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畏途

2017-10-26  小说故事...


许仙,本名许顺荣。浙江杭州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江南》《十月》《北京文学》《天涯》《清明》《小说选刊》等。出版长篇小说《关于我漂亮母亲的一切》,短篇小说集《麻雀不是鸟》。

“姑姑,好婆不好了。”

我就听到自己的心脏哐当一声巨响,被什么东西砸出一个大窟窿来。

我习惯性地捂紧嘴巴——即使在自己家里,没有任何活物;我也没有养狗和猫,我也没有养仓鼠和乌龟,我哪有心思养这些个劳什子呀?我就连养活自己都交关难过着呢!但我说话时,我仍旧会捂紧嘴巴,好像桌子椅子床和墙壁,家里的一切东西,都会长出眼睛来嘲笑我似的——,我带着明显的颤音问:“你好婆她……她,该不会是……”

突然接到这种电话,只要是个人,都会往坏处想的;要是有好处,谁会往我这儿打电话呀?

“好婆一直不让告诉你,她已经病重了个把月,水米不进也有十来天了,这回恐怕是……”小侄儿解释说,“是她让我打这个电话来着。”他说:“姑姑,好婆说她想你了,叫你回来。”

“你好婆是这么说的吗?”

“嗯。姑姑,你快回来吧。”

“说到我时有没有流眼泪?”

……

电话那头愣住了。

随后,我就听到他在电话那头啊了一声,似乎有些愕然,但他根本就不懂我提的问题。他都二十八岁了,但还是这副吞头水,他难道就永远不晓得啥叫人情世故吗?他大概还在那头奇怪呢,这算个什么问题?我回不回去,跟他好婆流不流眼泪,有啥搭界呀?我问这种问题,有这个必要吗?

“你倒是说话呀?”

“什么?”

“我说,你好婆有没有流眼泪?”

“应该流了吧。”

“什么叫应该流了吧?”我懊恼地问,“到底是流了?还是没流?”

我都听到了自己十分懊恼的声音,我都惊讶于声音中那个十分懊恼的我。

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大清早的,我就这么懊恼来着。

我每天都期待着全新的一天,全新的生活。

但每天早晨醒来,总有这样或那样的事情,让我这么懊恼来着。

小侄儿想了想,忙说流了流了。他说他想起来了,好婆跟他说话时,她微弱的声音中,还夹着哭泣时才有的那种鼻息声。他说,她当时一直在流泪;但他为了听清楚她说话,就一直侧着脑袋,把耳朵凑到她嘴上,所以没有注意看她的眼睛。他说,这些年,他在一家汽配厂打工,机器噪声不是一般的大,他的两只耳朵现在越来越聋,差不多要废掉了。那个精巴鬼老板,瞧着就让人戳气,他都做了四五年了,是经验丰富的老工人了,但工资却一分都没有加过;去年夏天,他一气之下就辞职走了,他哪晓得国民经济这么不景气,想再找个活有这么难法子呀?最后他又不得不回去恳求那个精巴鬼收留他,害得他现在的收入比过去还低了一档。

“流了?”

“流了。”

“糟糕!”我满嘴都是砒霜的苦味儿。

我想我妈她……她……她……这是要见我最后一面啊!

你说我能不回去吗?

可我怎么回去呢?我这副样子还怎么见人呢?

我惧怕接到娘家的电话,已经有七八个年头了。我也已经有十来年没有回娘家了。不瞒你说,我都不敢把我的脚伸到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哪里还有我落脚的地方呀?我有吗?那么大一个三家村,除了几户外来的江北佬,说起来都是族里的亲眷;可如今,我还能踏进谁家的门槛呢?我还能在谁家的床上安睡呢?这些年,为了钱的事情,我早已和我的三个哥哥、我的两个侄儿恶断了——要不是我妈这个样子,小侄儿也永世不会打电话给我的——;可就连这位生我养我的老母亲,我们也因此而形同陌路了。

好在我爸過世得早,我妈身体一直还算硬朗。但自从她爬上八十岁的高龄坎,我就担心这个来着。我天天都在辛勤地祈祷。我祈祷我妈身体健康,永远健康;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保佑她老人家活到一百年、两百年,保佑她老人家活得比我还长远。

这样的话,在我有生之年,我就不用再回娘家了。

但我的祈祷有个屁用!

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义无返顾地撞开我天天小心紧锁的窄门。

今天一大早,我就接到小侄儿千年来一回的电话,我的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啊,冷不丁地被揪得紧紧的,揪得都快要碎了。

我就惧怕这种千年来一回的电话。

就像接到医院发来的病危通知。医院这种不是人呆的地方,就喜欢在你的家人行将就木或已经就木了的时候,突然给你来这么一下;让你措手不及,让你万念俱灰。有时候,让你的血管里流淌着同脉血液的这种亲情,是毒性最大的;它能摧毁你一切赖以生存的信念和人生,而你只有乖乖束手就毙的份儿。你能选择吗?你不能。谁也不能。

我转手打电话给张发双。我说了。他竟只是噢了声,跟个死尸似的,就没有下文了。我赛过是在跟空气说话。他有本事,他就连噢都不噢一声给我看看?我妈不也是他的丈母娘吗?现在,我妈病重了,我妈要死了,他这个做女婿的,难道就不应该有所表示吗?难道就不应该去探望吗?但他只是冲我有气无力地噢了一声,就算完事了,就算万事大吉了。

呦!我的天哪!

我知道我们的婚姻完蛋了。我知道我们早就该一拍两散了。这狗娘养的十年前就出轨了。他当然不承认那是出轨。但那就是出轨。就算不是肉体上的出轨,也是精神上的出轨;而在我看来,精神上的出轨比肉体上的出轨更可怕。难道不是吗?这世上哪里有舌头不知道牙齿的松动?他还真当我是死人呀?我们的爱情就像我的那些蛀牙,十年前就背叛了我——就算那是爱情的话;你能相信这世上还有爱情吗?反正我不信。我们之所以至今仍维持着这种冷漠到让人窒息的婚姻关系,仅仅是因为女儿张晶。女儿是他的宝,而我只是他的草;是他对女儿的爱——是他想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庭,才使得这桩行将就木的婚姻,至今仍苟延残喘。

“你就没有别的什么要说吗?”我问。

“你想要我说什么?”他问。

这个狗娘养的,我妈都病成这样了,我妈都要死了,他还在那里装逼!这还用我说吗?但他就这副屌样,他知道我现在没法去见人,他知道我回娘家一趟就会大病一场,他知道我迈不开这双该死的脚,但他压根儿就没有这个意识,没有主动提出来说,他替我跑一趟,帮我把我要扛的东西全都扛起来。当年我真是猪头瞎眼,挑了这么泡货色,我千里迢迢跑来嫁给他,你说我图点啥呀?

算了,我什么都不想说了。

“我走了。”

“去吧。路上小心。”

我就知道他巴不得我走呢。他当然巴不得我走了,我一走他好去找那个烂婊子。

他说:“那个的话,打电话给我。”

这个婊子养的,他还巴不得我妈走?是吧?

我从储藏室找出一只女儿用过的旅行包,一侧中间的帆布已经撕裂了,有一条比手指细点但差不多长的裂缝,可以看到布线的脉路,但还能用。我将旅行包扔到床脚边,打开床边的大衣柜,冲着属于我的那一格发呆。柜子里稀稀拉拉的,都是些十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我给自己添置的衣裳。我都已经有十多年没有买新衣裳了。我又没有工作,我又不用出门见客,我都忘了自己是个女人;我就连上厕所,都將一张草纸对半撕开来做两次用。为了这个家,我对自己已经省到不能再省了;如果人可以不用吃饭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将三顿也省了。可是,我这么做有谁领情了?

张发双领情了吗?张晶领情了吗?他们只会纠起鼻子来讥讽我,眼里闪闪烁烁的,笑我小气,笑我不懂得生活,笑我自虐狂。他们也不想想,钱谁不会花呀?最多的钱我也花得掉,谁不能呢?但我只对自己省着;我都没有要求他们省,他们还这个样子?他们也不想想,家里的这点存款是怎么多出来的?那都是我从自己的牙缝里,从自己的身上,一点一点扒下来的。女儿要去日本留学,不知要花多少钱呢?她以为钱是天上的雪花?自个儿就会朝你身上飘下来的?

