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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海鸥 —— 一出有几段戏中戏与梦中戏的现代剧 童道明 作者题记 起意创作此剧是在1996年春天,有明确的纪念《海鸥》问世一百周年的意图。时光流逝,岁月匆匆,完成此剧的写作已是十三年后的2009年秋天,已是《海鸥》作者契诃夫诞生一百五十周年的前夜。但契诃夫的话题是“永远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在《我的艺术生活》里说:“永远向前的契诃夫不可能原地踏步,相反,他会与生活以及时代一道前进。” 人物表: 契诃夫:(在女演员的梦中出现) 女演员:将近三十岁。 男演员:将近三十岁。 导 演:是位五十岁上下的女性导演 商 人 文 人:三个男子可以由一个演员扮演。 能 人 医 生 时 间:现代 1、[一束灯光照着站在舞台上的导演。 导演 (面对着观众,象是和演员第一次说戏,也象是与观众直接交流):朋友们!我们完全可能擦肩而过、失之交臂。就是因为这个美丽的《海鸥》,我们在生活中相遇了,我们走到一起来了。这是我们的缘分。我们现在都在剧场里,剧场是什么?剧场是一群有共同的精神追求的人团聚的地方,在艺术之神的眷顾下,他们在这里互相交流,互相取暖。因此,有人把剧场称作教堂,因此,戏剧大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要求大家在进剧场大门之前,先把身上的灰尘抖掉。还有,任何一个大师级的作家写出来的戏剧人物,总会有让人迷恋的地方,总要在某个方面比扮演这个人物的演员高出一筹,因为在每一个经典戏剧的剧本人物里,都有经典作家本人的存在,所以,参加一个经典戏剧的演出,对于演员来说,不仅是一次专业上的提高,而且也是一次精神上的提升。因此,也有人把剧场称作学校。(顿)《海鸥》已经演过多少次了?说不好,总之是数以万计了吧。我知道《海鸥》第一次搬上舞台是1896年10月17日,在俄国彼得堡一家皇家剧院的舞台上。但最有历史意义的演出,是1898年12月17日莫斯科艺术剧院的《海鸥》首演。后来,一只展翅飞翔的海鸥成了这家著名剧院的院徽,象征着这家剧院的青春觉醒。《海鸥》一百多岁了,一个戏能在舞台上存在一百年,那么大概也能存在一千年,一万年……我们面对的是“永恒”。真的,《海鸥》里就有这样一句台词:“该是思考永恒的时候了。”(顿)而且,在现实生活中,你只能死一次,而在舞台上,你却可以死而复生,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戏剧舞台就是个获得永生的所在。我们也不是在中国排《海鸥》的第一家,将近二十年前,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排演《海鸥》时,还特地请来了莫斯科艺术剧院艺术总监叶弗列莫夫。那是1991年的夏秋之交。我有幸观摹了他们的排演。我记得是1991年8月31日那天上午,也就是北京人艺首演《海鸥》的前一天,导演对演员说:“《海鸥》的种子是‘对另一种生活的渴望。’”我不认为叶弗列莫夫对《海鸥》的每一个解释都是可以接受的,但我接受他的这个关于《海鸥》的“种子”也就是“题旨”的解释,我也希望诸位能考虑接受这个解释。人总不能完全满足他正在生活的生活,他总是渴望着“另一种生活”。然而,“对另一种生活的渴望”会带来什么样的心灵震颤?这就是我们努力要在排戏过程中寻找的。海鸥是个象征。与这个象征关系最直接的是特里波列夫和妮娜。所以我想先排他们的戏。明天晚上七时,请这两位演员来排演场。朋友们,晚安!(突然想起了什么)等一等,我忘了说了,《海鸥》作者契诃夫生于1860年1月30日,今年是2010年,恰好是契诃夫诞生150周年。这样,我们准备的这个演出就有了一定的纪念意义,我们愿意把这个演出献给这位伟大的作家。 [灯光从导演转移到女演员身上。 女演员 很圆满。一年的努力没有白费。(陶醉地)想想,再过一个月,我就能在舞台上当着成百上千的观众说:“我是海鸥。”不是演员,体会不到这种幸福的。谢谢契诃夫,他给妮娜写的很多台词,真合我的心意。(背诵妮娜的台词就像吐露自己的心声) “我被这片湖水牢牢地吸引着,像一只海鸥。” “为了领略一个作家或演员的幸福,我情愿忍受亲人对我的嫉恨,情愿忍受穷困和失望,情愿用黑面包干果腹,在小阁楼里栖身……但付出了这些代价,我得要求荣誉……真正的声名赫赫的荣誉……” 我能理解妮娜为了获得荣誉宁肯付出代价的心思。在这个城市里,女演员成百上千,数我最适合扮演妮娜了,可是有人说,我演妮娜年纪稍稍大了点。我还不到三十岁,我还不是老太婆!比我年轻的演员倒是有,但她们能像我,不,能像妮娜那样,眷恋舞台就像海鸥眷恋湖水一样吗?还有,妮娜是个有过生活磨难的人,而我呢?个人生活也不是一帆风顺。(顿)不说了,回去睡个好觉,做个好梦。 [灯光灭,又复明。 2、[女演员梦见契诃夫。 [契诃夫坐在一条长椅上用帽子捕捉太阳的“光点”,女演员看了觉得好笑。 女演员 契诃夫先生,您简直是个大小孩! 契诃夫 而你,是个小小孩,就是安徒生笔下的那个看见皇帝光了身子的小孩子。你知道吗?我的一个朋友见我常用帽子捕捉太阳的“光点”,就说我是个追求光明的人。 女演员 你难道不是个追求光明的人? 契诃夫 我当然是个追求光明的人,但这与我常用帽子捕捉太阳的光点没有关系。这是我儿童时代的游戏,长大了还玩这游戏,所以你说我“简直是个大小孩”,就是看见我这个皇帝身上没有穿什么新衣。 女演员 您不仅是个追求光明的人,而且还是个追求自由的人。 契诃夫 这你也知道? 女演员 我读过您的小说《套中人》。“套中人”别里科夫死了之后,您在小说里唱起了“自由之歌”:“啊呵,自由,自由!甚至仅仅是对自由的某种暗示,甚至是对自由的微小希望,都能给灵魂插上翅膀,难道不是这样? 契诃夫 难道不是这样? [两人会心地笑了。 女演员 您不仅是个追求光明和自由的人,而且还是个追求幸福的人。 契诃夫:一个自由的人,也一定是个幸福的人。对于生活的自由而深入的思索,和对于人世间无谓纷扰的漠视——这是无上的幸福。 女演员:爱情呢?难道爱情不也是幸福? 契诃夫 爱情自然也是幸福。(顿)你一定是指我爱上了、追上了莫斯科艺术剧院的漂亮演员克尼碧尔?(见女演员点头,契诃夫苦笑)但你知道当我的病体不可救药的时候,我的医生是怎么对我说的?他说:“安东·巴甫洛维奇,您的不幸就是您的身体消受不了新婚的幸福!”(顿)婚后也是聚少离多。没有办法,我有肺病,得住在阳光灿烂的南方海滨城市雅尔塔;她要演戏,得住在冰天雪地的莫斯科。所以我妻子常常自责,说她怎么能把一个有病的丈夫扔在千里之外不管不顾呢?我写信对妻子说:“如果我们不能团聚,那么,有过错的不是我和你,而是那个魔鬼,它在我身上注入了肺结核病菌,在你身上注入了对于戏剧艺术的爱。”(顿)但我相信,即使一百年后,幸福的人也会有痛苦的。 女演员 要是没有这桩婚姻,您能多活几年? 契诃夫 那是很可能的。 女演员 惋惜了? 契诃夫 那倒不。要是没有对于克尼碧尔的爱,我可能写不出后来的《三姊妹》和《樱桃园》。而没有这两出戏,我多活几年又有什么意义? 女演员 那么《海鸥》呢?您写《海鸥》的时候还不认得克尼碧尔呢? 契诃夫 (凝望女演员)唉,在漂亮小姐面前我说不了谎。《海鸥》里有我一个早先的恋人的影子。(顿)心里不爱慕着一个美丽的女人,是写不出美丽的东西来的。 女演员 我真荣幸,我要演一个有您早先的恋人影子的角色。您能给我一点指点吗? 契诃夫 指点什么?我全写在剧本里了! 女演员 总能说点什么吧。 契诃夫 公元一千八百九十六年十月一十七日,彼得堡皇家剧院首演《海鸥》,惨遭失败。但扮演妮娜的那位女演员却演得很成功。 女演员 为什么呢? 契诃夫 因为她当真被这片湖水牢牢地吸引着,像一只海鸥。 女演员 我也被这片湖水牢牢地吸引着呀! 契诃夫 那么祝你成功! 女演员 契诃夫先生,其他的作家要么写小说,就写小说,要么写剧本,就写剧本,而您,又写小说又写剧本。 契诃夫 姑娘,我这么对你说吧,除了匿名信之外,我什么都写。 女演员 契诃夫先生,我还想冒昧地向您问个问题:您是怎么和那位早先的恋人分手的? 契诃夫 她跟一个二流作家跑到巴黎去了。 