生的感受。傅毅作的《北海王诔》中说“白天太阳暗淡无光,滂沱大雨天昏地暗”;还开始在序中写使人感伤的感情。于是它便成了后代写诔文的榜样格式,像随从影子一样而效法学习傅毅的,就越写越好了。

详细考察诔这种文体的体制,它的特点是选记死者生前的美言和著录死者生前的德行,既具有纪传的体式,又兼有颂文的特征。它以叙述死者光荣的过去开始,以抒发哀痛的感情而结束。它论死者,隐隐约约好像能够与之相见;它道述哀痛,凄凄切切好像可以使人悲伤。这些就是写作诔文的要旨。

52.上古帝王,纪号封禅——《文心雕龙》之“诔碑第十二”(4)

正文及注释

碑者,埤也。上古帝王,纪号封禅,树石埤岳,故曰碑也。周穆纪迹于弇山之石,亦古碑之意也。又宗庙有碑,树之两楹,事止丽牲,未勒勋绩。而庸器渐缺,故后代用碑,以石代金,同乎不朽,自庙徂坟,犹封墓也。

注释:

(1)埤(pí皮):此字和下句“埤”字,唐写本均作“裨”(bì必)。译文据“裨”字。裨:补助。刘勰多用音近的字来解释文体的含义,很难全部找到合适的字;以“裨”释“碑”,就很勉强。

(2)纪号:记功绩,《汉书·武帝纪》注引孟康的话:“王者功成治定,……刻石纪号。”又引应劭说:“刻石纪绩也。”号:告。古代帝王表功明德,以告臣下的意思。封禅:古代帝王受命后祭天祭地的典礼。

(3)故曰碑:上古刻石,并不称“碑”,秦始皇诸刻石也未称“碑”。汉以后才称刻石为碑。

(4)周穆:指西周穆王。弇(yǎn演)山:指崦嵫(yānzī淹滋)山,在今甘肃省。古代神话传为日没之处。《穆天子传》中说,周穆王曾在这里刻碑记功。

(5)“亦古碑”句:明人徐师曾《文体明辨序说·碑文》中引到这段话,无“亦古碑之意也”句,下有“秦始刻铭于峄(yì意)山之巅,此碑之所从始也。”诸家校刊本都未提到这两句,特录以备考。案:明代《文心雕龙》刻本较多,徐师曾引文,必有所据;秦世刻石,是碑文发展的重要阶段,刘勰论碑文发展,不可能略过不提。因此,虽多数刊本都无此二句,却未可忽视。峄山:指李斯的《绎山刻石》,见《全秦文》卷一。

(6)楹(yíng营):堂前直柱。

(7)丽牲:系祭祀用的牲畜。丽:附著。

(8)勒:刻。

(9)庸器:铭功的铜器,到。

(10)封墓:聚土以为坟墓。《礼记·檀弓上》:“古也墓而不坟。”殷商时坟、墓有别,坟是封土垒起的,墓是平的。这里的“封墓”指上句说的“坟”,用以喻石碑同样可保持长久。

译文

碑,就是增益的意思。上古的帝王,受命登位,大功告成,记功名号,举行封禅典礼时,要竖立一块石碑,用来加在泰山上,所以叫做碑。传说周穆王巡游的时候,把功绩铭刻记载在弇山的山石上,这也是碑的意思。还有,古代祭祀祖先的宗庙里也有碑,它们竖立在宗庙堂的两柱之间,祭祀时拴系牲用,不在上刻字记功。用来铭刻功绩的金属器物渐渐缺少,所以后代铭记功绩就用碑了。用石碑来代替金属铸造的器物,同样都是为了使功绩永垂不朽。以后碑的应用又从宗庙移到了坟墓上,在坟前立碑,犹如给墓堆聚泥土而成坟一样,使其显得高大而又能保持长久。

53.后汉以来,碑碣云起——《文心雕龙》之 “诔碑第十二”(5)

正文及注释

自后汉以来,碑碣云起。才锋所断,莫高蔡邕。观杨赐之碑,骨鲠训典;陈郭二文,词无择言;周胡众碑,莫非精允。其叙事也该而要,其缀采也雅而泽;清词转而不穷,巧义出而卓立;察其为才,自然至矣。孔融所创,有摹伯喈;张陈两文,辨给足采,亦其亚也。及孙绰为文,志在于碑;温王郗庾,辞多枝杂;《桓彝》一篇,最为辨裁矣。

注释:

(1)碑碣(jié节):通指石碑。方形叫碑,圆顶形叫碣。

(2)断:绝,止。

(3)蔡邕(yōng庸):字伯喈(jiē阶),汉末著名学者,文学家。蔡邕所作碑文很多,《全后汉文》卷七十五至七十九,共辑其完、缺碑文四十余篇。

(4)杨赐:指蔡鱼的《太尉杨赐碑》。杨赐,字伯献,汉末人。

(5)骨鲠(gěng耿):这个词《文心雕龙》中前后用到五次(《辨骚》、《檄移》、《奏启》、《风骨》),各处用意略有侧重点的不同。其基本意义是指文章的骨力端直,此处就是用这个基本意义。训典:指《尚书》,因其中有《尧典》、《伊训》等篇。

(6)陈:是陈寔(shí十),字仲弓,汉末名士。这里指蔡邕所作《陈寔碑》。郭:是郭泰,字林宗,汉末名士。这里指蔡邕所作《郭泰碑》。

(7)择:通殬(dù度),败坏的意思。

(8)周:指周勰,字巨胜,汉末人。这里指蔡邕的《汝南周勰碑》。

(9)允:得当。

(10)该:兼备。

(11)缀:(zhuì坠)连结。

(12)转:移,指变化。

(13)孔融:字文举,汉末作家。

(14)张:张是张俭,字元节,汉末名士。这里指孔融的《卫尉张俭碑铭》,文存不全,见《全后汉文》卷八十三。《陈》,此文已亡。

(15)辨给:辨通辩,指便捷巧慧,善于言辞(据郝懿行《尔雅义疏·释训》)。

(16)亚:次。

(17)孙绰(chuò辍):字兴公,东晋文人。《全晋文》辑其全残碑文共七篇。

(18)温:指孙绰的《温峤碑》,今不存。王:指《丞相王导碑》。郗(chī吃): 指《太宰督监碑》。庾:指《太尉庾亮碑》。三篇都已不全。据《晋书·孙绰传》载:温、王、郗、庾诸人死后,都“必须绰为碑文,然后刊石焉。”

(19)《桓彝(yí宜)》:孙绰的《桓彝碑》,今不存。桓彝,字茂伦,东晋前朝官僚。

(20)辨:辨洁。裁:剪裁。

译文

自从东汉以来,作碑文、碣文的风气盛行。这些作者中,才气横溢的莫过于蔡邕。看看他的《杨赐碑》,学习《尚书》写得典雅有力;《陈太丘碑文》和《郭有道碑》这两篇碑文,句词都没有败笔;《汝南周勰碑》、《太傅胡广碑》等众多的碑文,无不写得清晰允当。他的碑文叙事全面而扼要,辞采典雅而润泽;清晰的文词婉转变化而没有穷尽,精巧的义理突出而超然卓立。考察他作碑文的才能,是自然而来的。孔融所创作的碑文,有仰慕摹仿蔡邕的地方。他的《卫尉张俭碑文》和《陈碑》两篇碑文,辨析充分,文采丰富,也算得上是仅亚于蔡邕的碑文了。到了东晋孙绰写作文章,他的志趣在于写作碑文。他的《温峤碑》、《王导碑》、《郗鉴碑》、《庾亮碑》,文词大多枝离繁杂,只有《桓彝碑》这一篇,辨析裁断算是最好的了。

54.属碑之体,资乎史才——《文心雕龙》之 “诔碑第十二”(6)

正文及注释

夫属碑之体,资乎史才,其序则传,其文则铭。标序盛德,必见清风之华;昭纪鸿懿,必见峻伟之烈:此碑之制也。夫碑实铭器,铭实碑文,因器立名,事先于诔。是以勒石赞勋者,入铭之域;树碑述亡者,同诔之区焉。

赞曰∶写远追虚,碑诔以立。铭德纂行,光采允集。

观风似面,听辞如泣。石墨镌华,颓影岂戢。

注释:

(1)属:连缀,引申指写作。

(2)资:凭借。

(3)标:显出。序:叙述。

(4)昭:明白。懿(yì意):美好。

(5)峻:高。烈:功业。

(6)区:区域,类。

(7)追:追叙,引申为再现。虚:指仪容。《尔雅·释训》:“其虚其徐,威仪容止也。”又《释怙》:虚,“闲也”。闲、徐意近。

(8)纂(zuǎn钻上)行:编写。

(9)风:指上文所说的“清风”。

(10)石:指碑。墨:指诔。镌(juān捐):刻。华:指写得好的碑诔文。

(11)颓影:对后世的影响。颓:停止。戢(jí吉):收敛,停止。

译文

写作碑这类文章,要靠有作史的才能。碑文的序就是传记,它的正文就是铭文。标立叙述死者隆盛的功德,文辞必须见到有如清风的华彩;昭著纪录死者鸿勋美绩,必须显现高大的功。这些就是写作碑文的最高要求和准则。碑实际上是刻铭文的器物,铭实际上是碑的碑文。因为在石碑这一器物上刻写铭文而立下了碑文的名称,这样的事是先于诔文出现的。所以刻石赞颂功勋的,就归入铭这类文体的域;树碑叙述亡者事迹的,就和诔这种文体同属于一个范围。

写下亡者功德追忆虚幻的容仪,碑文与诔文便由此而树立。

铭刻功勋纂辑德行,使德行光彩的形象会集。

观那写人的风采似见其面,听那凄切的文辞如闻悲切。

石刻的碑墨写的诔留下华彩,亡者的影像岂能就这样消失?

55.赋宪之谥,短折曰哀——《文心雕龙》之“哀吊第十三”(1)

正文及注释

赋宪之谥,短折曰哀。哀者,依也。悲实依心,故曰哀也。以辞遣哀,盖下流之悼,故不在黄发,必施夭昏。昔三良殉秦,百夫莫赎,事均夭枉,《黄鸟》赋哀,抑亦诗人之哀辞乎?

注释:

(1)赋宪之谥(shì市):宋人王应麟《困学记闻》卷二引到《逸周书·谥法》中的一段话,注其中“赋宪”二字说:“《文心雕龙》云'赋宪之谥’,出于此。”这里就是用“赋宪之谥”指《逸周书·谥法》。赋宪:布法。谥:封建帝王大臣死后所加封号。

(2)短折曰哀:这是《逸周书·谥法解》中的话,原文是:“蚤(早)孤短折曰哀,恭仁短折曰哀。”据孔晁注,人“未知事”或“功未施”而死,就叫哀。折:夭折,年幼而死。

(3)遣:发。这里指表达。

(4)下流:本书《指瑕》篇说:“礼文极尊,而施之下流。”这个“下流”指“弱子”,与“下流之悼”的“下流”同义,都是指年幼的人。

(5)黄发:老人。

(6)昏:孔颖达释《左传·昭公十九年》中的“天昏”二字说,昏是“未三月而死也”。

(7)三良:三个好人,指春秋时子车氏的三个儿子奄息、仲行(háng杭)、铖(qián箝)虎.《左传·文公六年》说,秦穆公死后,把这三个人一起埋葬。殉(xùn训):古代统治者死后,强迫活人陪同埋葬。秦:即秦穆公,《史记·秦本纪》中说,他死后有一百七十多人殉葬。

(8)夫:男人。赎:换回。《诗经·黄鸟》中说:“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9)夭枉:也是夭折的意思。枉:曲。

(10)《黄鸟》:《诗经·秦风》中的一篇,是为哀悼子车氏三子而作的。赋:陈述。

(11)诗人:指《诗经·黄鸟》的作者。

译文

照周代颁布的谥法,“短命夭折叫哀”。哀,就是依的意思。悲哀的感情实际依附着人的内心,所以就叫哀了。哀辞是用文辞来表达对短命夭折的人的哀痛,因为是悼念年幼的下辈的,所以这种文体不用于老年寿终的人,必须用于夭折或不满三个月连名都未取的婴儿。从前秦穆公死后,用秦国的三位良人殉葬,就是用一百人也换不回来。这样的事都属于冤枉的夭折。对这件事,《诗经·秦风·黄鸟》赋陈了哀痛之情,这抑或就是《诗经》作者的哀辞吧!

