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而无限 / 唐君毅 / 唐君毅先生┃《人生之体验》——導言附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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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君毅先生┃《人生之体验》——導言附錄

2017-08-08  有而无限


導言附錄 -- 我所感之人生問題


    本文原名古廟中一夜之所思。蓋一隨筆體裁。乃廿八年十月宿青木關教育部時所作。其地原為一古廟﹐以一小神殿﹐為吾一人臨時寢室。當夜即臥于神龕之側。惟時松風無韻﹐靜夜寂寥﹐素月流輝﹐槐影滿窗。倚枕不寐﹐顧影蕭然。平日對人生之所感觸者﹐忽一一頓現﹐交迭於心﹔無可告語﹐濡筆成文。此文雖屬抒情﹐然吾平昔所縈思之人生根本問題﹐皆約略於兹透露。此諸問題﹐在本書雖不必一一有正面之清晰答案﹐然至少可見本書所以作之個人精神背景之一主要方面﹐故今附於導言之末。此文之情調﹐純是消極悲涼之感﹐及對人生之疑情﹐與本書之情調﹐為積極的肯定人生者不類。然對人生之疑情與悲涼之礙﹐實為逼人求所以肯定人生之道之動力﹐及奮發剛健精神之泉源。樂觀恆建基於悲觀﹐人生之智慧﹐恆起自對人生無明一面之感嘆。悲涼之感者﹐大悲之所肇始﹔有智慧者若不能自忘其智慧﹐以體驗人生無明一面﹐亦不能知智慧之用﹐此吾之所以附入此文也。吾所自慚者﹐此文中之悲涼之感﹐尚不免於局促﹐對人生無明一面之感嘆﹐尚未至真切耳。(三十二年附誌)


    日間喧囂之聲﹐今一無所聞﹐夜何靜也?吾之床倚於神龕之側。吾今仰臥於床﹐唯左側之神﹐與吾相伴。此時似有月光﹐自窗而入﹐然月不可見。吾凝目仰睇瓦屋﹐見瓦之櫛比﹐下注於牆﹐見柱之橫貫。瓦何為無聲﹐柱何為不動。吾思之﹐吾怪之。房中有空﹐空何物也。吾若覺有空之為物﹐滿於吾目及所視之處。空未嘗發聲﹐未嘗動。然吾覺空中有無聲之聲﹐其聲如遠蟬之斷續﹐其音宛若愈逝愈遠而下沉﹐既沉而復起﹐然聲固無聲也。吾健覺此空﹐若向吾而來﹐施其壓力。此時吾一無所思﹐惟怪此無盡之靜闑﹐自何而來﹐緣何而為吾所感。吾今獨處於床﹐吾以手觸吾眼吾身﹐知吾眼吾身之存在。然吾眼吾身﹐緣何而聯繫於吾之靈明?吾身方七尺﹐而吾之靈明可馳思於萬物。彼等緣何而相連﹐吾不得而知也。吾有靈明﹐吾能自覺﹐吾又能自覺其自覺﹐若相引而無盡: 吾若有能覺之覺源﹐深藏於後。然覺源何物﹐吾亦不得而知也。吾思至此﹐覺吾當下之心﹐如上無所蒂﹐下無所根﹐四旁無所依。此當下之心念﹐絕對孤獨寂寞之心念也。居如是地﹐在如是時﹐念過去有無量世﹐未來亦有無量世﹐然我當下之念﹐則烱然獨立於現在﹐此絕對孤獨寂寞之心念也。又念我之一生﹐處如是之時代﹐居如是之環境﹔在我未生之前﹐我在何處﹐我不得而知也﹔既死之後﹐我將何往﹐我亦不得而知也。吾所知者﹐吾之生於如是時﹐如是地﹐乃暫住耳。過去無量世﹐未有與我處同一境遇之我﹔未來無量世﹐亦未必有與我處同一境遇之我。我之一生﹐亦絕對孤獨寂寞之一生也。吾念及此﹐乃恍然大悟世間一切人﹐無一非絕對孤獨寂寞之一生﹐以皆唯一無二者也。人之身非我之身﹐人之心非我之心﹐差若毫釐﹐謬之千里。人皆有其特殊之身心﹐是人無不絕對孤獨寂寞也。