女演员 这是因为什么? 契诃夫 因为巴黎吸引她。 [静场。 女演员 (喃喃自语)我知道了,是一片湖水吸引着我。我是海鸥,我是海鸥。 [女演员醒来,从床上坐起,怅怅地望着前方。 女演员 (喃喃自语)这是个好梦吗? 3、[排演厅。男演员和女演员在交谈。 女演员 张罗排这个戏,当然也是因为我特想演妮娜,但说良心话,主要是为了你,我知道你一直想演特里波列夫,而且你已经三年没有演戏了。 男演员 轻飘飘的、甜腻腻的、乱糟糟的戏我一概不演。 女演员 好大的口气,你以为你是谁?国家一级演员?明星大腕?北京人艺、国话、总政话剧团,倒有严肃认真的戏在演,你进得去吗?一个北漂还想挑三检四。 男演员 我是个热爱诗歌的北漂。 女演员 热爱诗歌又怎么的,不还是个飘荡在北京的国家剧院之外的北漂吗? 男演员 (激动起来)非得要国家剧院吗?中国话剧的光荣是从业余剧团开始的。我倒真想跟今天的李叔同、欧阳予倩他们一起演《黑奴吁天录》,但现在还有像春柳社这样的剧团吗?上世纪四十年代,黄佐临在上海领导“苦干剧团”,于是之,苏民他们在北京参加“祖国剧社”,不都是写进了中国话剧史的吗?现在还有这样的业余剧团吗?! 女演员 你一开口说话就不脱“愤青”本色。我们身边难道就没有能让我们感动的人与事吗?就说我们的导演陈老师,快五十岁的人了,一听说要排《海鸥》,兴奋得像个孩子,自告奋勇来与我们一起用“贫困戏剧”的运作方式排一出经典戏剧。你听她昨天的演讲,有声有色,她把艺术看得多么神圣!多么理想主义!你难道没有被她的激情所感动?你好好珍惜这次机会吧。(顿)机会难得。陈老师科班出身,她的老师的老师就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入室弟子,她是得到了斯氏体系真传的。 男演员 (顿)我思想很矛盾。一方面很想演这个角色,一方面又很怕演这个角色。 女演员 怕什么? 男演员 在戏里,妮娜与特里波列夫最后分手了。 [静场 女演员 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顿)城里有家餐厅,夫妻离婚,恋人分手之前,到那儿吃顿分手饭,挺文明的。 男演员 排这出戏,就是我们的一场最后的宴席。(顿)我们这顿饭,分手饭,要吃一个月? [静场 女演员 昨天读到一篇文章,是个女演员回忆自己的幸福童年,文章里有这样一段话:“听说当年所有的影剧明星都抱过、亲过我。其中有:白杨、蝴蝶、周旋、舒绣文还有蓝苹……”我读了很羡慕的。(顿)我父母是普普通通的小学教员。我没有那样的家庭背景。我只能靠自己奋斗。 男演员 要奋斗就会有牺牲。 女演员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一直守身如玉,我依旧冰清玉洁。 男演员 那三万元赞助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女演员 不是。我只是陪老板吃饭来着,陪他跳舞来着。(念《海鸥》中妮娜一句台词)——“付出了这些代价,我得要求荣誉,真正的声名赫赫的荣誉……”(用手掩脸)我的头都晕啦。“ [女演员隐去。 男演员 (对着观众)我现在感觉到,我离特里波列夫这个角色越来越近了。 4、[排演厅。导演和男演员两人坐着,他们在等女演员。 导 演 咱们别等了,先排你开场的独白戏。 男演员 要不,再等五分钟? 导 演 别等了。 [男演员站起来,低头—— 注意,这场戏的规定情境是:特里波列夫写的一个大有现代派味道的戏,要在湖边舞台演出,与他有恋情的妮娜要主演这个戏。特里波列夫一边在等待妮娜,一边在为演出作准备。他站在舞台上,眼前是一片湖水。他的情绪极佳。这片湖水很重要。应该想办法让观众感觉到这片湖水,感受到这个场景的诗意的浪漫。 [剧场与舞台都处在黑暗之中,从黑暗中听到海鸥的鸣叫声。灯光照亮一个舞台。扮演特里波列夫的男演员走上平台。 男演员 “这就是我们的舞台,一个空的空间。没有任何布景。一眼望去看得见湖水和天边。八点半我们准时开幕,那时月亮恰好升上来。” 导 演 停一停,感觉不错。不过,你不必挥舞胳膊,平易一点。 男演员 我想,他是个生性躁动的人。 导 演 但他不可能永远躁动。“一眼望去,看得见湖水和天边”,心旷神怡的,还躁动什么? 男演员 明白。 导 演 下边他心里倒当真躁动了,因为他想到了眼前可悲的戏剧现状…… [男演员进入角色 男演员 ……“可是在我看来,目前的戏剧不过是一种成规老套的偏见罢了。布幕一拉开,脚灯一照亮。在一间有三堵墙的房间里,这些伟大的天才,这些神圣艺术的祭司们,就给我们表演人们是怎样吃饭、怎样喝茶、怎样恋爱、怎样走路、怎样穿衣;它们拼命想从那些庸俗的场面和台词里,挤出一点点浅薄的、离不开家长里短的说教;明明可能有一千种情形出现,他们却永远只给我看一种东西,永远是那一种东西,……这样,我只好逃之夭夭。就像莫泊桑非得躲开埃菲尔铁塔一样,否则,这种庸俗会把人的脑子搅碎的。” [一个从黑暗里飞来的声音:不过,没有戏剧也不成啊! 男演员 “应该寻找新形式。需要新形式。如果找不到新形式,那么宁可什么也没有。” 导 演 好。请注意最后一句台词——“如果找不到新形式,那么宁可什么也没有”。这不是形式主义者的主张,而是理想主意者的口吻。特里波列夫追求完美。他是宁可玉碎,不作瓦全的一类人。 男演员 现在还有“宁可玉碎,不作瓦全”的人吗? 导 演 有,不多了。 男演员 如果契诃夫还活着,我建议他把剧名改为“玉碎”。 导 演 你这是从特里波列夫的视角看问题,契诃夫更看重妮娜,妮娜就是一只渴望飞翔的海鸥。 男演员 但是我们这位渴望飞翔的妮娜还没有飞来。 导 演 她怎么啦?赶紧给她打手机。 [男演员拿出手机,拨号。 导 演 她怎么啦?头一天排戏就迟到。 男演员 你问我? 导 演 当然问你,你们是朋友! 男演员 我们的朋友遍天下! 导 演 别那么颓废。 男演员把拨通了的手机递给导演。导演不悦地对着手机说:“都几点啦?赶紧过来。你不来,戏怎么排?我们等着。” [灯光变化,映照出另一个天地。女演员站在一个包间的餐桌前面。一个男子背对观众坐着。 女演员 我马上得走,导演不高兴了。 男 子 你就不怕我不高兴? 女演员 您不会不高兴。(说着她俯下身去给了他一个面贴面的亲妮。然后转身离去,但男子抢先一把抓住她的手。) 男 子 再陪我坐十分钟。 女演员 不行。 男 子 五分钟。 女演员 不行,我已经多坐了半个小时。我已经做错了,他们在等我排戏。 男 子 没有我的赞助,你们排得了戏吗? 女演员 许先生,请您不要这样不讲道理。我们也有尊严。 [把手从他的手中挣脱出来,快步离去。 男 子 不就是个演员吗?有什么了不起! [女演员听到了这句话,但她没有回头。她走着,眼泪流了出来。只是喃喃地说:“是的,我是演员,我是演员。(顿)不,我是海鸥,我是海鸥……” [又是排练场。正在排戏。右侧出现女演员(妮娜)。 男演员 (倾听):“我听见她的脚步声了……没有她,我活不了……就连她的脚步声,也让人心醉……我太幸福了。(迎向刚才上场的妮娜)我的仙女,我的梦幻……” 女演员 (激动地)“我没有来晚吧……” 男演员 (吻她的手)“不晚,不晚。” 导 演 你还是来晚了,上场之前静不下心,怎么进入规定情境。重来! [男女演员回到开始状态。 男演员 (倾听)“我听见……” 导 演 直接从“我的仙女,我的梦幻”这句开始。 女演员 :“我没有来晚吧……我整天发愁,怕得要命……” 导 演 等等。我给你讲个故事。有一次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在排戏,他突然对一个演员大喊了一声:“我不相信!”因为这个演员只是在照本宣科地说台词,心里是空空的,他的表演就是虚假的了。我现在也可以照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样子,对你喊一声:“我不相信!” 女演员 导演,请你给我五分钟的准备时间。 导 演 可以。 [五分钟的“当中孤独”。女演员可以背对观众,也可以面对观众。没有台词,但观众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男演员可以用对于她的目不转睛的注视来帮助注意力集中。导演下,然后拿一块标语牌上。但标语牌子上的字谁也看不见。 女演员 导演,可以开始了。 导 演 从头开始。 