这对父女!这对活宝!

我从柜子里扯一件,扔在地上;扯一件,又扔到地上;柜子里扯空了,但我还是找不到一件可以穿上身的。现在已是深秋,我不能穿得那么单薄就出门吧?再说,要是我妈真的那个了,那可是个大场面,就是三百年不来往的亲眷,也都是要到场的。多多少少的人哪,拥在那个地方,拿针尖样的眼睛盯着我看;他们都知道我是谁——就算本来不知道的,看一眼也就知道;因为我是这场戏的主角,我得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败天败地地哭给他们看,以示我对失去母亲的悲伤与痛彻心肺。

在那个场合,我就像被敲开的鸡蛋,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挑出骨头来的。

他们本来就是一大堆专爱挑骨头的乡下佬。

我的衣着打扮,我的哭唱,我的一举一动,我的任何一点细微的失误,都会成为当场与日后的话柄,成为那个我前世也不愿意作为故乡的地方,一代代人相传下去的笑话。

我瘫坐在床沿上,傻盯着躺了一地的,像被抽去了血和肉的,丝毫没有温度的,只剩下空壳儿的衣裳;它们就这样萎缩在地上,就像一些我的不幸夭折的东西。我忍无可忍,我突然从床沿上蹦地跳起来,我提起脚,我用力踩下去。我一只脚踩在它们身上,我两只脚踩在它们身上。我用力,我使劲地用力,我整个人跳上跳下地踩踏它们的身体。我边踩边朝它们吼:“去死吧!”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统统去死吧!”

我瘫倒在地上,双手扒在床沿上,呜呜地大哭。

我哭我自己。

“呜呜,呜呜……”

这些年我都在干什么了我?我活得还算是个人吗我?在三家村人眼里,我嫁了个好老公,我嫁到全国城市幸福指数总是排在前四名的杭州,在人间天堂连个活都不用干,成天吃吃睏睏,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早年我妈来过我这里,见我每天睡到十点钟才起床,家里家外都是张发双在忙碌,就像买菜烧饭这种典型的家务活,也是他包干的,就大骂我这张瘟逼,懒能懒得出来蛆。回老家后就大肆替我宣传,搞得我好像跟后宫娘娘似的。可是,谁又能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呀?

我就像被死死粘在蜘蛛网上的活苍蝇。我所有的,就是呆在那儿乖乖地等死。

我不记得我幸福过,我有吗?他们也不想想,一个十多年都没有添置一件新衣裳的女人,又会幸福到哪儿去呢?我固然对自己舍不得花这个钱,但张发双花钱不是很大方吗?张晶花钱不是也很大方吗?他们倒是每年都不忘给自己添这添那的,但他们给我添过什么吗?没有。他们哪怕对我有过一丁点儿的大方,我都会牢记在心的。

哭有什么用?哭了我妈的病就好了?哭了我就不用回苏州了?

那我倒情愿这一刻哭死算了。

该来的还不是照样来?该去的还不是照样得去?

我连脸上的泪都懒得去抹掉它。我起身打开女儿的柜子,我在满满当当的挂件中,挑出一件黑色长衣,双排扣,小翻领和腰带,前胸装饰着繁琐而又交叉的花样百出的黑布条子,穿在身上,你不经意看,还以为是被人五花大绑了呢。这倒是挺适合我的。至少和我现在的心境很配。我当即就穿在身上,还行,就是胳肢窝有点紧,双臂不能撑大;但我又不去干重活,卡就卡吧。我又挑了一条黑色紧身长裤,也不知是啥布料,面上浮现一层虚假的亮光。

我收拾了一些换洗的内衣,我不知道此去得呆多少日子。我找从来不用的身份证,它缩在其中一只抽屉里,还有银行卡。卡里应该还有三千块钱,应该够用了;但就是不够用,我也得省着用,把它用够为止。抽屉里还有五百来块钱现金,我都揣在了衣袋里。我站着想了想,应该没有东西要带了吧。

我拉上旅行包的拉链,提它起来时,我都不敢相信,包里就一点内衣,简直不能说有什么分量,但旅行包的一条拎襻却被我拎断了,我不得不去找针线盒,把它再缝上去。怎么我出个门就这么难法子呢?就连这只该死的旅行包也来跟我过不去。

我跨过扔在地上的衣裳,我不想收拾它们。它们就是我的过去,或者说就是我过去的尸体,早已无法收拾,就让它们死在那儿好了。我拎着旅行包,我锁上门出去,我走出杭钢南苑社区;但我又不得不匆匆地赶回来。我不记得自己锁门了,我要不跑回来看看,确认一下,我就哪儿都去不了。我就这么个心病。我重又把钥匙捅进锁眼,费力地转动它,锁芯的舌头啪嗒啪嗒地收回去,很有节奏感,门,其实锁得结结实实的;我又重新再锁一遍,锁芯的舌头又啪嗒啪嗒地吐出来,很有节奏感。我拔下钥匙,还像默哀似的,在家门口站上那么一会儿,我告诉自己,门,确实锁上了,你可以放心地走了。每次都是这样的。总是这样的。过去我那么自信的一个女人,都是被这狗娘养的男人,被这狗娘养的生活,被这狗娘养的岁月,折磨得都不像一个人了。我哪里还有一点是我自己呀?

我就说本命年是个天大的坎。

你就看成龙大哥、国立影帝,都是多大的腕呀,今年是本命年,糗事就接连不断。

我就说马潇潇啊马潇潇,你今年要倒大霉了。

果然被我不幸言中。

你总归想象不出我的惨状?

其实就在年初,我就像谨防恶狼一样防着我生命中的第四个本命年。我总算小心了,我每跨出去一步,都要探一探地面才敢踏稳,右脚踏稳了才敢跨出去左脚;我都把自己缩得像豆那么一粒,缩在防盗门后面十个月了,眼看着这个本命年就要过去了;可是,就在两个月前,我难得去半山上走走,我都不敢往高处爬,就在都不能叫做坡的一个小斜坡上,竟然要死地掼了一跤,磕破了两只膝馒头还是小事,居然把一颗门牙磕飞了,另一颗门牙也摇摇欲坠,满嘴都是像刚吃过活人一样的鲜血。

你有这么倒霉吗?牙科医生说我上牙仅剩的七颗牙齿,都已经不能叫牙齿了;牙床全部萎缩,它们就像散沙上的废石子,毫无用处。这个把长发盘在白帽子里的女医生,有着一张好看的鹅蛋脸,她边笑边露出极为不屑的表情,大声道:“都没有用啰!拔掉拔掉。”我还能说什么呢?我还能怎么样呢?人家都提出专业性的意见了,我总得听吧,除非我立马从她的诊所里滚出去。你说一个人嘴里含着的牙齿都不能叫做牙齿了,还不够倒霉吗?

这就是伟大的亲情!

我的这口好牙齿呵,都是我妈遗传给我的。她老人家四十岁就全拔光了,配了一副假牙;白天你看她嘴巴鼓鼓的,但是到了临睡前,她取出假牙来,泡在一只碗里,整张脸皮就呼啦地塌陷下来,就像山体滑坡泥石流似的,就连她额头上的皮都快挂到下巴上了,多么恐怖呀!她的嘴巴纠成像啥似的,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说。现在,我的上牙全要光荣了;但不知下边还剩的八颗丢三拉四的牙齿,能够存活几天?

