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奖得主石黑一雄的记忆与遗忘

2017-10-08  alayavijn...


“我只是想‘哇’。我太年轻了,不能赢得这样的东西。但是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62岁,所以我是在获奖作家的平均年龄。”他对前来采访的记者说道。



文 |  魏雨帆

编辑  | 冯翔



1



接到电话时,石黑一雄正在家里给朋友写邮件。


电话那头正热烈地祝贺他成为了2017年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石黑一雄的反应是,“这该不会是一场骗局?” 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没有收到过评委会的任何信息。下一秒,蜂拥而至的电话如潮水般向他涌来——媒体记者纷纷致电约访。


晚些时候,他的屋外站满了手持话筒和摄像机的记者。周围一片混乱。闪光灯的咔嚓声环绕着他,石黑一雄才真正确信这并不是假消息——他的确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但他很好奇,“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


混乱,一片混乱。


不间断响起的手机铃声,屋外停满了转播车。石黑一雄坐在屋外的长椅上,被记者们团团围住,问题接二连三地砸向他。全世界都在期待,等着从这位新晋诺奖得主的口中挖出一些值得谈论的话题。


石黑一雄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西装,不慌不忙地配合着摄影师们。尽管长在英国,他仍然保持着典型日本人的礼仪举止,穿衣齐整,坐姿方正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面带微笑,目光直视提问者。含蓄有礼,庄重且平静。“我很荣幸,这意味着我已经走在那些伟大的作家身后,对我来说这是极大的肯定。”他这样回应获奖。


10月5日,石黑一雄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在伦敦与记者见面。图 / 法新社


事实上,这并不是石黑一雄第一次面对镜头。


作为布克奖得主,他在英国文坛的地位甚高,接受过不少的访谈。但不管是35岁的他还是62岁的他,在镜头下多少还是有些不自然。经常有停顿和重复,只在讲到自己的作品时语言明显流畅很多。


“我只是想‘哇’。我太年轻了,不能赢得这样的东西。但是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62岁,所以我是在获奖作家的平均年龄。”他对前来采访的记者说道。



2



出生于日本长崎,5岁时由于父亲的工作变动,石黑一雄跟随全家迁往英国伦敦。


本以为只是短暂的居住,以后还会回到日本,石黑一雄并没有从心里把自己当“移民者”看待:离开日本时,他的书包里还装着日语课本。即使在英国,石黑一家也保留了传统日本人的生活习惯。


但,作为社区唯一的外国孩子,石黑一雄在少年时期也没少遭遇同龄人无法融入的冷漠和疏离。身为一个有着日本人模样却只说英文的作家,他一直自嘲自己为“不知家在何处的文人”,这种“边缘化”也体现在他的创作里。


在全身心地投入写作之前,石黑一雄最大的爱好是音乐,他从15岁开始写歌,梦想成为莱纳德·科恩(Leonard Cohen)那样的歌手。“我开始用很多华丽的辞藻创作歌词”,当他20岁时,他的风格改变了,倾向于使用最简单的旋律、语言创作歌曲。“仿佛在写作,写歌词就算是写作的练习吧!”石黑一雄把自己的每一部作品都看做是一首“长版本的歌曲”,希望能够塑造一种氛围和情绪,吸引读者沉浸其中。


对石黑一雄而言,给予他创作最大支持的是他的妻子洛娜·麦克杜格尔(Lorna MacDougall)。


“我和洛娜的感情是我最珍贵的财富,在我开始写作之前,我们就认识了。当时,我们都是社会工作者,在伦敦一家慈善组织工作。那时,她把我当成落魄的歌手,憧憬着我们会一起变老,成为老社会工作者,然后我们可怜巴巴的,一起翻看《卫报》的广告栏,找工作。”


成名后,原有的平静生活被打破,他被工作预约、晚餐和派对邀请、有吸引力的国外旅行,还有堆积如山的邮件所打扰。很长一段时间内,石黑一雄无法专心地写作,从去年夏天开始创作一部新的小说,结果一年过去,自己只写了一个开头。” 于是他学会了如何有礼貌地拒绝别人。