56.汉武封禅,霍嬗暴亡——《文心雕龙》之 “哀吊第十三”(2)

正文及注释

暨汉武封禅,而霍嬗暴亡,帝伤而作诗,亦哀辞之类矣。降及后汉,汝阳王亡,崔瑗哀辞,始变前式。然履突鬼门,怪而不辞;驾龙乘云,仙而不哀;又卒章五言,颇似歌谣,亦仿佛乎汉武也。至于苏顺、张升,并述哀文,虽发其情华,而未极其心实。建安哀辞,惟伟长差善,《行女》一篇,时有恻怛。及潘岳继作,实锺其美。观其虑赡辞变,情洞悲苦,叙事如传,结言摹诗,促节四言,鲜有缓句;故能义直而文婉,体旧而趣新,《金鹿》、《泽兰》,莫之或继也。

注释:

(1)暨(jì计):及,至。汉武:西汉武帝刘彻。封禅:封建帝王祭天祭地的典礼。

(2)霍嬗(shàn善):西汉著名将军霍去病的儿子。《汉书·霍去病传》载,汉武帝命霍嬗随同到泰山举行封禅典礼,归途中暴死。

(3)伤而作诗:汉武帝作悼霍嬗的诗,不存。也未见有“作诗”的记载。按:《史记·封禅书》、桓谭《新论·谴非》、《风俗通义》卷二、《资治通鉴·武帝纪》也载此事,都未提及汉武帝作诗。《全汉文》卷四辑汉武帝《与奉车子侯家诏》中有“道士皆言子侯仙去,不足悲”数语。

(4)汝阳王:查东汉和帝、安帝、顺帝时期都没有汝阳王。东汉明帝第二子刘畅曾封汝南王,这里或指刘畅。汉置汝南郡,汝阳是其郡属县。

(5)崔瑗(公元77—142年):字子玉,东汉文人。哀辞:可能指哀悼刘畅的作品,今不存。刘畅死于东汉和帝十年底(公元98年),当时崔瑗约二十一岁。

(6)前式:指为夭折者写哀辞。后来的哀辞,不完全限于幼年。

(7)履:践,走。突:冲入。

(8)不辞:不成其为辞,不通。

(9)仿佛汉武:指和汉武帝所作霍嬗哀辞相似,如“仙而不哀”等说法。

(10)苏顺:字孝山,东汉文人。张升:字彦真,东汉文人。

(11)哀文:苏顺、张升的哀文均不传。

(12)心实:即情实,指真情实感。

(13)建安:汉献帝刘协年号,公元196—220年。

(14)伟长:徐幹字伟长,汉末作家。差:比较。

(15)《行女》:指徐幹的《行女哀辞》,不存。

(16)恻怛(dá达):哀痛。

(17)潘岳:字安仁,西晋文学家。

(18)锺:聚集的意思。

(19)赡:富足的意思。

(20)洞:深。苦:痛。

(21)传(zhuán撰):传记。

(22)节:指音节。

(23)婉:美。

(24)《金鹿》:指潘岳的《金鹿哀辞》。《泽兰》:指潘岳的《为任子咸妻作孤女泽兰哀辞》。均存,见《全晋文》卷九十二。

(25)莫之或继:无人能继续写出这样的作品。这个评价太高。

译文

到汉武帝封禅泰山,随从武帝的霍嬗得暴病突然死亡,武帝非常哀伤,作了《哀霍嬗诗》,这也是哀辞一类的作品。到东汉,汝阳王死后,崔瑗为他作的哀辞,开始改变了从前哀辞写作的格式和规矩。然而其中说到突然走进鬼门关,很是怪诞而不讲究用辞是否得当;一会儿又说乘云驾龙,像神仙一样而无哀痛的感情;结尾一章的五言诗,又颇像歌谣,也仿佛是学的汉武帝的《哀霍嬗诗》。至于东汉的苏顺、张升,都著述有哀辞,他们的作品虽然都写得有感情、有文采,却并未能充分表达其真情实感。建安时代的哀辞,只有徐幹作的较好些,他的《行女哀辞》,还有一些哀痛的感情。到西晋的潘岳,他写作哀辞确实集中了前人哀辞写作的优点。他的想象丰富,文辞多变,感情深厚而悲哀,叙事像历史传记一般,结尾的言词摹仿《诗经》;用四言短促的节奏,少有用声调缓慢的句子;所以能写得意义正直,文辞婉丽,沿着旧的体式,却表现了新的情趣。特别是潘岳的《金鹿哀辞》和《为任子咸妻作孤女泽兰哀辞》两篇,后代再也没有人能写得这样好了。

57.哀辞大体,情主痛伤——《文心雕龙》之 “哀吊第十三”(3)

正文及注释

原夫哀辞大体,情主于痛伤,而辞穷乎爱惜。幼未成德,故誉止于察惠;弱不胜务,故悼加乎肤色。隐心而结文则事惬,观文而属心则体奢。奢体为辞,则虽丽不哀;必使情往会悲,文来引泣,乃其贵耳。

注释:

(1)大体:主体。指写作上的主要点。

(2)穷:极尽。

(3)察惠:聪明。惠:同慧。

(4)肤色:一作“容色”,意思略同,指容貌。

(5)隐:痛苦。惬(qiè怯):满意。这句和本书《情采》篇中说的“为情而造文”意同。

(6)属:和上句“结”字的意思相近,联结。奢:夸张,不实。这句和《情采篇说的“为文而造情”意同。

(7)引泣:指哀悼文的感人作用。

译文

考察哀辞写作的要点,主要是感情应悲伤痛苦,文辞要尽量表达出对死夭折者的爱怜惋惜。幼年夭折,德行没有什么成就,所以美誉称赞也主要停留在夭折者的聪明敏慧;年幼弱小,不能承担什么重任,所以只能对夭折者的肤色容貌加以悼念。带着悲痛的心情去写作哀辞,那写出的哀辞就能令人满意;为了写哀辞而把心思集中在写哀辞上,写出的哀辞就会华美夸张。用奢华夸张的文笔来写作哀辞,那文章虽是漂亮却不能表达悲哀的感情;必须使作者的感情融会在悲哀之中,写出的哀辞能引起人们的痛泣,这才是哀辞中可贵的作品。

58.令终定谥,事极理哀——《文心雕龙》之 “哀吊第十三”(4)

正文及注释

吊者,至也。诗云“神之吊矣”,言神至也。君子令终定谥,事极理哀,故宾之慰主,以至到为言也。压溺乖道,所以不吊矣。又宋水郑火,行人奉辞,国灾民亡,故同吊也。及晋筑虒台,齐袭燕城,史赵苏秦,翻贺为吊,虐民构敌,亦亡之道。凡斯之例,吊之所设也。或骄贵以殒身,或狷忿以乖道,或有志而无时,或美才而兼累,追而慰之,并名为吊。

注释:

(1)《诗》:指《诗经?小雅》中的《天保》。

(2)令终:善终,正常死亡。定谥:古代“读诔定谥”,有一套复杂的仪式,这里是以“定谥”泛指办理丧事。

(3)以“至到”为言:刘勰把哀弔的弔解作到,所以这里就指宾客的至到是弔。

(4)压溺乖道:《礼记?檀弓上》中说,有三种情形死的人,不必去弔哀:一是“畏”,被人强加罪名攻击,自己不作辩解而死的;二是“压”,自己到危险的地方去,被崩塌之物压死的:三是“溺”,在游泳时淹死的。刘勰只讲了“压、溺”两种,但三种都包括在内。乖道:不合常道。以封建礼教看,这三种情形都不是善终。

(5)宋水:《左传?庄公十一年》载,宋国发生水灾,鲁国曾派人去弔慰。郑火:《左传?昭公十八年》载,郑国发生火灾,只有许国没有去弔慰。

(6)行人:外交使节。奉辞:指给以慰问。

(7)同吊:指各诸侯国使节对水灾火灾的慰问之辞,和哀弔的意义相同。

(8)虒(sī斯)台,即虒祁宫,春秋时晋国宫名,故址在今山西省曲沃县。《左传?昭公八年》载,晋平公筑“虒祁之宫”,鲁国派叔弓、郑国派游吉去祝贺。

(9)齐袭燕城:《战国策?燕策一》载,齐宣王趁燕国有丧事时,进攻燕国,占领十城。袭:攻其不备。

(10)史赵:春秋晋国太史。《左传?昭公八年》载,郑国游吉(即子太叔)到晋国祝贺虒祁宫建成时,史赵对子太叔说:“甚哉,其相蒙(欺)也,可弔也而又贺之。”苏秦:字季子,战国时纵横家。《战国策?燕策一》说齐国袭取燕国十城后,苏秦对齐宣王“再拜而贺,因仰而弔”。

(11)翻贺为弔:把祝贺变为哀弔。

(12)虐民:指晋国筑虒祁宫,残害人民。搆(gòu)敌:指齐国攻打燕国,结成仇敌。搆:同构,造,结。

(13)设:施,用。

(14)骄贵而殒(yǔn允)身:指秦二世胡亥之类。司马相如的《哀秦二世赋》中曾说胡亥“持身不谨”等。殒:死。

(15)狷(juàn倦)忿以乖道:指屈原之类。狷忿:急躁忿恨。扬雄《反离骚》中讲到屈原的作品放肆、思想狭窄。刘勰在《辨骚》篇也说屈原有“狷狭之志”。

(16)有志而无时:指张衡之类。祢衡在《弔张衡文》中说:“伊尹(商臣)值汤(商汤王),吕望(周臣)遇旦(周公),嗟矣君生,而独值汉。”这是叹张衡的生不逢时。

(17)美才而兼累:指曹操之类。陆机《弔魏武帝文》中说:“岂不以资高明之质,而不免卑浊之累。”累:牵连致损。

译文

吊,就是到的意思。《诗经?小雅?天保》中说“神之吊矣”,就是说神到来了。君子寿命善终,确定谥号,办理丧事,是极其悲哀的事情。所以宾客慰问治丧的主人,用到来作为慰问的言辞。《礼记?檀弓》上说,被压死、被淹死,违背了正道,不是正常死亡,所以不吊。春秋时代,宋国发生水灾,郑国发生火灾,各国都派使臣前往致辞慰问。国家受灾,民众死亡,所以各国诸侯都要派人去共同吊慰。还有春秋时晋国修建虒祁台,战国时齐国袭取了燕国的城池,晋国的史官史赵和燕国的说客苏秦,认为这都不是正义的事,所以他们都把祝贺改为哀吊。劳民伤财,攻袭别国,这些都是亡国之道,所以值得哀吊。举凡上述这些事例,都是说吊辞需要设立的原因。另外,古人或者因为富贵骄奢而颠殒身亡,或者因为耿直愤懑而不合世道,或者是有大志而生不逢时,或者是有美好的才华但又过分劳累。追念这些古人而给以悼念的文辞,都一并叫做吊文。

59.贾谊浮湘,发愤吊屈——《文心雕龙》之 “哀吊第十三”(5)

正文及注释

自贾谊浮湘,发愤吊屈。体同而事核,辞清而理哀,盖首出之作也。及相如之吊二世,全为赋体;桓谭以为其言恻怆,读者叹息。及卒章要切,断而能悲也。扬雄吊屈,思积功寡,意深反骚,故辞韵沈膇。班彪、蔡邕,并敏于致诘。然影附贾氏,难为并驱耳。胡阮之吊夷齐,褒而无间,仲宣所制,讥呵实工。然则胡阮嘉其清,王子伤其隘,各其志也。祢衡之吊平子,缛丽而轻清;陆机之吊魏武,序巧而文繁。降斯以下,未有可称者矣。

注释:

(1)贾谊:西汉初年作家,曾做长沙王太傅,所以世称贾长沙或贾太傅。浮:指渡水。湘:湖南湘江。

(2)吊屈:指贾谊的《吊屈原文》,载《文选》卷六十。

(3)同:唐写本作“周”,译文据“周”字。核:核实。

(4)首出:最早出现的吊文。徐师曾《文体明辨序说?吊文》说:“若贾谊之《吊屈原》,则吊之祖也。”上面所讲春秋战国时的吊慰,只是口头上的慰问。

(5)相如:姓司马,字长卿,西汉辞赋家。《吊二世》:指司马相如的《哀秦二世赋》,文存,载《史记?司马相如传》。

(6)桓谭:字君山,东汉初年学者。恻怆:悲伤。桓谭论《哀秦二世赋》的话,可能是《新论》中的佚文。

(7)卒章:指《哀秦二世赋》最后所写“亡国失势”的原因一段。

(8)断:止,指读完。

(9)扬雄:字子云,西汉末年学者、文学家。《汉书?扬雄传》说他为“吊屈原”而作《反离骚》。

(10)功寡:功绩小。

(11)反骚:《汉书?扬雄传》说,扬雄所作《反离骚》,“往往摭(拾取)《离骚》之文而反之”。

(12)沈:湿病。膇(zhuì坠):脚肿。这里指文辞不流畅。

(13)班彪:字叔皮,东汉初年史学家、文学家。有《悼离骚》,尚存八句,见《艺文类聚》卷五十八。蔡邕(yōng庸),汉末学者、作家,有《吊屈原文》,文存不全,见《艺文类聚》卷四十。