从此,我每个星期跑一趟医院,一次性失去两颗牙齿,换回来两个带血的伤口;我只能吃煮得烂熟的像猪食一样的食物,那还能叫人的食物吗?我深表怀疑。但我必须得吃,我必须强压着那种与生俱来的恶心感,往使不上半点劲儿的嘴里送;不然,我就得饿着。一个月我跑了四趟医院,终于把上牙全部消灭了。我也一下子掉了十斤肉。我现在骨瘦如柴,体重都不满九十斤了。

医生又给了我一项专业性的意见,拔掉牙的伤口必须过三个月才能愈合,才会长好。这就是说,我必须上牙无齿地等上三个月,才能做牙模,才能配上半副假牙;而做牙模到配假牙,其间还需要两周以上的时间。这也就是说,我能够将那半副该死的假牙塞进我那该死的嘴里,还必须傻等上三个半月的时间;到那时候,我的本命年早已过去,那都已经是本命年之后的又一个年份了。

新年,快點来吧!就让我一步踏进你的世界,让这个本命年见鬼去吧。

但这个本命年还有两个月时间,我必须捂紧丑陋的嘴巴,整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在我自个儿的现实生活中,在张发双父母那边,但凡有什么事情,也无论多么重大的事情,我都可以拒绝出现,我为什么要出现呢?他们几时正经八百地把我当作儿媳妇、弟媳妇看待了?我有这个必要吗?张发双这个狗娘养的就更不用说了,他更不在乎自己身边有没有我这个人,他什么时候在乎过我了?但是我娘家那边,当然啰,我和三个哥哥、两个侄儿这些年都恶断了,就算是小侄儿结婚这样的大事,我也可以拒绝出现;但唯独我妈,她的事,我能拒绝吗?

我已经够倒霉了,但更大的倒霉接踵而来,我妈病重了,她要死了,你说我能不去吗?

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我的老天爷呀!你睁开眼睛,瞧瞧我吧;你有眼吗?你就好好瞧瞧我吧。你看我嘴巴瘪得跟我妈似的,你就让我这么去见乡亲父老呀?你这不是把我最后一点活命的自尊都剥夺了吗?你这不是把我打倒在娘家的大地上,再踩上三大脚,永世不得抬头吗?我的老天爷呀,我前世作了什么孽呀,你要这么对我?你们要这么对我?你们到底是谁?你们都是我什么人呀?

我走出西苑前门,经过上塘河支流上的小桥,横穿过320国道,来到国道对面的张家园车站,在等去火车站的528公交车时,我就感到自己要病了,甚至可以说已经病了;我的双腿灌铅般沉重;五官都错了位,心脏吊在嗓子眼下,肺不知哪儿去了,呼吸困难;肝胆和脾不是丢东就是拉西;肠胃全倒了个,我感到一阵阵恶心,想呕吐。我的肾在游走。

但我得忍着,对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来说,我现在所在的位置,就等于还没有出门,但我已经病得要趴下了。我是没用呀。妈,我亲爸亲娘的妈呀,你怎么就生下这么没用的女儿呀。要是当年,我的那个可怜的古灵精怪的姐姐没有夭折该多好呀!妈呀,你都把她养到三岁大了,怎么还会让她死于一场谁也不知道、也没有给她治疗一下的病呢?妈呀,你说她容貌漂亮,你说她聪明能干,你说得千好万好有什么用呢?你还是让一场病把她给带走了。

我想她肯定比我孝顺,比我懂事,她会乖乖地呆在你身边,嫁在同村或邻村,可以经常去看你,你有个头痛脑热的,她就会立马出现在你的病床前,勤勤恳恳地服侍你。逢年过节,甚至就在平常日子,你们还能相互走动,手牵着手,有拉不完的家常。可是,我连她长得啥样都没有看到,她就成了爷爷坟边的一个小小土包,淹没在一季又一季的庄稼脚下。

528公交车终于来了。开车的倒是个热心的司机,他知道乘这趟车的,有不少人是去赶火车的,他就把车开得救命般地快,一下紧急刹车,一下又紧急启动;我倒是有位子坐的,但还是经不起他踩了几下脚,胃里就翻江倒海的。我想开窗,但没有窗可开。我双手顽强地扶住前排座位的椅背,头靠在双手背上;我都没有吃早饭,但我必须跟这不知从哪儿来的翻江倒海的东西作斗争。公交车每前进一站,你都不晓得我必须经受怎样的煎熬?我拼命地压住那些想脱口而出的家伙;我脸色急白,冷汗如雨,整个人像软禁在噩梦中。不瞒你说,我真恨不得有根绳子,在自己脖子上打个结算了。

车到浙大华家池校区站,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双手捂住嘴巴,连忙跳下车,蹲在路边,干呕。

是不是男人都这个屌样?我读小学那会儿,我三哥在同校教书;他有一辆自行车,是家里唯一的一辆,他就显摆得要死。早晨、中午和傍晚,他就驮着同校女学生,在村道上像发疯一样,嗖嗖地飞来飞去——他倒真是博爱呀,那些小学生都还没有发育呢——;而我这个他唯一的亲妹妹,却从未享受过这种待遇。我在我妈面前那个作呀,又哭又闹;最后,我三哥迫于我妈的压力,有天早晨,我终于坐上了他的车子。也不知他是故意的?还是显摆他的车技?他不但骑得快,而且专往坎洼处冲,我扶住他屁股底下的座凳,人还像悬在半空一样,屁股在车架上起起落落,搡着年糕。突然,一个大坑,车像马儿一样飞起来,又落在前方;他没有慢一下,还是飞快地向前冲。我三哥大概要到了学校,才会发现我已经不在车上;我被震落在路上,摔得那个痛呀,简直没法说。

我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

现在,我蹲在路边,感觉就极其地相似。

良久,我才能慢慢地站起身来,缓缓向前走。我知道,从浙大华家池校区站到火车站还很遥远,靠我的双腿不知要走到猴年马月呢。但我必须等平息了五脏六腑在体内的造反,等整个人缓过劲儿来,才有足够的力量再乘车。我左手搭着发沉的额头,右手轻轻拍打着添堵的胸口,走了大概四五百米远时,我就像一辆抛锚车,哐当一声巨响,熄火在人行道上。

我瞧瞧自己的左手,我又瞧瞧自己的右手,我恐惧地瞧着自己的双手。

我的天哪!

我恨不得一斧头把自己劈死算了。

我就连一丝哭泣的力量都没有了。

我的银行卡,我的身份证,都在旅行包里;而这只旅行包,竟然被我遗忘在刚才那辆公交车上。

我已经够倒霉了,为什么还有倒霉接踵而来呢?

我的天哪!究竟还有多少倒霉一路等着我?你倒是给我一个确切的数呀?

我横穿凯旋路,从马路那边,重又退回到浙大华家池校区站,我浑身哆嗦地守在站台上。

我瘫软在候车室里,一动都不想动,胸口堵得慌,但我口渴,而且满嘴酸苦味儿;可我没有带水杯,我怎么会忘了带上它呢?候车室免费供应热水,不要钱的;但我没法喝到这世上最便宜的水,而且还是热的。我躬着身体坐在塑料排椅上,胳膊肘抵着双腿,双手合握着车票,我傻呆呆地盯着它,就像盯着我妈的照片。

这是一张T112次列车的车票,是我能买到的最便宜的车票,票价40.5元。

它能在三个小时内将我送到苏州城。

我三哥就住在苏州城里,吴中区的某幢房子里,和那个婊子养的女人在一起;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想知道,他这辈子就全毁在她手里,但他依旧和她住在一起。我听说了,他和她正在闹离婚。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但我就是听说了。他们同居了二十多年,一直在闹结婚;三年前,他们终于结婚了,现在又开始闹离婚了。这很正常。他们要是不闹,那才叫奇怪呢。我到了苏州,也不会联系他的。没这个必要。我们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他害死了我爸。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尽管我现在连我爸长啥样都记不起来了,他压根儿就像没在我生命中出现过;他是个懦弱而又木讷的男人,从来就不懂得向儿女表达自己的情感。