男演员 “(倾听)我听到她的脚步声了……没有她,我活不了……就连她的脚步声也让人心醉……我太幸福了。(迎向妮娜)我的仙女,我的梦幻……” 女演员 (激动地)“我没有来晚吧……” 男演员 (吻她的手)“不晚,不晚……” 女演员 “当然,我没有来晚……我整天发愁,怕得要命!怕父亲不放我来……可是,他和后母刚刚出门去了。天空出现了彩霞,月亮正在升上来,我就紧打我这匹马,让它飞快地跑起来……看在上帝的份上,别让我在这里久留,父亲还不知道我在这里。我的父亲和后母不许我到这里来。他们说,这里的人太浪漫……生怕我也当了女演员……可是,我被这片湖水牢牢地吸引住了(海鸥鸣叫声),象一只海鸥……你占据了我的整个心灵。” 男演员 “这儿就我们两人。” 女演员 “好像那边还有什么人……” 男演员 “一个人也没有。(亲吻)” 女演员 “这是棵什么树?” 男演员 “榆树。” 女演员 “它颜色为什么这么暗?” 男演员 “到了晚上了,一切都显得昏暗。别走得太早,我求求你。” 女演员 “不行。” 男演员 “妮娜,要不,我到你们家去?我整夜站在你家花园里,看看你房间的窗户。” 女演员 “那可不行,更夫会发现你的,我们的看家狗跟你不熟,它会朝你汪汪叫。” 男演员 “我爱你。” [接吻 [片段排完,男女演员面朝导演,垂手而立,期待导演的评价及指点。 导 演 (面对着女演员,稍稍有点激动,但控制着)很好,很好,真的。特别是妮娜说到“我被这片湖水牢牢地吸引着,象一只海鸥”的时候,你,象是整个的在放光,每个字都是从心底里流出的,好象在你来到这里之前,真的有个什么力量拖着你,不许你来,但你还是挣脱了羁绊,来了,因为在这里有这片湖水牢牢的吸引着你,象一只海鸥。 女演员 (轻得几乎听不见):谢谢。 导 演 万事开头难,磨合总会有个过程。(顿)今天就排到这里。我先走你们稍稍把场地收拾一下。再见,明天接着排。 [导演下。男女演员相对无言良久。 女演员 在排练场有你这么接吻的吗?当着导演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男演员 想把你口腔里的酒精完全吸出来。 女演员 什么? [男演员觉得自己失言了,不知道该怎么缓和气氛。他走过去把导演留下的那块板子拣起来。 男演员 (念):“人的一切都应该是美丽的,无论是面孔还是心灵,还是衣裳。——契诃夫。”这是导演送给你的契诃夫语录。 女演员 我早达标了。面孔心灵衣裳都很美丽。(作一个时装模特儿的自我展示。)不是吗? 男演员 我么,略有差距,衣裳还不够美丽。 [两人开心地笑了,都为自己能化解这个尴尬的场面而高兴。 女演员 但这个差距最好克服,买件名牌衣服穿着。 男演员 我没有钱。 女演员 你活该!上次让你去拍广告,你不去。 男演员 去,还是不去,我犹豫来着,在这些事情上,我老犹豫不决…… 女演员 所以你是最穷的演员,你信不信。 男演员 这我信。但天地良心,在排演场上,谁还能象我这样全身心的投入!导演就发现你在“放光”了。当我说到:“这就是我们的舞台,一个空的空间,没有任何布景。一眼望去看得见湖水和天边”,还嫌我胳膊动得多了,是的,演契诃夫的戏,外部动作不要太多。这是一般的规律。可是我内心的激情是客观存在的。“情动于中而形于外”。契诃夫、斯坦尼也会赞成这个艺术规律。(顿)当然,你的确演得非常好,你比我有天赋,和你在一起演戏那真叫幸福。 女演员 (头一次让我们领教到她的厉害)只要有戏演那就是幸福,至于和谁一起配戏那并不重要。 男演员 (沉默之后):但对我很重要。(沉默)那怕让我单相思,让我一厢情愿,让我把海市蜃楼看成是…… 女演员 (后悔刚刚伤害了对方的自尊心):我当然也是愿意和你配戏,(但还是要补充一句)谁不愿和一个心地单纯、通情达理不会强人所难的人合作呢?(沉默)昨天我不是告诉你了么。你演男一号,我演女一号,是我向导演提出的建议,导演也认为你是最佳人选。 [静场。 男演员 但你昨天也暗示了我,我们这场联手戏,等于是一顿分手饭。 女演员 (沉默之后,终于决定把话挑明)难道你不觉得,我们的相识,可能是个……(顿)社会太强大了。1+1的人的个体组合至少要大于2,才能适应这个社会,特别是对于我这个没有家庭背景的青年女演员。(顿)而我,已经快三十的人了。 [静场。 男演员 我倒底还是听明白了。 女演员 我倒底还是说明白了? [两个人面对面地凝视着,无限感慨地凝望着。 5、[排演厅。男演员正在把契诃夫语录往墙上挂。男演员今天西装笔挺,导演上。 导 演 今天怎么西装笔挺。 男演员 按您的,不,按契诃夫的指示办事。 [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去指指墙上语录的最后一句。 导 演 (端详语录牌)我是随便写写的。挂上,也好。当年,苏联女英雄卓娅就把这句语录当作座右铭抄在日记本上的。 男演员 听说咱们的时装模特儿也喜欢这句话。(顿)凡是看得见的——面孔啦,衣裳啦,都是美丽无比的。至于心灵呢,反正谁也看不见…… [女演员上,她听见男演员“停顿”之后的话,她以为这话是针对她的,她有理由这样“误会”,因为有昨天的彼此不愉快。 女演员 怎么看不见?背后说人闲话,自己的“心灵”就亮起来了。 [男演员转过身来,不知所措。导演打圆场。 导 演 我证明,他说的不是你。 女演员 说谁也不好。 [男演员无言以对,但心里极不痛快。他把笔挺的西装上衣脱下,毫不爱惜地扔到椅子上。导演看看男演员和女演员。 导 演 你们这样吵架,我不喜欢。要吵另找地方。议员可以在议会厅吵架,官员可以在办公室吵架,可演员不能在排演厅吵架!为什么?你们应该知道。 男演员 要是就艺术上的不同见解展开争论呢? 导 演 这当然可以。 男演员 那么请您给一个这样的机会。 导 演 记住,友好的讨论和争论。 女演员 那自然。 导 演 很好,今天要排的那段戏中戏的意蕴,咱们可以讨论一下。妮娜那段独白:“人,狮子,鹰,鹦鹉,鹅,蜘蛛,头上有角的鹿,水中无言的鱼,……” 男演员,女演员 (情不自禁地接下去一起诵读)“海磐车和肉眼看不见的一切生灵,总而言之,一切的生命,一切的生命,在完成了他们的悲惨轮回之后,都死灭了……” 导 演 好,下面别念了。(顿)怎么理解这段独白?你们说说。 男演员 还要我说吗,契诃夫说得很清楚了……“一切的生命,在完成了他们的悲惨的轮回之后。都死灭了……”这是死亡的永恒主题。我扮演的这个人物,到全剧终了也是死了的。(顿)不过,导演,我有个建议:让我,不,让我的这个人物,别死在幕后,就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舞台上。(顿)我真想死给大家看。 女演员 我有不同的意见。这段独白的意蕴在后边这句话——“我只知道要和一切的物质之父的魔鬼进行一场顽强的殊死搏斗。我注定要赢得这场战斗。只有在取得这个胜利之后,物质和精神才能结合在美妙的和谐之中。宇宙意志的王国才会降临大地。”契诃夫在呼唤一种更合理的生活,一种“精神与物质结合在美妙的和谐中”的生活。 [男演员又误会了,他把她的真诚的发言看成是对自己的新的“发难”,他要狠狠地反击。 男演员 你以为和我们排练完后,再和老板去吃生猛海鲜就是一种“精神和物质结合在美妙的和谐中”的生活?! [全场愕然,一声凄凉的海鸥叫声。男演员也为自己的“残酷”羞愧得无地自容。我们似乎能听到他的悔悟的内心独白——我这是怎么啦?我怎么变得这么残酷、这么无情、无理……我指天发誓过,我爱过她,就永远不会伤害她。但我竟能这样下得了手,说得出口,把脏水吐在她的身上。 [但这是内心独白,说出来的,只是十分平淡的一句——对不起,我过于冲动。 [女演员有一千条理由委屈地落泪。但她竟然没有哭,也没有发怒。她反倒对男演员产生了怜悯之情。因为她心里明白,昨天她也伤害了他了,今天他把心头的郁怒发泄出来,也情有可原,尽管没有想到他竟能这样出语伤人。但说出来的,还是另外一种“不卑不亢”的话。 女演员 我们都不要冲动。我们讨论的是妮娜的长篇独白的内涵,我还是坚持我的看法。 男演员 那我也坚持我的看法。 导 演 (觉得应该宽慰一下女演员)妮娜的独白的确可以有多种解释。但我们既然赞同《海鸥》全剧的题旨是“对另一种生活的向往。”那么,最为理想的“另一种生活”当然是把物质与精神和谐结合的生活。 男演员 (不服气)死亡——也是“另一种生活” ! 女演员 死亡是“另一种生活”,那么,按你的逻辑,生活一定是“另一种死亡”!