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

咬文嚼字:汉字起源、形成以及孳乳分化

 蠹吃蠹 2017-10-19

众所周知,甲骨文等古文字,是在远古的象形图(pictogram)或者象形符号(replicative symbol)的基础上,渐渐形成的。

象形符号(replicative symbol)定义是:「图形构成可使读者联想到制图对象的形状特征的符号」。说简单一点就是「简笔画」。

(这应该属于《符号学》范畴,我不是很了解,可能定义不准确,懂的请指正,笔者闻过则喜。)

比如:我们常见的厕所、交通标志等等,是现代的象形符号(replicative symbol)。

咬文嚼字:汉字起源、形成以及孳乳分化

但是,「文字是记录语言的符号」,有「形、音、义」三个要素,象形符号(replicative symbol)还不是文字,「象形符号」有「形、义」但无「音」,渐渐的,「象形符号」会很自然的与语言形成对应关系,那么,「形、音、义」三个要素就具备了,文字就产生。

东汉学者许慎在其著作《说文解字序》中的论叙最为经典:

古者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易》八卦,以垂宪象。

及神农氏,结绳为治,而统其事,庶业其繁,饰伪萌生。黄帝之史官仓颉,见鸟兽蹄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百工以乂,万品以察,盖取诸夬”;“夬,扬于王庭”。言文者宣教明化于王者朝廷,君子所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也。

仓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后形声相益,即谓之字。文者,物象之本;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

许慎说得非常清楚:

1、汉字取象自然界的一切事物:【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

2、汉字造字灵感来自,分析动物爪、蹄、足留下的痕迹,可以知道是什么动物:【见鸟兽蹄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当然,仓颉造字的神话不大可信,汉字并非一人一时所创造)

3、【文】和【字】的区别:文者,物象之本;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

《說文》所谓的「文」,物象之本,就是象形符号(replicative symbol)演变而来,而「字」就是在「文」的基础上不断的孳乳分化而来。

---------------------------------------------------------------------------------

我们可以大致猜测这个过程,刚开始,远古先民只是简单画出一些「近取诸身,远取诸物」的「象形图案符号」,渐渐这些简笔画,与汉语中的发音一一对应,经过一段时间的积累和约定速成,记录汉语的汉字就产生了。

这个过程,是从上古蒙昧阶段到文明阶段,应该有一个漫长的形成时间。

世界各地所出现的大量远古岩画,就应该就是远古象形符号,处于象形符号与文字的过渡阶段。

其实,「画成其物,随体诘诎」的远古「象形图案符号」,不但是汉字古文字的基础。四大古文明的古文字都是在远古「象形图案符号」的基础上所形成。

因为人类具备相同的「硬件」和「软件」:我们感官、视觉、听觉等等,以及思考、认知模式都是相同的,所以,古象形文字很都很相似。

世界各地都发现众多的远古岩画,都惊人的非常相似,正如研究六十多年的岩画专家埃玛努尔·阿纳蒂所言:越是早期的岩画语言全球性越明显。

咬文嚼字:汉字起源、形成以及孳乳分化

比如:宁夏贺兰山发现的大麦地岩画,有些符号跟甲骨文非常相似。

仅仅举两个例子:

咬文嚼字:汉字起源、形成以及孳乳分化

其实在古文字中,表示「人」的符号,可以用一只手来代替,就是一种简体字,这么看,甲骨文「射」就是大麦地岩画「射」的简体,这是符合汉字发展规律的。

比如:汉字的「耤」的古文字,有「人」的字符,也有用一只「手」代替「人」的简体:

咬文嚼字:汉字起源、形成以及孳乳分化

另一个例子是「西」:

咬文嚼字:汉字起源、形成以及孳乳分化

大麦地岩画中的【西形符号】刻在高处,是不是指示西方方位呢?

除了岩画以外,各大古文明的古文字都是非常像的。

比如:古埃及文和华夏甲骨文的比较,上面是古埃及文,下面是甲骨文

咬文嚼字:汉字起源、形成以及孳乳分化

古印度印章文字跟甲骨文的比较,由于古印度文字目前还没有破译,我们还不知道印章文字的意义,但是印章文字的很多符号跟甲骨文、金文都非常相似。如下图:

咬文嚼字:汉字起源、形成以及孳乳分化

甚至有些像得离谱,给学者造成很大困惑,比如:六千多年以前的安诺石印,跟汉字隶书【五休己】一模一样,成为了至今难以 解释的迷案。

正如学者裘锡圭所言:【如果不告诉我出土信息,我绝对会认为这就是汉代印章。】

咬文嚼字:汉字起源、形成以及孳乳分化

有关【安诺石印迷案】的详细信息,可以见我专栏中的一篇文章:汉字「五」的源流与「安诺石印」迷案

殷商甲骨文(简体)和殷商金文(繁体),是目前所见最早的成熟成体系文字,那汉字古文字是怎样在【远古象形符号】的基础上形成成体系的文字呢?

