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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网红薛涛,姐弟恋不过是一场浮夸表演

2017-09-26  CyndiMark


文| 梁陈超


男人绕不开名利,

女人躲不过爱情,

在喧嚣的年代特为尤甚。

 

在诗词文化爆炸的唐代,人们害怕沉默,害怕被遗忘在历史的尘埃罅隙。

文化即阶级,文化即权力。


人人争着发声,人人运营着自己的品牌,哪怕是出身乐籍的薛涛,也艰难地走出了一条网红之路。


与韦皋的老少恋、与元稹的姐弟恋,无一不是现象级热门话题,一次次把薛涛推上了当时乃至后世的流量女王宝座。

 

童年的谶语是一把裁纸刀

 

蜀中盆地多阴雨,而夏天的阳光灿烂通往了成都人民的终极幸福。

薛涛童年的快乐定格在这样的日子里。


这一天,依旧是在庭院的梧桐树下乘凉,青石阶梯缝隙中的小草,向着天井一路兴致盎然地生长着,阳光透过厚重的树荫偶然射下几道,提示着外面炎夏的暑热。


廊檐下,薛涛眼睛滴溜溜看着树叶间打着盹的梧桐鸟。


坐在庭中井边的父亲忽然放下书,没来由地高声念叨,“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又扭转头喊薛涛续联诗句。


薛涛随口接上,“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八岁的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两句诗竟像锋利的裁纸刀,即将让她的生活支离破碎。


薛父惆怅敏感的神经意识到,若是男儿接上这样的句子,还可以说世事洞明,通晓人情练达,有一番作为;但是女儿应声而和,恐怕是风尘客的命定之音。

思想的种子一旦在脑中萌芽,所有事物发生都意有所指,人会陷入难逃命运轮回的无力感,


薛涛虽年幼懵懂,也隐隐能感知父亲的郁郁寡欢。


果然,十四岁那年,父亲薛郧病逝,没有支撑的家庭,现实的沉重轰然坍塌在眼前。薛涛与母亲裴氏相依为命,柴米油盐大喇喇撕开琴棋书画的绮丽,露出一大片一大片的窘困和无奈。

 

于是薛涛入了乐籍,以音律为铠甲,以诗词为武器,匆匆上了生活这片战场。

 

写小诗,短短一笺就够了,再多是浪费。

挣营生,滚滚尘世也过了,莫多寻烦恼。

而薛涛的裁纸刀只肢解了命运,留下情丝纷纷扬扬。

 

盛放,不过是矜贵的卖相

 

十六岁的薛涛迎来了她以为的爱情。

 

贞元元年(785年),韦皋出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即当时的军区司令。


这是一次普通的酒宴,依旧是歌妓出席作陪,陪酒的是薛涛。觥筹交错间,韦皋微醺,乜斜着眼睛,令薛涛现场作诗助兴。


擅长酬唱的薛涛,略一沉吟,提笔写下了《谒巫山庙》:


乱猿啼处访高唐,路入烟霞草木香。

山色未能忘宋玉,水声犹是哭襄王。

朝朝夜夜阳台下,为云为雨楚国亡。

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


读到惆怅庙前多少柳一句,韦皋神色一凛,端坐正视面前低着头的歌妓,他见惯了缱绻文弱女子,这一回,竟在她清丽的眉眼间察觉了隐隐的英气,站起身来,拍手大赞一声,好!


