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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娟:永别了,我的狗

 昵称2530266 2017-07-19

《羊道·春牧场》试读

来自中信书院

17:50

四点半,东方蒙蒙发白,四峰骆驼全部捆绑妥当。斯马胡力使劲踹着它们的屁股,强迫它们站起来。我们的家,全都收拢在这四峰骆驼背上了。骆驼一个连着一个,站在微明的天光里,冷冷清清。

我蒙着大头巾四处走动,检查有没有被遗漏的东西。这时阿依横别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他牵着我的马,那马儿也不知何时已装上了马鞍和笼头。他扶我上了马(穿得太厚,腿都打不了弯),我们出发了。

我握着缰绳坐在马背上回头看,我们生活过的地方空空如也,只剩一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圆形空地。我们一家人曾在那个圆圈里吃饭睡觉的情形幻觉一般浮现了一下。

搬家之后的草坪

启程时天色也明朗多了,但离太阳升起还有一段漫长时光。才开始,驼队行进得很慢很慢,羊群更慢。老狗班班和二狗怀特班前前后后地跑动。只有它俩是喜悦的,虽然一直饿着肚子。

在北面山谷口开阔的空地上,驼队和羊群分开前进。我、扎克拜妈妈和斯马胡力领着驼队往北走。卡西一个人赶着羊群从东面绕了过去。东面有吊桥,羊群不像骆驼,能够涉水蹚过额尔齐斯河。况且驼队负重,得尽量抄近道。

我看着卡西孤独的金黄色棉衣越走越微弱,却永远不会消失似的,那么倔强。很久以后再扭头张望,那一点儿金黄色仍然不灭,在荒茫遥远的山体间缓缓远去。

卡西

我们默默前行。天色越来越亮,风势渐渐小了。两个多小时后就完全走出了吉尔阿特牧场的丘陵地带。又穿过一两个有许多白房子的村庄后,抵达了额尔齐斯河南岸。驼队沿着冰雪铺积的河岸向东走了半个小时后停下来。那一处水面最宽阔,水流较为平缓。斯马胡力找了一处地方下水,策马奔向河中心。一路上马蹄踩破浮冰,溅起老高的水花。但他还没到河中心就折转了回来,大声喊着:“可以!这里就可以了!”招呼我们也下水。

这条最终汇入北冰洋的蓝色大河从东至西横亘眼前,寒气逼人。看似平滑的一川碧玉,可我们都深知它挟天裹地的力量。上下游巨大的落差造成湍急的流速,水流冲击力很大。

妈妈把骆驼之间连接的缰绳又整理了一遍。扣结儿打得既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太松了一扯就脱开,会造成骆驼的失散;太紧的话,一峰骆驼被水冲走,其他的一时挣脱不得,会被统统拖走。

然后她牵着这串骆驼缓缓下水,跟在斯马胡力后面向对岸泅去。

斯马胡力在河水的轰鸣声中扭头冲我大喊:“李娟,你自己一个人敢过来吗?”我赶紧连说了好几个“不”。他又大喊:“那等着吧!”头也不回地去了。

斯马胡力

我勒住马,停在河边冰层上,眼巴巴看着驼队分开激流,左摇右晃地去向对岸。这边的世界只剩我一人。天完全亮了。

不,和我一起留在岸这边的还有怀特班。妈妈他们下水的时候,老狗班班毫不犹豫也跳下冰层,跟在驼队后面缓慢游动,在浪花中只冒出一个头来。而怀特班年龄小,从没经历过这种场面。它吓坏了,悲惨地呜鸣着。几次跳下激流,又吓得赶紧跃回岸上,一个劲地冲着在水里的班班狂吠。

但它回过头来,看到我还停留在岸这边,便赶紧靠拢过来,绕着我呜咽。似乎我成了它唯一的安慰,唯一的保护人似的。后来就不叫了,卧在我旁边,紧紧守着我。我掏了掏口袋,什么也没有,真想最后再给它一点儿吃的啊。马上就要永远分别了,可它什么也不知道,还以为虽然离开了大家,好歹守住了我。

妈妈他们很久以后才靠岸。队伍陆续上岸了,班班却还在河中央艰难地向前游动,努力稳住身形不让水冲走。但我看到它明显地偏移了方向,向着下游而去。眼看着离妈妈他们越来越远,我想它可能力气用尽,渐渐被河水冲走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大喊起来:“班班!班班!”也不知道这样喊有什么意义,能帮上什么忙。好像它听到了可能会清醒过来,继续向前似的。

扎克拜妈妈顺着河岸向下游跑,似乎也在大声呼喊着班班。但水声轰鸣,什么也听不到。终于,我看到它游到了河岸边的浅水处。水流在那里回旋,水速减缓。于是班班一下子加快了速度,三下两下窜上了河岸,激动地向妈妈奔去,然而到了近前又被妈妈喝止。妈妈不喜欢它的亲热举动。

这时斯马胡力骑着马下水返回,向我而来。

我轻轻对怀特班说:“你看班班多厉害!你比它年轻多了,腿又长,骨架子又大,一定也能行的!”