    吾念及此﹐覺一切所親之人﹑所愛之人﹑所敬之人﹑所識之人﹐皆若橫佈四散於無際之星空﹐各在一星﹐各居其所。其間為太空之黑暗所充塞﹐唯有星光相往來。星光者何? 愛也﹑同情也﹑了解也。吾嘗怪人與人間緣何而有愛﹐有同情﹐有了解?吾怪之而思之﹐吾思之而愈怪之。然我今知之矣。人與人之所以有愛同情了解者﹐所以填充此潛藏內心之絕對孤獨寂寞之感耳。然吾復念: 人之相了解也﹐必憑各人之言語態度之表示﹐以為媒介。然人終日言時有幾何﹐獨居之態度﹐未必為人見也。人皆唯由其所見於吾之外表者﹐而推知吾之心。吾之心深藏不露者﹐人不得而知也。吾心所深藏者﹐不僅不露於人﹐亦且不露於己。吾潛意識中﹐有其鬱結焉﹐憂思焉﹐非我所知也。我於吾心之微隱處﹐尚不能知﹐何況他人之只由吾之言語態度之表示﹐以推知吾心者乎? 己尚不知己﹐遑論他人? 人之相知﹐固有一時莫逆於心﹐相忘無形者矣。然莫逆者﹐莫逆時之莫逆﹔相忘者﹐相忘時之相忘耳。及情移境遷﹐則知我者﹐復化為不知我者矣。而愈知﹐愈求更深之相知﹐且求永遠之相知。其求愈切﹐其望彌奢﹐而一旦微有間隙﹐則其心彌苦。同情也﹑愛也﹐均緣相知而生﹐相知破人心之距離﹐如鑿河導江。同情與愛﹐如流水相引而至。人無絕對之相知﹐亦無絕對之同情與愛。不僅他人對己﹐不能有絕對之愛與同情﹐己之於己亦然。吾憂﹐吾果憂吾之憂乎? 吾悲﹐吾果悲吾之悲乎? 憂悲之際﹐心沉溺於憂悲之中﹐不必能自憂其憂﹐自悲其悲﹐而自憐自惜﹐自致其同情與愛也。己之於己猶如此﹐則人對吾之同情於愛﹐不能致乎其極﹐不當責也。


    吾復思吾之愛他人又何若?吾嘗見他人痛苦而惻然動矣﹐見人憂愁而欲慰助之矣。然惻然動者﹐瞬而漠然﹔慰助他人之事﹐亦恆斷而不能續。吾為社會人類之心﹐固常有之﹐然果能勝己之私者有幾何?吾之同情與愛﹐至狹窄者也。吾思至此﹐今古之聖賢﹐其以中國為一人﹐天下為一家之仁心﹐如天地之無不覆載﹐本其至誠惻怛之情﹐發而為言﹐顯而為事業﹐皆沛然莫之能禦。吾佩之敬之﹐願馨香以膜拜之。然吾復念﹐古今之聖哲多矣﹐其嘵音瘏口﹐以宣揚愛之福音﹐顛沛流離﹐以實現愛之社會﹐所以救世也。然世果得救乎?人與人之相嫉妒猶是也﹐人與人之相殘害猶是也。試思地球之上﹐何處非血跡所渲染﹐淚痕所浸漬? 而今之人類﹐正不斷以更多之血跡淚痕﹐加深其渲染浸漬之度。人類果得救乎? 何終古如斯之相殘相害也?彼聖哲者﹐出自悲天憫人之念以救世﹐固不計功效之何若﹐然如功效終不見﹐世終不救﹐則聖哲之悲憫終不已。聖哲之心﹐果能無所待而自足乎?吾悲聖哲之懷﹐吾知其終不能無所待而自足也。吾每念聖哲之行﹐恆不禁欲捨身以遂成其志。吾固知吾生之不能有為也﹐即有為而世終不得救也。吾今兹之不忍之念﹐既不能化為漠然﹐捨身又復何難?然吾終惑世既終不得救﹐而人何必期於救?宇宙果不仁乎﹐何復生欲救世之人以救世也?宇宙果仁乎﹐何復救世者終不能得遂成其志也?憶吾常中宵仰觀天象﹑見羣星羅列﹐百千萬數﹐吾地球處於其間﹐誠太空之一粟。緣何而有地球﹐中有如此之人類﹐而人心中有仁﹐人類中有仁人﹐欲遂其萬物一體之志乎?宇宙至大也﹐人至小也﹔人至小也﹐而仁之心復至大也。大小之間﹐何矛盾之若是? 吾輒念之而惑不自解﹐悲不自持。吾之惑﹑吾之悲﹐又自何來﹐終於何往﹐吾所不知也。