在写《长日留痕》 时,石黑一雄把自己关在家里,谢绝任何人来访,也断掉了与他人的移动联系。“我无情地清空一切日程安排,进行我们所说的有些神秘的‘冲锋’。” 在这与世隔绝的四周里,妻子洛娜承包了家里的一切家务,他除了会花时间解决日常进食外,沉浸于小说虚构的世界中,每天唯一所做的事情就是写作,从睁眼写到闭眼。


电影《长日留痕》


石黑一雄很少出席商业活动,只会为了新书宣传偶尔现身。也不难发现,一件西服只要合身,他可以穿很多年。他为人低调,生活非常简单,创作时期日常的活动范围就是书桌到卧室的距离。 


即使是获得了诺奖,石黑一雄也不认为这是一种“结局”。他暗暗勉励自己“不要懒惰或自满”,争取更多的时间和空间继续写作。除了变成公众名人获得了不少关注外,他坦言自己的生活”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不同,获奖是昨天的事。“



3



在地球的另一头,石黑一雄的获奖并没有那么令人惊讶。


“实至名归”,上海外国语大学副教授梅丽用一个词评价自己对石黑一雄获奖的感受。


十年前,她听说英国有一个日裔作家获得了英国文学的最高奖项“布克奖”,把《长日留痕》这本小说写得“比英国人还英国”;顿时心生好奇,把书找来,手不释卷地一口气读完,深受震撼。今年4月,她的专著《危机时代的创伤叙事:石黑一雄作品研究》刚刚出版。


作为专攻英美文学研究的学者,梅丽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提到一个或许与石黑获奖有关的细节:近几年来,在上海外国语大学的研究生提交的学位论文中,每年都有好几篇以石黑一雄为主题的。有一次她拿到7份硕士论文开题报告,审稿时发现竟然有三篇都与石黑一雄有关。


同为具备国际影响的优秀作家,与历年诺奖的热门候选人村上春树相比,石黑一雄在中国大众读者中的知名度完全无法相提并论。这是为什么?


“他的小说通常是通过一个不可靠叙述者来讲述,又往往以记忆的偏差、迷失为主题,不到最后的时刻,无法得知小说真正的意图,因此阅读过程会比较漫长,而且读者需要非常留心前后叙事中出现的不一致的细节,随时推翻先前可能出现的错误判断,是一件比较费力的工作。所以一般读者可能没有这么多耐心。”梅丽对《每日人物》分析。


被称为诺奖千年陪跑者的村上春树,与石黑一雄的关系很不错。


石黑一雄曾说,所有日本作家里,他最欣赏村上春树的“国际化”。而村上春树则曾在2009年12月接受《Gentlemen's Quarterly》采访时高度评价石黑一雄,说他读过石黑一雄的每一部公开出版作品,对其在2005年发表的小说《别让我走》更是推崇备至,称这本小说是“近半世纪的书里,他最喜欢的一本”,认为它讲述了一个“悲伤且富有预见性的故事”。



村上回忆了他和石黑一雄的交往,很多年前他们曾在一起共进午餐,聊的大多是与音乐有关的话题。石黑一雄和村上一样喜欢爵士乐,还问村上是否有值得推荐的日本爵士乐手。


临别时,村上春树给石黑一雄带了一张唱片,名字很巧:《别让我走》。



4



对中国而言,石黑一雄是个颇为神秘和遥远的存在。


写作四十年,石黑一雄不算高产,只出版了七部长篇小说,一部短篇小说集。


2000年,他的第五部作品《when we werer orphan》出版。翻译的任务,落到了知名英语专家陈小慰头上。这本书最终于2002年出版,译名是《上海孤儿》。尽管国内早在1987年便已有人对石黑一雄及其作品进行译介,但这本书仍是大陆第一次完整翻译出版他的作品。之后,才轮到他的代表作《长日留痕》。



