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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钩沉:婆婆|周凤莲

2017-09-18  百科知识...


往事钩沉:婆婆|周凤莲

往事钩沉:婆婆

周凤莲

婆婆家在中条山深处一个三面是沟、一面靠坡叫小峪的村里,婚前我只去过婆婆家一次。那是在1978年农历八月十六,我与丈夫准备结婚,到候马买衣服回来到婆婆家的。

下车后我们走了5里坡路,到家时已是晚上7点多了。只见一位中年妇女个子不高,走路麻利,一头黑发,满脸堆笑地问了我几句,就端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饭菜。丈夫告诉我,这就是他母亲。吃完饭,我与丈夫回县城,婆媳见面也就一个小时,当时我对婆婆只提了一个要求,让她给丈夫做一件新棉衣。婆婆把丈夫以前穿过的黑粗布棉衣拆洗了一下重新做上,算是给丈夫结婚的新棉衣。

十月初四,我与丈夫结婚后第二天早上起来,婆婆已做好了饭,她掀开笼盖,端下笼里的馍馍和菜,轻快的动作,让我帮不上手,她一面舀着饭,一面吩咐她身后的小男孩:“小亮,坐你爸你妈跟前吃饭去。”我奇怪地看了一下小亮,想着她刚才说的话,不知咸甜地吃完了这顿饭。回到我们住的屋里,我问丈夫这个小孩是谁?丈夫告诉我是他儿子。儿子?昨天结婚,今天就当妈,我难以接受,他不该骗我,我生气地与丈夫争吵着。直到第三天,婆婆来到我屋里,坐下对我说:“你们吵嘴我都听见了,别怪他,我不让他给人,小亮几个月时他妈和他爸生气,丢下孩子走了,我用小米面熬粥加红糖一天五六顿喂他,晚上我搂着他,他一直跟着我。”“咋不让他妈带走?“带走我怕养不活他,说啥也不能给她。你们在城里上班,小亮在村里不让你管,也不拖累你。”听了婆婆的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无法感受到我结婚就当后妈的痛苦,我也无法感受她对孙子的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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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回到县城,从此我开始在矛盾中生活,离婚吧?刚结婚几天;不离?进门就当后妈,同事、朋友知道后会怎样笑话我?不要小亮吧,让他去哪儿?我当着别人的面从来不敢说丈夫有孩子,可内心清清楚楚他就在老家村里。有时又想:婆婆又不让我管,等他长大了娶个媳妇在村里照顾婆婆也行。我也就眼不见心不烦,心知肚明嘴不说,自己欺骗着自己,但内心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楚。

转眼几个月,这段时间丈夫常给我讲述婆婆的过去:婆婆娘家姊妹六个,她排行老二,大姨参加抗美援朝后转业到牡丹江商业局,小姨在候马文化局工作,大舅从大队书记到县委书记又升到地区做了书记,二舅当兵在石家庄飞机场是飞行员,三舅在县粮食局工作,唯独母亲一个人在农村,十四岁到父亲家当了童养媳。当时父亲家人口多,做饭全是母亲的,她个子矮,做饭切菜脚底下都得踩个小板凳。每天除了做饭,还得给牛割草,割上一篓草回来,再把草铡碎喂上牛。天不亮起来要推豆腐磨,晚上还要学着纺花,纳底做鞋。每天还有人看着她,怕她承受不了偷跑回娘家。母亲与父亲结婚后,与伯伯家分开住。不久父亲参加了县大队,去东山打游击,母亲一个人住在西坡的破窑洞里,沟里有狼,常有狼嗥叫声,天不黑母亲就赶紧回到窑洞里把门闩好,每天担惊受怕地熬着、盼着。她独自在沟里住了几年,一天有人捎信说父亲不行了,让家里人去拉棺材,二伯赶着毛驴车去了翼城县八路军驻地医院,把已经装了棺材还没封口的父亲从里面抬出来,父亲浑身是血,胸部肚皮几处被炸弹炸伤,流血过多昏迷不醒,但还有微弱气息。二伯把父亲拉回来,母亲请了村医又精心地照顾他,父亲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慢慢地恢复了健康。父亲说是好了,但受过重伤的体内还有炸弹皮,只能干轻活,重活累活全落在母亲的肩上。这时已经解放刚入社,母亲白天给生产队干活,晚上在家纺花织布,尤其是过年活干得更多。当时还奶养了别人家的孩子,过年一样要让他们穿上新棉衣、新鞋子。有好多年的除夕晚上,母亲都是整夜整夜不睡觉,赶着给孩子们做新衣服,做新鞋,不管再苦再累母亲总要在新年的头一天,让我们穿上新衣服、新棉鞋,吃上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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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怀孕了,快要生前的一个月,婆婆背着大包袱把做好的大小棉褥、婴儿棉衣都送来了。从村里到县城二十多里路她走着来的,下午还要步行回去。我让她住一宿,她说:“不住,家里还有一大堆活不回可不行。”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我对婆婆多了几分敬意和谢意。