(14)诘:指责问。

(15)影附:依附,如影之附形,这里指追随。

(16)胡:胡广,字伯始,东汉大官僚。阮:阮瑀(yǔ语),字元瑜,汉末作家。《吊夷齐》:指胡广的《吊夷齐文》、阮瑀的《吊伯夷文》,均残,见《艺文类聚》卷三十七。夷齐:伯夷、叔齐,殷末贵族,殷亡后,不食周粟而死。

(17)褒:称颂。间:《论语?先进》:“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邢昺疏:“间,谓非毁间厕。”

(18)仲宣:王粲字仲宣,汉末文学家,有《吊夷齐文》,尚存不全,载《艺文类聚》卷三十七。

(19)讥呵(hē喝),批评。

(20)隘(aì爱):狭隘。王粲在《吊夷齐文》中,批评他们“知养老之可归,忘除暴之为念”等。王粲的批评,仍从封建观念出发。

(21)祢(mí迷)衡:字正平,汉末作家。《吊平子》:指祢衡的《吊张衡文》,文存不全,见《太平御览》卷五九六。张衡:字平子,东汉科学家、文学家。

(22)缛(rù入):繁盛。轻:轻视。

(23)陆机:字士衡,西晋文学家。《吊魏武》:指陆机的《吊魏武帝文》,今存,载《文选》卷六十。魏武:指魏武帝曹操。

译文

自从西汉的贾谊南渡湘水后,为抒发幽愤,写了《吊屈原赋》。这篇作品,文体周备而叙事准确,文辞清丽而情理悲哀,这要算是最早出现的哀吊作品了。到了司马相如,写了《哀秦二世赋》,完全是用的赋的体裁。东汉的桓谭认为,这篇作品的言辞悲恻凄怆,能使读者为之叹息,之所以这样,乃是因为结尾“持身不谨兮,亡国失势”的一章,能够切中要害,读完后能使人感到悲伤。扬雄哀吊屈原而写的《反离骚》,用了很多心思,但功效很少;他立意很深,要反诘《离骚》,而文辞却很概略,没有什么新意,所以他的文辞音韵就像得了湿气病的肿脚一样,很沉滞而不流畅。班彪的《悼离骚》、蔡邕的《吊屈原文》,都善长于反诘提问;然而他们都像附随贾谊的影子一样从事摹仿写作,很难和贾谊的《吊屈原文》并驾齐驱。胡广的《吊夷齐文》和阮瑀的《吊伯夷文》,对伯夷、叔齐都只有褒扬而没有非难;王粲的《吊夷齐文》,对伯夷、叔齐的讥笑呵责却确实工巧。但胡广、阮瑀是嘉奖伯夷、叔齐的清高,而王粲是伤惜夷齐的狭隘,这也反映了他们各自不同的志向啊!祢衡的《吊张衡文》,写得繁缛华丽但忽视了文意的清晰明洁。陆机的《吊魏武帝并文序》,序写得很精巧而正文却很冗繁。从这些作品以后,便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作品了。

60.吊虽古义,华辞末造——《文心雕龙》之 “哀吊第十三”(6)

正文及注释

夫吊虽古义,而华辞末造;华过韵缓,则化而为赋。固宜正义以绳理,昭德而塞违,剖析褒贬,哀而有正,则无夺伦矣!

赞曰∶辞之所哀,在彼弱弄。苗而不秀,自古斯恸。

虽有通才,迷方失控。千载可伤,寓言以送。

注释:

(1)末造:后期。

(2)绳:纠正。

(3)昭:明白。塞:防止。违:过失。

(4)剖:剖析。

(5)伦:理,这里指哀吊文的正常道理。

(6)弱弄:指幼年。弄:戏弄。

(7)秀:庄稼抽穗开花。

(8)斯:语词。恸(tòng痛):极其悲痛。

(9)方:方向。控:控制。

(10)寓:寄寓,这里指表达。

译文

吊辞虽然在古代就有它的意义和作用,但那时很质朴,不像今天这样文辞华丽,华丽的文辞是后世发展起来的。华丽过分和声韵缓慢,就变成赋了。哀文应该以正确的义理作准绳,要昭明圣贤的德行,杜塞违反德行的事,对人事要经过解剖分析,然后褒扬批评,哀吊得正确,那么就不会互相矛盾破坏哀文的伦次了。

哀辞之所以哀痛的地方,在那死者还是少年儿童,像幼苗一样不开花结实就夭折,这样的事自古就使人悲痛。虽有写作的通才,但迷了方向写哀吊也会失去制控。这种千年以后也令人哀伤的事,只有寄托哀辞来遣送。

61.智术之子,博雅之人——《文心雕龙》之 “杂文第十四”(1)

正文及注释

智术之子,博雅之人,藻溢于辞,辩盈乎气。苑囿文情,故日新殊致。宋玉含才,颇亦负俗,始造对问,以申其志,放怀寥廓,气实使文。及枚乘攡艳,首制《七发》,腴辞云构,夸丽风骇。盖七窍所发,发乎嗜欲,始邪末正,所以戒膏粱之子也。扬雄覃思文阁,业深综述,碎文琐语,肇为《连珠》,其辞虽小而明润矣。凡此三者,文章之枝派,暇豫之末造也。

注释:

(1)术:艺,才能。

(2)藻:文采。

(3)辩:指善于言辞。气:气质。

(4)苑囿(yòu右):聚养花木禽兽的园林,这里作动词用,指掌握,驾驭。

(5)殊致:指达于不同的成就。

(6)宋玉:战国时楚国作家。

(7)负俗:才高者为世俗所讥。

(8)《对问》:指宋玉的《对楚王问》,载《文选》卷四十五。《对楚王问》中说,楚襄王问宋玉:“何士民众庶不誉之甚也?”本文就是回答这个问题。

(9)申:陈述。

(10)寥廓:空阔。宋玉在《对楚王问》中把自己比作凤凰等,可上击九千里而翱翔太空。

(11)枚乘:字叔,西汉作家。摛(chī吃):发布。

(12)《七发》用问答的形式讲七件事。枚乘以后,傅玄、曹植、陆机等摹仿这种形式的很多,形成汉魏以来常用的一种文体。《七发》载《文选》卷三十四。

(13)腴(yú于):肥美,这里指美好的文采。云搆:形容作品的大量出现。搆:同构。

(14)夸:华。风骇,如风之四起。陆机《皇太子宴玄圃宣猷堂有令赋诗》“协风傍骇”,李善注引《广雅》:“骇,起也。”“协风傍骇”即和风四起。

(15)七窍:七孔,指人的二眼,双耳,两个鼻孔和口。刘勰把“七发”和“七窍所发”联系在一起,是一种含混的说法,《七发》和“七窍”无关。

(16)始邪末正:邪,指《七发》的前几段所讲音乐的动听,酒食的甘美等;正,指最后所讲“论天下之精微,理万物之是非”的“要言妙道”。

(17)膏粱之子:贵族子弟。膏粱:肥肉美谷,喻指珍贵食物的享受者。

(18)扬雄:字子云,西汉末年文学家。覃(tán谈):深。文阔:应作“文阁”。文阁指汉代藏典籍的天禄阁,扬雄曾在天禄阁校书。

(19)业:职,引申为擅长。综述:著述,指扬雄写《太玄》、《法言》。

(20)肇(zhào照):始。《连珠》:扬雄所作《连珠》,今不全,《全汉文》卷五十三辑得数条,连珠是连贯如珠的意思,这种文体多用比喻来表达意旨。

(21)暇豫:闲乐。这里有以写作来消遣的错误看法。末造:后期,这里是比喻文体的末流。

译文

有智慧才能的作者,渊博高雅的文人,他们的文辞华彩四溢,他们的辩说充满气势。这使得文坛的情采丰茂,日新月异。宋玉饱含才学,也颇受世俗的讥讽议论。他开始创作《对楚王问》这类文体,用来申述他的志向;他胸怀宽广,气势在驾驭文辞。到了西汉的枚乘,铺陈艳丽的文辞,首先创制了《七发》这样的文体,美好繁复的辞藻,像云彩一样聚集,夸张华丽的描写,像飚风一样骤起。从人的七窍里发出来的,是人的各种嗜好欲望;《七发》开始都说的一些邪淫的欲望,最后才归结到正道上,所以用它来告戒富贵人家的子弟。扬雄在天禄阁中静默沉思钻研,学业精深,善于综述。他使用碎碎小文,琐琐细语,首创写作了《连珠》这种文体,这种文体虽较短小,但却明亮润泽,如像连串在一起的珍珠一般。举凡这三种文体,都是文章的支流,闲暇时用以为娱的次要作品。

62. 托古慰志,疏而有辨————《文心雕龙》之 “杂文第十四”(2)

正文及注释

自《对问》以后,东方朔效而广之,名为《客难》,托古慰志,疏而有辨。扬雄《解嘲》,杂以谐谑,回环自释,颇亦为工。班固《宾戏》,含懿采之华;崔骃《达旨》,吐典言之裁;张衡《应间》,密而兼雅;崔寔《答讥》,整而微质;蔡邕《释诲》,体奥而文炳;景纯《客傲》,情见而采蔚:虽迭相祖述,然属篇之高者也。至于陈思《客问》,辞高而理疏;庾敳《客咨》,意荣而文悴。斯类甚众,无所取才矣。原夫兹文之设,乃发愤以表志。身挫凭乎道胜,时屯寄于情泰,莫不渊岳其心,麟凤其采,此立体之大要也。

注释:

(1)东方朔:字曼倩(qiàn欠),西汉作家。

(2)《客难》:指东方朔的《答客难》,载《汉书?东方朔传》、《文选》卷四十五。

(3)慰志:《汉书?东方朔传》说,东方朔因为位卑,久不被重用,便“设客难己,用位卑以自慰谕”,写了这篇《答客难》。

(4)疏:粗略。辨:辨析。

(5)《解嘲》:也是问答体。文中自设有人嘲笑扬雄忙于写《太玄经》而官位不高,因而对此进行解答。文存,载《汉书?扬雄传》、《文选》卷四十五。

(6)谐谑(xiéxuè斜血):诙谐,嘲笑。

(7)回环:围绕,反复。

(8)班固:字孟坚,东汉史学家、文学家。《宾戏》:指班固的《答宾戏》。宾:假设的宾客。文存,载《汉书?叙传上》、《文选》卷四十五。

(9)懿(yì意):美好。

(10)崔骃(yīn音):字亭伯,东汉作家。《达旨》:也是问答体,载《后汉书?崔骃传》。

(11)典:常道。裁:体制。

(12)张衡:字平子,东汉科学家、文学家。他的《应间》载《后汉书?张衡传》。间(jiàn见):缝隙,这里指挑毛病的人。

(13)崔寔:字子贞,崔骃的孙子,东汉作家。《客讥》:崔寔有《答讥》,见《艺文类聚》卷二十五。

(14)整:整饬(chì赤),齐整。

(15)蔡邕(yōng庸):字伯喈(jiē阶),汉末学者、作家。他的《释诲》载《后汉书?蔡邕传》。

(16)炳:明。

(17)景纯:唐写本作“郭璞”。郭璞字景纯,东晋初年学者、作家。他的《客傲》载《晋书?郭璞传》。

(18)见(xiàn线):同“现”,显露。蔚:繁盛。

(19)迭:轮流。祖述:效法,继承。

(20)属:连缀。

(21)陈思:指曹植,字子建,他封陈王,谥号“思”,三国时著名文学家。《客问》:可能指曹植的《辩问》,《全三国文》卷十六辑其残文四句。

(22)庾敳(ái皑):字子嵩,西晋文人。他的《客咨》今不存。

(23)荣:盛。悴:衰弱。

(24)取裁:唐写本作“取才”,译文据“取才”。《论语?公冶长》:“无所取材。”“材”通“才”。

(25)挫:挫折。凭:依托,和下句“寄”字意略同,都指表达于文辞。

(26)屯:困难。泰:安适。

(27)渊:深水。岳:高山。

(28)麟凤:以麒麟、凤凰喻世上稀有的珍贵之物。这里指罕见的文采。

(29)体:文体。

译文

自从宋玉作《对楚王问》以后,西汉的东方朔仿效它并加以扩大,写成了一篇叫做《答客难》的作品。托古代的事情慰藉自己的不得志,文章粗疏畅达而又辨析明了。扬雄的《解嘲》,夹杂着诙谐的语调,反反复复地为自己解释文章也写得颇为工巧。班固的《答宾戏》,饱含着美丽的文采;崔骃的《达旨》,吐露着典雅的文辞;张衡的《应间》,细密而又兼有雅致的特点;崔寔的《答讥》,严整而又却略带质朴的色彩;蔡邕的《释诲》,风格隐奥而文辞炳蔚;郭璞的《客傲》,情思显现而文采丰茂。上述这些作者,虽然都是互相仿效,然而都是写作的高手。至于陈思王曹植的《辩问》,文辞虽然高雅,然而说理却较为粗疏;庾骃的《客咨》,内容虽然丰富,然而文辞却有些枯燥。这类作品较多,大都没有什么可取之处。考察“对问”这种文体的创立,乃是为抒发作者的愤懑,表达作者的情志。作者身遭挫折而凭借道义精神的胜利来自我解嘲,生不逢时而依靠思想感情的平泰来聊以自慰。所以写作时他们无不使作品的思想内容像渊谷和山岳一样高深,使作品的文辞像麒麟和凤凰一样彩丽。这就是这类文体写作大概的特点。

