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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思故我在:小说家的哲学思考

2017-06-09  砥砺前驱

 何谓小说?20世纪给出了跟18、19世纪迥然不同的回答。19世纪以前,人们习惯把自然主义小说和现实主义小说称为反映论,这种反映论认为小说可以如实地反映生活真实甚至反映生活本质——我们可以在《巴黎圣母院》《战争与和平》《人间喜剧》等等作品中看到大量的冗长的不厌其烦的场景描写(其实内心已经反感了,至少我是这样),不仅如此,人们都认为生活背后有一种本质和规律,而小说恰恰反映和揭示了这种本质和规律——就像我们通常回答问题的模式:这篇课文通过什么,反映了什么,揭示了什么,告诉我们什么。而20世纪现代主义小说观则不同,小说家大都认为生活是无序的,没有本质的,没有什么中心思想,甚至是荒诞的。现代小说家不再信任传统小说中全知全能的叙事者对人物心理的描写与分析,为此,他们大致开辟了两条路:一是意识流,直接让人物呈示内心世界,通过内心独白、自由联想、蒙太奇、时空跳跃、旁白、幻觉、梦境以及心理感官印象的呈现等;二是罗伯-格里耶和海明威的方式,表面上与心理无涉,其实是更高明的心理描写。现在,小说的情感处理方式,主要倾向于节制,让小说情节和人物自己对话,随着情节的发展自然展露,从而收到更深层次的打动人的效果。余华在《内心之死》(1998年12期《读书》)中感慨过——

 

 “什么是心理描写?这个存在于教科书、文学辞典以及各类写作和评论中的专业术语,其实是一个错误的路标,只会将叙述者引向没有尽头的和不知所措的远方。让叙述者远离内心,而不是接近。……

 我感兴趣的是这两部作品(《白象似的群山》和《嫉妒》)的一个共同之处,海明威和罗伯-格里耶的叙述其实都是在对某个心理过程的揭示。……

在这里,我想表达的是一个在我心中盘踞了十二年之久的认识,那就是心理描写的不可靠,尤其是当人物面临突如其来的幸福和意想不到的困境时,对人物的任何心理分析都会局限人物真实的内心,因为内心在丰富的时候是无法表达的。当心理描写不能在内心最为丰富的时候出来滔滔不绝地发言,它在内心清闲时的言论其实已经不重要了。这似乎是叙述里最大的难题,我个人的写作曾经被它困扰了很久,是威廉·福克纳解放了我,当人物最需要内心表达的时候,我学会了如何让人物的心脏停止跳动,同时让他们的眼睛睁开,让他们的耳朵竖起,让他们的身体活跃起来,我知道了这时候人物的状态比什么都重要,因为只有它才真正具有了表达丰富内心的能力。……”

 

现代小说家认为小说只是小说家的想象和虚构,按符号学大师罗兰·巴尔特的说法是“弄虚作假”。文学就是“用语言来弄虚作假和对语言弄虚作假”。他们把小说看成一种虚构,是小说家人为的想象和叙述。小说可以是回忆,比如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可以是对深层心理的传达,比如乔伊斯《尤利西斯》与意识流;也可以是物化的世界,比如罗伯-格里耶和法国的新小说;可以是魔幻化的现实,比如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如果说二战之后欧洲最具革命性的小说实验是新小说派,那么昆德拉是在新小说派之后最有冲击力度的小说家了。昆德拉把小说分为三种:叙事的,比如巴尔扎克、大小仲马;描绘的,以福楼拜为代表;思索的,昆德拉把自己的小说看成是思索的小说——以小说家的方式来进行哲学性思考。可以说,这种小说家式的哲学思考代表了20世纪现代主义小说一个基本走向,比如卡夫卡,比如萨特、加缪、西蒙·波伏娃,又如黑塞,博尔赫斯。在对小说的阐释中,昆德拉喜欢说这样一句话:“小说艺术就是上帝笑声的回响。”他确信:小说是一门受上帝笑声启发而诞生的艺术。因此,在1985年5月参加耶路撒冷文学奖典礼时他说:“人们愈思索,真理离他愈远。人们愈思索,人与人之间的思想距离就愈远。因为人从来就跟他想象中的自己不一样。当人们从中世纪迈入现代社会的门槛,他终于看到自己的真面目:堂·吉诃德左思右想,他的仆役桑丘也左思右想。他们不但未曾看透世界,连自身都无法看清。”西谚说“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饶是如此,人还是爱思考,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那么让我们一起思考吧。

 

片段一:轻与重

 

 尼采常常与哲学家们纠缠一个神秘的“永劫回归”观:想想我们经历过的事情吧,想想它们重演如昨,甚至重演本身无休无止地重演下去!这颠狂的幻念意味着什么?