了 男演员 (高声)每个人正在过着的生活,就是“另一种死亡”! 导 演 (自以为找到了一个缓解矛盾的良策)生就是死,死就是生的问题,还是留给哲学家们去讨论吧。我们是演员。排戏要紧。现在,我们来排下边的对手戏。特里波列夫打死了一只海鸥,把她放到了妮娜的脚下。 [艰难地进入排戏状态。在准备小道具和酝酿情绪的过程中,男演员想与女演员说句和解的话,女演员躲避着不给他机会。这等于又是给他一个刺激。 男导演 导演,我对您有个请求。 导 演 你说。 男演员 排这段戏的过程中别打断我,别说我“表演感情”。因为很有可能我演员自己的感情与角色的感情纠缠不清。有什么意见明天再给我提。 导 演 可以。 男演员 (从右侧上,提支猎枪和一只打死的海鸥,走到坐在长椅上的妮娜面前)“就你一个人?” 女演员 “就我一个人。” [他把海鸥放到妮娜的脚下。“这是什么意思?” 男演员 “我今天做了一件丢脸的事情,把这只海鸥打死了。我把它献在你脚下。” 女演员 “您这是怎么啦。”(捡起海鸥凝视着它。) 男演员 (沉默)“不久的将来,我也会照这样打死我自己。” 女演员 “我真不理解你!” 男演员 “是的,自从我不理解你之后,你对我变心了,你的目光冷冰冰的,我在你跟前,你很不自在。” 女演员 “你近来脾气好奇怪。说的话不知所云。尽用些象征。现在又是一只海鸥,大概也是个象征。可是,请原谅,我无法理解……(把海鸥放在长椅上)我头脑简单,领会不了你的心思。” 男演员 “……您倒想想,我是多么不幸!您的冷漠,叫人感到可怕和无法相信,就好比从睡梦中醒来,突然发现这片湖水凝固了,或者已经沉到地底下去了。你刚才说,你头脑简单,领会不了我的心思。哎!这有什么需要领会的呢?!你瞧不起我的创作灵感,你已经把我看成是随处可见的平庸之辈……(跺脚)我太明白这个了!我太明白这一切了!我脑子里好像有根钉子,就让它和我的虚荣心一起见鬼去吧,这虚荣心在不断地吸吮我的血,它象一条毒蛇一样……” [排演到这里,男演员不能自已,一时语塞。 导 演 (向男演员)你太投入了,要对人物有点游离,要对角色有所超越,比方说演奥赛罗,如果完全进入角色,演一百次奥赛罗,演员非得心脏病不可。 男演员 如果演奥赛罗,我可以游离和超越。但演特里波列夫,我做不到游离和超越,我——我游离不了,超越不了。(顿)我不能和我自己游离,明白吗? 导 演 别激动,好不好,演戏就是演戏。这叫假定性。说穿了,带个面具就是了。 男演员 我为什么要当演员,要演戏?因为在生活中戴面具戴腻味了,要到舞台上过过真正的人的生活。只要我们演的是好戏,那么真正的生活是在舞台上,而不是在舞台外。(顿)对不起失陪了。 [男演员离去 [静场 女演员 导演,我真为他担心。当他沉默了一下之后,说“不久的将来,我也会照这样子打死我自己”的时候,他的眼神可怕极了。我今天不该刺激他的。好后悔。 导 演 把特里波列夫的角色交给他是件好事还是坏事?说不好。他的性格里有特里波列夫的悲剧性因素。 [静场 女演员 我们总得想想办法救救他。 导 演 能救他的是你,你不要把爱的门关死。 女演员 (沉思)总得想想法救救他。 6、[公园。男女演员坐在长椅上。 女演员 你诗读得多,给我读一首你最喜欢的爱情诗吧。 男演员 普希金那首《致凯恩》百读不厌。(读)“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在我的眼前出现了你,犹如昙花一现的幻影,犹如纯洁之美的精灵……”我还会唱哩。(唱)“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顿)我估计不少北京人记得的“美妙的一瞬”就发生在北海公园里。 女演员 (顿)据说,六十年前北海湖面上还有野鸭呢! 男演员 海鸥有吗? 女演员 兴许也有。(顿)你看那水。 男演员 欣赏篝火最好一群人欣赏。欣赏天空最好两个人欣赏,(做偎依状)。欣赏水波最好独自一个人欣赏。(顿)你看了《棋人》没有,(女演员点头)最让我动情的是媛媛和那个棋人一起仰头看天上的飞雁。 女演员 你忘了,我们曾经两个人一起在这里欣赏湖水,一起唱“让我们荡起双桨……” 男演员 没有忘,怎么能忘记呢?(抓住女演员的手,摇晃着唱)“让我们荡起双桨……”(顿)就是这样的。 女演员 你那时很喜欢我。 男演员 喜欢。 女演员 喜欢什么? 男演员 喜欢你把女性的柔情与女性的开朗以及女性的敏慧结合得那么好,你会笑,笑得天真无邪,但突然之间,笑容在你脸上消失,你一笑不笑地凝神听我说话,然后垂下眼睛,沉思起来,还流露出一丝惆怅。这是你最美丽的时刻。 女演员 除了你,没有另一个男人这样形容过我。 男演员 因为没有另外一个男人象我那么耐心欣赏你,真正喜欢过你。 女演员 现在,我怕是没有那么温柔了吧? 男演员 一样的,我也没有那么浪漫了。 女演员 (要开导对方了)我恰恰认为你过于浪漫了。和现实脱节。 男演员 我愿意接受你的再教育。应该怎么做呢?你说。 女演员 应该识时务,随大流。 男演员 你这个建议眼下行不通,我已经进入了特里波列夫这个角色,你也知道,契诃夫笔下的这个人物就是个不识时务,不随大流的人。 女演员 演完这个戏之后再“改邪归正”? 男演员 难说。 女演员 (沉默之后)最近在读什么书? 男演员 读契诃夫的小说。(顿)那篇《苦恼》对我的震撼最大。小说开头用了《圣经》里的一句话:“我向谁去诉说我的痛苦?”一个马车夫的儿子死了。整篇小说写这个马车夫在向别人诉说自己的丧子之痛,但谁也不想听他的诉说,最后这个马车夫只好把自己的痛苦说给了自己的一匹马听。 女演员 还读了什么书? 男演员 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女演员 这个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说了些什么呢? 男演员 他说:“上帝已经死了”。 女演员 “上帝已经死了”又意味着什么? 男演员 天上的上帝已经死了,地上的凡人就可以无法无天,无所不为了。 女演员 (沉默之后)我劝你少读这些让人心里沉重的书。(顿)要不我每个月送你两本读起来轻松愉快的书,好吗? 男演员 这当然再好不过。 [两个人拉拉手,表示和解。 男演员 (努力兴奋起来)你在第一本书里夹张你的定期存单,我就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你在第二本书里夹张你的最新彩照,我就说“书中自有颜如玉。” 女演员 (欣赏地)你知道吗?你开这类异想天开的玩笑时,还真招人喜欢。 男演员 但是我不可能一天到晚说笑话。我知道,我还是招人讨厌的时候多。(顿)你当真以为我现在很开心?不,你知道我不开心,而且可能只有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开心。 女演员 (怜悯)找个开心的办法?练练那段戏,特里波列夫和妮娜的那段感情戏,“这是棵什么树?” [男演员不应。 你说啊:“榆树。” 男演员 (机械地)“榆树。” 女演员 “它颜色为什么这么暗?” [男演员不应。 你说啊:“到了晚上啦,一切都显得昏暗……” 男演员 别的,别的。世界上只有两样不能作假。一是艺术,二是爱情。但偏偏在这两个不能作假的领域,作假作得邪乎!(笑)还美其名曰:“识时务,随大流。” [女演员的表情显示,她完全对他失望了。 女演员 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到北海来? 男演员 与我们的青春告别。与浪漫主义告别。我们头一次拥抱、接吻就在这里。浪漫主义的拥抱都在公园。现实主义的拥抱在宾馆,是吗? 女演员 (几乎有点咬牙切齿)我有点恨你。 男演员 我知道,爱与恨是离得最近的感情,恕不奉陪。(离去) 女演员 (自语)爱的门要么开大,要么关死,留点缝干什么?你想帮助他,你觉得他可怜,其实,他觉得你可怜。我多么可笑。我真猜不透他。他越来越是个谜。我唯一有把握说的,他比我们好多人都正派,所以他比我们痛苦。他与特里波列夫有点相象。怪不得他那么迷恋这个角色。我呢?我也爱妮娜。我与妮娜有几分相象?我是否也能像她那样说:“我是海鸥。”(顿)妮娜抛开特里波列夫,跟大腕作家特里果林走了。(顿)“我是海鸥”,“我是海鸥”,多少痛苦,多少憧憬,多少温馨……全在“我是海鸥”这四个字里了。