我唯一有点印象的,是他坐在老屋前的旧藤椅上晒太阳,朝着南天门发呆。

我有这么点记忆,也是因为他就坐死在这把旧藤椅上。

那已经是十七八年前的事了。他患了肺癌、肝癌或胃癌;总之,他的体内长满了一朵朵像杭白菊般的白花点——后来在浙二医院拍的CT片上,就是这样的;他的身体就像杭嘉湖一带种植的白菊花田地,恶性肿瘤就像鲜花般盛开——,他在老家痛苦万状,就突然想到杭州的女儿,他觉得像杭州这样的大城市,肯定能看好他的病。他就让我二哥送来了。那时候我还住在半山公墓边的山坡上。那是张发双厂里的简易房;边上有家半山工疗站,关着十几个残疾或智障的男女,不知每天在里面做什么?两排简易房的上面是半山印刷厂和炸药仓库。从320国道口到坡上我们住的简易房,有条百米远的坡道,就这么点路,我爸在这条坡道上,三次坐在地上休息。他在浙二医院住了半个月,没有看好病就回去了。他的女儿和他女儿所在的这座城市让他绝望了。半年后的初冬,我抱着三歲的女儿,搭张发双同事的公车回苏州去探望他,他那时候差不多每天要痛二十四个小时,醒二十四个小时,咽不下任何东西,人瘦得像饭焐茄子,干皱、瘦弱,他就靠吃我妈从光福镇上的铜观音寺或跳大神的女人那儿求来的香灰,维持着生命,企求奇迹的出现。但出现在他身上的奇迹,只有他胸襟上一大块怎么掸也无法掸去的香灰污渍,如果那也算是奇迹的话。我到家的第二天,天气很好,我爸精神也不错,他看看我女儿,说身上冷。我大哥那时候还健在,就主动过来帮忙,把我爸抱出去,放在他过去经常坐的旧藤椅上;我爸他自己是无法动弹了,我大哥就拦腰抱起他,想让他坐坐好,坐得舒服一点。

但就是这么拦腰一抱,我爸一口气叹出去,就无力再收回来。

我爸就上半身笔直地坐死在这把旧藤椅上了。

我的好人的爸呀,你怎么就生下这么几个大孝子呀?

但我知道,我爸就是我三哥害死的。

要不是因为他,我爸怎么会生这么多癌呢?

这些癌,都是他苦出来的,累出来的,绝望出来的。

我三哥师范毕业后,分配在村小做老师,但他不甘心于这种读了书依旧在乡里的乡下生活;他又考上苏州大学化学系,本来有这么高的文凭,找一份安稳的工作应该不难的,但他这个猪脑,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跟苏州城里一些吊儿郎当的同学混在一起,毕业后居然要自己创业,他偷了家里的钱,跑去乡下收猪苦胆,说是拿来炼什么黄酶素还是什么素?

当然,首次创业以失败散伙而告终。

随后,他就想到单干。他又偷了家里的钱,跑去苏北盐城,搞服装生意,当起了老板。

他去义乌小商品市场批发服装的途中,也不忘在杭州中转一下,跑来看看我,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从我这儿忽悠去一点小钱后才走。那时候我穷——当然,我现在也不富;我没有大把大把的钱可以供他忽悠,但他是海量,不拒小江小河之水,忽悠多少是多少。

可是,就连这个他也搞砸了。

据他所说,他在盐城经营了一年多,赚到不少钱。他说那种小地方,人特傻,钱特别好赚;可就在那年距离年边还有个把月的时候,他把所有的钱都投资进去了,打算在春节前后大赚它一票;他的如意盘算打得比谁都精,但是谁想得到呢?商场欠小心火烛,大冬天的天干物燥,眼看着就要下大雪了,整个商场却被一把大火烧得精光。血本无归。他夹着尾巴又溜回苏州,像个死人一样挺在家里,就连一日三顿都是我妈亲手端到他床前的。

我爸年少时出门学戏,学了十年,刚出师可以登台演出,全国就解放了;他所在的那家草台班子,被勒令就地解散。只会唱戏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他,回到生产队里再教育,当众烧毁了三只樟木箱子的戏服,到地里和其他男人一样干活;但他不是干这活的料,他挣的只是女人的工分。

从此,我爸郁郁不得志,除了对天发呆,别无他好。

人是越来越沉默寡言;三十多年下来,木讷到几近哑巴的程度。

他失去了自己。

他更没有朋友。

直到改革开放后,乡下又兴起大办丧事,我爸因为熟谙十八般乐器,被人请到假道士堆里,到办丧事人家,该吹什么时吹什么。他每天午后出门,做到半夜,路近就走回家,路远就在人家灶前缩到天亮,再走回家。他几乎没有睡的时候,上中午他想睡一会,我妈就在家里忙进忙出,整得家里砰啪直响。我爸熬夜熬出来的那点钱,我爸像点油灯一样熬出来的那点钱,分分文文都交到我妈手里,我妈积起来,存到光福银行里;但这些金额大小不一的存单,就藏在她的大衣柜里。而这些大衣柜里的存单,转手就被我三哥偷出去了。

当我妈发现存单不见了,她居然连骂都没骂他一声,她可真是我三哥的亲妈呀!

我爸得知他挣来的钱都没了,忙来忙去一场空,他就连哭都哭不出眼泪来。

我爸过世后,我三哥偷走了家里最后一点钱,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他就在苏州城里鬼混,凭着他的一表人材,凭着他的学富五车,凭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在那种场合中,遇到了她。他和她可真是臭味相投,一拍即合。她是一个被私营老板抛弃的结发妻子。他们相识时,她刚得到一个三岁的女儿和三万块分手费。他们同居了,他们有滋有味地花着那赛过白得来的三万块钱。

他多少有本事呀?他多少有魅力呀?他就像讲故事一样,把他如何空手套到女人和钱的经历讲给我听,他多少得意呀?他是我们马家的骄傲和光荣!那时候我还能回故乡,后来我回去了才知道,我是最后一个知道他故事的人,他的故事在三家村传得沸沸扬扬。

但这不关我的事,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爸钱最多,我也拿不到一分一厘。我从来不要别人的钱,我固然穷,但我要他们的钱做什么?我不惦记他们的钱,他们也别来惦记我的钱。但他们就是算计我。我大哥,我二哥和我三哥;他们在钱的问题上,就很把我当作妹妹了。尤其是我三哥,他从来就把兄妹们的钱当作自己的一样看待。他有本事,他咋就不去算计陌生人的钱呢?他咋就不拿了陌生人的钱,送些给我们花花呢?

T112次列车,杭州是始发站,终点站是兰州。我没有去过兰州,我就连兰州在哪儿都不清楚,但我不想搞清楚,反正我到死都不会去那种鬼地方的。我买到车票时,已经十点钟了,一眨眼就该排队进站了。我赶紧去了趟厕所。唉,我的膀胱简直就不是人的膀胱,平常时候就尿频尿急尿不净,要是出门,或者有什么事情,尿急的感觉就像要冲垮龙王庙似的,但真的到了厕所,能尿出一滴来已经是万幸了,最多也就一滴或两滴。我在候车室的售货部,买了一瓶纯净水,和一袋面包。我一点食欲都没有,今天到现在我还没有吃过东西;我想等会儿可能会饿,尤其在列车上;我听说列车上的盒饭又贵又难吃,我得备着一点,或许等会儿就想吃了。

我从来就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纯净的东西,包括水;但我还是买了瓶纯净水,我买它,只是因为它是各种瓶装水中最便宜的。我本来可以喝到更便宜的水,一分钱都不用花;但我忘了带水杯,这简直要了我的命。我怎么会忘了带呢?现在我只能喝花钱的纯净水了。水有些凉。唉,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会噎,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刚喝了一口水,那边就动起来了。大家就跟抢似的,你争我夺地排起队来,好像火车分分钟就要自顾自逃走了。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总是这样,我明知道无所谓的,让他们排队去好了;杭州是始發站,开车时间还早着呢?我还怕上不了火车吗?但他们一急,我就跟着急;我一急,喝水就真的噎了。刚喝到嘴里的一口水,就被突如其来的咳嗽,喷了出去。可惜了,这花钱买来的一口水哪!

