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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中有个白鹿原,河东有个凤凰垣 | 美文

2017-07-06  柳星星

一个醒着的梦

张老三,我问你,你的家乡在哪里?

我的家,在山西,过河还有二百里

——《黄河大合唱·河边对口曲》

从白鹿原到凤凰垣,只隔了一道窄窄的黄河。

黄河的几字形拐弯,冲出晋陕大峡谷的千里堵截后,终于在河东大地舒展出一片坦途。黄河北岸二百里,太行山之末,中条山之首,表里山河间,有我的家乡——凤凰垣。

凤凰垣卫星图——山西省运城市绛县东北部

凤凰垣地貌,远处为凤凰垣的北部边缘——紫金山

凤凰垣的风水

白鹿原有大片大片的麦田、玉米地,还有白嘉轩赖以翻身发家的水脉,想必风水极好。而凤凰垣的得名由来,已无从考证,不知是这一代的丘陵地形像凤凰,有着“九凤朝阳”的独特地貌,还是真真正正出过凤凰,或是古代有什么跟凤凰有关的人物。

但这里是中华龙文化的肇始之地,却是有文献记载的确凿史实。《春秋》载,三代以上,凤凰垣下是烟波浩渺的董泽湖,舜帝的臣子董父在此豢龙。董泽湖今天已成为大片农田,但豢龙庄、豢龙祠还保留着古老的名称,纪念董父的三月三清明会每年还依然香火鼎盛。

凤凰垣上,大片大片的农田下面,不仅埋葬着河东裴氏的祖先,近年又发掘出古倗国的诸侯墓葬,更流传着许多风水鼻祖郭璞及其门人的玄妙传说。

唐玄宗时,闻喜人丘延翰(郭璞弟子)为裴氏挑选墓地,足迹踏遍河东大地,最后,他的足迹停留在峨嵋岭以东的凤凰垣上,这里本就是裴氏的庄园和家族墓地。细细体察后,他连说妙绝,称此地左为双狮戏珠(凤凰垣东为丘陵),右为金牛出水(凤凰垣西为甘泉河谷),皆可出将入相,前为汪洋水泽(凤凰垣南为董泽湖、涑水河),福寿双全之象,后为飞凤骑金狮(凤凰垣北为紫金山),是出皇亲国戚的地形,中为龙穴,很快会出真龙天子。丘延翰的说辞难免有夸张之嫌,但翻开唐朝史书,便会得出“无裴不成唐”的定论。裴氏虽没有出过天子,但五十九位宰相,五十九位大将军,是真真切切有名有姓的。裴家的列祖列宗,绵延千年以上的刺史、太守、尚书、宰相,都埋葬在东至牛邬、西临鸡鸣山、北起紫金山、南达涑水河的凤凰垣上。

倗国墓葬位于横北村北面的坡底上,于新世纪初经考古发掘,规模巨大,出土文物数量和种类众多。由此,一个史书上失传的神秘国度浮出水面。倗国作为伯一级的诸侯国,在先秦的历史上无只言片字的记载,却以琳琅满目的青铜器、玉器、陶器吸引了史学界的高度关注。倗国是否为商王朝属国,是否为“怀姓九宗”之一,是否在晋献公“并国十七,服国三十八”之列,就等待史学专家们的考证吧。现在,至少凤凰垣用她神奇雄浑的地下宝藏,宣告了她丰厚的文化积淀。

历史的风烟一次次升起又散去,如今凤凰垣上早已不见了高耸的墓冢,就连坚硬的碑碣和神道石刻也都难觅踪影,只有一片又一片的麦田,和天里劳作的农人,那古老的辉煌的家族史诗,在如今的凤凰垣上已泛不起一点涟漪。

裴柏村裴氏新祠堂

天下无二裴碑刻

民国初年版《闻喜县志》对裴氏诸茔的记载

裴氏诸茔的详细记载

永青村裴行俭墓碑

倗国墓葬考古发掘现场

倗国简介

凤凰垣的家族

白鹿原上有白鹿两个大姓,他们自古“白不离鹿,鹿不离白”,携手闯过一个个苦难,共同迎来了新生。

凤凰垣上村庄众多,姓氏繁杂,但细细数来,各村也都有各村的大姓。

凤凰垣的西边,裴柏村是裴氏发源地,如今村口还有大写的“天下无二裴”的标语。凤凰垣的南边,董泽湖北岸的阜底村,是上古的董国,“闻喜东北有鬷川,即董泽也,舜封董父之国矣”,这里是董氏的起源地。

垣上从西往东,永青村的宋氏、任氏为大姓,南永青村曹氏、毕氏为大姓,牛庄村牛氏、李氏,北庄村(古称赵家庄)赵氏,南庄村(古称董家庄)董氏,大吕村(古称裴家寺,即裴柏村裴氏的墓葬祭拜之地)吕氏,西郝村杨氏(据传为北宋杨业后裔)、辛氏,大角村支氏,小祁村(春秋时祁奚之子祁武曾在此练兵)张氏,坡底村乔氏,中董村董氏,牛邬(分东、西、北三庄)郭氏。

