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子建:我的梦开始的地方

2017-07-13  汉高周老师

成年以后遇见了许多恶意的人的狰狞面孔后,我又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些温柔而有情感的动物……

在这样一片充满了灵性的土地上,神话和传说几乎到处都是。我喜欢神话和传说,因为它们就是艺术的温床……



迟子建


      从中国的版图上看,我的出生地漠河居于最北端,大约在北纬53度左右的地理位置上。那是一个小村子,依山傍水,风景优美,每年有多半的时间白雪飘飘。我记忆最深刻的,就是那里漫长的寒冷。冬天似乎总也过不完。

       我小的时候住在外婆家,那是一座高大的木刻楞房子,房前屋后是广阔的菜园。短暂的夏季来临的时候,菜园就被种上了各色庄稼和花草,有的是让人吃的东西,如黄瓜、茄子、倭瓜、豆角、苞米等;有的则纯粹是供人观赏的,如矢车菊、爬山虎等等;当然,也有半是观赏半是入口的植物,如向日葵。

     一到昼长夜短的夏天,这形形色色的植物就几近疯狂地生长着,它们似乎知道属于它们的日子是微乎其微的。我经常看见的一种情形就是,当某一种植物还在旺盛的生命期的时候,秋霜却不期而至,所有的植物在一夜之间就憔悴了,这种大自然的风云变幻所带来的植物的被迫凋零令人痛心和震撼。

    我对人生最初的认识,完全是从自然界的一些变化而感悟来的。比如我从早衰的植物身上看到了生命的脆弱,同时我也从另一个侧面看到了生命的从容。

      童年围绕着我的,除了那些可爱的植物,还有亲人和动物。请原谅我把他们并列放在一起来谈。因为在我看来,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的亲人,也许是由于身处民风淳朴的边塞的缘故,他们是那么地善良、隐忍、宽厚,爱意总是那么不经意地写在他们的脸上,让人觉得生活里到处是融融暖意。

      当然,他们也有自己的痛苦和烦恼,比如年景不好的时候他们会为没有成熟的庄稼而惆怅;亲人们故去的时候,他们会抑制住自己的悲哀情绪。我从他们身上,领略最多的就是那种随遇而安的平和与超然,这几乎决定了我成年以后的人生观

      生物本来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但是由于人类的存在,它们却被分出了等级,这也许是自然界物类竞争、适者生存的法则吧,令人无可奈何。尊严从一开始,就似乎依附着等级而生成的,这是我们不愿意看到和承认的事实。虽然我把那些动物当成了亲密的朋友对待,但久而久之,它们的毙命使得怜悯心不再那么强烈,我与庸常的人们一样地认为,它们的死亡是天经地义的。

     只是成年以后遇见了许多恶意的人的狰狞面孔后,我又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些温柔而有情感的动物,愈发地觉得它们的可亲可敬来。所以让我回忆我的童年,我想到亲人后,随之想到的就是动物,想到狗伸着舌头对我温存地舔舐,想到大公鸡在黎明时嘹亮的啼叫声,想到猫与我同时争一只皮球时的猴急的姿态。在喧哗而浮躁的人世间,能够时常忆起它们,内心会有一种异常温暖的感觉。



     所以,在我的作品中,出现最多的除了故乡的亲人,就是那些从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动物,这些事物在我的故事中是经久不衰的。比如《逝川》中会流泪的鱼;《雾月牛栏》中因为初次见到阳光、怕自己的蹄子把阳光给踩碎了而缩着身子走路的牛;《北极村童话》里的那条叫“傻子”的狗;《鸭如花》中的那些如花似玉的鸭子等等。

     此外,我还对童年时所领略的那种种奇异的风景情有独钟,譬如铺天盖地的大雪,轰轰烈烈的晚霞,波光荡漾的河水,开满了花朵的土豆地,被麻雀包围的旧窑厂,秋日雨后出现的像繁星一样多的蘑菇,在雪地上飞驰的雪橇,千年不遇的日全食,等等。我对它们是怀有热爱之情的,它们进入我的小说,会使我在写作时洋溢着一股充沛的激情。我甚至觉得,这些风景比人物更有激情和光彩,它们出现在我的笔端,仿佛不是一个个汉字在次第呈现,而是一群在大森林中歌唱的夜莺。它们本身就是艺术。