那个女人的钱,眨眨眼就被花光了;那个女人,眨眨眼也被我三哥搞厌了。但我三哥也太小瞧了她,他还以为像过去他所玩过的女人一样,甩甩手,就有多远滚多远;但她不是,她就像蚂蝗一样叮住了我三哥,一直叮到他的血肉里。我爸过世了,我妈靠自己早起晚睡刺些苏绣,够她有事有体在家乡还还人情债,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我三哥知道家里已无钱可偷,就惦记上我大哥的儿子,和我这个妹妹。我二哥穷得连女人都跟人跑了,他倒是想惦记来着,但那也要惦记得上才行呀。

大侄儿也不是个东西,高中毕业后,连个大学都考不上。他又读了一年高复班,但他还是没有考上。书都读到屁眼里去了,分分钟就全排在学校的粪坑里了。但考不上就考不上呗,你就给我安安耽耽下田种地,或找份工打吧;但他不是,他居然异想天开地要去上海读什么谢晋艺术学校,要去做什么演员当什么大明星?他连一米七的个儿都没有,他那张脸长得就像没泡开的黑木耳,上面全皱巴巴的,亏他想得出来要当演员?他连普通话都念不准,他说句话都嗑嗑巴巴的,他就想当大明星了。但他主意还挺大的,谁也说不听,谁也说不动,他在家里作死作活的,扬言他爸要是不给他钱,让他去上海读艺校,从而断送了他远大而又美好的前程,他就一把火把家烧了,大家同死落棺材,他不好过,大家也别想好过。他主意已定,抱着必死的念头。

我的天哪!

你要是有这样一个儿子,你也会短寿的;他后来做的让我大哥伤心透顶的事情还多着呢,所以我大哥没有活满五十周岁。我大哥在他虚岁五十那年的秋天,猝然甩手西去。这个最像我爸最最勤劳的男人,他活在世上时,连自己的脸面都不要的男人;他像女人一样倒马桶,倒了马桶去河埠头洗马桶;他像女人一样洗全家人的衣裳,甚至包括他老婆的短裤……愿他的在天之灵安息吧!

我大哥能有什么办法呢?他就只有掏钱,送儿子上车。你能想象这样的儿子吗?

大侄儿到了上海,谁知道他是不是到了上海?他可能只是在外面鬼混了三个月,把我大哥在地里扒心扒肝扒回来的那点血汗钱花光了,就翘松松地回家了。他在外面到底怎么样?我大哥出了这么多钱,但他连屁都不放一个。我大哥打电话来,他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那头边说边哭。你说我有什么办法呢?你说我还能怎么样呢?我连自己都没有工作,但我只能答应下来,让大侄儿来杭州找我。

他就住在我家,吃在我家,用在我家;我还得低三下四地求张发双东托人西托人,一次又一次地给他找工作。他先是在制冰厂工作了十来天,被人给辞了;后来又在电炉厂外包维修队里,工作了半个月,又被人给辞了。他压根儿就是个当公子哥儿的命,他哪里会干什么活呀?最后,他在东山大酒店当服务员,但就连这么个端端盘子的活他也搞砸了,头天上班就摔破了几只碗,第二天又摔破一瓶酒……但总算是张发双托的关系比较铁,又送了东西,酒店经理才没有把他辞了。

可他刚做了半年,刚把这份工作做稳了,我三哥一个电话,他就扭转屁股跑了。

我三哥在东渚镇上开了爿手机维修店,据说生意很好,好得不得了,在他嘴上,他做哪件事情不都是很好?好得不得了?大侄儿掼下电话,拔腿就奔他去了,去当老板了,去赚大钞票了,去过有钱人的享乐生活了。我三哥当然不会将店拱手相让的,他要大侄儿入股,做他的合伙人,他是大老板,大侄儿是二老板;他做甩手掌柜,大侄儿给他看店。他早就惦记上大侄儿了,早就做好了套子,就等着这个冤大头自个儿把头伸进去呢。

我怎么婆心苦口地劝大侄儿,我怎么千方百计地想留住他,我把这世上能讲的道理都讲给他听了,我还能怎么样呢?他一回家,我大哥就打电话来责问我,他儿子在我这儿住了这么久,他儿子在我这儿添了这么多事情,他倒是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开口第一句就责问我,好像大侄儿回家,都是我的錯。他是他儿子,他儿子怎么个德性,他难道还不知道吗?他管不住儿子,他也管不住弟弟,他怎么就全怪到我头上来呢?

这就是我大哥。我前辈子欠他的?我干吗要欠他的,我又不是自己要做他的妹妹?

大侄儿再次像蚂蝗叮到我大哥身上,不叮出血来,誓不罢休。

我大哥家还住在低矮的平房里,他在十年前就开始准备给儿子造楼房了,在乡下,没有一幢漂亮的楼房,你别想娶到老婆;这些年里,我大哥已经准备了不少红砖,它们就码在平房门前,日晒雨淋了很多年,砖面都变色了;他还准备了不少木材,就堆在柴屋里,它们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在乡间安静的夜晚,发出轻脆的爆裂声……我大哥就像一只勤于做窠的老燕,每年一点点地衔回来建筑材料;两年前,他就差了那么一点钱,就可以实现他多年的愿望——那也是他终生的愿望,但是直到他猝然过世,这个愿望最终还是变成了终生的遗憾,带进了他的棺材里——;可是,这两年里,大侄儿读了年高复班,花去了一笔钱;去上海读什么艺校,又花去了一笔钱;那个缺口就越来越大,大得让他在梦里都哀叹不止,他哪里还有什么闲钱给他儿子去浪费呀?

但大侄儿说了,这笔钱跟过去不同,这是入股,不出两年,就还给他;形势好的,一年就可以还给他了,而且到时候还有红利,他担心什么呢?他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他只要拿出这笔钱,然后等着收钱好了,保证比他存银行的利息还多。当然,这些都是我三哥教他说的。

我大哥又一次哆哆嗦嗦地把钱数给他。

他数钱时双手抖得不行,他控制不住他的手,那是他的心在颤抖。想象一下这样的可怜人吧!

他的心都要碎了。

那个破店支撑了一年,终于支撑不下去了。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

最后,只有关店大吉。

我大哥哆哆嗦嗦数出去的钱,大侄儿要死要活送出去的钱,最后都打了水漂,换回来的是一箩筐根本不能用的破手机,就是扔给收破烂的也不会要。这筐破手机,至今仍塞在大侄儿的床底下,落满了岁月的灰尘。我大哥欲哭无泪。我大哥心灰意冷。我大哥夜里不能入睡,常常独自在村道上跌跌冲冲地晃到这头,又晃到那头,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三哥跑了。

他带着那个女人,逃到安徽某个城市,不知是芜湖,还是巢湖,听说那座城市带个湖字。

火车开了。但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怎么会高兴呢?我难过还来不及呢。老实说,它开的就不是我想去我该去的方向!那可是个让我倒霉、让我倒大霉的方向呀!我就知道越往前开,我就越倒霉;我都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倒霉的事情等着我呢?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列车上乘客不多,大家坐得很宽松,毕竟是始发站嘛。但是,我有哪点舒服了?我只觉得这样反而更难受,我的身边虽然没有人,但我对面的硬座上,坐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少妇,她带着一个像猴子样乱爬的儿子,四五岁的样子。火车驶离城站后,这个脸颊红扑扑的少妇,就一直盯着我看。见鬼!我有什么可看的?我左手紧握着失而复得的旅行包,尽管我已经把包里的银行卡和身份证转移到外套内袋里了,但我还是没有将它放到旅行架上,我怕我到了苏州站,又把它忘了,我就这记性;那样的话,就没有刚才那么好运气了。虽说它和包里的东西一文不值,但我不想再失去它;我已经失去得够多了,我再也不想失去什么了。我的右手紧捂着嘴巴,我一直不敢忘了练蛤蟆功,嘴巴一鼓一鼓的,我不想让对面的少妇看出我没有上牙。

就在刚才,一个年轻男子把这对母子送上火车,他抱了抱挣扎着不让他抱的儿子,然后习惯性地摸了一下少妇的脸颊,她半害羞半撒娇地侧过头去,用她的脸颊和肩膀把他的手夹紧在自己耳边。然后他们告别,年轻男子跳下火车,又站在月台上,挥手再次跟她们告别;少妇抱起儿子,捉住他的小手跟丈夫挥手告别,教他说“爸爸,再见。”但小孩死活不肯说,他从母亲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兴奋地在硬座上爬上爬下。少妇趴在窗前,不断地朝月台上的人挥手;月台上的人也一直挥着手,直到列车毫不客气地将他抛在原处,只顾自己开远了。

