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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之水》

2017-10-24  木头1018


三江源(原野)行走笔记    7




撰文:刘东黎

摄影:高屯子    杨勇


三江源冬日冰河


众生之水

青海民歌

无论是哪根树木,根子是一起的

无论是哪条河流,源头是一起的

无论是牛群羊群,放牧是一起的

无论是年老年少,想法是一起的

在玉树州府所在地结古镇,扎曲河静静地穿过群山,奔向长江的源头通天河。在这条河的上游,牧民们世代都在河两岸的沟谷中放牧,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正是在大自然的庇护下,在缓慢流逝的岁月里,在与自然的交流对话中,三江源的日子显得源远流长,人们生活稳定而安祥。


江源地区的传统生活,说来简单。祖祖辈辈生活在草原上的人,维持基本生活的食物不外乎糌粑清茶,在牧民那里则以肉类为主。他们的食物朴实无华,有一种诚心诚意的生活理念在里面,舀一瓢清水,放一块金黄的酥油,浸泡入清香的砖茶,再洒上一点盐。糌粑的营养价值很高,早餐吃了糌粑后,一天都不会觉得饥饿,至于衣物,早些年间,一件光杆皮袍足可以穿用好多年、半辈子。这是他们怡然自得的生活状态。天地的广阔和自然的平衡练就了他们豁达、平和的性格。


在青藏地区,特别是在三江源地区广为存在的牦牛文化中,最常见的便是供奉牦牛头骨或公牦牛的牛角——静卧在玛多县黄河源头的牛头碑,在一定意义上是青藏牦牛文化的一种体现。长江,在藏语里叫治曲,意思便是牦牛河,确切地说,是母牦牛河——汩汩从冰川流泻而出的长江,就像是母牦牛的乳汁一样养育着大地苍生,单单从这一地名的象征意义,足见江源地区人民族对珍贵水源的看重和崇敬。


在三江源传统游牧文化中,牦牛是上天赐予藏民的礼物,和上文我们提到的,雪豹的栖息地与寺庙大致重合一样,牦牛也不以自然区域分布规律生活,而是以青藏民族的繁衍生息特点,跨行政、自然区域分布,哪里有青藏民族的人,牦牛就会出现在哪里。如同土地之于农民,牦牛和草场是牧民文化之源、立身之本。把牦牛当作商品出售,从宗教感情上许多牧民也难以接受,因为这无疑是一种杀生的生计。虽然也食用牦牛肉,但牧民们心存敬畏和感激,并为此每日诵经祈祷。


牦牛就像家人一样,甚至拥有自己的名字,村民们都认得出自己的牦牛。牦牛肉、牛奶、酸奶和酥油是每个牧民家庭必需的日常饮食,牦牛皮可以鞣制加工成衣服和粮食袋,牦牛毛可以用来捻线纺织加工成帐篷、套索等物品。牦牛本身还是游牧转场时重要的运输工具。即便是牛粪,也是牧民家必不可少的燃料、肥料及建筑材料。有些牦牛更会被放生,终生都得到牧民们的看护和照顾。


时光在淡漠地流转,一切也都在缓缓地发生变化。前些年虫草收入来得快,赚钱相对容易,放牧在三江源牧民生活和经济中的重要性骤降,有些牧民不再四季转场轮牧。为了获得更好的教育和医疗,拥有较好虫草资源的牧民甚至卖掉所有牛羊搬入城镇,依靠虫草收入来维持生活。当地的老人说:“虫草多的地方,牧民都不想养牛羊了。不养牛养羊,就不是牧民了,男人不会鞣皮子,女人不会挤奶。黑帐篷变成了白帐房,都不像牧区了!”时代的更迭、观念的更新给了牧民新的考量。


不过这次我看到,当地的水源地保护工作进行得很深入,政府部门动员村民捡拾和清运垃圾,还用埋宝瓶、诵经、祈祷、竖经幡和建祭祀塔等宗教仪轨,来唤起年轻人心目中正逐渐淡忘的传统文化和信仰。“变化”中总会有一些“不变”,这些“不变”更令人安心。


