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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黄金到零钱——大航海时代的香料贸易(六)

2017-07-29  RK588


总体来说,东方在古代世界里有辉煌光明的文化财富。中世纪欧洲完全操纵在诸多贵族的股掌之中。追求享受的他们在天性使然之下带领着欧洲全面的效法东方,这里就包括对香料的认识与使用。


1.哥伦布

在众多的航海家中,哥伦布的名声算是最响的。不过仅以发现了美洲作为青史留名的根据还不够具有说服力。因为此前的葡萄牙航海家们对好望角、印度、锡兰以及马来群岛的发现也是一种新鲜的收获,意义并不亚于哥伦布。这个出身南意大利的水手在生前并未得到首肯甚至还遭到诋毁。然而由他发现的古巴、海地和巴哈马群岛却引来后续的美洲开发。无数冒险家怀着各样的心态来到这里向南北进发最终发现了一个未知的大陆(南北美洲)。哥伦布与其后继者的行为究竟给欧洲给历史带来了什么样的巨变呢?下面我们就来说一说:

 

先问一下,大家知道如今我们身边哪些植物是哥伦布从美洲带给全世界的?

 

其一,带来烟草、辣椒、土豆、西红柿等新鲜物种;

 

其二,除了发现新的好吃好用的物种。对于出海发财为己任的人来说哥伦布的第二个发现就更有代表意义。那就是阿兹台克与印加两大文明的发现。这里有大量的成品黄金与待开发金银矿;出海不就是为了赚钱吗?现在省了一步,改成直接出海捡钱了。

以上两方面不仅改变了欧洲人自身的生活习惯以及对世界的认识,同时也对传统的东方香料贸易产生了致命的打击。为什么这么说呢?

 

首先是辣椒的传入,这种味觉效果近似胡椒且更甚的植物不仅口感佳,产量足,而且非常易于成活和引种。在后哥伦布时代辣椒于欧亚大陆的广泛传播甚至让人们一度认为辣椒的原产地本来就是亚洲。比方说我们什么时候怀疑过四川的辣椒是进口货呢?从来没有!

 


其次是大量贵金属的涌入。要知道中世纪地中海商业圈的大部分商业行为,尤其是东方奢侈品贸易,基本是围绕贵族来进行的。而美洲的开发不仅使葡西等国王室的荷包暴涨,就长远意义来说,欧洲的行商者与冒险家们同时也得到了大量的美洲金银。他们不再像以前一样可怜巴巴的死盯着贵族的钱袋子。

 

随着美洲开发的不断深入,商人们发现自己的财富足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与此同时,普通人生活水平与财力的提高使他们对日常生活用品的需求也形成了一种生意。商人们慢慢觉得赚老百姓的钱也不失为一种谋利新项目。我们说,欧洲商业不一定会放弃东方奢侈品的倒卖,但最起码形成了“大众消费品”与“贵族奢侈品”的双线经营模式。而且出于对消费者基数和贵族贸易困难度(贵族往往非常挑剔、刻薄且反复无常)的考虑,大众消费市场好像更有发展空间。这和我们今天又非常相像:那便是平民市场经济。不需要质量多好设计多妙,有时特别艳俗而且质量不过关,但是有价格优势就能取胜。全民爆买垃圾货的现象比比皆是。

 

2.新的审美情趣

 

资本主义的发展使商业阶层成为一个不可小觑的社会力量。他们逐渐从封建领主的附属品走向独立。这时,审美情趣,起居习惯,包括饮食偏好都发生了偏转或融合。以往贵族们“中世纪的东方风情”过时了。到了17世纪,虽然香料贸易的实际数量已经比哥伦布时代整整翻了一倍。然而,当荷兰人还在乐此不疲的将摩鹿加群岛的香料运往欧洲时,人们早已开始对放有很多东方调味品的菜肴抱有一种掺杂着厌恶和取笑的态度。显然大家逐渐失去了对香料的兴趣。

新的饮食观念认为,食物的美味来源于它自身的性状而不是作料。



简单地说,如果一种食物因为脱离了香料的修饰而显得寡淡甚至令人作呕生厌,那就说明它本身并不具备美食的潜质。这种新生活运动一般的审美有一个我们经常听说的词就是“清教徒般的生活”。