薛涛写完放下毛笔,她知道,从这此刻起,便是青春的缓缓舒展。


在堂皇森然的帅府中,在名流往来的筵席上,被这位花团簇拥的大人物赞誉,受宠若惊的感动突如其来,薛涛感念他为她的拍案而起,也沉醉于摇曳美妙的光影里。

 

为着这灿烂千阳偶然投掷在她心湖的粼粼波光,她无以为报,只好报之以爱情。


英雄美人,韦皋自然也是动了心的。


但韦皋沉迷的是被崇拜的偶像感,被仰慕的权威感。在她那里,他就是主宰一切的王。


这场所谓浪漫的大叔萝莉恋情,不过是中年危机的四十岁男人在确立自我,青春叛逆的十六岁少女在找寻信仰。

 

因为在韦皋幕下,薛涛逐渐成为蜀中文艺界炙手可热的红人。


她努力逢迎,主动请缨分担案牍工作,韦皋心情畅快时,送给她一只孔雀,也曾应许为她奏请“校书”身份,却被他的部下拦下了,称不符合旧历,只得作罢。


拦不拦下,终归还是看他愿不愿意。


她以为她是韦郎的薛涛,不是的,她只是韦大人的官妓。被众人戏称为“校书郎”,也不过是侍宴陪酒时的笑谈。薛涛从迷恋中逐渐冷静下来,他们之间,从来就不可能有对等的爱情,她不过他庭前芙蓉花,归宿只能是被赏玩。

 

芳华盛放,比起观赏价值,利用价值更高。


薛涛盛名之下,是日益狂逸的性格,为拜谒求见韦皋的官员大开方便之门,收礼受贿来者不拒,全部上交。


她在为他敛财,他自然懂得,欣然受之。


东窗事发,薛涛自然出来顶包作了“替罪羊”。韦皋当然应该将红颜祸水薛涛发配偏远西南。


在人烟稀少、条件艰苦的松潘,薛涛写下了《十离诗》呈送,犬离主、笔离手、马离厩、鹦鹉离笼、燕离巢、珠离掌、鱼离池、鹰离臂、竹离亭、镜离台,一气呵成,传为佳话。随后便是韦大人顾念旧情,一纸命令召回了她。

 

秋雨淅淅沥沥的一个黄昏,薛涛挥手脱离乐籍,也终于挥手作别痴缠流年的韦郎。


这场交情,终究成了一场交易。

 

年华褪色靠爱情浓妆

 

青春易逝,掩不住岁月苍凉的底色。


秋去冬来,薛涛怕白茫茫一片的荒凉,她与风流名士饮酒作乐,与文人墨客酬唱应和,在热闹喧嚣的诗文音律中醉生梦死。不是没有惜花人,韦皋去世后,后来镇蜀高崇文、武元衡对她赞赏有加,亦长者风范。


此时的薛涛已经成为名满全国的女诗人,她习惯了飘摇的身世,也过了狂热崇拜的年纪,依恋模式的爱情已经不再是她想要的了。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只好这样罢。


元和四年(809年),入春,浣花溪水涌动,莲叶开始蔓延,白鹭俯冲而下,又在水面平滑掠过,涟漪轻起。


起风了,尚有料峭寒意。


薛涛呆呆地望着水中,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小时候的诗句涌上心头,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


转眼自己也年近不惑了,哪怕是穿着一袭红衣,褪色的容颜就像经年的墙垣,灰白斑驳,纵横纹路间,藏着时间的身形。


她知道什么在流逝,想伸手去抓,却一无所获。

她突然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恐慌,和寂寞。

 

薛涛打算从此闭门谢客,却遇见意中人踩着七彩祥云而来。


出使东川的元稹慕名前来拜访扫眉才子薛校书。


四十岁的薛涛与三十岁的元稹,见面刹那,他们彼此深信,是瞬间迸发的热情使他们相遇,这样的确信是美丽的。


她风姿绰约,文采斐然,是他仰慕的女神,是他马蹄疾驰、春风拂面而来的醉人香气。


而她爱上他,毋宁说,她爱上了爱情。风华正茂的他不过是触发了她心底平静地积聚了好久的那种爱情。


双栖绿池上,朝暮共飞还。更忙将趋日,同心莲叶间。


这是洋溢着生命力的快活,薛涛眷恋的是青春回返的自己,她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的韦皋,是啊,只有爱情才能为褪色的年华涂上浓墨重彩。


