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微霜 / 往事如烟 / 此处有仙桃/琦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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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有仙桃/琦君

2017-05-10  蒹葭微霜


将近二十年前,我住在台北新生南路时,邻近有一间兼卖车票的小小杂货店。老板娘面团团圆的,非常和气。普通话说得不好,却很爱和顾客聊天。我每回去买东西时,就把有限的几句闽南语拿出来和她交谈,她笑得咯咯咯的,夸我讲得“卡好”,因为她都听懂了。

有一天,我看见玻璃窗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大大小小歪歪斜斜的童体字:“此处有仙桃。”她指着得意地告诉我是她念小学一年级的小儿子写的。我问仙桃是什么,她指指玻璃瓶里浅紫色小粒说:“这就是仙桃,卡好呷啊。”就伸手取出一粒叫我尝,我一尝确实好吃,酸酸甜甜,正是我最喜欢的山楂甘草的混合味,马上买了一大袋,还不到五毛钱。

带回来装在各种可爱的小瓶子里,书桌、床头、手提包里各放一瓶。有时在昏昏欲睡的会场里,朋友们都知道我的手提包像八宝箱,就问:“有吃的吗?”我马上取出瓶子说:“此处有仙桃。”于是每人数粒,吃得津津有味。

我扩大宣传说:“仙桃不但有生津止渴、提神醒脑之功,如长期服用,可使肠胃清洁,情绪稳定,灵感充沛。终日伏案工作的朋友们,尤不可一日无此君,请大家告诉大家。”听得大家将信将疑,我却乐不可支。

外子是个拒服中药的“崇洋者”,他看我奉仙桃为仙丹,讥我犯了幼稚病。问我究竟多大年纪了,还吃这种骗小孩子的糖果。我一本正经地回答:“每日口含仙桃数粒,保你青春长驻。”他只好大摇其头。可是有一次,在公共汽车上,汽车味夹着汗臭熏得他作呕,问我有没有带什么药,我立刻打开手提包说:“此处有仙桃。”他苦笑一下,万不得已含了两粒,居然立刻见效。

从此他也接受了仙桃。于是仙桃成了我二人家居旅行的万应灵丹。由于经常买仙桃,大量买仙桃,杂货店老板娘和我成了好朋友。买东西总要主动给我少算几毛钱。我送她一个自己用彩色毛线钩的袋子,给她装零钱。上下班经过时,总要和她摆摆手打个招呼。她常常喊:“太太,今天仙桃卡新鲜。”我去买日用品时,她就抓一把仙桃送给我。我口含仙桃,品味的不只是山楂甘草的酸甜味,而是一分纯朴的友谊温馨。

两年多后,我们有了宿舍,搬离新生南路。因工作太忙,很少去那边看看房东,也就没机会见到杂货店老板娘,心中却不时挂念起她。至于仙桃呢,别处也都有,墙上也常贴着“此处有仙桃”的条子,但都是印现成而不是手写的童体字。我很想去老地方和老板娘说说闽南话,却总没时间。

直到将近三年后再去时,新生南路中央的大水沟已经填平,成了整条宽阔的五线道大马路,小杂货店也不知去向了。我怅惘地站在那儿好半天,原当为市容的日趋整洁而高兴,心里却总念着那句“此处有仙桃”的可爱标语,和老板娘和蔼的笑容。人生有时实在像没头苍蝇似的无事忙,我奇怪自己在长长的三年中,怎么就抽不出半天的时间,去看一下仙桃店主呢?她究竟姓什么我都不知道,当然以后也不会再见到她。她面团团圆的笑容,只有永留记忆中了。

时代渐渐进步,我所喜爱的仙桃也渐渐绝迹了。“此处有仙桃”的标语再也看不到了。书桌上、枕头边、手提包里放的不再是仙桃,但也不是辣辣的仁丹或怪味的口香糖,我宁可装点甘草片或西洋参片,至少有清心健脾之功,但总觉得是药而不是可口的仙桃。

直到有一回和中大同事搭车旅游,感到头昏,她取出一包黑漆漆的小粒,告诉我叫做“柚子茶”,让我尝一粒,我觉得味道竟和仙桃极相似,乃大喜过望,托她一口气买了两包,心情上真有好友重逢的欣喜。这种柚子茶,是由整个柚子,顶上挖个洞,榨去汁后,装入中药制成,装的什么药?制作过程如何?是台湾南部一个小镇的家传秘方,外人不得而知。由于没有宣传广告,也就很少人见到,市面上糖果店里根本买不到。必须要在老式的菜市场,偶然遇到流动小贩才有得卖。因此这两包柚子茶,可说得来不易呢。

前年去麻豆,和朋友讲起仙桃的故事,又说到新发现的柚子茶。她热心地为我走遍小镇的大街小巷,就是访不到柚子茶。心想麻豆产文旦,怎会没有柚子茶呢?失望地回来,只好格外珍惜地省吃所剩不多的柚子茶。那一股温和的中药香味,使我惦念起种种旧时情景。心情既温馨,也怅惘,因为“此处有仙桃”那句朴拙的广告词,总使我有去日苦多的无限沧桑之感。

        来美以前,匆忙中不及托同事再买柚子茶,只把所剩的半包带着。旅途劳顿,加上欧洲饮食不对胃口,柚子茶成了时刻不可少的良伴。到美后所余无几,只得万里迢迢地请同事为我千方百计买了寄来。好心的她给我多寄来两大包切碎的,和一个完整的柚子球,让我多闻闻原始的香味。我真如获至宝,感到自己一下子变得好富有、好安全。因为,在客居中,我至少可以安安稳稳地服用从台湾本乡本土带来的万应灵丹,再也不虞匮乏了。每回取出一粒香香的柚子茶,含在嘴里时,都不由得轻声地念一遍:“此处有仙桃。”并且默祝那位再也没有机会见面的杂货店老板娘,健康幸福。





转自/抱朴守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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