 从反面说:“永劫回归”的幻念表明,曾经一次性消失了的生活,像影子一样没有份量,也就永远消失不复回归了。无论它是否恐怖,是否美丽,是否崇高,它的恐怖、崇高以及美丽都预先已经死去,没有任何意义。它像十四世纪非洲部落之间的某次战争,某次未能改变世界命运的战争,哪怕有十万黑人在残酷的磨难中灭绝,我们也无须对此过分在意。

然而,如果十四世纪的两个非洲部落的战争一次又一次重演,战争本身会有所改变吗?会的,它将变成一个永远隆起的硬块,再也无法归复自己原有的虚空。

如果法国大革命永无休止地重演,法国历史学家们就不会对罗伯斯庇尔感到那么自豪了。正因为他们涉及的那些事不复回归,于是革命那血的年代只不过变成了文字、理论和研讨而已,变得比鸿毛还轻,吓不了谁。这个在历史上只出现一次的罗伯斯庇尔与那个永劫回归的罗伯斯庇尔绝不相同,后者还会砍下法兰西万颗头颅。

于是,让我们承认吧,这种永劫回归观隐含有一种视角,它使我们所知的事物看起来是另一回事,看起来失去了事物瞬时性所带来的缓解环境,而这种缓解环境能使我们难于定论。我们怎么能去谴责那些转瞬即逝的事物呢?昭示洞察它们的太阳沉落了,人们只能凭借回想的依稀微光来辩释一切,包括断头台。不久前,我察觉自己体验了一种极其难以置信的感觉。我翻阅一本关于希特勒的书,被他的一些照片所触动,从而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我成长在战争中,好几位亲人死于希特勒的集中营;我生命中这一段失落的时光已不复回归了。但比较于我对这一段时光的回忆,他们的死算是怎么回事呢?

对希特勒的仇恨终于淡薄消解,这暴露了一个世界道德上深刻的堕落。这个世界赖以立足的基本点,是回归的不存在。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预先被原谅了,一切皆可笑地被允许了。

如果我们生命的每一秒钟都有无数次的重复,我们就会像耶稣钉于十字架,被钉死在永恒上。这个前景是可怕的。在那永劫回归的世界里,无法承受的责任重荷,沉沉压着我们的每一个行动,这就是尼采说永劫回归观是最沉重的负担的原因吧。

如果永劫回归是最沉重的负担,那么我们的生活就能以其全部辉煌的轻松,来与之抗衡。

可是,沉重便真的悲惨,而轻松便真的辉煌吗?

最沉重的负担压得我们崩塌了,沉没了,将我们钉在地上。可是在每一个时代的爱情诗篇里,女人总渴望压在男人的身躯之下。也许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是一种生活最为充实的象征,负担越沉,我们的生活也就越贴近大地,越趋近真切和实在。

相反,完全没有负担,人变得比大气还轻,会高高地飞起,离别大地亦即离别真实的生活。他将变得似真非真,运动自由而毫无意义。

那么我们将选择什么呢?沉重还是轻松?

———节选自《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米兰·昆德拉)

 

思考一:如果我们的生命是“永劫回归”的,或者说是跳不出轮回的,任何苦难都还会重复,任何解决都成了一个暂时有效的游戏,那么,人生的意义呢?所有的努力所构成的意义呢?希腊神话中因获罪天神而被罚做苦役的西西弗斯,每天推巨石上山,继而又滚到山下,如此周而复始,永无止境,加缪认为这正是人类生存状态的象征。昆德拉写《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是想用托马斯的经历和尘事,来解开这生命之谜吗?

思考二:一般来说,我们都会认为“重”让人无法承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昆德拉却说“轻”让人无法承受。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指的是什么?你如何理解“轻”与“重”?