《上海孤儿》的背景是1937年被日本侵略军包围,战争危机一触即发的上海。主人公克里斯托弗.班克斯是伦敦赫赫有名的侦探。他在功成名就之时,为年少时生活过的上海神伤。儿时,他的父母都在上海相继失踪,导致他不得不回到英国生活。他想解开这个谜,同时天真地认为:只要自己如愿,伸张了正义,甚至可以制止世界大战。


这本书出版后,石黑一雄被誉为英国史上“最勇于创新、最有挑战性的作家”。


“这部作品突出表现了英国向中国出售鸦片以及日本侵华的历史,体现了石黑一雄对历史的关注和对大国侵略行为的抨击。”如今已是福州大学外国语学院院长的陈小慰特意找出十几年前她翻译的版本,拍下自己写的译后记,发给《每日人物》。


在译后记中,她抄下了《上海孤儿》中的一段对话,发生在主人公班克斯和一名曾经留学英国的日军上校之间:


“上校,像您这么一位有教养、有知识的人,应该对这一切感到遗憾。我是指所有这些因为你的国家侵略中国而造成的血腥屠杀。”


“我同意,确实令人遗憾。不过日本要想成为像英国一样的大国,班克斯先生,这是必经之路。就像过去英国曾经经历过的那样。”


虽然出生在战后,也只在日本短暂生活了五年,但日本的战争痕迹一直淡淡地留在石黑一雄的脑海里。


29岁那年,他试着回忆往事,以想象性的笔触试着勾画了自己印象里的长崎,创作了处女作《远山淡影》。小说讲述一位居住在伦敦的日本寡妇,由于女儿的自杀不得不直面伤痛,回忆自己二战后在长崎的生活。采用第一人称的叙述式,并不讲述完整的故事情节,只有模糊的印象和淡淡的感觉。导师布拉德伯里形容他的笔触“节制、隐忍、低调,令人印象深刻。”



在第二本书《浮世画家》里,他再次以二战后的日本为背景,通过日本画家小野回忆自己从军的经历,探讨日本国民对二战的态度。文本充斥着大量的平淡的对话,和“记不太清”的回忆,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少有情绪波动的叙述里,涌动着他对自我历史强大而细微的无意识探索。


“他身为一个日本后裔,但在《浮世画家》等作品中批评日本在“二战”期间的军国主义行径,这也影响了他的作品在日本的接受度。”梅丽对《每日人物》分析说。


“他认为作家应该讨论那些使得我们的生命更有价值的重要的事情,这是身为作家的意义。”



5



实际上,石黑一雄是带着野心的。


他的所有作品都逃不开一个问题:在当下社会,什么应该被遗忘,什么又应该被记住?


正如诺贝尔获奖词所说,“他的小说富有激情的力量,在我们与世界连为一体的幻觉下,他展了一道深渊。”


创作初期,石黑一雄的前两本书背景设定都在日本,把他印象中对日本很私人化的想象付于纸上,但随着时间流逝,记忆终会被遗忘。


在写第三本书时,石黑一雄开始探索跳出地点局限的可能性——他“希望探索人性和人类社会普遍经验,希望写出普遍性的能得到认可文字。”而不是像一个记者或者外国人,置身其外,描写特定地点发生的特定事情。


脱离了这种背景设定的局限,他“感到自己更加自由了”。


石黑一雄


他确定了自己的方向,“关注身份的观念以及个体如何保持自我,探索记忆如何作为维护尊严和自我感觉的手段。”于是有了《长日留痕》,安静的行文里,记忆的幻觉、现实的入侵以及主人公对二者痛苦的平衡所掩藏和压抑的感情激烈起来。


“我们‘大多数人并不处于做出重大决定的位置’,都尽力从所做的事情/工作中获得尊严、价值和一些荣誉感,虽然我们通常都不知道所做的那丁点贡献到底有什么意义。”他说。


记忆和遗忘构成石黑一雄的写作母题:“我喜欢回忆,是因为回忆是我们审视自己生活的过滤器。回忆模糊不清,就给自我欺骗提供了机会。作为一个作家,我更关心的是人们告诉自己发生了什么,而不是实际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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