 

于是,贵族们面临着一个选择,要么保持旧俗然后被人耻笑,要么与新鲜的理念融合,改变自己的意趣。翻开这一时期的烹饪书籍就会发现照比古罗马的菜谱,人们更倾向于简朴和食物新鲜。大家开始追求朴素与更多的本地风味。中世纪寻求的是食物味道的转化,而新的理想目标是食物的原味。

 

3.近代医药学

17世纪一直流行一种叫做“劳丹酊”的兴奋剂,其配方是鸦片、藏红花、肉桂和丁香。服用时调配雪梨酒。这种药剂经常被医生开给躁动不安的儿童,精神紧张的演讲者、睡眠质量低下者和诗人艺术家们。服用者声称此药可以给他们带来催眠、阵痛和愉悦的感觉。对香料医治功效的认可由来已久,可以说这是原始宗教的一个分支。法王路易十四的药剂师就极力建议他经常使用肉桂油以提升精力与生活质量。甚至到18世纪还有很多书籍出版来对胡椒、豆蔻的神奇功效大加赞赏。

 


长久以来,人们一直都相信古希腊名医盖伦的“嗅觉理论”。这种理论认为致人死命的原因是有毒的气体,就是我们俗话说的“瘴气”。不过与此同时,这种观念也被日益发展的近现代医药学所诟病。就在劳丹酊流行的同时代已经有人开始对此提出质疑。直到巴斯德发现了微生物之后,千百年来人们一直笃信的瘴气至病理论才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香料焚烟在医疗上也没了什么太大的实际意义。

 

于是逐渐的,医生与药剂师分离,药房与香料店分离。化学合成药物被视为更加的科学、可靠和可信。就这样傲视群雄的香料被各路新兴发展事物不断的攻城略地,最终江山全失。最后当甲醛出现时,连尸体防腐的功效也被替代。香料在医药领域的辉煌最终变成了过去式。

 

不过人都有一个毛病那就是善于装腔作势。我们想绵延了上千年的带有贵族标签的香料使用习俗,总会在虚荣心的驱使下得到一点市场份额吧?当然!可是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因为他开始生产过剩了。

 

4.东方香料的引种


由于香料长久被垄断,这种遮遮掩掩的行当很容易引起人们的欲望。可以说自打欧洲人出海那天起,人们幻想的就不仅是寻得摇钱树,而是要把它种在自己的院子里,躺着发财。



1776年,就是法国大革命即将开始的前几年。法王路易十六在宫廷举行了一次隆重的典礼。目的是接受一份贵重的礼物——来自法属毛里求斯的肉豆蔻。这些果实源于数年前法国人通过艰难万险从荷兰人掌握的摩鹿加群岛盗取的幼苗种子,“香料引种”自此开始方兴未艾。任何一个有点实力的国家都要来搅一搅浑水,分一杯羹。之后的岁月里,肉豆蔻的播种范围扩展到马达加斯加、塞舌尔等法属殖民地。拿破仑时期,英国人又趁欧洲大乱抢占了摩鹿加群岛,将这里的香料树苗引种到英属槟榔屿和新加坡。到了19世纪,豆蔻树已经被栽种在加勒比海诸多岛屿的泥土里。

 

这个有点像这些年的文化市场。人家好不容易甚至是倾其所有的打造一个创意一个风格。然后火了、赚钱了。这时候有钱的资本开始大量涌入,孔子学院火了就满地国学班。茶道很高深的样子就满地生活馆。工业古董兴起了就连一个外婆家参观也要装修的跟废弃厂房一样好像外婆是一个下岗女工再就业的典范。  

这种事情今天伤害的是商机的原创者。当年伤害的就是荷兰人。

 