    吾思至此﹐覺宇宙若一充塞無盡之冷酷與荒涼之宇宙。吾當捨身以愛人類之念﹐轉而入於渺茫。吾之心念﹐復迴旋而唯及於吾直接相知直接相愛之人。吾思吾之母﹐吾之弟妹﹐吾之師友﹐吾未婚之妻﹐若唯有念彼等﹐足以破吾此時荒涼寂寞之感者。吾念彼等﹐吾一一念之。吾復念與吾相知相愛之人之相遇﹐惟在此數十年之中。數十年以前﹐吾輩或自始未嘗存﹐或尚在一幽渺之其他世界。以不知之因緣﹐來聚於斯土。以不知之因緣﹐而集於家﹐遇於社會。然數十年後﹐又皆化為黃土﹐歸於空無﹐或各奔另一幽渺而不知所在之世界。吾與吾相知相愛之人﹐均若來自遠方各地赴會之會員﹐暫時於開會時﹐相與歡笑﹐然會場一散﹐則又各乘車登船﹐望八方而馳。世間無不散之筵席。筵席之上﹐不能不沉酣歡舞﹐人之情也。酒闌人散﹐又將奈何?人之興感﹐古今所同也。吾思至此﹐若已至百年以後。吾之幽靈徘徊於大地之上﹐數山隴而過﹐一一巡視吾相知相愛之人之墳塋﹐而識辨其為誰﹑為誰之墳塋。吾念塚中之人﹐塚上之草﹐而有生之歡聚﹐永不可得矣。


    吾復念吾愛之弟妹﹐吾復愛吾之妻及子﹐吾之弟妹亦將愛夫或妻及子也。然吾之愛吾弟妹﹐及弟妹之愛吾也﹐及各愛其夫或妻及子也﹐皆一體而無間。而吾之子女與弟妹之子女之相待﹐則有間矣。彼等之相愛﹐必不若吾與弟妹之相愛也。愛愈傳而愈淡﹐不待數百年之後﹐而吾與吾弟妹之子孫﹐已相視如路人矣。彼視若路人之子孫﹐溯其源皆出自吾之父母之相愛。吾父母之相愛﹐無間之愛也。吾與吾之妻子之愛﹐弟妹之與其夫或妻及子之愛﹐亦無間之愛也。緣何由無間之愛﹐轉為有間之愛﹐更復消亡其愛﹐相視如路人?此亦吾之所大惑也。大惑﹐吾所不能解﹐吾悲之。然吾悲之﹐而惑之為惑如故也。無間之愛﹐必轉而為有間之愛﹐歸於消亡﹐此無可如何之事實也。吾果能愛吾疏遠之族兄如吾之弟妹乎? 此不可能之事也。吾緣何而不能? 吾亦不自知也。人之生也﹐代代相循。終將忘其祖若宗﹐忘其同出於一祖宗﹐而相視如路人﹐勢所必然也。


    吾思至此﹐吾復悲人類之代代相循。「前水復後水﹐古今相續流﹐今人非舊人﹐年年橋上遊。」數十年間﹐即為一世。自有人類至今﹐不知若干世矣。吾嘗養蠶。蠶破﹐卵出﹐如沙蟲﹔而食桑葉﹐漸而肥﹐漸而壯﹔而吐絲﹐而作繭﹐而成蛾﹔而交牝牡﹐而老而死。下代之蠶﹐又如是生﹐如是壯﹐如是老﹐如是死。數日之間﹐即為一代。養數蠶月餘﹐蠶已盈筐﹐蓋蠶已易十餘代矣。其代代相循同一生壯老之過程﹐吐如是絲﹐作如是繭﹐化如是蛾。吾思之﹐吾若見冥冥中有主宰之模式﹐將代代之蠶﹐引之而出﹐又復離之而去。然此主宰之模式何物?吾不得見。吾思之而惑﹐吾亦惑之而悲。吾今念及人之代代相循﹐蓋亦如蠶之由幼而壯﹐而思配偶﹐而生子孫﹔異代異國之人﹐莫不如是﹔亦若有一主宰之模式﹐引之而出﹐復將離之而去之一人焉。主宰我者誰耶? 吾緣何而受其主宰耶? 吾惑吾生之芒﹐吾惑吾相知相愛之人所自生之芒。吾惑之悲之﹐又終不能已也。