63.七发以下,作者继踵————《文心雕龙》之 “杂文第十四”(3)

正文及注释

自《七发》以下,作者继踵,观枚氏首唱,信独拔而伟丽矣。及傅毅《七激》,会清要之工;崔骃《七依》,入博雅之巧;张衡《七辨》,结采绵靡;崔瑗《七厉》,植义纯正;陈思《七启》,取美于宏壮;仲宣《七释》,致辨于事理。自桓麟《七说》以下,左思《七讽》以上,枝附影从,十有馀家。或文丽而义暌,或理粹而辞驳。观其大抵所归,莫不高谈宫馆,壮语畋猎。穷瑰奇之服馔,极蛊媚之声色。甘意摇骨髓,艳词洞魂识,虽始之以淫侈,而终之以居正。然讽一劝百,势不自反。子云所谓“犹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者也。唯《七厉》叙贤,归以儒道,虽文非拔群,而意实卓尔矣。

注释:

(1)踵(zhǒng肿):跟随。

(2)傅毅:字武仲,东汉初年作家。他的《七激》见《艺文类聚》卷五十七。

(3)《七依》:崔骃《七依》的残文载《全后汉文》卷四十四。

(4)《七辨》:指张衡的《七辩》,残文载《全后汉文》卷五十五。

(5)绵靡:柔和细致。

(6)崔瑗(yuàn院):字子玉,崔骃的儿子,东汉文人。《七厉》:《后汉书?崔瑗传》说崔瑗有《七苏》,可能《七厉》是《七苏》之误。《七苏》只存残文二句,见《全后汉文》卷四十五。

(7)《七启》:曹植的《七启》,载《文选》卷三十四。

(8)仲宣:王粲字仲宣,汉末文学家。他的《七释》,《全后汉文》卷九十一辑得残文十余条。

(9)桓麟:字元凤,汉末文人。他的《七说》,《全后汉文》卷二十七辑得残文数条。

(10)左思:字太冲,西晋文学家。《七讽》:《全晋文》卷七十四辑得左思《七略》残文二句。《文心雕龙?指瑕》中也提到左思的《七讽》,可能《七略》是《七讽》之误。

(11)十有余家:从桓麟到左思之间,除刘勰已举出的傅毅、崔骃等六家外,还有桓彬、刘广世、崔琦、李尤、徐幹等,都有“七”体。

(12)暌(kuí奎):违背。

(13)驳:杂乱。

(14)大抵:大概。

(15)畋(tián田):打猎。

(16)瑰:奇伟。馔(zhuàn撰):饮食。

(17)蛊(gǔ古):媚,惑。

(18)摇骨髓:骨髓受到动摇,说明感人之深。

(19)魂识:即魂魄,指人的精神。

(20)淫侈:指过分的夸张渲染。

(21)讽一劝百:这是扬雄论赋的说法,原文是“劝百风一”,见《汉书?司马相如传赞》。意指汉赋讽谏少而劝诱多。

(22)郑卫之声:儒家的传统观点,认为郑、卫两国的音乐是不正当的。这里泛指不正之乐。

(23)曲终奏雅:原指汉赋的最后,有几句讽谏的话,这里借指“七”这种文体也是如此,即前面所说“始邪末正”。扬雄这两句话也见于《汉书?司马相如传赞》。

(24)“归以儒道”三句:这里显示了刘勰评论作家作品的一个重要错误观点,即文章虽写得一般化,只要符合儒家思想,就给以突出的地位。

译文

自枚乘写了《七发》以后,写这种文章的人接踵而来。看枚乘开首先的创作,确实是独树一帜、出类拔萃而奇伟瑰丽呀!到东汉傅毅的《七激》,可算荟萃了清丽简要的优点;崔骃的《七依》,可算得了广博雅丽的妙处;张衡的《七辩》,辞采的结缀非常绵密绮丽;马融的《七厉》,义理的树立非常纯正精当;曹植的《七启》,以宏伟壮丽取胜;王粲的《七释》,极其致力于对事理的辨析。自东汉末桓麟写《七说》以后,到西晋左思的《七讽》之前,像枝条附着于树干、影子随从于实体一样随附前代写作这类作品的作者,有十余家。他们的作品或者文辞华丽而内容违反了义理,或者道理纯粹而文辞却有些杂乱。看他们大概总的趋向,无不高谈宫殿馆阁的富丽堂皇,大书纵马田猎的喜悦欢欣,描写瑰丽奇特的服装食品,刻画妇人妖冶媚态的声音色相。缠绵动人的抒情使人荡气回肠,美艳华丽的文辞使人回味无穷。这些作品,用淫侈夸张的内容开始,用讽谏归正的结尾结束,但讽谏正道的内容少,劝诱享乐的内容多,其势必然向淫侈滑下去而不能自反。这正是扬雄所说的:先“大肆宣扬放纵郑国和卫国淫荡的靡靡之音,到了曲子结尾才演奏一点雅正之音”。这么多作品里,只有马融的《七厉》,叙述贤人的事,以儒家之道为归依,文章虽不是出类拔萃的,但他的意义确实是卓尔不群的。

64.连珠以下,拟者间出————《文心雕龙》之 “杂文第十四”(4)

正文及注释

自《连珠》以下,拟者间出。杜笃、贾逵之曹,刘珍、潘勖之辈,欲穿明珠,多贯鱼目。可谓寿陵匍匐,非复邯郸之步;里丑捧心,不关西施之颦矣。唯士衡运思,理新文敏,而裁章置句,广于旧篇,岂慕朱仲四寸之珰乎!夫文小易周,思闲可赡。足使义明而词净,事圆而音泽,磊磊自转,可称珠耳。

注释:

(1)间出:偶然出现。

(2)杜笃:字季雅,东汉文人。他写的《连珠》,只存两句残文,见《全后汉文》卷二十八。贾逵(kuí奎):字景伯,东汉学者。他的《连珠》,只存两句残文,见《全后汉文》卷三十一。曹:辈。

(3)刘珍:字秋孙,东汉文人。他的《连珠》今不存。潘勖(xù续):字元茂,汉末文人。他有《拟连珠》,今不全,见《艺文类聚》卷五十七。

(4)鱼目:鱼眼似珠。《参同契》中有“鱼目岂为珠”的说法。后来形成“鱼目混珠”这个成语。

(5)寿陵:古代燕国地名。这里指寿陵的一个少年人。相传邯郸(hándān寒丹)人善行走。《庄子?秋水》中说:寿陵一个少年到邯郸去学当地人走路的方式,不仅没有学会邯郸人的走法,反而把自己原来走路的方法忘掉了,结果只好“匍匐而归”。匍匐(púfú葡扶):爬行。

(6)邯郸:战国时赵国都城,在今河北省邯郸市。

(7)“里丑捧心”二句,《庄子?天运》中说,西施因心痛病而皱眉,更增其美,邻家丑女学西施心痛而捧心,别人看来却觉得她更丑了。里:邻里。西施:春秋时越国美女。颦(pín贫):皱眉头。西施只皱眉而未捧心,所以说丑女的捧心与西施无关。这里借指后人学习《连珠》出现的弊病,与最初写《连珠》的作者无关。

(8)士衡:陆机字士衡,西晋文学家。他有《演连珠》五十首,载《文选》卷五十五。运思:指运思写作。

(9)裁:制,作。

(10)朱仲:传说中的仙人。《列仙传》中说,朱仲常在会稽卖珠,鲁元公主用七百金向他买珠,朱仲献上一颗直径四寸的大珠,没有要金就走了。这里借以说明陆机的《演连珠》篇幅特别大。珰(dāng当):穿耳为饰的珠。

(11)周:密,指文辞紧凑。

(12)闲:熟。赡(shàn扇):丰富。

(13)泽:丰润。

(14)磊磊(lěi垒):指圆转的样子。

译文

自从扬雄作了《连珠》以后,摹拟的人间或出现。杜笃、贾逵之流,刘珍、潘勖之辈,都作了《连珠》。他们写作这类文章,虽然是想把明珠串联起来,然而大多是贯串鱼目。这就像寿陵的少年爬行,并不是邯郸的步法;又像西施的邻居丑女模仿西施皱眉,只知其美,不知其所以美。只有陆机运转他的文思,所作的《演连珠》,义理新颖,文辞敏捷。他精心制裁篇章,措置辞句,篇幅内容比过去的《连珠》广泛。他这样做岂不是羡慕仙人朱仲的四寸大的宝珠吗?文章短小容易考虑周到写得紧凑,思想悠闲超脱可以想象得丰富而写得生动。只要足以使得文章的义理明白而文词又干净利落,所述的事情圆通而又音韵润泽和谐,好像众多的宝珠可以自己转动一样,那就可以称为“连珠”了。

65.汉来杂文,名号多品——《文心雕龙》之“杂文第十四”(5)

正文及注释

详夫汉来杂文,名号多品。或典诰誓问,或览略篇章,或曲操弄引,或吟讽谣咏。总括其名,并归杂文之区;甄别其义,各入讨论之域。类聚有贯,故不曲述也。

赞曰∶伟矣前修,学坚才饱。负文馀力,飞靡弄巧。

枝辞攒映,嚖若参昴。慕颦之心,于焉只搅。

注释:

(1)品:类。

(2)典:常,指合于常道。如《尚书》中有《尧典》、《舜典》。汉代班固有《典引》,载《文选》卷四十八。诰:教训。《尚书》中有《汤诰》、《仲虺(huǐ悔)之诰》等。东汉冯衍有《德诰》,《全后汉文》卷二十辑其残文四句;张衡有《东巡诰》,见《艺文类聚》卷三十九。誓:约束军旅的话。《尚书》中有《甘誓》、《汤誓》等。汉代郅(zhì至)恽有《誓众》,见《后汉书?郅恽传》:蔡邕有《艰誓》,今不存。问:指策问,是帝王向臣下询问的一种文体,如汉武帝的《策贤良制》(载《汉书?董仲舒传》)等。

(3)览:《吕氏春秋》中有《有始览》、《孝行览》等八篇,称为“八览”,司马迁《报任少卿书》中简称《吕氏春秋》为“吕览”。略:西汉《淮南子》中有《要略》,刘歆有《七略》,《全汉文》卷四十一辑得部分残文。篇:西汉司马相如有《凡将篇》,《全汉文》卷二十二辑得部分残文;扬雄有《训纂篇》,《玉函山房辑佚书》有辑本。章:《楚辞》中有《九章》;汉代史游有《急就章》,此书亦名《急就篇》,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四十一考证,其原名应为《急就章》。

(4)曲:如汉乐府中的《鼓吹曲》、《横吹曲》等。操:表达情操的歌曲。如项羽的《垓下歌》,亦名《力拔山操》,刘安有《八公操》等。弄:小曲,如梁代萧衍、沈约等人的《江南弄》等。引:歌曲的导引。如汉乐府中的《箜篌引》、晋代石崇的《思归引》等。

(5)吟:如陆机的《泰山吟》、《梁甫吟》等。讽:如汉代韦孟的《讽谏诗》等。谣:不合乐的歌。如汉乐府《杂歌谣辞》中的《谣辞》等。咏:如汉代班固的《咏史》,三国时曹植的《五游咏》、阮籍的《咏怀》等。

(6)甄(zhēn真):鉴别,审查。

(7)各入讨论之域:指以上列举各种文体名目,可归入本书所论及的有关文体中去,如曲、操、弄、引、吟、讽、谣、咏等,大都属于《乐府》、《明诗》两篇讨论范围。

(8)贯:通,联系。

(9)曲:详尽。

(10)前修:前贤。

(11)负:担任,这里指从事写作。

(12)靡:美,指文辞的美好。

(13)枝辞:非主要的文辞,指本篇所论各种杂文。攒(cuán窜阳):聚集。

(14)嘒(huì惠):微小。参(shēn深)昴(mǎo卯),二星名,都属二十八宿之一。这里泛指星。

(15)之心:唐写本作“之徒”,译文据“之徒”。

(16)于焉:唐写本作“心焉”,译文据“心焉”。搅(jiǎo矫):乱。《诗经?小雅?何人斯》中有“只搅我心”句,刘勰即用其意。

译文

详细考察一下汉以来的杂文,品种名号很多。或者叫典、诰、誓、问,或者叫览、略、篇、章,或者叫曲、操、弄、引,或者叫吟、讽、谣、咏等等,上述各种名称的文体总括起来,都归入杂文这个区域。但是仔细考察鉴别一下它们的意义作用,它们又可以分别归入本书所要讨论的各种文体的范围;因为它们和本书要专门讨论的文体都有其相通关联之处,这里就用不着详细论述了。