好一个情深意切的告别场面!好一对你侬我侬的小夫妻!什么玩意?我瞧着都想吐。这个漂亮的傻逼,也太自作多情了吧?她真以为这世上有爱情?她真以为这世上有忠贞不渝的男人?男人的那点花头经算是什么?是爱情吗?狗屁!它就像皮鞋上擦的鞋油,来见你时光洁锃亮,你就以为他不会去淌浑水了?男人就这个德性,等你一走,他转身就去淌浑水了;他明知道皮鞋淌不得浑水的,他明知道会毁了一双好鞋,但他就一头扎入浑水中。这世上,男人要有良心,狗不会吃屎了。

想当初,我也是这么相信爱情来着。我和张发双是江苏冶校校友,他比我高一届,我从学校分配到苏钢工作时,他已经在杭钢工作一年了。我在苏钢工作不到三年,那个满池王八的鬼地方,官大一级压死人。我在车间做统计员,才干了一年多,就被车间主任赶到工段里,苦力地干活;凭我这个性子,我怎么能容忍呢?我找厂领导,找来的却是层出不穷的小鞋;工段里有位老师傅姓袁,他倒是挺同情我的。或许是军人出身吧,或许是文书的缘故吧,我们经常在一起;我想我们在一起,也仅仅是因为我从小缺乏父爱吧,在他那儿,我心头难以平息的苦闷,终于有了一个倾诉的港湾。或许,在他那儿,除了父爱,还多一点别的吧;但就我而言,我压根儿就没往别处想,他的女儿都和我一般大小了,我怎么会往别处想呢?你说我有病呀我?

可是,有一天,袁师傅家里的黄脸婆从常熟赶来了,找到了厂里,找到了我,又哭又闹的;我当时才二十来岁一个小姑娘,我哪里招架得住一个接近更年期的黄脸婆呀?我手脚冰冷,我浑身颤抖,我被她在我住的寝室里拉来拖去;我的脸上火辣辣的,我被她抽了耳光。我都委屈成这样,她还哭得像死了亲爹亲娘,非要逮我去见厂领导,非要我写下保证书。我死死地抱住高低铺的床脚,我蹲在地上,抱定了一个主意,那就是我死也不出这个寝室的门。

袁师傅终于闻讯赶来了。他当兵时炼出来的手劲,就像老鹰捉小鸡那样,愤怒而又轻松地将她带走了。从此,她再也沒有来厂里找过我;我不知道袁师傅把她怎么样了?但随后我就听说,袁师傅要跟她离婚,他们正在离婚,或许已经离了。这事,我不清楚,袁师傅也没跟我说,我也没有问。但黄脸婆找过我、以及他们的离婚事件,却在全厂传开了。我和袁师傅标标准准成了一对伤风败俗的狗男女。我们在不在一起已经不重要了,我们已经成了厂里所有人舌尖上的那玩意儿。

令我惊愕的是,袁师傅突然向我求婚。

如果不是此前,我已经和张发双重又联系上了;如果不是此前,我独自跑到杭州,见了张发双,并在当晚与他发生了关系;如果不是此前,我们已经定下了关系。我想处在那个时候的我,落在那个处境的我,是会答应他的。但我拒绝了。我只答应做他的好朋友。后来,我投奔到杭州,袁师傅还每年来杭州探望我,他想知道我在杭州过得好不好?他想知道他还有没有机会?但是,三五年后,我和张发双虽然日子过得不怎么样,很不怎么样;但至少在那个时候看来,我们还是蛮恩爱的,他也就死了这份心,就再也没有来杭州找过我了。谁想得到呢?如今我们会这个样子?我和张发双会是这么个结局?爱情?那不是一个笑话吗?婚姻?那也不是一个笑话吗?如果当年我知道会是这样,我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张发双,而接受袁师傅的。

对于植在青春上的爱情而言,如今,我更坚信植在父爱上的爱情。

因为旷工,我被厂里除名了。在那个年代,除名是一件非常难听非常丢脸的事情,我无处可逃,只有逃来杭州,投入张发双的怀里。或许,当年张发双接纳我,仅仅是同情我的处境,他是出于恻隐之心,才收留了我。这么说来,我们俩或许从来就没有过爱情。

我住在他的寝室中。他的寝室中还有一位男同事,生活着有诸多的不便。有次我们去山上拜访一位他的同事,得知他的家是自己搭的。杭钢自一九五七年建厂以来,山上有无数的简易房,都是单身的或只有一个户口在杭州的工人自己搭的,因为按照当时的福利分房政策,他们别说这一辈子,就是下辈子也分不到房子。这个消息,令我们茅塞顿开,我们干吗不自己也搭一间呢?

就在这位同事家的后坡上,我们终于造了一间小屋。

这个地方叫花塘坞。这间小屋,张发双足足花了一年的时间,从挖地基处理山上的树根开始,到最后能住进去,足足花了一年时间,他都两次病倒在山上,被送进医院。但是,等我们刚住进去,还没有满月呢,法院的传票来了。你有这么倒霉吗?国家早不落实晚不落实,偏偏在这一年落实《土地法》,就落实到我们头上了。我们被所有的沈家桥村民告了。我们被勒令限时三天内拆除。我们被树为了典型,“无上光荣”地上了浙江卫视。

我们在这间亲手搭起来又必须亲手拆除的新屋里,挺了三天,不吃不喝不睡地挺了三天,我们连死掉算了的念头都有了;但我们贪生了。如果当年我们就这么死了,倒也是桩轰轰烈烈的事情;如果当年真的死了,倒是真正幸福的,因为我们那会儿还坚信爱情忠贞不渝。至少,死去的我们和事后传说我们的人,还都被蒙在爱情这只鼓里。

我们被逼搬到杭玻厂边上的施行村,在那儿租了一间十来个平方米的朝北的屋顶上是露台的民房;那真是冬寒夏热,夏天西墙上泼水直冒蒸汽,冬天拎到房间里的水桶都结冰。头年冬天,我们垫的棉花胎里,生下一窝小老鼠,我无意中发现的,就将它们盛在纸板箱里去外面放生。门前是一块草地,有一棵碗口粗的杨树,杨树上拴着一头东家耕地的牛,它吃着那点少得可怜的草;夏天的一个傍晚,我从外面回来,差点踩到一条蛇,吓得我双腿都软了。这蛇倒也是怕人的,它慌忙地往牛那边逃,结果被牛一脚踩住了七寸。这让我汗颜,我还不如这头不会说人话的牛呢。

草地一侧沿围墙搭的是猪栏,臭气冲天。这年冬天,母猪要生了,房东在猪栏里生了火盆,点了灯,我去看了,我都羡慕死这头老母猪了;猪栏里那么明亮,又那么温暖,我都恨不能跟老母猪睡在一起。房东是个精瘦的小个子男人,脸上总是笑兮兮的;但房东老婆这个大块头的女人,却真不是个东西,她收了房租,又收了水电费,却在天还没亮时,就把电和自来水给关了,不让我们用。

想想那些苦难的岁月,我就纳闷了,张发双这个狗娘养的,我们共同经历了那么多艰难困苦,我们共同有着那么多酸甜苦辣,这个狗娘养的居然还背叛我,他的良心给狗吃了,他还是不是人呀?

你想象得出这样的男人吗?