怀特班眼睛明亮地看着我,因为对我所说的语言一无所知而显得分外纯洁无辜。

很久后斯马胡力靠拢了,他接过我的缰绳,试着领我往前走。马儿踩着水边的薄冰小心翼翼地下了水。浅水的晃动令人突然产生眩晕感,我异常恐惧,不知怎么的一下子把两只脚全缩了起来,抬到马背上夹住了马脖子。斯马胡力大笑起来,安慰我不要怕。但我怎么可能不怕!水浅的地方都这么吓人,一会儿到了水深的激流处,肯定会坐不稳掉下去的。我死活不肯往前再走一步。斯马胡力只好牵着我的马回到岸上,然后上了我的马,骑在我马鞍后面,一手挽着我的缰绳,一手牵着自己的空马,抱着我似的继续前进。这下安心多了。

只是还在担心怀特班。回头看时,它绝望地在岸边来回走动,几次伸出爪子试探着想下水,都缩了回去。没有希望了,我深刻地感觉到它的“没有希望”。直到我们真的走远了,我又大喊了一声它的名字。它这才猛地冲进水里,拼命向我们游来。我努力地扭头往后看。可惜这次同样没游多远,这只笨狗又一次打了退堂鼓,连滚带爬回到岸上。亏它平时那么凶狠的样子,肯定全部的胆量都用来咬班班了。

也可能并非它胆小,是它了解自己的极限。它和班班体质不一样,它只是一条普通的田园犬,逞强只会让它丧命。而班班是北方牧羊犬品种,更耐寒更胆大。眼下这可怕的寒冷的大水啊……它不愿意死去,又不愿意离开我们。没有希望了。

没有家的狗最可怜,从此就成了野狗。如果在城市里,还能在垃圾堆里扒寻些吃的。可这荒山野岭的,到哪里找吃的?今晚它睡在哪里?会不会一个人孤独地回到我们扎过毡房的旧址上,怀着最后一线希望在那里等待,愿我们马上就会回到家,重新卸下骆驼,热热闹闹扎起毡房,永远生活下去……夏天倒也罢了,饥饥饱饱都能扛得过去。到了冬天怎么办?冬天长达半年,它将带着委屈和不解死去吧?……

又想到,要是刚才不顾一切把它抱在马背上的话,说不定……那不可能!妈妈和斯马胡力肯定不会同意的。大家都认为狗是肮脏的,对一条狗示好的人恐怕也会令人讨厌。再说了,对于一条从没上过马背的狗来说,骑马的可怕程度恐怕不亚于渡河。万一它搞不清怎么回事,行至河中央看到四面大水,本能地挣扎起来的话,马一受惊,不只是它,我和斯马胡力也跟着性命攸关。

唉,刚才它要是跟着卡西的羊群多好,可以从上游的吊桥那边绕过来。可是,就算过了吊桥又能怎样?眼下的困难都不能克服的话,往后一路上还有那么多艰难险阻,早晚还是挨不过去的。可能这就是它的命运吧……

羊道

我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间快要接近河心了。河中央的风更猛于两岸,更冷于其他地方。马浮在水中拼命向前游动,我高高抬起两条腿放在马背上,裤子还是里里外外湿透一大片,但也顾不上许多了。此时我们正处于最危险的地段。然而出于对怀特班的悲伤,惧意被冲淡许多。

我恍恍惚惚地往前看,眼前视野分成了两个世界,下半部是河水,上半部是彼岸。彼岸广阔的风景正在持续向东推进,而河水则滚滚向西流,两者错开的地方仿佛不是空间的错开而是时间的错开,奇异而锋利,奇异而清澈。心里明明白白还在牵挂着怀特班,却已无力扭头看一眼了。眩晕感铺天盖地。

斯马胡力,我们不是要过河吗?我们不是过河吗?为什么你却引着马逆流而上?我们的马头迎着波浪,分开水流,分明在往上游行进。又好像马儿一动不动,只是大水迅速地经过了我们……为什么要逆流而上?我们不是要过河吗?……

李娟骑在马上,斯马胡力头也不回,越走越远

我糊涂起来,却又不能开口说一句话。时间无比缓慢。我们不停地向上游行进,同时又一直停留在原地,像被困在了河中心。四面波涛滚滚,又那么冷,那么冷。但冷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没有希望。真的没有希望了……

直到终于接近对岸的时候,才猛地清醒!刚才的幻觉一下全部消失。突然看清流动的只有河水,对岸广阔的风景一动不动,深深地静止着。

原来渡河的时候,有一个常识,就是不能看着河水,要往远处看,否则会失去参照物的。斯马胡力一直盯着对岸的驼队前行,无论水怎么流都不改变方向,所以走的是准确的直线距离。而我一会儿看水,一会儿看远方,目光游离,心神不宁,所以才有迎着逆流往上走的错觉。

而班班刚才肯定也产生了同样的错觉。它毕竟是条狗,身子小,淹没水里后,没法看清对岸,只能凭本能逐波向前,所以在水里划出长长的斜线绕了远路。开始我还以为它是被水冲到下游的呢!

全都过了河后,斯马胡力又检查了一遍驼队。妈妈冲着对岸呼唤着怀特班,一遍又一遍,喊了许久。

扎克拜妈妈

我们再次整装启程,沿着河岸向西走了许久。在河的对岸,怀特班也在往西跑动,不时停下来隔江遥望、吠叫。它还以为自己仍然是和我们在一起的。直到我们在岔路口拐向北面,才永远地分离。我不敢回头看了。这时候,风又猛烈起来,冰冷的太阳高高升起。

(文中图片来自李娟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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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娟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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