总之,多么伟大啊前代的文人,学问坚实才能饱满。用著述的剩余精力,飞舞绮丽文辞运用写作技巧,各种形式的杂文积聚相映,像那点点的星星天空闪耀。可那些羡慕西施的效颦之徒,只能使人心受搅扰。

67. 谐之言皆也,辞浅会俗——《文心雕龙》之“谐讔第十五”(2)

正文及注释

谐之言皆也,辞浅会俗,皆悦笑也。昔齐威酣乐,而淳于说甘酒;楚襄宴集,而宋玉赋好色。意在微讽,有足观者。及优旃之讽漆城,优孟之谏葬马,并谲辞饰说,抑止昏暴。是以子长编史,列传滑稽,以其辞虽倾回,意归义正也。但本体不雅,其流易弊。于是东方、枚皋,餔糟啜醨,无所匡正,而诋曼媟弄,故其自称“为赋,乃亦俳也,见视如倡”,亦有悔矣。至魏人因俳说以着笑书,薛综凭宴会而发嘲调,虽拚笑衽席,而无益时用矣。然而懿文之士,未免枉辔;潘岳丑妇之属,束皙卖饼之类,尤而效之,盖以百数。魏晋滑稽,盛相驱扇,遂乃应瑒之鼻,方于盗削卵;张华之形,比乎握舂杵。曾是莠言,有亏德音,岂非溺者之妄笑,胥靡之狂歌欤?

注释:

(1)皆:刘勰用“皆”字来解释“谐”,一方面利用字形和字音相近,一方面也因为谐谈具有普遍性,而“皆”字也有共同、普遍的意义。

(2)会:合,在这里有适应的意思。

(3)齐威:指战国时齐威王。酣(hān寒阴):恣意饮酒。

(4)淳于:战国时齐国的淳于髡(kūn昆)。《史记·滑稽列传》载,淳于髡以自己喝酒为例,得出“酒极则乱”的结论,来劝诫齐威王。

(5)楚襄:指战国时的楚顷襄王。

(6)宋玉:战国时楚国作家。《好色》:指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赋》。这篇赋以守德、守礼来勉励襄王。赋载《文选》卷十九。

(7)微:微妙。

(8)足观:可观,值得一观。

(9)优旃(zhān沾):秦代乐人。《史记·滑稽列传》说,优旃“善为笑言,然合于大道”。讽漆城:秦二世打算漆城。优旃说,很好,虽然百姓将为此愁费,但很好看。只是有一个困难,找不到那样大的房子罩住城墙,以便阴干。二世听后取消了漆城的打算。

(10)优孟:春秋时楚国乐人,善于谈笑讽谏。谏葬马:《史记·滑稽列传》载,楚庄王所爱的马死了,打算用大夫的礼仪来葬马。群臣谏不能止。优孟则故意说用大夫礼太薄,应该以国君礼仪来葬它。使楚庄王感到自己的打算不太合理。

(11)谲(jue决):诡诈,虚假。

(12)子长:司马迁字子长,汉代着名史学家、文学家。

(13)《滑(gǔ古)稽》:指《史记》中的《滑稽列传》。其中所写的,大都是地位低微而能借笑谈来讽谏君主的人。滑稽:酒器。酒从壶出,流吐不断,比喻人的能说会道,滔滔不绝。

(14)倾回:不正。

(15)义:宜。

(16)东方:指东方朔(姓东方,名朔);他与枚皋(gāo高)都是西汉中年的辞赋家,善诙谐。

(17)餔(bǔ补)糟啜(chuò辍)醨(lí离):《楚辞·渔父》中有这样的话:“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意思是劝屈原不必过于清高,别人都醉生梦死,自己也不妨随波逐流。餔:食。啜:饮。醨:薄酒。刘勰在这里是用以指东方朔、枚皋在写作上是随波逐流。

(18)匡:纠正。

(19)诋(dǐ底):诽谤。嫚(màn慢):轻视,侮辱。媟(xiè谢):轻慢,不庄重。

(20)自称:指枚皋所说“为赋乃徘,见视如倡”(见《汉书·枚皋传》)。

(21)见:被。倡:也叫倡优,以谐戏的话供人玩乐的乐人。

(22)魏文:魏文帝曹丕(pī披)。《笑书》:今不传,只有志怪小说《列异传》相传是他编的。

(23)薛综:三国时吴国的学者。他很机智,能在酒席上临机应变,用笑谈的方法来驳倒对方。

(24)拚(biàn变):娱乐。推:当作“帷”,“帷席”即筵席。

(25)懿(yì意):美好。

(26)枉辔(pèi佩):即枉驾,屈就的意思。枉:屈。辔:马嚼子、马缰绳。

(27)潘岳:字安仁,西晋作家。他的《丑妇》今不传。

(28)束皙(xī西):字广微,西晋作家。《卖饼》:可能指束晰的《饼赋》,见《全晋文》卷八十七。

(29)尤而效之:学着做坏事。尤,归咎。

(30)驱扇:有扇动风气的意思。

(31)应玚(chàng唱):字德琏(liǎn敛),三国时魏国作家。

(32)方:比。

(33)张华:字茂生,西晋初年作家。

(34)齑(chōng充)杵(chǔ楚):在臼中舂捣用的木棒。《世说新语·排调》:秦子羽说,张华等六人“头如巾齑(jī机)杵”,即头上着巾,形如捣齑的杵(杵底平而宽)。齑:舂碎的姜、蒜等。

(35)曾:乃,是。莠(yǒu有):恶。

(36)亏:减损。德音:有德者之言,这里指好的作品。

(37)溺(nì逆)者之妄笑:《左传·哀公二十年》记吴王的话,说落水的人手足无措,反而笑起来。溺:淹没。

(38)胥(xū需)靡:罪人。《吕氏春秋·大乐》中说,“溺者非不笑也,罪人非不歌也。”因为是强笑强歌,所以“其乐不乐”。

译文

“谐”字之所以由“言”和“皆”两字组成,就是因为所说的言辞浅显通俗,大家听了都喜悦发笑。从前齐威王喜好酣乐饮酒,淳于髡就专门给他说甘酒的事来讽谏他;楚襄王爱好欢宴集会,宋玉便作了《登徒子好色赋》来讽谏他。他们的意图都在于通过微妙含蓄的话来讽谏,颇有可取之处。到秦国的优旃谏止秦二世油漆城墙,楚国的优孟谏阻楚庄王厚葬爱马,同样都是用含蓄的言辞讽喻,阻止帝王昏庸残暴的行为。司马迁编纂《史记》,之所以把他们列入《滑稽列传》,就是因为他们的言辞虽然颠倒迂回,而用意却都归于正当的义理。但是谐辞这类东西本身就不雅正,所以它的流传就容易发生弊病。于是西汉的东方朔、枚皋这类文人只能吃糟食,喝淡酒,随波逐流,投人所好,对帝王的缺点和错误没有什么匡救纠正的作用,而只是说些诋毁谩辱不庄重,供人狎戏玩弄的话。所以他们自己也说,所作的赋,是属于玩乐取笑一类的东西,以致被别人看成倡优戏子一样,自己也后悔。到魏文帝曹丕搜滑稽笑话写成了《笑书》,薛综善于在筵席上说笑话,这些虽然能获得大家的掌声和笑声,却对现实没有什么益处。然而,一些作好文章的人,在这个问题上,也未免走冤枉路。像潘岳的《丑妇》、束皙的《卖饼》这类仿效曹丕、薛综过错的作品,要以百来计数。魏晋时代,讲滑稽话的风气非常盛行。于是就有把应玚的鼻子,比方成被削过的半个蛋的;有把张华的相貌比喻成舂杵棒。这些丑恶的话,有损于圣人的形象,岂不是快要淹死的人虚妄的笑声,受刑服役的人疯狂的歌声吗?

68.遁辞隐意,谲譬指事——《文心雕龙》之“谐讔第十五”(3)

正文及注释

讔者,隐也。遁辞以隐意,谲譬以指事也。昔还社求拯于楚师,喻眢井而称麦麹;叔仪乞粮于鲁人,歌佩玉而呼庚癸;伍举刺荆王以大鸟,齐客讥薛公以海鱼;庄姬托辞于龙尾,臧文谬书于羊裘。隐语之用,被于纪传。大者兴治济身,其次弼违晓惑。盖意生于权谲,而事出于机急,与夫谐辞,可相表里者也。汉世《隐书》,十有八篇,歆、固编文,录之赋末。

注释:

(1)遁:隐避的意思。

(2)还(xuán旋)社:即还无社,春秋时萧国大夫。《左传·宣公十二年》载,楚人伐萧,还无社认识楚国大夫申叔展,请叔展援救。拯(zhēng整):救助。

(3)眢(yuān冤)井:枯井。麦麹(qū区):制酒的东西,可以避湿。申叔展问还无社有没有麦麹,意思是叫他躲在泥水中;还无社回答说:打算躲在废井里。

(4)叔仪:即申叔仪,春秋时吴国大夫。《左传·哀公十三年》载,申叔仪曾向鲁国大夫公孙有山借粮。

(5)佩玉:指申叔仪为借粮而唱的歌,第一句是“佩玉繠兮”。繠(ruì锐上):佩玉下垂的样子。申叔仪所唱歌辞,大意是说自己缺衣少食。庚:代表粮食。癸(guǐ轨):代表水。

(6)伍举:春秋时楚国大夫。荆王:指楚庄王。大鸟:《史记·楚世家》载,楚庄王即位后,三年不问国政,只管享乐。伍举问他:“有一种鸟,三年不飞不鸣,那是什么?”庄王听懂了,就回答说:“这种鸟将要一飞冲天,一鸣惊人。”

(7)薛公:战国时齐国田婴,号靖郭君。《战国策·齐策》中说:齐封靖郭君于薛(今山东滕县东南),他就只想保住薛,而把齐国忘了。有人告诉田婴,说他和齐国的关系,就像大鱼依靠海水一样,必须先有齐国然后才能保住他的封地。

(8)庄姬(jī机):指战国时楚国的庄侄,《列女传》中说,庄侄担心楚襄王没有太子,就拿大鱼失水、龙无尾做比喻。来引起楚襄王的注意。

(9)臧文:臧孙,名辰,谥号叫文仲,春秋时鲁国大夫。《列女传》中说,臧文仲出使齐国,被拘。他知道齐将伐鲁,就暗用语通知鲁国人,其中以“食(sì饲)猎犬,组羊裘”暗示备战。

(10)被:加。纪传:指上面讲到的《左传》、《战国策》、《史记》、《列女传》等书。

(11)济身:有益于自己,这里也包括个人政治抱负的施展。

(12)弼(bì必):改正,违:过失。晓:启发、教导。惑:迷乱。

(13)权:变通。

(14)机:机密。

(15)表里:事物的两个方面,这里比喻二者关系的密切。

(16)《隐书》:《汉书·艺文志》中所列杂赋类,有《隐书》十八篇。

(17)歆(xīn新):指《七略》的编着者之一刘歆。固:《汉书》的编着者班固。《汉书·艺文志》就是以《七略》为依据的。

(18)歌:当作“赋”,《汉书·艺文志》把《隐书》列在《杂赋》后边。

译文

“讔”,就是隐藏的意思;用隐蔽的语言来表达某种意思,用巧妙的譬喻来暗示某件事情。从前萧国大夫还无社向楚国大夫申叔展求救,用“废井”和“麦鞠”的隐语。吴国的申叔仪向鲁军的公孙有山氏乞求粮食,用隐语唱出“佩玉”,呼喊“庚癸”。楚国的伍举用“大鸟”做的隐语来讽刺楚庄王;齐国的食客用“海鱼”来讥谏靖郭君;楚国的庄姬用“龙尾”的隐语来暗示顷襄王;鲁国的臧文仲在信中用“羊裘”的隐语通报齐国将要进攻。从上面这些例子中未免可以看到,隐语的作用,史书纪传里到处都是。他们的作用,大的可以兴治国家和救济自身,其次可以帮助改正错误,使迷惑的人清醒明白。它们的用意是为应付诡谲的权术变化,而这些事情也出于急中生智。它们与谐辞,可以说是互为表里的。汉代的《隐书》有十八篇,刘歆编辑的《七略》和班国编辑的《汉书·艺文志》都把她们录存在赋这类文体的末尾。

69.楚庄齐威,性好隐语——《文心雕龙》之“谐讔第十五”(4)

正文及注释

昔楚庄、齐威,性好隐语。至东方曼倩,尤巧辞述。但谬辞诋戏,无益规补。自魏代以来,颇非俳优,而君子嘲隐,化为谜语。谜也者,回互其辞,使昏迷也。或体目文字,或图象品物,纤巧以弄思,浅察以衒辞,义欲婉而正,辞欲隐而显。荀卿《蚕赋》,已兆其体。至魏文、陈思,约而密之。高贵乡公,博举品物,虽有小巧,用乖远大。观夫古之为隐,理周要务,岂为童稚之戏谑,搏髀而忭笑哉!然文辞之有谐讔,譬九流之有小说,盖稗官所采,以广视听。若效而不已,则髡朔之入室,旃孟之石交乎?