荷兰人自垄断香料贸易开始就紧紧的把持锡兰肉桂和印尼豆蔻的生产与运输。为了维持希有性保证高昂的价格,常常被批量销毁香料。我们上次说了一个焚烧豆蔻的例子。我手里还有一个资料。1760年有很多欧洲旅行者亲眼目睹了荷兰人在阿姆斯特丹焚烧了市值1600万法国里弗尔(约合200亿人民币)的肉桂皮。18世纪,英国不仅占领了印尼也同样在印度地区战胜荷兰,这样胡椒与肉桂的产地也不再是秘密,不出数年,他们就出现在世界各地的种植园之中。

 

这里非常吊诡的事情就是,疯狂的盗种,引种,都源于香料黄金般的价格。稀有性是这一则神话的根基。现在,从大西洋吹出的风与印度洋和太平洋的味道没有什么两样,不仅带有咸腥也有醇厚的芳香,香料的魔性就此消失了。它不再是黄金,它什么也不是,只是草籽、树种、油脂、果核。

 

接着,人们在美洲发现了喷云吐雾的印第安人,在中东发现喝着红棕色苦汤的土耳其人。于是欧洲的日常生活里开始流行烟草、咖啡、还有印度上好的红茶。香料是什么?口味小调剂或者古板的笑话。

 

5.民族主义


现在很多人都愿意试着做点儿西餐。于是看着、听着、闻着都比较古怪的草本香料便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迷迭香、罗勒、莳萝、藏红花、芫荽等等。这些香草植物全部原产自欧洲本土(是的,不要怀疑。藏红花的原产地是西班牙和北非摩洛哥,西藏只是中国人最早了解这种植物的端口)。这些东西可能只有一种是比较熟悉的,那就是芫荽,我们常说的香菜。

 


当一个民族国家处于上升期的时候,她的思想是纯粹的、她的动力是无穷的、她的审美价值观也是排外的。民族意识强烈的时代,食物被看成是民族优缺点的体现,人们吃什么显现出这个民族是率真还是颓败。宗教改革与资本主义兴起以后的欧洲,到处充斥着一种励精图治,奋勇向前的清教徒作风。古代所推崇的东方香料被认为是使人堕落淫迷的毒物。其实我们在这个专题里面一直都没有涉及某个更加隐秘的话题方向,中世纪的人们十分相信香料的另一个作用——催情。很多古代春药配方中都会找到香料的影子。于是在积极进取的初代资本主义时期,这种被认为让人变得女性化和淫荡的东西自然会遭到彻底的排斥。

 

于是,本土的风味,自己的出产成为民族主义高涨之后的饮食风潮。香料被视为异域的标志,耽于感官享受的东方人也被描述为斜靠在天鹅绒躺椅上看环佩叮当的美女跳舞的瘾君子。他们被否定和厌弃了。

 

至此,从贵如黄金到贱如草芥,香料就这样走完了她辉煌的时代。然而有一个追求其实并没什么变化,香料被追逐的根本原因不在于她的自身价值而是中世纪欧洲对其产生的心里价值。香料从始至终就不是大众消费而是极少数人的生活追求。所以,当那些掌握财富的贵族对东方香料兴趣索然或者说当财富转移到其他本就不喜东方香料的社会阶层时,商业的动向自然也要随着翻转。那唯一不变的是对利益的追逐。

 

今天当我们在超市,菜市场,或者报纸、电视等等媒体上看见这些古老而传奇的身影时,可能并不知道它辉煌的过去。它们小小的,皱皱的,就像一个满脑子探险故事却畏缩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在开口之前没有人会知道那种震慑灵魂的力量。香料已经褪尽光华,在我们的生活中渐行渐远。

 


多年以前,一个叫做马克·彭德格拉斯的人向坊间披露了一款传奇饮品的秘密配方。他提示说这种迷人的风味实际上是因为含有肉桂与豆蔻的缘故。所以香料可能并没有死去,仅仅是隐遁。今天,几乎每时每刻都充斥在我们身边的生活中。依旧有无数的人为这种口感风味感到迷醉。它们不再雄霸餐桌,也不布满厨房,更不再充当药剂。而是隐藏在一种红棕色的液体之中,它冒着气泡,它的名字叫可口可乐。


如果这些天你紧跟慢追通读诸篇关于香料的传奇历史,也小有兴奋想去试一试却又不知从何下手,特别简单,去买一瓶可乐,拧开它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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