如果按照汉代许慎的【六书】理论,也即所谓的:【象形、会意、指事、转注、假借、形声】,殷商甲骨文是【六书】具备的。

【象形、会意、指事】称为造字法。

【转注、假借、形声】称为用字法。

其实,【象形、会意、指事】三者的边界是很模糊的,现在学界有重新划分,裘锡圭《文字学概要》中统一将其称为「表意字」,也即以「象形符号表意」。

先暂且用一些非常典型的【象形、会意、指事】汉字解释一下:

比如:(独体)象形,——「木」,象树木之形。

咬文嚼字:汉字起源、形成以及孳乳分化

(独体)会意:「四肢张开的人形」为「大」字

咬文嚼字:汉字起源、形成以及孳乳分化

利用「象形符号组合成字」的会意字,比如:「双木」为「林」,

咬文嚼字:汉字起源、形成以及孳乳分化

指事:「刀上一点」为「刃」,用「一点」表示「刀的刃部」。

咬文嚼字:汉字起源、形成以及孳乳分化

诸如此类,「象形符号造字」非常容易理解。不一一列举。

需要说一下的是【转注】:我理解的【转注】,其实就是一种加旁造字,将意义相近的字视为一类,所谓的「建首一类」。但是许慎表达得并不清楚,导致这个概念众说纷纭,一两千年无数学者做过解释,到今天都没有形成共识,所以,现代汉字文字学不在纠结这个概念,将其抛弃。

下面就讲一讲汉字「假借分化」和「引申分化」,其实,这两种汉字分化就包括所谓的「假借、转注、形声」,这需要从「音」和「形」两个两面来讲。

第一,「音」的方面。

要记住:先有语言,后有文字,语言在先,文字在后。也就是说:字造出来是一定有读音的。

那么,有些意义太复杂、太抽象,「象形简笔画」无法表达怎么办?

就会借一个同音字来表达,这就是【六书】中所谓的「假借」。

比如:一、二、三,可以用积划表意,那「百、千、万」呢?

最简单的办法,就借用一个【同音字】来表达。这是文字学中所谓的「谐声原理」。

比如:甲骨文中,「百」是借用的「白」,「千」是借用的「身」,「萬」是「蠆(蝎子)」,因为古音「白、身、蠆」和「百、千、万」上古读音是一样的。

咬文嚼字:汉字起源、形成以及孳乳分化

咬文嚼字:汉字起源、形成以及孳乳分化

古埃及文表达大数字也是用同样的办法,古埃及文和古汉语的读音不一样,古埃及文分别用「绳子、荷花」的读音表示「百」和「千」,「万」好像是「人体」,十万则是「老鹰」:

咬文嚼字:汉字起源、形成以及孳乳分化

综上可见:

「假借」突破了象形符号的限制,能表达更为抽象的意思。

「假借」将「象形表意字」当做纯粹的「表音符号」使用,是后世记音字母的源头和滥觞。

但是,由于「假借」使得一个汉字承担的职务过多,造成表意模糊不明确,导致歧义,那怎么办?

古人的办法是,在假借字的基础上加上一个【义符】,这样就形成了一个新的汉字,这就是所谓的「形声字」。

(有很少部分形声字,是直接用一个「音符」和一个「意符」造字,比如我们熟知的化学符号:氢、氦等)

比如:汉字的「白」,在商周被被「假借」用来表示「弟兄排行老大」,又表示「十个十」等等,职务太多了,影响记录语言的精确性。

于是,加「人」造了「伯」字,在「白」上加了「一横」造了「百」字(「百」字其实也是「一百」的合文)。

咬文嚼字:汉字起源、形成以及孳乳分化

这是汉字在音方面的【假借】,然后【加旁造字】使之更准确的表意,从而分化出了形声字。

有些「假借字」被借用以后,假借义反而比较常用,本义不常用,训诂学称作【假义夺正义,鸠占鹊巢】。

比如:汉字「然」和「其」,造字本义分别是「燃烧」和「簸箕」,假义夺了正义,就又为正义造了「燃」和「箕」两个字。

上述假借分化造字,在裘锡圭的先生的文字学理论中,分别叫做【本无其字的假借】和【本字后造的假借】。

第二,「形」的方面。

有些汉字意义符合人的认知联想,能表达多个意思。这就是汉字的【字义引申】。

比如:汉字「止」就是【脚】的「象形」,所以,最初的意思就是「足部、脚趾」,术语叫【初文本义】。

咬文嚼字:汉字起源、形成以及孳乳分化

但是,随着意义的不断引申,「止」又可以表示「停止、「下基、地址」等多个的意思,这样意义过多,就影响明确性,导致歧义。

所以,就为本义「足部、脚趾」、引申义「地址」造了两个字:加「足」部造「趾」表示「本义」,加「土」部造「址」表示「下基、地址」的引申义,这样就分化出了两个汉字。

如下图所示:

