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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年轻时想不到戒烟?

2017-07-04  苍松12

为什么我年轻时想不到戒烟?

今天上午,出去办事,在淮海中路中心公园里坐了一会。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一群老阿姨和长者们在细雨中跳着舞,一切都很美好,除了一件:

有一个坐着电动轮椅的中年胖子,在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真正的chain-smoker。

我一向认为,一个人在罹患不幸、心情寥落的情况下,是可以用适当的不健康的方式来排遣一下的,尤其是腿,这么重要的部件受到了某种损伤。但是不加节制地狂抽滥吸,就属于在自己身上做破坏性实验了。

可是转念一想,9年前,我也跟他一样,也是一杆老烟枪,在比那更年轻之前,我为什么没有想到戒烟呢?

我已经记不清第一根烟是在何时、何种情况下、怎么吸的了。这说明,我压根没把抽烟当成一件坏事,因为假如当时把抽烟当成一件不好的事,那第一次干的时候,一定会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

我只是记得,上大学的时候,已经开始买烟抽了。当时我考上了一所特区内的大学,而全家的主要收入,都是靠父亲在教育局做小职员的那点工资。当时,父亲的一位朋友曾半开玩笑地说:

你们家是在贫困地区挣钱,到经济特区花钱啊!

当时,一盒外烟是10元钱,而父亲一个月的工资也买不了一条烟。小卖部的老板非常精明,把烟拆散了卖,五毛钱一支,而当时在学校食堂,五毛钱可以买一份黄花菜烧瘦肉了。而我为了满足自己的烟瘾,经常会买散烟解馋。

那时的我还谈不上有烟瘾,为什么不戒烟?我不能回到过去,劝那个愣小子,只能困惑地回望着他。

后来,工作后我的烟瘾真正上来了。从每天一包,增加到两包。尤其是移居杭州以后,受到江南一带奢靡烟俗的影响,也开始抽20元一包的烟,一天两包,就是40元,每年一万多元白白地烧掉,黑黑地薰到肺里。那个时候,我为什么不戒烟?我一度也百思不得其解。非但不戒,而且更恶劣的是,我经常在大家开会时喷云吐雾,把我的同事们薰得够呛,还敢怒不敢言。

2006年,我到英国读书,这本来是戒烟的大好机会。因为英国的烟奇贵,焦油含量还低,吸起来跟吸个奶嘴没什么区别。按理说,我完全可以戒掉。但是,我却靠国内朋友偷偷寄、以及高价受够留学生带来的香烟的办法,把这个嗜好保留了下来。

出国归来后,我像老鼠掉进米缸一样,终于可以尽情享受“廉价”的烟草了,可就在这个时候,我却戒烟了。

是什么力量,让我比泪流满面还魅力无限?

体检。

医生告诉我,我的血压偏高,处于临界点,再进一步就是高血压,退一步还有控制的希望。没等医生开口,我就主动提出:我可以戒烟。仿佛医生就是那个控制着心血管阀门的人,只要他能首肯,我就解脱了。

医生的老婆又不是烟草专卖局的,当然没有不赞成我戒烟的道理。于是我真的决定戒烟了。

《三字经》说得好:

人之初,性本贱,不见棺,泪不转。

面临可怕的三高,我义无反顾的戒烟了。但是心瘾难断,我用过“改抽烟斗法”、“每小时1根法”、“每天10根法”都不奏效,最后,我想出了一个终极办法:“母亲监督法”。

我告诉母亲,我戒烟了。母亲立即告诉了我全部的亲戚,于是在我的家乡,每个认识我的人都知道在我身上发生的奇迹。一个一天两包烟的烟鬼,戒断了烟瘾。

我一位每天抽四包烟的长辈,听了之后,觉得很神奇,对我说:

你是咱们家族第一个成功戒烟的。我要是有你的毅力就好了。

历史发展的进程,证明了谁也不用佩服谁,羡慕谁,疾病临到谁头上,谁都会作出这样果断的行为。这位长辈自从生了一场不小的病之后,现在烟酒都不沾。

既然对母亲许下了诺言,就不能再改变了,因为人大体上是不能背叛自己母亲的。就这样我把烟彻底给戒了。但是从此落下了两个后遗症:

  1. 严重讨厌烟味,哪怕是走在路上,闻到10米以外的烟味,都受不了。
  2. 夜里经常做一个恶梦,就是梦见自己又复吸,看着自己再次喷云吐雾,那种对自己的厌恶和绝望,让我深深害怕。

有了这两条,我相信,此生我是不会再复吸了。

现在,我要回答这个问题,为什么我年轻时候不懂得要戒烟。

那时候,没有患病的威胁,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

更深层的原因是,那时的我,还没有学到“历史的重要课程”或者说“历史的教训”。

什么是“历史的课程或教训”?世界文明史记专家威尔·杜兰特(Will Durant)有过精准的论述,他说(我译):

无论是谁,无论他多么聪明,多么博闻多知,都不能仅用一生的时间就全部领悟:对于社会的风俗或制度,该如何正确地判断和取舍。因为这一切是在历史实验室里,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才积累起的智慧。

一个荷尔蒙勃发的年轻人,会纳闷为什么自己不能尽情放纵情欲。如果他不顾风俗、道德和法律,真的这么做了,他可能在成熟到明白下列道理前,就已毁灭了自己。这道理就是:性是一条流火的河,必须被岸和上百种力量所束缚与冷却,否则会给群体和个人带来秽乱。

就这么简单,人是盲目和浅见的,尤其当他年轻的时候。他仅凭自己的判断,是差不多要毁掉自己的。横亘在他面前的不仅仅是性的“火河”,还有毒品、香烟、酒精、暴力、莽撞、轻率等一个个“火湖”,冒着硫磺的气息,吐着火舌等着他。他之所以惊险过关,有时是出于智慧,有时纯粹因为运气。是上帝的慈爱和社会的宽容,让他活到了现在,并且成了一个坐在这里讲大道理的中年人。

他有理由这样讲,因为他通过了青春的“大过滤器”,他是一个幸存者。

年轻人有权利选择不听,但是,他们不一定有他这么幸运。

歌颂每一个老年人,尊重每一个中年人吧,因为他们都是从火焰之河上泅渡过来的。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他卷起裤腿,露出烧伤的疤痕:

年轻人,也许这就是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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