粉墨之后便是登场表演,她认真地扮演着幸福的小女人,他迎合地演绎情深款款。


提笔晒幸福,写诗秀恩爱。这场惊世骇俗的姐弟恋持续了三个月。

七月流火,元稹亦将离开,奔赴洛阳。

 

爱恨情仇只一场虚构

 

元稹来辞,正在梳妆的薛涛对镜拔掉了一根白发,隔着门窗轻声说,一路保重。


门外的人迟迟没有离去,他沉浸在一场离别的自我感动中,“我为了这个女子,竟是生出了几分痴情意思,假如她此刻推门出来挽留我,我说不定会为她留下来。为了这场爱情,我竟然可以做出这样的牺牲。”


旋即又跺跺脚,暗想,“昔日周幽王为褒姒,楚王为巫山云雨,皆为红颜误国,可见女子多妖,我今定力不够,他日必定为人耻笑,更应忍一时儿女情长。”


门里人始终没有出来。


过了一会儿,廊下余留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薛涛久在风月场,阅人无数,她知道,元稹不是归人,也不是良人,他当年对崔双文始乱终弃,如今对自己亦然。


与其被他弃置如履,不如留给他无尽怀念。

不久后,元稹家中的妻子韦丛病逝,他写下: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

半缘修道半缘君。


世人喟叹他对妻子的情真意切,传到了薛涛耳中。


秋日的晴空有久违的通透,薛涛用瓷匙挖取芙蓉花瓣捣碎的红泥,在清水中和匀,用毛刷蘸了,刷在才好的信笺纸上,一层又一层,直到纸张被完全浸润成桃红色。


她抬起头自言自语,


男人意淫的爱人,是沧海巫山,翻云覆雨,他们用永恒的虚无自证专情,说到底要占儿女情长之实,又要男儿志在四方之名。


女人眼中的爱人,左不过是金刚怒目,菩萨低眉,她们既想要能降妖除魔的通天本事,又想要耳鬓厮磨的温柔缱绻。

 

有情也不能饮水饱。薛涛没有爱情傍身,转靠钱财。


她发明的信笺纸扩大再生产,要实现产品溢价,当然要提升文化附加值。

身为大唐文艺界著名红人,薛涛狡黠一笑,打开斗柜,挑选出全国各地名人寄来的书信,用自己最爱的红色信笺,一一回信,随信附赠“薛涛笺”一二。

 

下一封,是熟悉的字迹,上书《寄赠薛涛》,


锦江滑腻峨眉秀,幻出文君及薛涛。

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

纷纷词客皆停笔,个个君侯欲梦刀。

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


已经五十岁的薛涛托腮回望,想起了当年的美好,眼睛泛光,嘴角上扬,“是时候了断了。”


提笔写道:


微之啊,一别两地竟有十数年了,感情的动人之处,不在于你在所有人眼中闪闪发亮却看中了我,而是在这个平凡而浩瀚的世界,我们在彼此眼中闪闪发亮。


谢谢你,曾经在我的生命出现,现在的我不能再来见你,虽然也会孤独,但曾经拥有过,便是永远了。

 

这一页,就此翻篇。


薛涛的青春,早在发配边城时耗尽了,与她十六岁的悸动一同埋葬在黄土垄中。


元薛的相遇更像一场回光返照,那个盛大而华丽的时代逐渐远去,他们急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或是留下些什么。


时间模糊了细节,只留下爱情的命题,传唱在人群中。

 

831年,元稹溘然长逝,他的挚友白居易哭得呼天抢地,薛涛这一次保持了沉默。


同年,她写下了《筹边楼》:


平临云鸟八窗秋,

壮压西川四十州。

诸将莫贪羌族马,

最高层处见边头。

 

追逐名利和追逐爱情,本质上,不过是一种不死的欲望,


是英雄晚年、美人迟暮渴望的壮怀激烈,是疲惫琐碎、混沌迷途中仍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最终,取决于追逐者本身。

 

成都望江楼前,灰瓦白砖间,

青碧道袍的薛涛,走向时间的尽头,却留给历史一个桃红色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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