咬文嚼字:汉字起源、形成以及孳乳分化

另外,汉字「止」也被假借表示虚词「之」,【之】是【止】的变形分化,或者叫「异体分化」。

可见一个汉字同时可以通过引申、假借两个途径,进行意义扩大和分化造字。

--------------------------------------------------------------------------------

从音、形两方面的分化造字可以看出,汉字在造字过程中,存在者矛盾对立的两方面:

1、有些汉字意义,符合人的认知联想,所以经过语义引申,能表达多个意思。另外,汉字造字只表达一个意思,显然效率不高,如果一字一义,会导致汉字数量庞大,给学习带来巨大的负担。所以汉字必须要一字多义。

2、但是,汉字职务和意义过多,有影响准确性,造成歧义。字数太少,无法有效率的记录汉语。

故而以上两点是矛盾对立的,所以,几千年以来,古人在使用汉字的过程中,会不断造字,也会不断的简化、减少字数,对汉字进行优化,达成一个历时的动态平衡。

比如:「豆」的本义一种「高脚盘」,假借表示「豆类」植物,后来,加「草字旁」造「荳」字,由于并不影响准确性,所以,这个字后来并入「豆」字。

比如:「舍」和「象」这两个字,本义分别是「房屋」和「大象」,假借义是「放弃、松手」和「彷佛、相似」,为这两个假借义分别造了「捨」和「像」两个字。

但是,「舍」和「象」这两个字就只有两个常用的的义项,我们在实际使用的时候并不会造成歧义,可以通过上下文准确的判断。所以,新中国的简化方案将「捨」和「像」并入到「舍」和「象」中。这样就减少了两个汉字。

------------------------------------------------------------------------------------

综上所述,得到以下几个重要结论:

  1. 四大文明的古文字,都是在【远古象形符号】的基础上形成的。

  2. 人类具有相同思考、认知模式,而且人类有共同的文化源头,所以,越古老的象形符号、古文字,都比较相似。

  3. 汉字是在「象形符号:文」的基础上,通过「谐声假借」和「意义引申」不断的孳乳分化造「字」,使之能更加精确的记录汉语。

  4. 许慎「六书」归纳体系虽然经典,但并不精确,且定义模糊,特别是「转注」。在现代文字学中,唐兰、裘锡圭、王宁等等学者,都提出过新理论框架。

  5. 汉字在千百年的使用过程中,通过「谐声假借」和「意义引申」不断的造字,会让汉字字数增多,字形增繁,汉字使用者就会汉字进行一定简省和优化,让汉字字形尽量简化,易学易认,提高书写速度;同时也不影响记录汉语的明确性,让字数保持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不让学习汉字的成本和负担增大。这是一个动态平衡的历时优化过程。

最后需要说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创新」是今天社会的高频词,所谓「科学」,其历史就是旧的权威被新权威颠覆,新权威等着被未来的权威取代,总而言之,人类所掌握的一些知识都只是暂时的真理。

但是,人有个缺点,人十分容易被偏见所左右,容易服从教条和权威,只有那些具有怀疑精神和独特思考方式的人总是少数人,在文字学领域,我觉得裘锡圭先生算一个。

不少古人因为泥古,将「六书」视作万世不易的教条,诸如:段玉裁、章太炎这样乾嘉学派殿军人物。第一个跳出《說文》桎梏的是清人王筠,创造出【分别文】和【累增字】等等概念。笔者也曾经很困惑,有时候分不清「会意、象形、指事」三者,裘锡圭先生指出:「会意、象形、指事」三者的边界很模糊,并没有绝对的划分标准,让笔者曾经涣然冰释。可见,包括笔者在内大多数人,都会盲目服从教条和权威,思维在窠臼里打转。

    本站是提供个人知识管理的网络存储空间,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不代表本站观点。请注意甄别内容中的联系方式、诱导购买等信息,谨防诈骗。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请点击一键举报。
    转藏 全屏 打印 分享 献花(0

    0条评论

    发表

    请遵守用户 评论公约

    类似文章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