(双手掩脸) [海鸥的鸣叫声。 [一个陌生男人出现在女演员面前。 陌生男人 小姐,你好面善,是演员吧。对了,对了,电视里亮过相。我可以坐下吗? (演员不置可否,陌生男人不失时机地坐下,掏出名片递给女演员)这是我的名片。 女演员 (女演员接过名片)什么叫专栏作家? 陌生男人 就是在几家报纸上种点自留地。想怎样写就怎样写。自由,钱不多,但自由。 女演员 您的名字好象在报纸上见过。 陌生男人 惭愧惭愧。 女演员 写作一定很有趣吧。 陌生男人 写作很痛苦的。您知道生活中最大的乐趣是什么吗?是演戏。我是作家,论演戏,咱们自然不能和演员比,但比科学家强多了。我有个中学同学,学理工科的,是个工程师,有一回他向我诉苦,他参加了一个遗体告别仪式,一进去见到都在流泪,他觉得他也应该流点泪水出来,但流不出来,因为他与死者并没有那么深的交情。他终于在不落一滴眼泪的情况下,在一片号啕声中完成了前后不到三十分钟的遗体告别仪式。他对我说,这尴尬的三十分钟给他一个教训:人总要死的,在人未死之前应该广交朋友,多做善事,培植起人人走过你的遗体都能流出眼泪来的友情。我说你这是书呆子一个,你流不出眼泪,是因为你不会演戏,什么叫演戏,演戏就是适应。环境要你扮演什么角色,你就扮演什么角色。演戏就是随时变更面具,适应环境。(顿)你是演员,我这是班门弄斧。 女演员 我是演员,但是您比我更会演戏。 [作家的智商足以使他察觉到,女演员这句话不是在恭维他。 陌生男人 可我刚刚那一段颇有点“自由主义”的议论,不说百分之百,也至少是把百分之九十八的我奉献给你了。 女演员 您就是把百分之百的您给我,我也不会接受。 [把名片送还给陌生男人。 陌生男人 留着吧,有用得着我的时候,找我。名片上有我电话。 女演员 也好。 陌生男人 你一定觉得我这个人很奇怪吧。 女演员 奇怪的人比不奇怪的人更有趣,也可能,更安全。 陌生男人 对了,对了。 [灯光照亮排演厅。 女演员 (念妮娜的一段台词)“人的命运多么不同,有的人艰难地打发日子,他们的生活那么乏味、暗淡。他们的痛苦大同小异,他们全都是不幸的人。而有的人呢……有幸享受一种富有情趣的生活、光彩夺目的生活……” 7、[医院病房。男演员半卧在病床上,他的右脚打了石膏,女演员坐在病床旁。 男演员 在你心目中,我是一个有自杀倾向的人,但这回我真的不是投井自杀,我是不慎失足掉进井里去了。 女演员 你可真把我们吓坏了。听到这个坏消息,我比谁都害怕。你怎么能这么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男演员 难得下乡,我想一个人在乡间小路上走走,感受一下乡村田野的夜色。走着走着,噗通,掉下去了。 女演员 多险! 男演员 塞翁失马,安知非福。(顿)当我坐在井底下,独自一个人,我好象彻底远离了充满喧哗与骚动的尘世间,来到了另外一个清凉世界。我感觉到似乎接触到了某种生之奥秘。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但地下的泉水在我手指间流淌。泉水、大地和我,成了一个整体。刚刚落到井底,我本能地害怕过,呼救过,这时我反倒平静下来了,但心里的激动,真是无法说清楚。我抬头一看,看到了一小块星空。我情不自禁地,喃喃地对着星星说:“星星,我的眼睛里只有你,我的头脑里只有你,我的心窝里只有你……”(顿)我突然意识到,这是平生吟出的第一句诗。我本来只是个诗歌爱好者,摔到井里之后几乎要成为一个诗人了。(笑出声来)怪不得有人要“落井下石”呢!落井之后活着爬出来的人该有多大的能耐!(顿)坐在井底看天空,自然还会想到“坐井观天”这句成语。但当我真的“坐井观天”的时候,我可以有把握地说,第一个用贬义说出“坐井观天”这句话的人,肯定没有“坐井观天”的生活体验。我坐在井里看天,一点都不觉得天小,我的眼界从来没有象我坐在井里看天那么宽阔过。因为我头一次领略到了大地的神秘,宇宙的博大。我坐在潮湿的井底里,泉水在我手指间涌动,十指连心呵!我的眼泪兴奋地流了出来。我下了决心,只要活着从井底出来,我就要重新生活,过另一种生活。 [男演员说上边这段话时,女演员出神地听着。那神态就好象男演员在上一场戏形容的那样:“突然间停下来,一笑不笑地凝神听别人的话,然后垂下眼睛,沉思起来,还流露一丝惆怅。”现在女演员听完男演员的长篇独白之后正“垂下眼睛,沉思起来,还流露一丝惆怅。”男演员欣赏着女演员的他最爱欣赏的神态。 男演员 真美。你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沉默了。 女演员 你也很长时间没有这样说话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伸出手,紧紧地握握手。 你上次在北海说什么来着?篝火是要一群人看的,水是要一个人看的,天空是要两个人看的。 男演员 现在我才知道,什么都可以一个人独自看,或两个人一起看。 [导演上,把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导 演 或三个人分享。伤筋动骨一百天。好好休息。(笑)特里波列夫伤了头,你伤了脚。(顿)井底里坐一夜有什么收获? 男演员 陈老师,在建组会上您不是说“我们面对的是永恒”,“该是思考永恒的时候了”,我坐在井底下,泉水在我指间流动,星星在我眼睛里闪烁,我才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永恒。我们搞戏的人,爱说“爱情是永恒的主题”。但在我看来,在所有与永恒有所瓜葛的概念里,就算爱情是最不永恒的了。(顿)对成语“坐井观天”我也有了不同的看法。 导 演 你就爱说偏激的话。海枯石烂、死去活来的爱情毕竟还是有的。不多,但毕竟还是有的。至于中国的成语有不少的确是可以重新评价的。比方说,“先”字开头几句——“先下手为强”啦,“先发制人”啦,“先声夺人”啦,并不总是真理。我听一位象棋高手说,就现代棋理而言,在势均力敌的较量中,防守的一方一般比进攻的一方更有利。围棋高手对此早有领悟,所以有“不战而胜”的说法。 女演员 导演对棋理感兴趣了 导 演 从家里出来,一路上,心里想的是,戏理与棋理是否相通?结论是相通的。舞台上的我们和剧场的观众,也是在下一盘棋。我们的策略是什么?是“先声夺人”?不。我们不要一开始就想去抓住观众。而是让观众来抓住我们。因此,现在我绝对不能容忍特里波列夫第一句独白用高台教化、高声朗读的腔调。(模仿)“这就是我们的舞台……”而是应该从容地这样说:“这就是我们的舞台……”(顿)“先下手为弱”、“先发制于人”、“先声被人夺”(顿)可能是这样。 男演员 导演最喜欢哪两句成语? 导 演 “东张西望”、“得意忘形”这两句。 女演员 这两句不是什么好词。 导 演 如果人人都说不好,你就想想,难道当真不好?如果人人都说好,你就想想,难道当真很好?“东张西望”就是不要老盯着一个地方,就是眼界要打开,思想要活跃。“得意忘形”就是把内在的东西看得比外在的东西重要。就是把精神性的“意”置于物质性的“形”之上。从“得意忘形”可派生出“得意忘言”。“言”就是谈话的意思,看了“蒙娜·丽莎”的微笑,总觉得她是个善然沉默的女人。唉,一个人能“得意忘言”地和另一个人坐上一个小时,该多好。李白的“相看两不厌”这句诗太可爱了。排戏暂停一周,但你们不要停止用功。利用这一周,你们再研读一下剧本。我告辞了。 [导演下,男演员与女演员下意识地做起“相看两不厌”的试验或游戏来。 女演员 (扑哧笑出声来)不行,不行,撑死能坚持三分钟。 男演员 人看人还是“东张西望”的好,只有人看山,人看云,人看树才能“相看两不厌”。 [又是一个停顿好几秒钟的静场。 男演员 《海鸥》里有好几段揪心的段落,你以为哪一段最揪心? 女演员 特里波列夫开枪自杀前的那一段。 男演员 我觉得是特里果林向妮娜说短篇小说情节的那一段。 [跳入排戏状态。 女演员 “您在写什么?” 男演员 “记点日记……突然想到了一个情节……一个短篇小说的情节:在一片湖水边,从小住着一个少女,像你一样的少女。她爱恋着这片湖水,像一只海鸥;她也像海鸥那样地自由和幸福。可是,偶然间来了个人,看见了她,只是因为无事可做,便把她毁了。就像这一只海鸥。” [凄厉的海鸥鸣叫声。 [跳出排戏状态。 女演员 你刚刚就爱情、星星,大发了一通议论。