赞曰∶古之嘲隐,振危释惫。虽有丝麻,无弃菅蒯。

会义适时,颇益讽诫。空戏滑稽,德音大坏。

注释:

(1)楚庄:楚庄王。齐威:齐威王。

(2)曼倩(qiàn欠):东方朔的字。

(3)谬辞:迷糊人的文辞。

(4)规:劝正。

(5)非:不赞成。

(6)回互:转变,替换。

(7)体目文字:对文字的离拆,即《明诗》篇所讲“离合诗”之类作品。

(8)图象:形容,描绘。

(9)纤:细小。

(10)衒(xuàn渲):夸耀。

(11)隐而显:“隐”与“显”好像意义相反,其实是相反而相成的,好的谜语既不能使人一望便知,也不能叫人永远猜不着。

(12)荀卿:名况,战国时赵国人。“荀卿”是对他的尊称。《蚕赋》:指《荀子·赋篇》中的一部分。《赋篇》有《礼》、《知》、《云》、《蚕》、《箴》五个部分;刘勰虽只举其一,其他四部分的写法也是差不多的。

(13)兆:先见的迹象。

(14)魏文:曹丕。陈思:曹植。他们兄弟所作谜语均不传。

(15)高贵乡公:即曹髦(máo毛),曹丕之孙,他的谜语亦不传。

(16)乖:不合。

(17)周:合。

(18)搏:拍打。髀(bì必):大腿。

(19)九流:《汉书·艺文志》把先秦学说分为十派,其中九派都被重视,称为“九流”。第十派是“小说”,不在“九流”之内。小说:琐细之言。《汉书·艺文志》说,“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涂说者之所造也。”

(20)稗(bài败)官:小官。

(21)广:扩大。

(22)髡:淳于髡。袒(tǎn坦):此字有误,当是本篇论及谐隐作者之一。有人疑为“朔”字,指东方朔。但从全篇所论来看,刘勰对东方朔没有好评,与此处文意不符。这里上下两句讲到的淳于髡等四人,可能就是第二段开始提出的淳于髡、宋玉、优旃、优孟四人。

(23)旃:指优旃。孟:指优孟。石交:金石之交,即知心朋友。

译文

从前楚庄王和齐威王,生性都非常喜欢隐语,到了西汉的东方朔,尤其巧于隐语的述说;但都爱用一些荒唐的言辞来说笑话开玩笑,对纠正人们的缺点错误并没有什么好处。自从魏代以后,对俳优人物有所非议,而君子用来嘲讽的隐语,就逐渐变为谜语了。“谜”,就是把话说得回环曲折,使人迷糊的意思。他们或者离合文字的形体,或者刻画物品的像貌,从纤细巧妙处玩弄文思,凭浅薄的理解来炫耀文辞。但谜的含义要委婉而正直,文辞要含蓄而准确,实际上荀子的《蚕赋》,已经是谜语这种体裁的先兆。到魏文帝曹丕、陈思王曹植,作谜语注意文字简约而周密;高贵乡公曹髦的谜语,则广博地例举描绘各种事物。他们的谜语,虽然小的方面有工巧之处,但作用却违背了隐语深远巨大的意义。看看人的作隐语,说理周到是其要务之点,岂只是为了幼稚的儿童游戏快乐,让大家拍腿鼓掌大笑!然而文辞中的有谐辞隐语,就譬如诸子九流中有小说家者流一样。谐辞、隐语、谜语这些东西,和街谈巷议的“小说”一样,都是下级小官员们采集的,用来增长见识。但是如果一个劲地学这些东西,那就是学淳于髡、东方朔学到了家,和优旃、优孟交了朋友啊!

总之,古代用来嘲讽的谐辞隐语,可以振救危亡解除疲惫。文体虽多并不丢弃谐隐,犹如虽有丝麻不丢弃菅蒯。只要合乎道义用得合时,就颇有益于讽刺劝诫。如果空有戏言只图那它们美好的声誉便大败坏。

70.开辟草昧,岁纪绵邈——《文心雕龙》之“史传第十六”(1)

正文及注释

开辟草昧,岁纪绵邈,居今识古,其载籍乎!轩辕之世,史有仓颉,主文之职,其来久矣。《曲礼》曰∶“史载笔。”史者,使也。执笔左右,使之记也。古者,左史记事者,右史记言者。言经则《尚书》,事经则《春秋》。唐虞流于典、谟,商夏被于诰、誓。自周命维新,姬公定法,三正以班历,贯四时以联事。诸侯建邦,各有国史,“彰善瘅恶,树之风声。”

【注释】

(1)草昧,世界初创未开化的状态。草,草创;昧,冥昧。

(2)绵邈(miǎo秒):延续不断。绵,延;邈,远。

(3)载籍:史册。

(4)轩辕:黄帝号称轩辕。传说中的古代帝王。

(5)仓颉:相传是黄帝的左史,创造了文字。

(6)《曲礼》:《礼记》中的一篇。

(7)史载笔:孔颖达疏:“'史’谓国史,书录王事者。王若举动,史必书之,则史载书具而从之也。”笔,泛指记事的文具。

(8)左右,杨校:二字衍。

(9)使:令。

(10)左史记事者二句:左、右史的分工,古代有两种说法:《汉书?艺文志》说:“左史记言,右史记事。”《礼记?玉藻》说:“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杨校:两“者”字当删。

(11)《尚书》:儒家经典之一,主要记帝王的谈话、讲演、誓辞,所以说是“言经”。

(12)《春秋》:儒家经典之一,春秋时代鲁国的历史。相传是孔子所修订,主要记春秋时代的历史事件,所以说是“事经”。

(13)典、谟:指《尚书》中的《尧典》、《皋陶(yáo摇)谟》等文献。

(14)商夏,杨校:作“夏商”。被:被及、包括。诰、誓:指《尚书》中的《甘誓》、《汤诰》等文献。

(15)自,杨校:作“洎”。洎(jì计):及、到。周命维新:《诗?大雅?文王》:“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周虽然是旧邦国,文王受了天命始维新。)维,乃。

(16)姬公:周公,姓姬名旦。

(17)(chōu抽)三正:推算历法。,绎,引出头绪,推求。三正,指夏、殷、周三代的历法。夏以阴历正月为正,殷以十二月为正,周以十一月为正,故称“三正”。班:列。

(18)贯四时:贯、联。四时,周代历史是编年史,一年之内又按春、夏、秋、冬四时的顺序记事。联事:记载史事。联,系。

(19)彰善瘅(dàn旦)恶二句:借用《尚书?毕命》中的话。瘅,厌恶、憎恨。

译文

从开天辟地以来,年代已很长远,生在现在而能了解古代的事情,就得依靠历史书籍了。相传轩辕黄帝的时候,就有仓颉担任史官,主管文史方面的工作,从此以来,时间已很久了。《礼记》中的《曲礼》里面说:“国家的史官随时准备着记事的笔墨。”所谓“史”,就是令使,就是使史官在帝王周围执笔记录,在古代,左史专管记事,右史专管记言。记言的经典有《尚书》,记事的经典有《春秋》。唐虞时期的历史记载在《尚书》的《尧典》、《皋陶谟》等篇中,夏商时期的历史记载在《汤诰》、《甘誓》等篇中。周人的国运从文王时开始转新,周公制定了记载历史的法则;从此,推算历法来编排年月,按照四时来记载事件,诸侯建立了邦国,也各有自己的国史;表彰善事,批评过错,树立起良好的风气。

71. 平王微弱,政不及雅——《文心雕龙》之“史传第十六”(2)

正文及注释

自平王微弱,政不及雅,宪章散紊,彝伦攸斁。昔者夫子闵王道之缺,伤斯文之坠,静居以叹凤,临衢而泣麟,于是就太师以正《雅》、《颂》,因鲁史以修《春秋》。举得失以表黜陟,征存亡以摽劝戒;褒见一字,贵逾轩冕;贬在片言,诛深斧钺。然睿旨存亡幽隐,经文婉约;丘明同时,实得微言,乃原始要终,创为传体。传者,转也。转受经旨,以授于后,实圣文之羽翮,记籍之冠冕也。及至从横之世,史职犹存。秦并七王,而战国有策。盖录而弗叙,故即简而为名也。

【注释】

(1)平王:周平王,周幽王之子。周幽王昏庸无道,遭致外族犬戎入侵,国灭身亡。周平王被迫东迁洛邑(河南洛阳),是为东周,从此周朝开始衰落。

(2)雅:《诗经》中有《小雅》、《大雅》。这里以《雅》诗中反映的太平盛世来指西周的兴盛时期。东周走向衰微,故说“政不及雅。”

(3)宪章:法度。

(4)彝伦:常伦。攸(yōu优):所。斁(dù杜):败坏。

(5)夫子:孔子。闵:忧。缺:衰。

(6)斯文:指西周盛世的文化、文明。斯,此。

(7)静居以叹凤:《论语?子罕》:“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凤凰不飞来,黄河不出现河图,我完了吧!)”古人认为圣人在世,德政盛行,凤凰、河图这些吉祥物才出现。静居,闲居,指孔子未做官时。

(8)临衢而泣麟:《孔丛子?记问》载:鲁国人打柴时得一兽,都不认识,认为不吉利,丢在五父衢上。孔子认出是麒麟,哭道:“麟出而死,吾道穷矣!”衢,大街。五父,衢名。

(9)太师:首席音乐官。《论语?八佾(yì义)》中有孔子和鲁国太师论音乐的记载。正《雅》、《颂》:《雅》、《颂》,指雅乐和颂乐的乐曲。《论语?子罕》说,孔子自卫国返鲁国后,校正了《雅》、《颂》的乐曲。

(10)因鲁史:《孟子?滕文公下》:“世衰道微……孔子惧,作《春秋》。”东汉赵岐注说孔子“因鲁史记”以作春秋。因,根据;鲁史记,鲁国史书。

(11)黜陟(chùzhì触治):降升。

(12)征:验证。摽,杨校:当作“标”。标:示,表明。

(13)轩冕:高官。轩,有帷幕的车,高官所乘。冕,礼帽,官帽。

(14)斧钺(yuè月):刑具。钺,似斧,比斧大。

(15)睿:深明。存亡,杨校:二字衍。

(16)丘明:左丘明,与孔子同时代的鲁国人,相传是《左传》的作者。

(17)原始要(yāo腰)终:《周易?系辞》中的话,指全面探讨事物的规律。原始,探究事物的开始;要终,考察事物的终结。

(18)羽翮(hé核):翅膀。翮,羽毛的茎。

(19)从横之世:战国时期。从,合纵,即联合六国以抗秦,以苏秦为代表;横,连横,和合纵对立的主张,即六国和秦国和好,以张仪为代表。从,同纵。

(20)七王:七国,即秦、齐、楚、燕、赵、韩、魏.