 

片段二:   灯塔看守人·诗集

……

包裹摊开在他面前,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清清楚楚,这上面的一本已经翻开了。当老人伸出手去想再把它拿起来的时候,他在寂静之中听见了自己心房的跳跃。他一看,这是一本诗集。封面上用大字印着书名,底下印着作者的名字。这个名字对于史卡汶思基并不陌生;他知道是一个大诗人的名字(这是指波兰大诗人密茨凯维支),他曾经在一八三0年在巴黎读过他的著作。后来,从军于阿尔及尔及西班牙的时候,他曾经从自己本国人那里听到过这位大诗人的正在日益高扬的名字;但那时他却忙于打枪,身边简直不带一本书。一八四九年,他来到美洲,在流离颠沛的生活中,很难遇到一个波兰人,至于波兰文的书,更是一本也没有看到过。因此,他以更大的热忱,心房也跳得更活泼,翻开了第一页。这时他好像在这孤岛上,将要举行什么庄严的典礼了。实则,此刻正是很静穆的时候。阿斯宾华尔的大钟,正在鸣报下午五时。天宇清朗,净无云翳,只有几只海鸥在空中盘旋。大海好像在摇摇欲睡。岸边的波浪,都在喁喁低语,轻轻地漫上沙滩。远处阿斯宾华尔的白色房屋及离奇古怪的棕榈树丛,都好像在微笑。的确,这时候那小岛上真有一股神圣、肃穆、庄严的气氛。忽然,在这大自然的肃穆中,可以听到那老人的颤抖的声音,他正在高声吟哦,好像这样才能对他自己有更好的了解:

你正如健康一样,我的故乡立陶宛!    

只有失掉你的人才知道他应该  

怎样看重你,今天,我看见而且描写    

你的极其辉煌的美丽,因为我正在渴望你。

    

到这里,他读不出声了。文字好像都在他眼前跳跃起来;仿佛心坎里有什么东西在爆裂,像波流似的从他心头渐渐地汹涌上来,塞住了他的喉咙,窒息了他的声音。……

(——节选自亨利克·显克维奇《灯塔看守人》 施蛰存译)

 

思考一:莫言在《锁孔里的房间·序》中这样评论《灯塔看守人》:“这是一个精心构思的故事,充满了浪漫精神,仔细推敲起来,能够感觉到小说中心情节的虚假,但浪漫主义总是偏爱戏剧性的情节。”《灯塔看守人》讲述波兰人史卡汶斯基很早离开故乡,一生参加过多场战争,游历过无数地方,老了应聘做灯塔的看守人——他在异国他乡的孤岛上开始了宁静而简单的生活……节选的片段是说他收到了一本来自波兰的诗集的情景。你能猜测这本诗集将带给老人怎样的戏剧性命运吗?

思考二:灯塔是指引人们安全回家的,有人说,对主人公史卡汶斯基老人而言,灯塔就是那本波兰文的诗集,你赞同吗?

 

片段三:   《城堡》中有关“城堡”的描述

 

“K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村子深深地陷在雪地里。城堡所在的那个山冈笼罩在雾霭和夜色里看不见了,连一星儿显示出有一座城堡屹立在那儿的亮光也看不见。K站在一座从大路通向村子的木桥上,对着他头上那一片空洞虚无的幻景,凝视了好一会儿。”

 

“大体说来,这个城堡的远景是在K的预料之中的。它既不是一个古老的要塞,也不是一座新颖的大厦,而是一堆杂乱无章的建筑群,由无数紧紧挤在一起的小型建筑物组成,其中有一层的,也有两层的。倘使K原先不知道它是城堡,可能会把它看作是一座小小的市镇呢。就目力所及,他望见那儿只有一座高塔,它究竟是属于一所住宅的呢,还是属于教堂的,他没法肯定。一群群乌鸦正绕着高塔飞翔。” 

 

“他又走起来了,可是路实在很长。因为他走的这条村子的大街根本通不到城堡的山冈,它只是向着城堡的山冈,接着仿佛是经过匠心设计似的,便巧妙地转到另一个方向去了,虽然并没有离开城堡,可是也一步没有靠近它。每转一个弯,K就指望大路又会靠近城堡,也就因为这个缘故,他才继续向前走着。”     (节选自卡夫卡《城堡》)

 
       思考一:城堡给你什么印象?你觉得K能进入城堡吗?

思考二:有人把第2节改写如下,试比较一下有何差异?