我只想补充一句:在这个世界上,谁也不比谁更坏。 8、[排演厅。导演和女演员两人在谈话。 女演员 导演,你知道我上次排戏迟到是因为什么? 导 演 不就是陪老板吃饭吗?我后来知道的,三万元的赞助是你拉来的。 女演员 第二天我把钱如数还给他。(顿)他以为这三万元可以把演员的尊严也买走。(顿)我把三万元还给他的时候,他很不自在。我不想驳他的面子,我还是答应和他跳了一场舞。奇怪得很,那天他跳舞特别文明,手老老实实地放在应该放的地方。(顿)不是人肮脏,而是钱肮脏。有一次我和朋友讨论人的善恶,我说:“谁也不比谁坏”,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想到的就是这个许老板。 [静场。 导 演 有时间,你可以把十九世纪俄国作家赫尔岑的小说《喜鹊—女贼》找来读读。一个沙俄的女演员,想抗拒财主的欺侮,维护自己的尊严,结果还是被毁灭了。在旧社会,演员,尤其是女演员不能把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现在时代不同了。命运和尊严都掌握在自己手里。只要自己不想丢掉自己的尊严,谁也不能把你的尊严剥夺掉。 女演员 我一定要把你说的那篇小说看看,它长吗? 导 演 比中篇小说短,比短篇小说长。小说一开始,有个人物劈头就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在俄国产生不了杰出的女演员?” 女演员 这个问题不是也变相地存在当今的中国吗?至少可以提这样的问题:为什么杰出的女演员比杰出的男演员少? 导 演 什么原因?你们自己没有想过? 女演员 以前没有想过,昨天想了。(顿)因为昨天,我,一个女演员,碰到了这样一件男演员遇不到的事。 [伴着凄厉的海鸥的鸣叫声,灯光照到一个看不清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女演员面对观众坐着,一个男子背对观众坐着。 女演员 黄先生,为什么大家都称您是“能人”? 男 子 因为我无所不能,在社会的各个领域,我都有资源可供利用,都有影响力可以施展,就拿这一部电视剧来说,确定主要演员人选,我的发言权决不在导演和投资人之下。(顿)角色么,好像是专门为你写的,我一见到你,就觉得,你就是我们这部长篇电视连续剧需要的女一号。 女演员 黄先生,您有慧眼。 男 子 但慧眼也没有X光的透视力。让我最后下决心用你,还得对你有进一步的,深一层的了解。从外到内,从内到外,对你了解个透。 女演员 可是我自己也没有对自己了解个透呀。而且,女人都觉得有点秘密才好,才美。 男子 我看你挺聪明的,悟性很高。但我们今天谈话就到此结束。你回去想想,拿个主意。过两天我们再约个时间,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女演员沉默不语。 [灯光又照出排演厅。 女演员 (沉默之后)为什么杰出的女演员难出?你见多识广,你说呢? 导 演 真理早被我们的古人说完了。“阳光下面没有新鲜事” 。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都古已有之。 女演员 你常把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挂在嘴上。而他常挂在嘴边的“爱自己心中的艺术”,做起来为什么这么难? 导 演 正因为做起来难,所以他才把“爱自己心中的艺术”这句话常常说给演员们听。(顿)我们这位特里波列夫的情况怎样?好像最近心情不太好。 女演员 (顿)这我也有责任。我主动疏远了他。这对他打击不小。(顿)但我有什么办法? 导 演 到底因为什么? 女演员 怎么说呢?在这样一个理想贬值的时代,和一个理想主义者能组织起理想的家庭吗?(顿)我知道,我肯定再也找不到象他这样正直、正派、可靠的人了。(欲泪)但是我有什么办法,我有什么办法呢? 导 演 你们曾经非常要好。 女演员 就差上床睡觉了。 [静场。 女演员 (顿)昨天晚上我作出一个决定:我应该给他这个我早该给他的欢乐。 导 演 (先是吃惊转而激动):出于爱,出于善良? 女演员 (欲泪)去他妈的爱!善良什么呵,说穿了,我是不愿意把姑娘的身子拿出去跟那个人作交换。我是不想给那样的人将来有机会向他的同类夸耀自己的艳遇时,说“想不到她还是个处女呢!” [沉默。 导 演 那个角色对你如此重要? 女演员 我快三十的人了,演了十年话剧还是默默无闻,因为我还没有在影视里演过重要角色。我坚持不住了。坚持不住了。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所以我把心里话都给说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导 演 我能说什么呢?我能说什么呢?咳,青春呵,青春。(顿)你也知道,面对青春无计可施、爱莫能助的时候,就只好说“青春呵,青春!” 女演员 妮娜在第四幕说:“重要的是善于忍耐。要肩负起自己的十字架,要有信仰。”这“十字架”是什么?这是否意味着,不忍辱负重,你成就不了事业,(顿)至少是在这个演艺圈里? 导 演 我能说什么呢?我能说什么呢?啊,生活啊,生活。(顿)你知道吗,对生活无可奈何,无限感慨的时候,就只好说“生活呵,生活!” 9、[女演员的第二个梦 [契诃夫坐在一条长椅上用帽子捕捉太阳的光点,女演员看了觉得好笑。 女演员 契诃夫先生,你好!您还记得我吗? 契诃夫 (端详地)记得记得。扮演妮娜的中国姑娘。 女演员 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契诃夫 我最怕别人问我问题了,我自己还有一大堆解决不了的问题。 女演员 您说:“人的一切都应该是美丽的,无论是面孔还是心灵,还是衣裳。” 契诃夫 这难道是我说的?是我的剧本《万尼亚舅舅》中的一个人物说的。我是我,我的人物是我的人物。(顿)“人的一切都应该是美丽的”,这是一个人类的理想,人类永远要向着这个理想前进,没有理想,就没有人类的前途。 女演员 妮娜为什么常常说“我是海鸥”? 契诃夫 剧本里写了的,因为她眷恋那片湖水。 女演员 剧本里没有写明了的呢? 契诃夫 (顿)她想飞翔。(顿)任何一个浪漫的女子都想飞翔。 女演员 妮娜有什么过失? 契诃夫 她有什么过失?生活逼迫着她和生活妥协,她知道,不和生活妥协,就没有生活。 女演员 妮娜有什么痛苦? 契诃夫 生活逼迫着她和生活妥协。 女演员 (默念妮娜的一句台词)“从前,我无忧无虑地生活着,像一个孩子,早上醒来,就张口唱歌,我爱过您,梦想过成名之后的荣誉,而现在呢?明天一清早,我就要去叶列茨,坐三等车…和乡下人坐在一起,而一到了叶列茨,还得忍受那些文明商人的纠缠。生活多么丑陋!” 契诃夫 你真聪明,你知道,妮娜为了取得成功不得不与生活妥协。 女演员 那么特里波列夫的痛苦呢? 契诃夫 他是因为不肯与生活妥协而痛苦。 女演员 天下的痛苦太多了──与生活妥协也痛苦,不与生活妥协也痛苦。 契诃夫 人生到这个世上来,就是要承受痛苦。 女演员 那我们应该希望点什么呢? 契诃夫 应该希望不要放弃希望,不要停止追求。 女演员 物质的追求与精神的追求?因为永远满足不了这样的追求,所以痛苦? 契诃夫 你真聪明。(顿)人类在不断地前进,想一想,一百年之后,一千年之后,人类将变得多么美好,但是一百年、一千年之后,人们照样会说:我多么痛苦。因为人类永远不会停止精神上的追求,所以不要嘲笑那些痛苦着的人,因为一切有精神追求的人都是痛苦着的。有些人表面上似乎春风得意,内心里实际上也是痛苦着的,当然,不肯与生活妥协的人的痛苦是更沉重的,因为天下毕竟是与生活妥协的人居多。你不肯与生活妥协,生活也可以不接纳你。 女演员 您喜欢特里波列夫吗? 契诃夫 谈不上喜欢。但我尊重他,同情他,他是个因为太坚守自己而与时代脱节的人。因此,我们要记住,在世纪之交,在社会飞速前进的时候,从时代的列车上摔出去的,有些是很优秀的人。他们跟不上时代的车轮,是因为他们不想为了适应时代而改变自己。他们过于执着,是因为他们过于真诚,过于天真。千万不要瞧不起落伍的人,失败的人,因为在有些落伍者中有不少真诚的人,正直的人,正派的人。我们对于他们应该有更多的理解与同情。 女演员 那么妮娜主动与特里波列夫分手,是不够道德的了。 