农村分田到户,地里从种到收大部分是婆婆跑腿操心。小亮在村里上小学三年级那年,小麦熟了,我和丈夫回村里帮家里收麦子,婆婆说了一件我根本想不到的事:“咱村学校老师麦假回去就不来了,小亮上不成学我可管不了他了。”这时婆婆仿佛早已忘了几年前说的话了。此时我又能怎样呢?收完麦子回到县城,眼前总是婆婆无奈的眼神,她老了,无力实现她的承诺了,才向我们开了口。丈夫在县城找好学校,我们将小亮从婆婆身边接到县城来上学。小亮不在婆婆身边,她并不清闲,操持小叔、三个小姑都结婚成了家。各家都生有俩孩子,孩子们穿的、用的都是婆婆操持的,虽然她血压、眼压时常升高,但没耽搁她管每个儿女的孩子。

一晃几年过去了,1996年公公突患脑溢血去世了,婆婆依然守在村里,已是60多岁的人还种着几亩薄地,打下粮食磨成白面,再蒸成硬面馍,给几个儿女这家拿点、那家送点,总是不停地为儿女们忙碌着。长期过度地劳累干活,毛病落在她的眼睛上,两眼变得模糊看不清东西,儿女们都劝她不要住在村里,她哪儿也不去,说一个人能行,能摸着吃了饭。

1999年,我和丈夫在同一个单位同时下岗了,儿子小亮己经25岁,找下对象要办婚事,我们回村里接婆婆。听说小亮要结婚,她脸上露出笑意,但转瞬即逝,她虽欣慰却喜不起来,她太清楚我们的艰难处境了。当时在县城结婚,不算装房子也得花四五万元,对有钱人家来说不算多,对我们这样没有一分钱工资收入和其它经济来源的家庭来说,真是天文数字!

20多年就盼着小亮长大成人这一天,怎么能不来呢?婆婆拿出早为小亮攒的做被子的棉花跟我们来了。小亮办完婚事她就要回村里,我再三挽留,她执意不肯留下,说:“村里有老头老太太能说说话,住城里我着急。”我知道,她是不想给我们增加负担。