我三哥在安徽开了家网吧,刚开起来,就被当地政府取缔了。我听说是这样的。他天生就不是一个做正当生意的料,他成天就动着歪脑筋,成天就想一夜暴富。他咋就不去买体育彩票,说不定手气好,花个两块钱就能摇到五百万。我听说他的那些电脑都被搬走了,大门贴上封条。他找这个托那个,想把那些电脑弄回来;但是,他弄回来了吗?他有这个本事早就大发了。

他和那个女人在安徽就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她回苏州,他去广东。

我三哥在广东搞上了传销,又一下子大发了。他真是本事,每次都这么大发的。

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他在广东呆了三个月,或许是五个月,我不清楚;总之,他在那边呆了段时间后,就跑来杭州,就来敲我家的门。他总是这样的。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跟一只鸟似的,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他过去每次来敲门,总能多多少少从我手上忽悠去一点小钱。当然,那也不能叫忽悠,我可不是那种容易被忽悠的人。那点小钱,是我自己愿意“借”给他的。他好意思开口,我却不好意思拒绝。我抹不下兄妹之间那点情面。他每次都说借,都说他只需要周转那么一下,就一下,明天,最迟后天,但绝对不会更迟了,他肯定会还我的;但是,他还过我钱了吗?没有。一次也没有。

这时候,我已住在半山街上,临街的一个四十五平方米的小套里;这是张发双厂里分给他的福利房。我过去呆了不满三年的那个苏钢,没有一个吃熟米饭的人,他们把我除名了还不解恨,又通过我的同学,通知我将我和我女儿的户口迁出去,不然,他们就当无主户处理掉了。他们当户口是墓地呀?但他们就这么干。我是死也不会踏进这个鬼地方的,那里还有人吗?没有。

张发双不得不通过他的同学关系,一趟趟地跑苏州,先将我和我女儿的户口挂靠到他同学家里,然后再将我女儿的户口迁回来,再然后将我的户口遷回来;在一个户籍制管理得铁桶一样严实的地方,要办成这件事,你不知道有多艰难?这个中的滋味,但凡有同样经历的过来人才会有体会。我三哥从广东赶来杭州找我时,我们刚把女儿的户口迁回来,我们刚够资格参加厂里的福利分房,我们也刚搬入现在皋亭小吃对面的楼上,楼下是九洲大药房和宝岛眼镜店。

我三哥知道我没有工作,一直闲置在家里,他鼓动我去广东,和他一起搞传销。他说得天花乱坠,前程似锦,好像广东铺地的不是砖石,而全是人民币;好像广东街上的路树,满树枝长的不是会腐烂的树叶,而全是人民币;那都是我甩甩手就能一筐筐捡回家的,有大把大把的钱等着我呢。

鬼才相信他的话!

我不去。我就是脑子拷出了,也不会上他的送死当。我哪儿都不去,更不会跟他去的。

他见我态度这么坚决,就替我十分可惜地摇头道:“你不想去也行。”他又神秘地对我说:“那这样吧,你手头上有多少钱?”他说:“你把钱全给我,就算是入股,有多少钱算多少股份,传销的事我来做,赚到钱,我们按股分。”他说:“你放心吧,你就坐在家里等着数钱吧。”

照他的话说,只要有了本钱,赚钱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我说我没有钱。

我确实没有钱。

女儿迁户口回杭州,就被政府要去了五千元城市增容费。天晓得那算是个什么费?一个小孩子,怎么就给这座大城市增容了?她能增多大的容呀?但是,这事情跟你没商量,你要迁户口,那就交钱吧。那时候迁户口多难呀,我们还巴不得呢,张发双就屁颠屁颠地跑去交了。

另外,分到这个小套,也花了一万多将近两万块钱。我们家就张发双一个人上班,只有一个人的收入,除了一家三口人吃过穿过用过,自己搭房子花掉了不少钱,租农民房子又花掉了一些钱;你说我们还能省下几个钱呀?屁!就是现在,我们还欠着人不少债呢。好在都是向张发双的朋友们借的,他们也知道我们的难处,没有逼着马上还。

但我三哥这个鸟人,他居然说得出那样的话?

他要不是我妈生的,我不骂他是狗娘养的,我就是婊子养的。

他说出那样的话,我的心就哐当一声被什么东西砸碎了,我们之间的兄妹情谊就荡然无存了。

他说了,我就怔怔地盯着他:这个坐在我面前的人,是我的兄长吗?

我敢说,他连人都不是。

我和他到此为止。

从此以后,他就不是我的什么人了,我连一分钱都不会借给他的。

他说:“我知道你手头紧张,你把这套房子抵押了,你把抵押金给我,我很快就会把钱还给你的。”他厚颜无耻地说:“你放心,我是你哥,我不会来坑你的。”

天哪!他竟算计起我的房子来了,我才刚刚有了一个家呀?!

我请他出去,我一分钱也没有。

他在我这儿没有骗到一分钱,就连夜赶回苏州,去骗大侄儿了。

大侄儿一直找不好工作,见到我三哥,居然还会重蹈覆辙,又跟他跑了。

这回,大侄儿倒是没有跟我大哥要钱。

但是,他去广东没多时间,也就两三个月吧,就打来了电话。

大侄儿在电话里哭泣道:“姑姑,救救我。”

他说,他和我三哥被抓进去了。现在,我三哥还关在里面,他们之所以把他放出来,是叫他出来张罗钱的,好去交保释金。他边说边哭,他说他不敢告诉我大哥。他现在还能到哪儿去张罗钱呢?除了我,他还能找谁呢?他说:“姑姑,只有你能救我了。”他还说,如果在限定时间里,交不出钱的话,他和我三哥都得坐牢。他说他还这么年轻,连个老婆都没讨呢;坐了牢,将来谁还肯嫁给他呀?

他说很多。他说得够多的了,但我无动于衷。

我就连保释金是多少都不问,我只说我没钱,你们爱找谁找谁去吧。

鬼知道他是不是跟我三哥串通好的,变着法子来骗我的钱呢?就算他说的全是真的,那又怎么样呢?是我叫他们去搞传销的吗?我没有这个责任,也没有这个义务,更没有这个钱去把他们从局里里捞出来。他们活该!但我放下电话,心里很气,堵得像封闭的烟囱,滚滚浓烟在里面东奔西突,找不到出口。我气的是大侄儿,他当年在我这儿工作得好好的,我怎么劝他来着?但他听我一句了吗?他们喜欢搞不法生意,让他们去搞好了;跟我无关,我和我三哥完全不搭界了。

后来,我听说是那个女人卖掉了她的摩托车,把保释金交了。

但是,此前,大侄儿肯定打电话给我大哥来着。

把我大哥气得吐血。

他听说儿子又来挖家里仅剩的那点钱了——他不给,儿子就得在人生地不熟的广东坐牢了。你说他还有什么活头吗?他虽然拒绝了儿子的要求,但那毕竟是他的儿子呀?天下做父母的,有哪个不疼爱自己的儿子?更何况是独子?他心中微弱的一丝光就被我三哥、被大侄儿彻底黑掉了,他看不到希望了,他看不到未来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我大哥晕倒在方圆百里都没有一个男人养蚕的蚕房里,直到他苏醒过来,都没有人知道他伤得有多厉害;中午边,他蹲在门前的道地上,修他那辆骑了二十多年的破自行车时,再次晕倒在地上。但还是没有人发现。我都不知道我大嫂这个死人,自从嫁进我们家门之后,她除了与我妈吵架之外,还会做什么?她死到哪儿去了?我大哥病成这样,她就一点也不知道吗?

这天夜里,我大哥坐在灶肚前烧夜饭时,饭烧到一半,第三次晕倒在柴草上。

这一回,他没有再苏醒过来。

等我大嫂想到要吃夜饭时,揭开锅盖,发现生米还没有煮成熟饭,她就破口大骂,并气鼓鼓地踅到灶肚前,对躺在那儿的我大哥飞起一脚,但我大哥没有反应。他怎么会有反应呢?他已经往生了。他走了。眼不见为净,他再也不用为这个家心碎了。

事后,人们在灶肚前的地上发现一大滩血。我大哥在弥留之际,还用尽最后的力气,铲了不少草木灰盖在血滩上,怕家里人担心他;但是,遗落在柴草上的血,被他忽视了。他应该早就病了,他怎么就不去医院看呢?他为什么要这么作贱自己?他为什么把钱看得这么重?