契诃夫 这里不存在道德不道德的问题。特里波列夫要过另一种生活,妮娜也要过另一种生活。但他们追求的另一种生活是不一样的,这就注定他们不能走到一起。 女演员 但妮娜心底里还是爱着他的。 契诃夫 我爱他,但我不能嫁给他。 女演员 这是妮娜的情感逻辑? 契诃夫 与其说是妮娜的情感逻辑,不如说是生活的实用逻辑。 女演员 那么,您心中的海鸥既是妮娜也是特里波列夫? 契诃夫 您真聪明。不过,一个是飞翔着的,一个是夭折了的。 女演员 飞翔着的……我是飞翔着的……(顿)契诃夫先生,您能不能在特里波列夫夭折之前,给妮娜加一句台词? 契诃夫 (感兴趣地)你说下去。 女演员 在特里波列夫情绪十分低落的时候,妮娜突然对他说:“咱们作一次爱吧!” [契诃夫听了哈哈大笑。 契诃夫 姑娘,你知道人与其他动物有什么区别吗? 女演员 知道。人是世界上唯一能笑的动物。 契诃夫 还有呢?说不出来了,那你听着:人类还是世上唯一能把性行为与崇高的爱情联系起来的动物。其他的动物要么把性行为纯粹视为繁衍后代的手段,要么纯粹被动物性的欲望所驱使。于是,我们能得出一个你非常喜欢听到的结论:爱情是文明之果是幸福之花。几乎在一切的时代,在所有的有文化的人群中,包括性爱在内的爱情都能给人带来幸福的。如果爱情有时又是残酷的和具有破坏力的,那原因并不在爱情本身,而是在于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总之,爱情是人类进化过程的一个标志。而在人类的这个区别于其他动物的进化过程中,也有作家与诗人们的一分功劳,早在四千年前,古代的诗人,当然也包括你们古代中国的诗人,已经在歌唱爱情了…… 女演员 (梦醒之后)说得对呀……在学校里读《诗经》,我最喜欢这四句情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多么含蓄,多么风雅,多么浪漫,多么美丽!还有普希金的《致凯恩》:“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 10、[早晨,一普通居室的前厅,女演员穿了身健美服在练功。因为她平时衣着 宽松,她的苗条身材出乎我们的意外。敲门声。女演员赶紧披上一件长衫去开门。见男演员站在门口。女演员不禁一惊,喜出望外。她的眼睛象是在问:这可是缘分?因为她与导演的倾心交谈才过去一天。 男演员 这么早来打搅,真不好意思。 女演员 你来,我太高兴了。 男演员 “有困难,找妮娜” 。 我真遇到困难了。想来想去,只好找你。 女演员 那就对了。 男演员 (从书包里掏出一摞汇款单):我不知那天就要……我不想让七十岁的老母知道我是先她而走……你替我每月初给她寄200元钱,单子我全填了,一共三十六张,三年的,附言也写好了:“母亲,儿一切均好,勿念。”(又掏出一摞存单,递给女演员)这是我的全部积蓄。正好够寄三年的。如果三年之后,我妈还在。那用我的稿费。(又掏出一包书稿)这是我写的诗,有一百多首吧。你替我想想办法,在报上发表一部分,发一百首就够了。农村人一般活不过八十岁的。 [女演员低着头,听着。 女演员 (轻声)你这是怎么啦?怎么这样悲观? 男演员 不知怎么的,我时而很乐观,时而又很悲观。前不久我还写了一首很乐观主义的诗,诗的标题是《我相信》,(顿)给你念两句吧。(念诗)“我相信冼星海听到的黄河的涛声,我相信朱自清看见的荷塘的月色……”(发现对方颇欣赏自己的诗句)再念两句。(念诗)“我相信天下最好的老人都有颗童心,我相信世上最好的男人都尊重女人……”(念诗的人和听的人都笑出了声来)我写这两句诗的时候也是微笑着的。(顿)可是几天前,有人请我去看了场晚会,几个二、三流的笑星在台上表演。我觉得无聊,坐不下去,但周围的观众都在开怀大笑。我突然想起四个字来:“非我族类”。我害怕了起来,觉得自己无法融进这个群体里去,好像我被孤立起来了。我失去了自信力了。 女演员 你何必这样钻牛角尖,自寻烦恼呢!再忍耐一会儿!谁都得忍耐……谁都得照着自己的方式忍受生活…… 男演员 (嚅嚅地)昨晚我还做了个梦。 女演员 怎么的!你也做梦了。什么样的梦? 男演员 梦见我们两人变成了飞鸟,一起在天上飞呵,飞呵…… 女演员 (脱开长衫)那是好梦!在天好似比翼鸟。来,咱们一起来飞,我让你重新找到自信力。 [女演员用舞蹈的姿势表现飞翔的姿态。男演员先跟着她“飞” ,后来站到一旁欣赏女演员的动态美。 男演员 你静也美,动也美。 女演员 (停止跳舞,突如其来)我不能白白美丽,而且我还有更美丽的时候,走。 男演员 但我还没有把那梦说完。 女演员 不用说了,我能猜得出来,一定是我们两只飞鸟都被猎枪打下来了。 男演员 不,就我被打下来了,而你,还一直往前飞。 女演员 (完全失态)走,你不能白白地被打下来! 男演员 (像是猜到了女演员的意图)别的,别的,哪怕是等到明天。 女演员 (像是在说一句格言)幸福没有明天! [女演员拉着男演员的手走进内室。少顷。传来男演员的声音:“不,我不要!”但男演员的声音被淹没在一声声欢快的海鸥的鸣叫声里,少顷,男演员从内室走出来,女演员在后面跟着。 男演员 这是为了什么?是怜悯?是补偿? 女演员 不!是为了爱情!为了不白白地爱一场!因为我们是人!你现在心里好过一些了吧? 男演员 不!我好像突然挨了一闷棍,我心里更痛苦了。但我还没有把那梦说完。(顿)我跌倒了地上,但还活着。我抬头望着天空,目送着天上的你在我的视野里消失。(凝望着女演员,喃喃地)我的眼睛里只有你,我的头脑里只有你,我的心窝里只有你…… 女演员 (幻想地)多美的梦啊! 男演员 (忧伤地)多苦的梦啊! 女演员 别忧伤,我们两个人会一起飞起来的,让我们相信奇迹。 [男演员神经质地拥抱了女演员。然后匆匆下。 [静场。 [女演员打开男演员留下的诗稿,捡出其中的一首,念: 月亮弯了又圆,圆了又弯, 你我爱了又恨,恨了又爱, 我坐井观天,想到的天比天还大, 你临湖看人,觉得谁都不比谁坏。 女演员 这里说的“你”就是我。那天在北海,不正是我“临湖看人”来着。 [电话铃响。 女演员 (拿起话筒):哪位,噢!是黄先生。想过了,但有一点我想不通。为什么您不能让一只海鸥在海面上自由自在地飞翔?为什么您无缘无故地想要把她毁了?您问谁是海鸥?“我是海鸥!” [挂上电话。 (顿,自言自语)不过,我不会在你的视野中消失的,我不知道明天怎么想,但我现在想对你说:“我爱你……” !(掩脸啜泣) (响起格林卡的《致凯恩》之歌:“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 11、[女演员的第三个梦。 [契诃夫坐在一条长椅上用帽子捕捉太阳的光点,这回,女演员看了已经不觉得好笑。 契诃夫 姑娘,我看你心情不大好。 女演员 我很累,很烦恼。 契诃夫 是的,无处不在的生存竞争,让人的生存失去诗意。 女演员 那该怎么办呢? 契诃夫 找块空地,种几棵树。然后看它们如何一年年长大成荫。我心里一有烦恼,就去种树。我已经种植了一大片树林子了,可见我有过多少多少的烦恼呀。我作品里的男男女女也都有各种各样的烦恼的呀。你要扮演的妮娜的烦恼也不见得比你的烦恼少吧。 女演员 (突然)契诃夫先生,您说,为什么行善这么难? 契诃夫 说下去,是怎么回事? 女演员 我一直在给一个不走运的人行善,我甚至把身体都献给了他,我以为这能给他带来欢乐,结果他说他更痛苦了。 契诃夫 姑娘,任何一个理念走到极端都会走到它的反面。善走火入魔也可能变成恶。我好像已经说过,爱情如果具有破坏力是在于人与人的不平等。《海鸥》里的特里勃列夫是怎么绝望而死的?因为他看到了他与妮娜之间的不可弥补的不平等。你施舍给他肉体,比打他一记耳光还令他痛苦,因为这更加凸显了你们之间的不平等。好姑娘,你明白吗? 女演员 我不明白…… 契诃夫 那我这么跟你说:君主的专横不在于他不允许别人做什么,而是在于他强迫别人做什么。你是读过我的小说《套中人》的,“套中人”别里科夫只是不许人家做什么,但他没有强迫别人非做什么不可,所以这个“套中人”并不太可恶。 女演员 那他难道一点没有幸福的感觉?尽管这是我强加于他的。 契诃夫 世上就偏偏有不肯接受别人恩赐“幸福”的人呀!他们宁肯独自和自己的命运较劲。比如我们的那位自尊性特强、特立独行的特里波列夫。 女演员 (自我安慰地) 还在一切都会过去的。 