更大的改变是2010年突如其来的玉树地震,原来恬静的生活一下被打破,也彻底改变了当地牧民对未来的期望和梦想。玉树和三江源一下进入国人视野,从灾后重建到自然保护,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怀与重视。三江源工程的目标,是采取生态移民、围栏封育、毒杀鼠兔和人工降雨等措施,逆转草地退化的趋势,大量牧民搬迁到城镇周边的定居点,这是生活方式的根本性改变,很多玉树人的生活,注定要从此改道了。


如今,西宁到玉树的高速公路建设正热火朝天。通车后,游客十个小时即能从西宁到达这里。外来人口甚至超过了当地人。可大量流动人口多为建设而来,重建结束后就会离开。结古镇周边总共有几个旅游景点,隆宝湿地、勒巴沟、文成公主庙、嘉那玛尼石城等,屈指可数,其实一天即可逛完。在这三千多米的高原,最佳旅游季节只有春夏短短的三四个月。重建后的玉树规模大了数倍,店铺旅馆鳞次栉比。此时不是旅游旺季,但依照我的感觉,无论旺季淡季,载客量感觉似乎有些供大于求。让当地人能依托龙王庙、班禅讲经地这样的景点,开展以水源文化和生态景观为特色的旅游,在全国打响名号,似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多年来,长江源头由于自然和人为因素的共同作用,局部地区生态有退化趋势,冰川退缩、草场退化、湖泊干涸、湿地萎缩、土地沙化、水土流失、河流水量减少。三江源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于2003年正式建立,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该地区受全球气候变暖的影响严重,三江源草原发生退化,能够供养的人变少,生态能力也变低了。


做为一个外来者,对三江源的感受与体验不是像本地人那样天然地融为一体,而是经历了一个由表及里由浅入深的过程。我也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究竟人类活动对三江源生态环境的影响有多大,比如说,是不是这几十年来真的放牧过度了?


近十年来,三江源地区的植被整体上呈现稳定的增长趋势,但局部地区出现了减少的现象。由于受气候变化和水力、风力、重力及冻融等自然引力和人类活动影响,江源流域局部地区出现水土流失现象,曲麻莱县部分河流来水量减少……解决这些问题还有待于更加深入的研究和探索,以及政府部门采取切实的措施。


在这次考察中我们看到,有一些地区山坡的草皮层确有剥落的迹象,露出底层的黑色土壤,也有少数开始沙化的地方,遭过度啃食和践踏的草皮被鼠兔翻拱开一个个洞,黑色的土被翻到表面。不过有观点认为,一定程度的牲畜啃食和践踏,可以加速物质的循环、促进草的代偿性生长,粪便和尿液能为整个生态系统带来必不可少的养分。如果认为家畜与草原长期协同进化,那么管理措施就不是禁牧,而是调整放牧的方式和强度。


那么,长期禁牧可能反而不利于草场恢复?


普通人要想凭肉眼辨别出某片草场退化与否、程度如何、该采取什么应对措施,是非常困难的。不过照常理来说,草地本身是一个可更新的资源,如果管理有序,一定的草场能够养活一定的牲畜,也就能够养活一定的牧民。


对于三江源上的草甸和草场,如何评估其退化程度,甚至采取何种生态学理论作为基础,实在难以有权威的定论。一涉及具体的环境、社会和发展问题,我发现无论是高原还是平原,现实里的困境和疑惑到哪都是一样的。


三江源曾有近90%的人口从事牧业生产。动物学博士、野生动植物保护国际(FFI)中国项目主任张颖溢认为,应当让当地牧民多参与讨论和决策。世代生活在草场上的牧民也有自己的看法和观点,他们大多没上过什么学,没有所谓的学历,但没有学历不等于没有知识。虽然文盲率很高,但牧民对周围环境中的一草一木、每一种野生动物的生活习性、家畜和草场了如指掌,俨然是天生的博物学家。他们掌握的许多知识生动丰富,在课堂和书本中无法找到。对于草场的状况,牧民有自己的一系列评估方法:草的种类、高矮、质量和返青的时间,花的多少、土壤的肥力、野生动物的数量、牦牛的体型大小、奶的质量、空胎率、春季的死亡率、疾病等等,都是评估指标。