      在这样一片充满了灵性的土地上,神话和传说几乎到处都是。我喜欢神话和传说,因为它们就是艺术的温床。相反,那些事实性的事物和已成定论的自然法则却因为其冰冷的面孔而令人望而生畏。神话和传说喜欢以两种方式存在,一种类似地下的矿藏,我们看不见摸不着,但能嗅到它的气息,这样的传说有待挖掘。还有一种类似于空中的浮云,能望得见,而它行踪飘忽,你只能仰望而无法将其捺入掌中。神话和传说是最绚丽的艺术灵光,它闪闪烁烁地游荡在漫无边际的时空中。而且,她喜欢寻找妖娆的自然景观作为诞生地,所以人世间流传最多的是关于大海和森林的童话。

      对我来讲,神话是伴着幽幽的炉火蓬勃出现的。在漫长的冬季里,每逢夜晚来临的时候,大人们就会围聚在炉火旁讲故事,这时我就会安静地坐在其中听故事。老人们讲的故事,与鬼怪是分不开的。我常常听得头皮发麻,恐惧得不得了。因为那故事中的人死后还会回来喝水,还会悄悄地在菜园中帮助亲人铲草。有的时候听着听着故事,火炉中劈柴燃烧的响声就会把我吓得浑身悚然一抖,觉得被烛光映照在墙面上鬼影憧憧。这种时刻,你觉得心不是自己的了,它不知跳到哪里去了。

     当然,也有温暖的童话在老人们的口中流传着,比如画中的美女每天在一个固定的时刻下来给穷人家做饭,比如一个无儿无女的善良的农民在切一个大倭瓜的时候,竟然切出了一个活蹦乱跳的胖娃娃,这孩子长大成人后出家当了和尚,成为一代高僧。这些神话和传说是我所受到的最早的文学熏陶了,它生动、传神、洗练,充满了对人生间生死情爱的关照,具有悲天悯人的情怀

      也许是因为神话的滋养,我记忆中的房屋、牛栏、猪舍、菜园、坟茔、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等等,它们无一不沾染了神话的色彩和气韵,我笔下的人物也无法逃脱它们的笼罩。我所理解的活生生的人,不是庸常所指的按现实规律生活的人,而是被神灵之光包围的人,那是一群有个性和光彩的人。他们也许会有种种的缺陷,但他们忠实于自己的内心生活,从人性的意义来讲,只有他们才值得永久的抒写

      尽管我如此热衷于神话的传说,但我也迫切感觉到它们正日渐委顿和失传。因为生活正变得越来越疲沓、琐碎、庸碌和公式化。人的想象力也相对变得老化和平淡。所以现在尽管有故事生动的作品不停地被人叫好,但我读后总是有一股难言的失望,因为我看不到一部真正的优秀作品所应散发出的精神光辉。

      还有梦境。也许是我童年生活的环境与大自然紧紧相拥的缘故吧。我特别喜欢做一些色彩斑斓的梦。在梦境里,与我相伴的不是人、而是动物和植物。白日里所企盼的一朵花没开,它在梦里却开得汪洋恣肆、如火如荼。我所到过的一处河湾,在现实中它是浅蓝色的,可在梦里它却焕发出彩虹一样的妖娆颜色。我在梦里还见过会发光的树,能够飞翔的鱼,狂奔的猎狗和浓云密布的天空。有时也梦见人,这人多半是已经做了古的,我们称之为“鬼”的,他们与我娓娓讲述着生活的故事,一如他们活着。

        我常想,一个人的一生有一半是在睡眠中度过的,假如你活了八十岁,有四十年是在做梦的,究竟哪一种生活和画面更是真实的人生呢?梦境里的流水和夕阳总是带有某种伤感的意味,梦里的动物有的凶猛有的则温情脉脉,这些感受,都与现实的人际交往相差无二。有时我想,梦境也是一种现实,这种现实以风景人物为依托,是一种拟人化的现实,人世间所有的哲理其实都应该产生自它们之中。我们没有理由轻视它们,把它们视为虚无。要知道,在梦境中,梦境的情、景、事是现实,而孕育梦境的我们则是一具躯壳,是真正的虚无。而且,梦境的语言具有永恒性,只要你有呼吸、有思维,它就无休止地出现,给人带来无穷无尽的联想。它们就像盛宴上酒杯被碰撞后所发出的清脆温暖的响声一样,令人回味无穷。

     我对文学和人生的思考,与我的故乡,与我的童年,与我所热爱的大自然是紧密相连的。对这些所知所识的事物的认识,有的时候是忧伤的,有的时候则是快乐的。我希望能够从一些简单的事物中看出深刻来,同时又能够把一些貌似深刻的事物给看破,这样的话,无论是生活还是文学,我都能够保持一股率真之气、自由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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