    吾思至此﹐吾念人生之無常﹐時間之殘忍﹐愛之日趨於消亡﹐人生所自之芒﹔更覺此宇宙為無盡之冷酷與荒涼之宇宙。然幸吾今尚存﹐吾相知相愛之人﹐多猶健在﹐未歸黃土也。然吾復念。吾今在此古廟中﹐倚神龕而臥﹐望屋柱而思﹐不知吾之母﹐吾之弟妹﹐吾未婚之妻﹐吾之師友﹐此時作何事?彼等此時﹐蓋已在床﹐或已入夢矣?或亦正顧視屋頂不能寐﹐而作遐思?如已入夢﹐則各人夢中之世界﹐變幻離奇﹐各夢其夢。夢為如何﹐吾所不得知矣。如亦作遐思﹐所思如何﹐吾更不得知矣。或吾所愛之人正夢我﹐正思念我﹐然我今之思念彼等﹐彼等未必知也。彼等或已念我之念彼等﹐然我今之念「彼等可有念我之念彼等之念」﹐彼等亦未必知也。吾今之感觸于宇宙人生者﹐彼等更不必于是時﹐有同一之感觸。吾念古人中﹐多關於宇宙人生之嘆﹐吾今之所嘆﹐正多與古人之相契。然古人不必知在若干年後﹐于是時﹐有如是之我﹐作如是念﹐與之相契也。在數十百年後﹐若吾之文得傳於世﹐亦可有一人與吾有同一之感觸﹐與吾此時之心相契。然其心與我之心相契﹐彼知之﹐我亦不必能知其相契與否也。吾於是知吾今之感觸﹐亦絕對孤獨寂寞之感觸也。此時房中闑無一人﹐不得就我今兹所感觸而告之。我今兹所感觸﹐唯吾之靈明自知之。然吾之所以為吾﹐絕對孤獨寂寞之吾也。吾所親所愛之人此時之孤獨寂寞﹐彼等之夢其所夢﹐思其所思﹐亦唯於夢思之之際﹐當下之靈明知之。如彼等忽來至吾前﹐吾將告以吾此時之心境﹐而彼等亦將各告以此時之心境。然相告也者﹐慰彼此無可奈何之絕對孤獨寂寞耳。相告而相慰。相慰也者﹐慰彼此無可奈何之絕對孤獨寂寞耳。


   金吾以上種種﹐吾不禁悲不自勝。吾悲吾之悲﹐而悲益深。然吾復念﹐此悲何悲也? 悲人生之芒也﹐悲宇宙之荒涼冷酷也。吾緣何而悲? 以吾之愛也。吾愛吾親愛之人﹔吾望人與人間﹐皆相知而無間﹐同情而不隔﹐永愛而長存﹔吾望人類社會﹐化為愛之社會﹐愛之德﹐充於人心﹐發為愛光﹐光光相攝﹐萬古無疆﹔吾於是有此悲。悲緣於此愛﹐愛超乎此悲。此愛也﹐何愛也? 對愛之本身之愛也﹐無盡之愛也﹐遍及人我﹑彌綸宇宙之愛也。然吾有此愛﹐吾不知此愛自何而來﹐更不知循何術以貫徹此愛。尤不知緣何道使人復長生不死﹐則吾之悲﹐仍終將不能已也。然此悲出於愛﹐吾亦愛此悲。此悲將增吾之愛﹐吾願存此悲﹐以增吾之愛﹐而不去之。吾乃以愛此悲之故﹐而乃得暫寧吾之悲。


  二十八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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