婆婆回去了,儿媳妇进门了,我这个婆婆该怎样当?没有一分钱收入还有几万元外债,每天几口人要吃饭,我背上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得我直不起腰,过一天愁一天。小亮结婚三个月后,我去太原想打工挣点钱。我没去过太原,也不知道在哪儿能找到活,带的60块钱就要花完了,我在大街小巷盲目地跑着找着,看见地上有空饮料瓶就检了起来,捡垃圾?就捡垃圾吧,反正也没有认识我的人,人要活着总要生活。捡了一天也没卖下几块钱,不行,得另找活。看着西客站门口水果生意不错,我让丈夫从家里捎去一辆脚踏三轮车和几箱苹果,早上刚摆开,城建执法大队一帮人说我占道经营,全部没收,不容我解释,开着车拉走了三轮车和水果。我追到执法大队想要回东西,人家先让我交200元罚款,我身上连20块也不够。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举目无亲,就是借也没地方去借呀!天哪,我是走投无路了!我活得咋这样难呢?所有的辛酸苦辣全变成了一串串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但眼泪只能发泄我内心的苦楚,代替不了开出的罚单,我掏出身上仅有的18元钱给他们,说:“罚吧,除了没收的东西,还有这18块钱都给你们吧!若是几年前当地区书记的舅舅能给我夫妻俩安排个好单位,我们不会下岗,不会为儿子结婚贷款好几万,更不会远走他乡在你们这儿讨生活,我想辛苦挣点钱都不行,你们还让我活吗?”伤心、绝望、愤慨,也顾不上话说得对错轻重。停了片刻,可能他们被我的难处打动,没有收罚款,并把没收的东西还给了我,但是不能在路边摆摊。

有一把力气总得生存。我学会了种香椿芽菜,便和丈夫租了两间房种芽菜。种芽菜很辛苦,从浸种到收菜得二十天,要时时注意室内温度、湿度,保持无菌的环境,长好后还要找到饭店卖出去。饭店用量不大,每天只能用半斤,才卖6块钱,但总算有了生路。快要过春节了,芽菜用量会大些,我多加了些香椿籽,想赶春节多出点菜,没料想婆婆在家病了住进医院,丈夫回家照顾婆婆了,平时两个人忙的活成了我一个人。我每天天不亮起来,将只有火柴棍粗细的香椿芽从菜盘整理出洗好,再用厚布包好送到已找好的几家饭店。丈夫走后第三天下了一场大雪,零下15度,早上我洗好包好芽菜,推上自行车出门,上路就摔倒了,半天从雪地上爬起来,腰腿疼得连车子都推不成,不能耽误人家饭店用菜呀!放下车子,我挤上了公交车,上了车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心想:今天我要是摔个三长两短,家里没有人知道,婆婆没有送终,女儿没有出嫁,外债没有还,儿媳妇快要生孩子,这个家……,心仿佛在流血,任由泪水肆意流淌。“火车站,五龙口”,乘务员的叫声,让我回到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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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过年了,婆婆出院需要人侍候,虽说丈夫弟妹五人,但他是老大理应先照管。我处理了菜棚,腊月二十八从太原回到家。丈夫把婆婆接回来了,正月儿媳妇也生了孩子,我一边侍候婆婆一边侍候儿媳妇月子。每天早早做好饭,给婆婆端一碗再给儿媳妇端一碗,儿媳吃几顿婆婆也吃几顿。每次给婆婆端上饭她总是说:“刚吃了,都吃好几顿了。”我说:“多吃一点恢复得快,别管吃几顿。”儿媳妇娘家不是当地人,坐月子在家三个月,我每天除了做饭还得给孙子洗尿布,婆婆看不见但能听得见,总是对我说:“可够你受啦,侍候老的侍候小的。”几个月过去了,婆婆身体恢复得好多了,常给我念叨她年轻时经历的事:14岁就到这家里,推豆腐磨要起多么早;入了社在生产队干活一天能挣八分,十分算一个工,年底一个工能分三毛钱;一辈子生养了六个孩子,大儿子几岁时得病不在了;奶水特别好,养活了自个几个娃,还奶养过别人家几个娃,大姨的儿子是吃她奶长大的,县文化局长的儿子也是吃的她的奶,这个干儿结婚时她还给他做了一床被子,还有村里李三的儿子也吃过她的奶,不光是让这些娃吃奶,还得缝缝补补做衣服、鞋;每年十月从生产队分下几斤棉花开始纺线,再织成布,赶在过年还要做成衣服让全家人穿在身上,不光给自个家里人做,还有娘家的兄弟、侄儿她都给做过衣服、鞋;你大舅当了一年县委书记挨批了好几年,都跟着担惊受怕,后来平反也上升啦,到地区当了书记;你二舅一家都在石家庄过得也行;大姨一家人都在东北,这几年不回来见不了面,不知都过得啥样?你小姨快退休啦,儿子、女儿都办完事啦!你三舅赶得好,从村里出来工作现在也当局长啦,他媳妇那几年有白血病都没少管她;咱屋里三个女儿都在农村,也都能过得去……大概人到暮年,尤其是病人在危重时,最思念曾经与她最亲最近的人,哪怕是干儿子都时常挂念他们,想见见面说说话。她哪里想得到人心难测,别说干儿子远亲戚,就是亲兄弟姊妹来看的次数少之又少,她不知道我们的穷困让每个人见了都想避开;她哪里知道人情比纸薄,她现在是一个眼看不见腿不能走又住在没钱没势欠几万元外债的儿子家中,她奶水的味道已随岁月淡去,曾经做的衣服、鞋同样被时间和势利抛在脑后了,没有人能记起她曾经的给予、曾经的付出,没有谁愿意来这看望她。真是应了古人说的: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街前无人问。