的确,如今三江源出现的一系列环境问题,似乎更像是社会和经济问题在自然生态领域的外在表现。现在民间和政府都在不断探索和调整,既然科学研究还还远不能满足管理和决策的需要,不如换一个角度去看待、尊重和传承牧民的传统放牧知识和传统文化,搭建传统与现代知识之间有效的沟通桥梁,重构牧民在草场管理中的自我组织和管理,让牧民真正参与到发展和环境政策之规划的制定和实施中。包括总结三江源传统文化中体现人与自然和谐的价值观元素,与现代科学和生态文明理念相结合,整理总结出一套根植于传统又基于科学,并具有三江源特色的生态文化理念,从官方到民间,共同求解治理与保护的良策。


三江源地区的生态变化,主要还是气候的原因起作用,冰川冻土融化,极端气候频繁,此外再加上人口的增加和经济活动的加剧和深入,其生态系统正在发生深刻变化,灰犀牛效应正在显露,增加了保护的紧迫性。


但不管怎样,三江源的众多牧民,他们已经不是草原上那种纯粹的牧民了。


随着三江源生态保护与建设项目实施,牧民纷纷退牧还草,搬出草场,离开了时代居住的草原,改变了“跟着牛羊走,围着草山转”的生产生活方式,给藏羚羊、雪豹、野牦牛等野生动物营造栖息的天堂。


在曲麻莱等县,建设了合作社与技能培训基地,开设车辆驾驶、财务管理等实用型技术和唐卡、藏刀、民族婚庆主持等特色手工艺培训班,通过进一步开展牧区劳动力技能培训,使劳动力由过去的单一放牧型向多元技能型转变。村子里有驾照的、能歌善舞的、会经营餐饮业、会做藏装和手工艺品的牧民,开始成立客运车队、传统说唱舞蹈队和裁缝队。


在治多县也有类似的合作社,牧民们作为生态移民搬迁到县城,学习生产藏民族特色手工艺品。加工车间的库房中,到处存放着制作好的褡裢、抛石绳、花边腰带等特色民族手工艺品。腰带由白银板或白铜板连缀而成,精雕细镂,图案精美,还要配挂上金银雕镂镶着珠宝,很是华美。


离开草场,转岗就业,这是三江源牧民为促进江源保护、加强流域管理做出的贡献。还有牧民群众自发组建了生态保护巡逻队,主动巡查、救援、捡垃圾,默默守候着长江源头。


因为游牧文化和佛教文化的支撑,三江源牧民具有保护自然的强烈诉求。他们那种朴素的“消极生态意义”的生存方式到“超然物外”的精神气质,与现代自然保护理念大体上浑然契合。近年来在三江源各地,陆续开展了将传统文化与现代生态保护的观念融合、以当地社区为主体的自然保护示范,也积累了不少经验。


三江源地域虽广,但人口密度相对较低。近40万平方公里区域内约有60万人,其中核心区内的人口仅数万人。要解决资源、环境、人口的矛盾,如果方法得当,容易见效。


继续走在人迹罕至、路况复杂、天气多变的雪域高原上,越向江源深处走,不知怎么,感觉山变低矮了,但整个草原变得愈发明亮、愈发辽阔。一路上,我们也在讨论和考证着长江源头变迁,越走近长江源头,越觉得长江源头似乎不是想像中一片水的世界,虽然仍到处可见独立的水荡,水势说小不小,但说不清为什么,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种壮观之感。为数众多的湿地,有不少明显在脱水干化。高处的草还是比较稀薄,草原只有在放眼远望时,才整体是绿色的,而近处的土地上白色的沙碛居多;但然这也与季节有关。


据说没有人到达的地方,往往都有无限旖旎的风光,看来此话倒不尽然。不过远处的雪峰在蓝天下,还是在晶莹中透着一种庄严。在雪山间,经常可以看到碧绿的草甸和蓝色小型湖泊,都令人赏心悦目。我还是期待着能看到一些牧人的帐房,能让我们感受牧人的生活。每天太阳在草原深处升起的时候,他们赶着牛羊来到这些雪山之间的高山牧场,接受长江源头清水的滋养,远处是种植玉米与青稞的农庄。我想,当游牧生活还能在我们的现代生活中保存,没有成为过往,并成为天地、山水、生灵之间的纽带,寂然的山野才会永远流光溢彩。


图 | 高屯子    杨勇

文 | 刘东黎

排版 | ja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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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阑珊,漏断人静。
瞬息京华,春明秋景。


且让文化与记忆的一叶轻舟无声滑过 


闲云野鹤,沧浪浮萍,

只载游兴,不载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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