(21)战国有策:刘向《战国策序》说,因其内容主要是战国时游说之士所献策谋,故称《战国策》。

(22)叙:编次。

(23)简:竹简,也叫策或简策。单片竹简为简,连编诸简为策。

译文

从周平王东迁,周代开始衰弱,政治不如西周的太平盛世,法纪散乱,道德败坏。那时孔子忧念帝王的正道被废弃,哀伤西周礼乐的衰落,闲居鲁国时曾慨叹凤凰没有飞来,到五父衢哭泣麒麟的出现不在太平时期。于是在和鲁国乐官讨论了音乐之后,校正了《雅》、《颂》的乐曲;根据鲁国的史书编写了《春秋》。他在《春秋》中列举人物的得失以表明称扬或贬斥,验证国家的兴亡以显示规劝和警戒。有谁受到《春秋》中一个字的赞扬,比高官厚禄的价值还珍贵;遭到片言只语的批评,比斧钺砍杀的分量还沉重。但其精深的意旨不很明显,《春秋》的本文又很简约;只有和孔子同时的左丘明,领会到它的精微言辞,便系统地阐明其始末写成《左传》,创造了为经作传的体例。所谓“传”,就是转达,转达出经典的意旨,用以传授给后人。这是圣人著作的辅助读物,也是最早的历史专著了。到了战国时期,修史的官职仍然存在。秦始皇统一七国,这个期间有许多策划谋略;因为只是对这些加以记录而未作系统编次,所以就用简策的“策”,名为《战国策》。

72.汉灭嬴项,武功积年——《文心雕龙》之“史传第十六”(3)

正文及注释

汉灭嬴、项,武功积年。陆贾稽古,作《楚汉春秋》。爰及太史谈,世惟执简,子长继志,甄序帝勣。比尧称典,则位杂中贤;法孔题经,则文非元圣。故取式《吕览》,通号曰纪。纪纲之号,亦宏称也。故《本纪》以述皇王,《列传》以总侯伯,《八书》以铺政体,《十表》以谱年爵,虽殊古式,而得事序焉。尔其实录无隐之旨,博雅弘辩之才,爱奇反经之尤,条例踳落之失,叔皮论之详矣。

【注释】

(1)赢(yíng迎):秦国的姓,指秦国。项:项羽。

(2)陆贾:西汉初文人。他的《楚汉春秋》南宋后失传。

(3)太史谈,杨校:无“太”字。史谈:太史令(史官)司马谈,司马迁的父亲,他著史书未完死去。临死时拉着司马迁的手哭着说:“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要儿子继承先业。

(4)执简:指担任史官。

(5)子长:司马迁的字。

(6)甄(zhēn真):审查。勣:同绩,功业。

(7)典:指《尚书?尧典》。

(8)孔:孔子。经:指《春秋》。

(9)元圣:大圣,指孔子。

(10)《吕览》:《吕氏春秋》,秦吕不韦的门客集体编写。有“十二记”、“八览”、“六论”。刘勰认为《史记》的“本纪”是学《吕氏春秋》的“纪”。

(11)纪纲:记事纲领。

(12)“本纪”:《史记》有《五帝本纪》等十二本纪,记帝王事迹。

(13)“列传”:《史记》有《屈原列传》等七十列传。

(14)“八书”:《史记》有《礼书》、《乐书》、《律书》、《历书》、《天官书》、《封禅书》、《河渠书》、《平淮书》八书。

(15)“十表”:《史记》有《三代世表》等“十表”。

(16)尤:过。

(17)踳(chuǎn喘):同舛,错乱。

(18)叔皮:班彪的字,班固的父亲,东汉历史学家。

译文

汉高祖消灭赢秦和项羽,经过了多年的战争;汉初陆贾考察这些史迹,写成《楚汉春秋》。到了西汉的史官司马谈,他家世世代代都担任编修史书的职务。司马迁继承父志,对历代帝王事迹做了认真研究而进行叙述。想比之《尧典》而称为“典”,其中所写的又不全是圣主贤君;想要学孔子而题名为“经”,文笔上又不能和《春秋》笔法相比。因此采取《吕氏春秋》的方式,都叫做“纪”。从“纪纲”的意义来命名,也是一种宏大的称谓了。所以,用“本纪”来叙述帝王,用“世家”来记述诸侯,用“列传”来记叙各种重要人物,用“八书”陈述政治体制,用“十表”记录各种大事的年月和爵位;这些方式虽然和古史不同,却把众多的事件处理得很有条理。《史记》按实记录无所隐讳的优点,渊博典雅而高谈阔论的才能,爱好奇特而违反经典的错误,以及在体例安排上的不当等,班彪已作过详细的评论了。

73.班固述汉,因循前业——《文心雕龙》之“史传第十六”(4)

正文及注释

及班固述汉,因循前业,观司马迁之辞,思实过半。其《十志》该富,赞序弘丽,儒雅彬彬,信有遗味。至于宗经矩圣之典,端绪丰赡之功,遗亲攘美之罪,征贿鬻笔之愆,公理辨之究矣。观夫左氏缀事,附经间出,于文为约,而氏族难明。及史迁各传,人始区详而易览,述者宗焉。及孝惠委机,吕后摄政,班、史立纪,违经失实,何则?庖牺以来,未闻女帝者也。汉运所值,难为后法。“牝鸡无晨”,武王首誓;妇无与国,齐桓著盟;宣后乱秦,吕氏危汉:岂唯政事难假,亦名号宜慎矣。张衡司史,而惑同迁、固,元帝王后,欲为立纪,谬亦甚矣。寻于弘虽伪,要当孝惠之嗣;孺子诚微,实继平帝之体;二子可纪,何有于二后哉!

【注释】

(1)述《汉》:班固著《汉书》,称“述”不称“作”,表示谦逊。

(2)司马迁,杨校:作“史迁”。

(3)思实过半:《周易?系辞下》:“知者观其彖(tuàn团去)辞,则思过半矣。”唐孔颖达解释说:“言聪明知达之士,观此卦下彖辞,则能思虑有益,以过半矣。”彖辞,解释卦象意义的话。思过半,指思想认识有所启发,明了的事理甚多。

(4)“十志”:《汉书》有《律历志》、《礼乐志》、《刑法志》、《食货志》、《郊祀志》、《天文志。、《五行志》、《地理志》、《沟洫志》、《艺文志》十志。该,完备。

(5)赞:《汉书》纪、传的结尾常有“赞曰”,总结全文,表明看法。序:《汉书》表、志的前面有类似序的说明。

(6)彬彬:文质兼备貌。

(7)矩:画方形的工具,指模仿、学习。

(8)遗亲攘美:班固的《汉书》有些篇章是从他父亲班彪的《史记后传》中吸取过来的,但班固并未予以注明,全算作自己的作品。攘美,掠美,窃取。

(9)征贿鬻(yù玉)笔之愆:指班固受贿事,后来唐刘知几《史通?曲笔篇》也有“班固受金而始书”的说法。征,求;鬻,卖。愆(qiān千):过失。

(10)公理:仲长统的字,东汉作家,著有《昌言》,此书已残。以上对《汉书》的评论,可能是《昌言》里的话。

(11)左氏:指左丘明的《左传》。缀,连结。

(12)间出:间隔出现。

(13)氏族:指国家及重要历史人物。

(14)区详,杨校:“区”下当补一“分”字,并于“分”下加逗。

(15)孝惠委机:孝惠,西汉惠帝刘盈。委机,委弃国家机要大政。

(16)吕后摄(shè设)政:吕后,汉高祖刘邦的皇后吕雉(zhì志)。摄政,代理执政。惠帝死后,吕后摄政八年,事见《史记?吕后本纪》。

(17)班、史,杨校:当作“史、班”。

(18)庖牺:即伏羲。

(19)值:逢遇。

(20)“牝(pìn聘)鸡无晨”二句:《尚书?牧誓》载周武王引古人的话说:“牝(雌)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尽)。”借攻击殷纣王的宠妃苏妲己以否定所有妇女。晨,司晨。

(21)“妇无与(yù玉)国”二句:《谷梁传?僖公九年》载:齐桓公和诸侯在蔡丘盟会,盟辞中有“毋(不要)使妇人与国事”的话。与,参与。

(22)宣后乱秦。《史记?匈奴列传》载:秦昭王时,匈奴的义渠戎王与昭王的母亲宣太后私通,勾结作乱。实际上昭王之父秦武王死后,昭王年幼,宣太后执政期间,对发展秦国起过一定作用。

(23)吕氏危汉:汉高祖刘邦死后,吕后依靠吕氏家族执政,刘氏政权几乎被夺。

(24)假:指代摄政事。

(25)张衡司史二句:《后汉书?张衡传》说张衡曾专为《东观汉记》做修补工作,并上书主张为汉元帝的皇后王政君立“本纪”(元帝死后,平帝九岁即位,王后摄政)。迁、固,司马迁、班固。

(26)元帝王后:即汉元帝的皇后王政君。

(27)寻:探讨。子弘:刘弘,汉惠帝之子。惠帝死后,吕后立刘弘为帝。吕后死后,汉大臣和吕氏争权,吕氏失败被杀。汉大臣怕刘弘成人后对己不利,借口说他不是惠帝的儿子,将他废掉,另立刘恒,是为汉文帝。事见《汉书?高后记》及《周勃传》。

(28)孺子:指刘婴。《汉书?王莽传》载,王莽毒死汉平帝后,立汉宣帝仅两岁的玄孙刘婴为皇太子,号曰“孺子”。

(29)二后:指汉高祖吕后和汉元帝王后。

译文

到班固编写《汉书》,继承了前代史家的事业,特别是从司马迁的《史记》中,得益更多。《汉书》的“十志”相当丰富,赞辞序言写得弘丽,的确是文质彬彬,意味深厚。至于学习儒家圣人和经书的典雅,条理清楚、内容丰富的功绩,抛开班彪之名而窃取其成就的罪过,接受贿赂而编写历史的错误等,仲长统已讲得很详细了。从《左传》的记事上看,它依附《春秋》,偶尔记叙到一些史实,在文字上比较简约,对某些历史人物就很难做具体记载。《史记》中的各个列传,才分别对历史人物做了详细记载,从而便于观览,这是后继者所取法的。至于汉惠帝死后,吕后代理执政,《史记》、《汉书》中便都为吕后立本纪,这是违反常理而有失忠实的。为什么这样说呢?自从伏牺皇帝以来,就未听说过有女人做皇帝。汉代的这种遭遇,难以成为后代的法式。“母鸡不晨鸣”,这是周公的誓词中早就讲过的;不允许妇女参与国事,齐桓公也这样写在盟文中。从前宣太后扰乱秦国,吕后使汉王朝发生危险;岂只国家大事难以假代,并且要慎重对待名号的问题。张衡在从事历史工作时,也和司马迁、班固同样糊涂,竟主张为汉元帝皇后写本纪,也是够荒谬的了。按理说,惠帝的儿子刘弘虽然是假冒皇后之子,但总是惠帝的后嗣;孺子刘婴虽然年幼,但他才正是汉平帝的继位者。刘弘、刘婴两人应立本纪,哪有给吕后、元帝后立本纪之理呢?

74.后汉纪传,发源东观——《文心雕龙》之“史传第十六”(5)

正文及注释

至于《后汉》纪传,发源《东观》。袁、张所制,偏驳不伦;薛、谢之作,疏谬少信。若司马彪之详实,华峤之准当,则其冠也。及魏代三雄,记传互出。《阳秋》、《魏略》之属,《江表》、《吴录》之类,或激抗难征,或疏阔寡要。唯陈寿《三志》,文质辨洽,荀、张比之于迁、固,非妄誉也。至于晋代之书,繁乎著作。陆机肇始而未备,王韶续末而不终,干宝述《纪》,以审正得序;孙盛《阳秋》,以约举为能。按《春秋》经传,举例发凡;自《史》、《汉》以下,莫有准的。至邓璨《晋纪》,始立条例。又摆落汉、魏,宪章殷、周,虽湘川曲学,亦有心典、谟。及安国立例,乃邓氏之规焉。