婆婆说起那些年吃苦受累也好,艰难也罢,总是很兴奋,说到现在就叹气。有一天,要债的人刚走,她就喃喃的对我说:“小亮结婚欠那么多钱,我又住在这,你们啥也干不成,唉……”不知她想说什么,我不想让她往下说。我说:“你不要太操心,欠的钱我们慢慢能还上,再没钱也能让你吃饱饭,就是上街去要我们也要让你有饭吃。”婆婆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兰格手巾,擦去她早已看不见东西的眼睛里流出来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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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婆婆在这住快一年了。进入腊月,她的大小便不正常了,说尿半天尿不出来,丈夫扶她坐在便凳上,我在她身后放个盆往盆里倒水,她听见哗哗水声才能尿出来,大便常拉到裤子里,我把毛巾被剪成小块给她垫在裤子里。晚上丈夫和我用盐水给她洗屁股,每次洗她两腿缩的很紧,毕竟是儿子媳妇给她洗,她还是有些羞。

腊月十八,婆婆可能感到自己不佳,非要回村里老房子里。丈夫和她一起回到村里,第二天小儿子、三个女儿回村里看望了她,说忙都走了。晚上婆婆不停地念叨着每个儿女的名字,丈夫劝她说:“妈,明天都会来看你的,你歇会儿吧,喝点奶。”她点点头。丈夫喂她喝完奶,她用微弱的声音对丈夫说:“柱儿,抱抱我。”丈夫上炕慢慢抱起老人,看着瘦弱、慈祥的母亲,说:“妈,你太累了,睡一会儿吧。”她慢慢地合上了双眼,就在那一刻,她躺在儿子的怀里停止了呼吸。

婆婆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一个弱小又坚强的女人,一个用奶水养育了众多儿女的母亲,一个芸芸众生中平凡又伟大的母亲,走完了她艰难、勤劳、寻常的人生路,终年72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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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婆婆一生的勤劳辛苦,与我二十多年远远近近相处的情景,时常会在我脑海中浮起……还有几天就是她三周年纪念日,我不由拿起笔写下这些,以表对老人家的怀念,愿她在天之灵能享安福!

儿媳:周凤莲泣泪忆写

于2004年腊月初十

往事钩沉:婆婆|周凤莲

作者简介:周凤莲,1953年出生,1960年上学,1965年小学毕业,1971年到绛县地毯厂工作,1998年在绛县物资局病退。爱好写作,热心公益,2008年汶川地震全县第一个损献10条棉被。2013年参加山西电视台《小郭跑腿》节目《金牌和事佬》比赛,被评为“金牌和事佬”。2014年被绛县妇联聘为巾帼调解员,年底被评为运城市“三八红旗手”、“优秀法律工作者”。2015年被绛县司法局聘为专职人民调解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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