 

“这个城堡既不是一个古老的要塞,也不是一座新颖的大厦,而是一堆杂乱无章的建筑群,由无数紧紧挤在一起的小型建筑物组成,其中有一层的,也有两层的。可以把它看做是一座小小的市镇。那儿只有一座高塔,它究竟是属于一所住宅的呢,还是属于教堂的。一群群乌鸦正绕着高塔飞翔。” 

 

片段四:灵与肉

一个作者企图让读者相信他的主人公们都曾经实有其人,是毫无意义的。他们不是生于母亲的子宫,而是生于一种基本情境或一两个带激发性的词语。托马斯就是“Einmalistkeinmal”这一说法的产物,特丽莎则产于胃里咕咕的低语声。
    她第一次去托马斯的寓所,体内就开始咕咕咕了。这不奇怪:早饭后她除了开车前在站台上啃了一块三明治,至今什么也没吃。她全神贯注于前面的斗胆旅行而忘了吃饭。人们忽视自己的身体,是极容易受其报复的。于是她站在托马斯面前时,便惊恐地听到自己肚子里的叫声。她几乎要哭了。幸好只有十秒钟,托马斯便一把抱住了她,使她忘记了腹部的声音。

于是,产生特丽莎的情境残酷地揭露出人类的一个基本经验,即心灵与肉体不可调和的两重性。


很久以前,一个人会惊异地听到自己胸内有节奏跳动,但从不去猜测那是什么。他还不能对人这样奇怪、陌生的东西给以辨识确定。那时的人体是一间囚室,囚室里的东西能看,能听,能恐惧,能思索,还能惊异。而人体消失之后所留存的东西,便算是灵魂。

当然,今天的人体不再陌生了:我们知道在胸膛里跳动的是心脏;鼻子是伸出体外的排气管,为肺输送氧气;脸呢,什么也不是,只是一块标记着所有生理过程的仪表板,标记着吃,看,听,呼吸以及思维的情况。
       自从一个人学会了给人体的各个部位命名,人体就好对付多了。他还得知灵魂不过是大脑中一种活跃的灰色物质。灵与肉两重性的古老命题终于被众多科学术语淹没,我们仅仅将其作为一种过时的浅见陋识而加以嘲笑。
       但是,假使他的一位恋人来听他腹内的咕咕隆隆,灵肉一体这个科学时代的诗意错觉,便即刻消失。

———节选自《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米兰·昆德拉)

 

 

思考一:与情人约会,结果肚子咕咕咕叫唤,这是煞风景的事情。类似这样的经历(呵呵不一定约会的),你有过吗?请举例。

思考二:《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已经改编成电影《布拉格之恋》,如果你是导演——我们知道肚子咕咕咕的声音在银幕上是不易传递的。对特丽莎与托马斯约会时肚子咕咕咕叫这一细节,你会用怎样的方式表现出来?

 

 

 

 

 

参考答案:

片段一:

思考一:略(不求一样,只求思考就行)

思考二:本题答案可以压缩成——“轻”的含义:一是个体生命的被轻视,个体意志的被忽略不计;二是“遗忘”;三是完全没有负担。

片段二:

思考一:诗集的出现无疑是精心安排的,充满着悬念。美丽的诗篇使他心潮澎湃,哽咽不已。他一遍遍读着诗集,直到睡去,直到梦里回到童年故乡的怀抱……第二天,这位波兰老人因为失职(海船触礁)而被解雇,只好再一次踏上漂泊的旅程。贴身携带的是那本永远割舍不下的诗集。思考二:赞同。诗集是用祖国的文字写成的,在异国他乡漂泊的人,守着自己祖国的语言,就守着魂萦梦牵的故乡。(大意即可)

片段三:

思考一:卡夫卡赋予城堡双重含义,既是一个实体的存在,又是个虚无的幻象,像一个迷宫,有一种不可把握之感,近于梦幻的氛围。末一段暗示着城堡的无法企及,像鬼打墙,无论你怎么走,就是走不出困境。你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但却无法走近它,而且永远无法进入它。这就是K的宿命。

思考二:从叙事角度入手,城堡给我们的感受(如上)是因为叙事者借助主人公K的眼光来观察城堡,即借助K的眼光和感受。K能看到的,我们才能看到,K永远走不进城堡,我们读者也永远别想对城堡了解得更多。读者完全被放到和K同样的位置和境遇中。而改写段落则完全是叙述者的声音,采用全知视角,没有了K的焦点,也就没有那种味道了。

片段四:

思考一,比如有口臭,比如在课堂中放屁或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打嗝、打喷嚏等。

思考二,可以参照思考一的答案,事实上,电影《布拉格之恋》就是采用了让特丽莎不断地打嗝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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