【注释】

(1)东观:东汉藏书和编修史书的地方。刘珍、李尤在此编的《东汉观记》记东汉光武帝至灵帝的历史。

(2)袁:袁山松,东晋文学家、史学家。张:张莹,东晋文人。袁的《后汉书》与张的《后汉南记》均已残缺。

(3)薛:薛莹,三国吴文学家、史学家。著有《后汉记》,已残。谢:谢承,西晋史学家,著有《后汉书》,已残。

(4)司马彪:西晋史学家,所著《续汉书》亡。

(5)华峤:西晋史学家,所著《后汉书》,已残缺。

(6)三雄:指魏、蜀、吴三国。

(7)互出:相继出现。

(8)《阳秋》:《魏氏阳秋》,即《魏氏春秋》,东晋孙盛作。《魏略》:三国魏人鱼豢(huàn换)著。二书均不存。《三国志》等书注中存残文。

(9)《江表》:《江表传》,西晋虞溥(pǔ普)著。《吴录》:西晋张勃著。二书均不存。《三国志》等书注中存残文。

(10)激抗:抗,同亢,高亢、高昂。激抗,即偏激高亢的高调,指虚夸。

(11)疏阔:粗疏。

(12)陈寿:西晋著名史学家,蜀人,著名的《三国志》作者。《三国志》包括《魏志》、《蜀志》、《吴志》“三志”。

(13)洽:融洽。

(14)荀、张:荀勖(xù续)、张华,均西晋作家。他们称赞《三国志》的事见《华阳国志?后贤志》。

(15)繁,范注:作“系”。著作:著作郎,官名。晋代设著作郎,专门编写史书。

(16)陆机:西晋作家,他写晋初历史的《三祖纪》,已亡。肇:始。

(17)王韶:王韶之,南朝宋文人。所著《晋纪》已亡。他写东晋历史切止时间离晋亡尚有七年,所以说“续末而不终”。

(18)干宝:东晋小说家、历史家。所著《晋纪》已残。

(19)举例发凡:编写史书的原则和体例。《春秋》有五例,《左传》有五十几例。

(20)准的:标准。

(21)璨,杨校:当作“粲”。邓粲:东晋文人,所著《晋纪》已亡。

(22)始立条例:据《史通?序例》说,干宝的《晋纪》已学习《左传》,重立凡例,在邓粲之前。

(23)宪章:取法、学习。

(24)川,杨校:作“州”。湘州:据《水经?湘水注》,晋怀帝时立湘州。即今湖南湘水流域。邓粲是长沙人。曲:乡曲。

(25)有心,杨校:“心”下有“放”字,读为仿。典、谟:指《尚书》。《尚书》有《尧典》、《大禹谟》等。

(28)安国:孙盛的字。

译文

东汉的史书,开始于《东观汉纪》。后来袁山松的《后汉书》、张莹的《后汉南纪》,都写得偏颇杂乱,违反伦常。薛莹的《后汉纪》、谢承的《后汉书》,都写得粗疏谬误,很不可信。如像司马彪的《续汉书》,详细而真实,华峤的《后汉书》,准确而恰当,就可算是东汉史中写得最好的了。到了三国时期,记载三国史迹的著作不断出现。如孙盛的《魏氏春秋》、鱼豢的《魏略》、虞傅的《江表传》、张勃的《吴录》之类。有的过于激切,与众不同,却难以令人信服;有的粗枝大叶,不着边际,很少抓住要点。只有陈寿的《三国志》,文词和内容都清晰和润;晋代的荀勖和张华,把《三国志》比之《史记》、《汉书》,是并不过誉的。到了晋代,史书的编写属于著作郎。陆机的《晋纪》,写晋初的历史但不完备;王韶之的《晋纪》,写晋未的历史但没有写到东晋结束。干宝的《晋纪》,推究得当而有次序;孙盛的《晋阳秋》,以简明扼要为特长,考察《春秋》的经文和传文,都有一定的编写条例。从《史记》、《汉书》以后,就没有几例为编写的依据了。到东晋邓粲编写《晋纪》,又开始拟订条例。他抛开汉魏的史书,而取法殷、周,可见即使僻居湘江的边远学者,也注意到学习古代的典、谟。到孙盛编史也立条例,就是取法邓粲了。

75.载籍之作,贯乎百氏——《文心雕龙》之“史传第十六”(6)

正文及注释

原夫载籍之作也,必贯乎百氏,被之千载,表征盛衰,殷鉴兴废,使一代之制,共日月而长存,王霸之迹,并天地而久大。是以在汉之初,史职为盛。郡国文计,先集太史之府,欲其详悉于体国也。必阅石室,启金匮,裂帛,检残竹,欲其博练于稽古也。是立义选言,宜依经以树则;劝戒与夺,必附圣以居宗。然后诠评昭整,苛滥不作矣。然纪传为式,编年缀事,文非泛论,按实而书。岁远则同异难密,事积则起讫易疏,斯固总会之为难也。或有同归一事,而数人分功,两记则失于复重,偏举则病于不周,此又铨配之未易也。故张衡摘史、班之舛滥,傅玄讥《后汉》之尤烦,皆此类也。

【注释】

(1)百氏:百家。《汉书?叙传下》声称《汉书》“纬六经,缀道纲;总百氏,赞篇章”。

(2)被:及。

(3)殷鉴:殷鉴不远,在夏后氏。殷人以夏的灭亡为镜子。

(4)制,指典章、文物、制度。

(5)王霸:古代儒家称尧、舜、禹、汤等圣王的政道为王道,认为他们的事业最理想;称齐桓公、晋文公等春秋五霸的强大称雄为霸道,认为他们的事业不合王道。

(6)郡国:汉初既继承了秦代的郡县制,又分封了诸侯王实行分封制,郡县和诸侯国并存。郡、国即全国各地。文计:文件、账目等,计,统计,各种统计报表之类。

(7)体国:全国的体制、规划,主要指当代的政治、经济等现实情况。杨校:“国”下有“也”字。

(8)石室:石料修建的藏书室。

(9)金匮(guì桂):金属制造的文件柜。

(10)抽,杨校:《史记?自序》作“”。(chōu抽):编缀汇集。裂帛:指残破的帛书。

(11)残竹:残缺的竹简。

(12)范注:“是”下当有“以”字。

(13)与夺:与,取,肯定表扬;夺,舍、否定批评。

(14)诠(quán全)评:论赞。

(15)苛滥:过严与过宽。

(16)分功:功,同工,指事。分功意为一件事分别和几人有关系。

(17)诠配:衡量调配。

(18)张衡摘史、班之舛(chuǎn喘)滥:《后汉书?张衡传》载,张衡上书指出“司马迁、班固所叙与典籍不合者十余事”。舛,差错。滥,不当。

(19)傅玄:西晋作家,著有《傅子》,已残,《全晋文》卷四十七至五十有《傅子》辑本,其中没有“《后汉》尤烦”的话。而《晋书?傅玄传》说他曾在《傅子》中评论过《史记》、《汉书》和《东观汉记》。尤,杨校:疑当作“冗”。冗:繁冗。

译文

编写史书的根本问题,是必须总贯诸子百家,传之千秋万世,表明历代盛衰的证验,作为后世兴亡的借鉴;使一个朝代的典章制度,和日月一样共同长存;王霸之业的事迹,和天地一样长久光大。因此,在汉朝初年,史官的职务较为隆重。各州郡和诸侯国的文件账目,首先要集中到编写史书的太史府,以求史官能详细了解全国的重大规划;还必须阅读国家珍藏的文件史料,搜检一切残旧的帛书竹简,以求史官能广泛而熟练地考察古代史迹。因此,在确立意义和选用言辞上,应以经典为准则;在进行规劝、警戒的取舍上,必须以圣人为根据;然后才能对史实阐释评价得明白而正确,这样就不至于产生烦琐不实的记载了。但史书的基本格式,就是按年代顺序编纂有关事件,文字上不能进行空泛的议论,而是按照实际记叙。不过年代太远的事是否写得符合,就很难准确;要写的事太多,对每件事的始末就容易忽略:这的确是作综合记叙所存在的困难。有的同属一事,但和几人有关,如果在两人的本传里都写,就造成重复的毛病;如果只记在一人头上,则又出现不周全的缺点:这又是在铨衡轻重、相互配合上存在的困难。所以,东汉张衡指出的《史记》、《汉书》中的不少错误,晋代傅玄批评的《东观汉记》的过失和烦琐,都是由于上述困难造成的。

76.追述远代,代远多伪——《文心雕龙》之“史传第十六”(7)

正文及注释

若夫追述远代,代远多伪。公羊高云“传闻异辞”,荀况称“录远详近”,盖文疑则阙,贵信史也。然俗皆爱奇,莫顾实理。传闻而欲伟其事,录远而欲详其迹。于是弃同即异,穿凿傍说,旧史所无,我书则传。此讹滥之本源,而述远之巨蠹也。至于记编同时,时同多诡,虽定、哀微辞,而世情利害。勋荣之家,虽庸夫而尽饰;迍败之士,虽令德而常嗤,理欲吹霜煦露,寒暑笔端,此又同时之枉,可为叹息者也!故述远则诬矫如彼,记近则回邪如此,析理居正,唯素臣乎!

【注释】

(1)公羊高:战国时齐国人,相传是《春秋?公羊传》的作者。“传闻异辞”语见《公羊传?隐公元年传》。

(2)录远略近:似应为“略远详近”。《荀子?非相篇》:“传者久则论略,近则论详。”

(3)阙:缺。

(4)穿凿:牵强附会。

(5)传,杨校:作“博”。

(6)蠹(dù度):蛀虫。

(7)诡:欺诈。

(8)定、哀微辞:《公羊传?定公元年传》:“定、哀多微辞。”定,鲁定公。哀,鲁哀公。二人和孔子同时代。孔子编修《春秋》对二人有“微辞”。微辞,隐晦批评的话。

(9)庸夫:平庸的人。

(10)迍(zhūn谆):困顿。令:美。常嗤,杨校:当作“嗤埋”。嗤埋:讥笑埋没。

(11)理欲,杨校:二字当删。喣(xǔ叙):温暖。

(12)矫:假造。

(13)回邪:不正。

(14)臣,杨校:作“心”。素心:素白之心,公心。指左丘明。有公心的史臣。

译文

如果追述很久以前的历史,年代愈远,不可靠的就愈多。战国时的公羊高曾说:“传闻的东西往往各异其辞。”荀况则说:“远的从略,近的从详。”凡是有疑问的地方宁可暂缺不写,这是由于史书以真实可信为贵。可是一般人都有点好奇,不顾“按实而书”的原则。听到点传闻就想大写特写,对遥远的事情却想做详细描写;于是抛开共同一致的而追求奇异的,牵强附会,生拉硬扯;过去的史书上从未记载的东西,竟写在自己的书中。这就是史书错乱不实的根源,是追述远代历史的大害。至于编写当代的历史,却正因同时而往往是虚假的。虽然孔子在《春秋》中,对和他同时的鲁定公、鲁哀公的不当之处,也有委婉的讽刺,但一般的世态人情,就很难超脱当时的利害。对功勋荣显的贵族,即使是平庸无能的人,也要全加粉饰;对遭受困顿不幸的人,虽然有美好的品德也常常加以嗤笑。任意褒贬,形之笔端,这又是歪曲同时史实而令人叹息的事情。所以,记述远的是那样虚假,记载近的也如此歪曲,能够把事理剖析明白而记叙得当的,就只有左丘明了吧!

77.尊贤隐讳,尼父圣旨——《文心雕龙》之“史传第十六”(8)

正文及注释

若乃尊贤隐讳,固尼父之圣旨,盖纤瑕不能玷瑾瑜也;奸慝惩戒,实良史之直笔,农夫见莠,其必锄也:若斯之科,亦万代一准焉。至于寻繁领杂之术,务信弃奇之要,明白头讫之序,品酌事例之条,晓其大纲,则众理可贯。然史之为任,乃弥纶一代,负海内之责,而嬴是非之尤。秉笔荷担,莫此之劳。迁、固通矣,而历诋后世。若任情失正,文其殆哉!

赞曰∶史肇轩黄,体备周、孔。世历斯编,善恶偕总。

腾褒裁贬,万古魂动。辞宗邱明,直归南、董。

【注释】

(1)尊贤隐晦:《公羊传?闵公元年传》“《春秋》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这是为封建统治阶级服务的写史书原则。

(2)尼父:孔子。

(3)纤瑕:玉石上细微的斑点。瑾瑜:美玉。

(4)慝(tè特):恶、邪。

(5)莠(yǒu有):野草。

(6)弥纶:包括,综合。

(7)嬴:杨校:作“赢”。尤:过。

(8)荷担:负担,负责。

(9)殆(dài代):危险。

(10)偕:共。

(11)南,南史氏,春秋时齐国的史官。春秋齐国崔杼(zhù住)杀齐庄公,太史客观地写道:“崔杼弑(shī市)其君”(臣子杀君王叫弑)崔杼把太史杀了,太史的两个弟先后接着写,也被杀。南史氏听说后,仍坚持直写其事。事见《左传?襄公二十五年》。董:董狐,春秋时晋国史官。晋灵公十四年,晋卿赵盾因避灵公杀害逃走,未出国境。他的同族赵穿杀死了灵公。此事和赵盾没有直接关系,但太史董狐认为赵盾虽然逃离了国都,但未出晋国,仍根据写史的原则写道:“赵盾弑其君。”事见《左传?宣公二年》。

译文

至于对尊长或圣贤有所隐讳,固然是孔子的圣意;因为细微的缺点不能影响整个品德高尚的人,而对坏人坏事进行批评警戒,那正是优秀史家应有的直笔;这就正如农夫见到野草,必然要把它锄掉。这种精神,也是万代必遵的共同准则。至于从繁杂的事件中,抽出纲要来统领全史的方法;力求真实可信,排除奇闻异说的要领;明白交代起头结尾的顺序;斟酌品评人事的原则;能够掌握这个大纲,编写史书的各种道理就都可贯通了。但史家的使命,负担着综述一代史实,要对全国负责的重任,不能不常常受到各种各样的指责。一切写作任务,没有比这更费力的。司马迁和班固己是精通史学了,他们的史书尚且屡遭后人诋毁,如果随意乱写,记述不当,这就很危险了!

史官开始于轩辕黄帝,史书完备于周公孔子。对世代经历的事编成历史,无论好人坏人都总括其中。史书上传以褒扬,断以贬辞,长期使人惊心动魄。文辞方面应学习左丘明,记事方面要像南史氏和董狐那样正直秉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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