凤凰垣历史上,和中国大地其他地方一样多灾多难,天灾人祸每一次都让这里圣伤痕累累,地震、旱灾、兵乱、匪患、朝廷移民,几千年下来,已经没有任何一个村庄能保留完整的大宗族制度了,除裴、董、郭、邱等是原住民,大都是从外地迁徙而来的。以我家来说,祖父那一支清末民初从河南迁来,祖母那一支从山东迁来,具体年代已无从考证了。

一个村庄,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姓氏,大都是小门小户,没有谁欺凌谁的,有的只有大家的相互帮衬,农忙的时候,几家在一起锄地、收庄稼、碾场,晒庄稼的天里,遇见急促而来的雷雨,更要大家一起动手,这在凤凰垣是是自古就有的传统。

董氏始祖——董父

凤凰垣的戏台

白鹿原村口的戏台、牌楼,出镜率极高,勾起很多人去乡村旅游的冲动,单戏台来说,中国仅存的几座元代戏台,应该全在河东大地上,明代戏台,山西中南部更多。

凤凰垣上虽没有那么历史悠久的戏台,但各村的戏台也往往是村里除学校之外最巍峨宏伟的建筑。戏台大都坐南朝北,这是因为戏台最初都建在庙里,是给神唱戏的,庙宇当然大都坐北朝南。

凤凰垣上的戏台所唱的,最多的为蒲剧,这是发源于河东大地的古老剧种,最初称为山陕梆子、乱台,与秦腔关系密切。白鹿原上白嘉轩专门给黑娃点的那出《斩单童》,高亢热烈,蒲剧的许多剧目也都有此特点,如《辕门斩子》《忠义侠》《赵氏孤儿》这些都是秦晋戏曲共有的剧目。

贾平凹曾写过散文《秦腔》、长篇小说《秦腔》,对秦腔表达了浓浓的爱意。蒲剧虽没有秦腔流传地域那样广,却也是开放在河东大地上的艺术仙葩。凤凰垣爱听蒲剧,每逢庙会都要唱蒲剧,村里大喇叭里响亮地播放着蒲剧,就连人们下地干活,走在路上也要哼唱几句。高昂悠扬的蒲剧吼出来,真能舒畅人的情怀。

蒲剧《薛刚反唐》

蒲剧《风流才子》

凤凰垣的庙会

凤凰垣算不得有名大邑,但各村庙宇颇多,牛庄村一个中等村子,早先据说有三十多座庙,玉皇庙、关帝庙、龙王庙、桃园三结义庙、土地庙……当然也少不了财神庙。这些庙规模大都很小,有的就只有三间房子,但在那个年代里,却是乡民最重要的精神圣地。可惜,这些庙后来大都损毁了,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凤凰垣上的庙保存到现在的,还有横东村的汤王庙,三进院落,山门、献殿、正殿、左右厢房、后院都还完整。解放初这个偌大的庙宇巍峨的建筑,被政府改造成了粮库,近年来文物普查时,才验明了正身,恢复了庙宇的身份。汤王即商汤,商朝有名的中兴之主,不过在凤凰垣上,汤王是掌祈雨的。

裴氏为河东世家,自东汉之唐末一千多年间“公侯接武,将相一门”,自然有规模宏大的宗庙,裴柏村东有老祠堂,村西北有新祠堂,每年三月三都有规模盛大的祭祖活动。

阜底村是董氏起源地,豢龙祠供奉董氏始祖董父,每年三月初三到十五有远近闻名的“清明会”。这个庙会程序很多,不仅庙会持续时间长,而且活动项目众多,庙规约定,白天从董泽故里豢龙祠,鼓乐队前导,八抬大轿把董父神像沿官道抬至清明会看戏,晚上戏班跟随“董父”返回故里唱戏。这就是董泽湖畔妇孺皆知、有口皆碑的清明庙会唱大戏的“四天八倒台”。

垣上南庄(董家庄)、中董、仇张,都是董氏聚族居住地,在这几个村中心,西郝村每年六月十五到十八也有庙会,一则纪念董父,二则正当酷暑时节,唱戏娱神以祈雨,三则也是一次热闹的贸易集会。西郝村虽庙宇无存,庙会期间也还要在戏台对面搭建布棚,挂上神像,前来祷告的香客便络绎不绝。

西郝是大村,每年庙会总能请到有名的剧团,吸引周边村民赶会、看戏。

横水镇成汤庙

凤凰垣的书院和先生

白鹿原里书院的朱先生被陈忠实赋予仙气,谈笑间退十万清兵(原著无此情节),于社会变革之先总能未卜先知,这个人物是白鹿原的精神支柱。朱先生的书院是白鹿原的圣地,甭管你是镇嵩军的军长、革命党的刺客、政府的书记长,还是山里的土匪头子,在书院里统统不得放肆。这样的先生,这样的书院,凤凰垣也有,而且不止一家。