契诃夫 (意味深长地) 不,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都不会了无痕迹地消失的。 [女演员醒来,喃喃地说:我还是不太明白…… [女演员隐去,契诃夫向前走几步,对着观众,说:“再过二百年,三百年,人类的科技将会何等的昌明,人类的财富将会何等的富饶,但即便是再过一千年,人们还是会说:我们多么痛苦!” 12、、[首演的一天终于来到了。戏已经演过了四分之三。在后台,导演利用幕间休息时间对男女演员作最后的交代。 导 演 演得很好,很好。(向男演员)还坚持得住吗?(给他巧克力和饮料)把这吃了,下面是你最重要的戏,你和妮娜的最重的对手戏。现在你们两人听着。忘掉我们一个多月来我们在排演厅对这场戏所作的一切分析,上场以后全凭你们自己的感觉,自己的情感、自己的生活感受来演。契诃夫保佑你们。去候场吧! [以下是《海鸥》最后的那场特里波列夫和妮娜的对手戏:最好能达到演员与角色的若即若离状态,以至于观众辨不清这两位演员是在演角色还是在演自己,这对本剧导演和演员,无疑是个挑战。 特里波列夫 (停顿片刻)是的,我越来越认识到,问题并不在于形式的新与旧,而是在于一个人从事写作根本无需考虑什么形式,他写作是因为有东西要自由地从心中流淌出来。(有人在敲离书桌最近的窗子)这是什么?(向窗外望去)什么也看不见……(打开玻璃门,往花园望去)有个人跑下台阶。(喊)谁?(走出去;传来他的凉台跑动的脚步声;少顷,与妮娜一同回来)妮娜!妮娜! [妮娜把脸埋在特里波列夫的怀里,轻声哭泣。 特里波列夫 (激动地)妮娜!妮娜!是您……真是您……我早就预感到了,我的心整天都紧张得可怕。(为她脱下帽子和披肩)噢,我亲爱的,我的好人儿,她到底来了!我们不要哭,不要哭! 妮 娜 (凝视他的脸)来,让我好好看看您。(回顾)这里很暖和、舒适……从前,这里是客厅。我的变化很大吧。 特里波列夫 是的,您变瘦了,眼睛变大了。妮娜,我还能见到您,这有点奇怪,您为什么把我拒之门外?您为什么这么久都不露面?我知道,您回家快一星期了……我每天都到您那里去好几趟,我像一个乞丐似的守候在您的窗子底下。 妮 娜 我怕您会恨我。我每夜都梦见你,梦见您看着我,可是认不出我了。您知道吗?我一回到故乡,就不知道有多少次来到了这里……但怎么也没有勇气推门进来。咱们坐一会吧。(坐下)让我们坐下谈谈。这屋里多好,又暖和,又舒适……听到了吗?外边刮着风,屠格涅夫的书里有这么一段话:“在这样的夜晚,一个有避风的屋顶、温暖的墙角的人,是一个幸福的人。”我是海鸥……不,不是。(揉揉额头)我在说些什么?……屠格涅夫……“但愿上帝保佑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吧……”没有什么。(哭泣) 特里波列夫 妮娜,您又哭了……妮娜! 妮 娜 没有什么,这样我反倒轻松些……我已经有两年没有哭了。昨天夜里,我跑到花园里来,看看我们的那个舞台是否还在。它还在那里。我哭了,这是两年来我头一次流泪,哭了之后心里痛快了些,精神也舒展了些。您看,我不哭了。(握住他的手)这么说,您已经是个作家。您是作家,我是演员……我和您一起卷进了这个漩涡之中……从前,我无忧无虑地生活着,像个孩子,早上醒来,就张口唱歌;我爱过您,梦想过成名之后的荣誉。而现在呢?明天一清早,我就要去叶列茨,还得忍受那些文明商人的纠缠。生活多么丑陋! 特里波列夫 妮娜,我骂过您,撕过您的来信和照片,但我时刻都意识到,我的心灵永远依恋着您。妮娜,我不能不爱您。自从您离开了我,自从我开始发表作品,我的生活变得无法忍受,我苦恼万分……我的青春好像突然被夺走了,我好像已经在世上活了九十年。我呼唤着您的名字,我亲吻您走过的土地;不论我的目光投向哪里,我好像总是看到了您的面孔、你甜美的微笑……您的微笑照亮了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年月…… 妮 娜 (茫然若失)他为什么这么说?他为什么这么说? 特里波列夫 我孤独,得不到任何爱情的温暖,我像是在牢里一样地寒冷,无论我写什么,写出来的都是那样枯燥、生硬和灰暗。我求求您,留下来吧,不然就让我跟您一起走! 妮 娜 您为什么说您吻过我走过的土地?您应该杀了我。(坐在椅子上)唉,我累极了!需要歇一歇……歇一歇!(抬起头)我是海鸥……不,不是的,我是个演员。嗯,是的!我是海鸥,不,不是……您不记得您打死过一只海鸥吗?偶然间来了个人,看见了她,只是因为无事可做,便把她毁了……一个短篇小说的情节……啊,不是的……(揉揉额头)刚才我说了什么?……啊,说的是舞台。现在我已经不是那个样子啦……我已经是个真正的演员,我演戏的时候感受到巨大的欢愉,我陶醉在舞台上,觉得自己十分美。自从我回到这里之后,我经常外出散步,我一边走,一边想,我越想越感觉到,我的精神也在与日俱增。柯斯嘉,我现在才知道,才懂得,在我们的事业中──不管是演戏还是写小说,重要的不是荣誉和荣耀,也不是我曾梦想过的东西,重要的是善于忍耐。要肩负起自己的十字架,要有信仰。我有信仰,于是就不再那么痛苦,而当我一想到自己的使命,也就不再害怕生活。 特里波列夫 (悲哀地)您找到了自己的道路,您知道朝着哪个方向走;而我不知道为谁而写作,为什么而写作,我仍然飘浮在一个梦幻的浑沌世界里。我没有信仰,我不知道我的使命是什么。 妮 娜 (倾听)……我要走了。再见。等我当了一个大演员之后,您来看看我。答应我吗?而现在……(握他的手)已经太晚了。我几乎站都站不住了……我累极了,我好饿…… 特里波列夫 您别走,我给您准备晚饭…… 妮 娜 不,不……您别送我,我自己走……马车就在门口……柯斯嘉,过去的日子多么美好!您还记得吗?那生活多么的清朗、多么的温暖、多么的欢乐和纯洁,而我们的感情像鲜花一样的柔和与美丽……您还记得吗(背诵)“人、狮子、鹰、鹧鸪、鹅、蜘蛛、头上有角的鹿、水中无言的鱼、海盘车和肉眼看不见的一切生灵,总而言之,一切的生命,一切的生命,一切的生命,在完成了他们悲惨的轮回之后,都死尽了。几千个世纪里,大地上不存在任何活物,凄冷的月亮徒然地泛着白光。大草原上,不再传出鹭鸶在清晨里的长鸣;菩提林中,不再听到甲虫在五月中的低吟……”(冲动地拥抱特里波列夫,然后从左侧幕下) 特里波列夫 (沉默一下后)要是有人在花园里见到她,再去告诉妈妈,那就槽了。这会叫妈妈心里难受的……(在两分钟的时间内,他默默地撕毁了所有的手稿,并把它烧掉,然后从左侧玻璃门下)。 [男女演员下场后不久,从后台传来一片嘈杂声。 [导演急匆匆地走上台来。 导 演 (向观众席焦急地说)对不起,我们的一位演员,就是那位演特里波列夫的男演员,突然在后台昏倒了。请问,这里有医生在场吗? [有一个人从剧场观众席站起,对导演说,他是医生,导演一边说“人命关天,多多拜托”一边急急地引他进后台,不久,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导演和从观众席走出的医生返回舞台。 导 演 情况怎么样? 医 生 不大好。他正在死亡线上挣扎。但愿出现奇迹。 [全场演员(除了扮演特里波列夫的男演员)上场,肃然默立。 [灯光打在女演员──妮娜的脸上。痛苦的灵魂挣扎呈现在她的脸上。导演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既是安慰她,也是鼓励她。 她开始吟读《海鸥》里那段著名独白──生灵的肉体化为了灰尘,永恒的物质将它们变成了岩石、流水、浮云。而它们的灵魂融合为一体。这共同的宇宙灵魂就是我……我……我孤独,每一百年我只能张一次嘴,说一次话。我的声音就在空虚中回响,谁也听不见。我,像一个被投入荒凉的深井里的囚徒,不知道现在自己在什么地方,不知道什么命运在等待着我。我只知道要和一切的物质之父的魔鬼进行一场顽强的殊死搏斗。只有赢得了这个胜利之后,物质与精神才能结合在美妙的和谐之中。(沉默片刻之后)我是演员,不,我是海鸥,我要飞翔。我是海鸥,我要飞翔…… [全剧终] 1995年3月8日上午10时25分完成一稿 1999年10月31日下午3时25分完成二稿 2009年9月6日下午4时35分完成三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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