董泽湖畔官庄村高阜上旧有香山书院,唐朝宰相裴度曾在此读书,民国时期还留存塔三座,抗日战争期间,毁于日军炮火,如今书院也只有遗址了。裴度在历史上不仅留下“裴度还带”的戏曲故事,还曾率大军平定淮西叛乱,可算作大唐中兴之臣。

阜底村从元代就有董泽书院,是为了纪念南宋忠臣赵鼎而建的,数百年来为河东大地培养了无数优秀人才。赵鼎不仅举荐了岳飞这位抗金英雄,他自己也是坚决的抗金派,六十二岁时受秦桧迫害,为表抗金之志绝食而死,死后封丰国公。赵鼎可算作南宋中兴肱骨。

横北村在清代道光十七年由探花乔晋芳修建了书院,当年偌大的探花府,如今仅余三座院落。乔晋芳,清道光十五年乙未科一甲第三名探花,曾任翰林院编修、常德知府、长沙知府等。乔晋芳为官清廉,勤勉爱民。道光二十六年,凤凰垣遭严重旱灾,乔晋芳专程告假回乡,捐出祖上经商积攒下的一千两白银,活人无数。但自己因病告老还乡时,却因无钱雇车,只得求其两位族人前往长沙将其接回。其祖父母、父母去世后,因无财力安葬,只得厝在祖屋里,直到1936年才由乔氏后人入土为安。晚年乔晋芳辞官回乡后,山西要员邀请他主持河东书院,后因病未能如愿。

白鹿原的朱先生曾多次感慨“书生无用”,后来他编县志、赈灾民,立德立言立功,称得上读书人的典范,难怪白嘉轩在他的坟前感叹:白鹿原再也出不了你这样的先生了。凤凰垣何尝不是,裴度之后有赵鼎,赵鼎之后有心农,心农之后,又有谁当得起凤凰垣的先生呢?

乔晋芳(字心农)探花府

乔晋芳简介

凤凰垣的美食

白鹿原中乡民居家动辄就是下一碗油泼辣子biangbiang面,进城能吃上羊肉泡馍、葫芦头就是很奢侈的美食了。凤凰垣同样是黄土高原,这里的人们爱吃的,一是白面馒头,二是擀面条。垣上人称馒头为馍,称面条为“旗子”,这两样是每天都离不了的。

馍必须用硬面做,用老面“酵子”发起来,揉三遍以上,醒到刚刚发酵就上锅蒸。这很需要些技术和经验,不用碱面中和,很容易发酵过度而变酸。硬面揉三遍以上,没有好力气是不行的。

垣上红白喜事都会做花馍,不同的主题有不同的花。订婚要烤双数的“餶燋”,新婚大喜少不了喜鹊登枝、龙凤呈祥,孩子满月要捏老虎,老人过寿要有寿桃,丧礼要准备数量巨大的“大馍”。至于酒席,以孩子满月席的“六六”“八八”为最讲究,八八席即重八席,取《论语》八佾之数,陪衬的众多菜品之外,主菜为八个大碗,大都为蒸菜或调制的汤汁,蕴含了黄土高原上乡民对饮食最深情的理解。

白鹿原的鹿三说原上是个男人都会做“老鸹颡”,这种食物凤凰垣人称为“水疙瘩”,水发音为“浮”。做法为瓜菜肉等切丁,烩炒,加大量水炖煮,开锅后,将和好的面团泡在水盆里,揪成细条下锅,面熟菜糯,主食和菜都有了。这是垣上居家常吃的饭食。

与老鸹颡名称相近,垣上还有一种油炸的面食,称为“老鸹头”,面团和得稀软,发酵好,用两根筷子交相缠绕,一团一团下入油锅,两面炸至金黄。这是垣上招待亲戚的吃食。

老鸹头

无论是白鹿原还是凤凰垣,人们对吃、穿多不甚讲究,他们遵循着数千年来的小农思想,苦日子过怕了,即使有了积蓄,宁愿攒起来应对荒年也不敢奢侈挥霍。这不仅是黄土高原农人的性格,也是所有以农业为基础的人们普遍的心理。他们就像地里一茬茬的麦子,干旱的时候,他们忍着,忍着,直到一场透雨来了,他们便将积蓄已久的力量舒展出来,最短的时间便焕发出最强的生命力。

白鹿原和凤凰垣,如同秦晋椒好的一对恋人,性格相投,连长相也相近,他们都是农业文明的缩影,共同见证着中华民族的历史,共同经历着华夏民族的进程。他们的故事,就在你我身边。

作者简介

张小三

原名胡新会,山西绛县牛庄村人,语文报社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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