同样是马家的血脉,我爸身上流淌的,我大哥身上流淌的,与我三哥身上流淌的,与大侄儿身上流淌的,有着截然不同的本质;但无论是谁身上流淌的,只要是我们马家的血脉,都是毒性最大的,它们毁了我爸,现在又毁了我大哥。

我恨我三哥!

我恨大侄儿!

但我的恨有个屁用!我恨得浑身流脓,我大哥就能还魂过来了吗?他才五十岁,而且还是虚岁五十就夭折了,怀着无限的怨恨离开了人世。像他这样的冤魂,我不知道,就是去了天堂,他还能生活得好吗?我深表怀疑。两年后,我妈梦到了他,说他在杭州灵隐寺里扫地,他出家当了和尚;但愿如此,我想他也就只有看破红尘这条路了。

可是,我三哥和大侄儿呢?他们就从此罢手了吗?

我当然不会踏进我三哥家的门,他就八人大轿来抬我,我也不会去他家的。再说,我妈也不可能在苏州住院,我们那个鬼地方,很少有人住院的,那儿的人,命就这么贱。我妈也不可能住在我三哥家,她要死也要死在村里。我只能说是村里,因为我妈已经没有自己的家了。我熟悉的老屋,已经被我三哥拆了,造了他的房子,他又把房子租了出去。

我妈现在住在我二哥家。

可是,如今我还能踏进我二哥家的门吗?

自從三年前的那个寒冬,发生了那桩事情之后,不是我要跟他恶断的,是他要跟我恶断的,我也就不得不跟他恶断了。我深感内疚。我已经失去我大哥,我已经跟我三哥恶断了,我是不想跟我二哥恶断的,但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满足不了他在钱方面贪婪而又无止境的要求。

其实,在三个哥哥中,我跟我二哥关系最亲了。

我去镇江读中专时,是他挑着担儿,亲自把我送到学校的。

后来,我无法在苏钢呆了,我在常熟服装市场做过一段时间的生意,也是他苏州与常熟两头奔跑,在我人生最迷茫的时候,帮着我度过难关。我女儿还小的时候,我们回去,我二哥就给她买玩具、买好吃的,背着她在村里转悠……这一切我都记在心里,我都没有忘记。我心存感激,我始终把他当作我最亲的哥哥。我知道他也苦,活着不容易;我那时候就暗暗地下定决心,将来只要我能帮他的,我一定帮他。我已经失去了两个哥哥,我不想失去最后一个哥哥了。

我活得不容易,我越是活得不容易,我就越能体谅我二哥的苦。

你能想象一个男人的苦吗?他高中毕业,还没有恢复高考;他到村小教书,被踢下了讲台;他到生产队里做记分员,又被人替代了,瘦小的他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成天在田里劳作;他好不容易娶了个女人,但这个婊子养的,掼下不满周岁的儿子,就跟人跑了。是我妈接过这个苦命的孩子,又做好婆又做妈,一手帮他抚养长大的。

我二哥被接二连三的打击敲蒙了。他失去了生活的方向,他开始沉迷于麻将,但他也是背时到了极点,他辛辛苦苦挣来的一点钱,都被麻将子带走了。他就浑浑噩噩地活着,活得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小侄儿还小的时候,每年夏天他都带着儿子来杭州散散心;但儿子太小,刚到我家,就哭着闹着要回去,他要跟好婆睡。那时候,我们还住在山坡上,张发双厂里还发冷饮;小侄儿从未见过这么多好吃的冷饮,吃了这个吃那个,一口气吃了很多;瞧着我二哥一样样地拿给他吃,我都不忍心说我二哥。结果晚上又吐又拉,肚子痛得吓人。但不管怎么说,那时候我们哥妹关系很好,走得很近。我知道他心里苦,只要他来杭州,我就陪着他们去逛西湖,逛吴山河坊街,逛灵隐寺……总之,那些年,我陪他逛遍了整个杭州城。

小侄儿终于长大了,他参军去了南通,当了消防兵。两年后,他复员回家,在光福镇联防队谋到了工作,尽管他家还是破旧的平房,但媒婆倒是不断的,有的要小侄儿去做入赘女婿,有的要两家并一家,现在大家都是独生,这样的要求也不算过分吧;可我二哥和小侄儿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都拒绝了。小侄儿在联防队只工作了两年,就把饭碗给丢了;据说他在工作时间,或聚众赌博,或聚众喝酒闹事,他是少根筋?还是脑子被门挤扁了?他是个联防队员,怎么会去做这种事呢?

丢了工作的小侄儿,突然想到要造楼房,他跑来杭州,我没有二话,我遵守着我当初的诺言,我毫无犹豫地张罗了两万元现金,让他带回去。我说我就这点能力。我想他应该明白的,我想我二哥应该明白的。他参军那两年,有五六万块的收入;在联防队那两年,也有一些收入;尽管这些收入不够造一幢楼房,但我想再加上我的两万块,我妈和我二哥想办法去凑一点,应该没多大问题了。

我二哥的楼房拖拖沓沓造了半年,入冬后,我二哥打来电话,希望我再借些钱给他。我只有苦笑,我说没有钱,我真的没钱。我说我已经最大限度地把钱借给他了。但我二哥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打电话过来,告诉我房子的进展,告诉我还缺什么?还缺多少钱?他说他已经把能借的亲眷与村里人都借遍了,他已经没有可借的地方了,除了我。他说:“小妹,你就帮帮我吧。”我一次比一次心堵,我堵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要是个富翁,那还用他开口吗?可我没有钱,我还愁着女儿读大学的钱呢。

这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我突然又接到我二哥的电话。

又来了?!

我不是都说了吗?我没有钱。我已经说了一遍又一遍,我已经没什么想说的了,我已经不想再说了什么。我看到手机上的显示,是我二哥的电话,我就头皮发麻,浑身发冷,天气已经很冷了,但我的心更冷,我没有了接他电话的勇气,我直接将它掐掉了。

我关机。

我关机了,总不会再有电话来了吧?

我已经神经衰弱,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即使偶尔迷上一会,也是噩梦连连。

我哪里会想到呀?第二天早晨,张发双开门出去上班,随即又慌慌张张地开门进来;他不是一个人进来的,他还带着我二哥。

我的天哪!

我二哥昨晚就来杭州了。

他知道打电话已经不管用了,他就亲自跑来了,他还带着尚方宝剑,心想这回肯定能扛捆钱回去了;他当我是人民银行,自己可以印钞票的?他昨晚到杭州后,便给我打电话;他想他已经到了我家门口,我总不会拒绝了吧。谁知道我竟连个电话都不敢接,就把手机关了。

我搬家后,他来过一趟的。但他说他不记得确切的地址了,所以昨晚他到了杭州,寻到半山,却没有来敲我家的门,他不知道我住在哪幢房子里,睡在哪床温暖的被窝里,做着甜美的梦;而他呢?在半山几个小区里转悠了一夜,他说他没有住旅馆,我相信他说的是实话,我从床上跳起来后,见到的就是一个嘴唇紫黑,浑身颤抖的瘦小男人;他就像冰窖,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咄咄逼人。

张发双这个狗娘养的,见到这个状况,只叫我二哥坐,然后说了句上班要迟到了,就拔腿溜了。

我连忙端水,烧饭,我心里慌乱得就像是我自己,被人拒在千里之外,在寒夜里冻了一宿。

我二哥拦住我说,你不用忙了。

他的脸也被冻住了,像一块僵硬的冰。

他抬出我妈,他说是我妈叫他来的。

他还说,是我妈叫我借钱给他的。

我妈把小侄儿亲手抚养大,她是把小侄儿当儿子一样看待的;她应该会这么说的,她觉得张发双在大厂里工作,应该能挣不少钱;她觉得我有钱,她更觉得我应该再借钱给我二哥。我不是小侄儿的亲姑姑吗?他从小就没有妈,我这个做姑姑的,不帮衬他谁帮衬他呀?

我二哥就带着这把尚方宝剑,杀气腾腾来杭州了。

他随后就问我有多少钱?

他這么问的意思,就是我有多少钱就该借多少钱给他。

他什么时候也成我三哥了?

他怎么就成了第二个我三哥呢?

他这么问,我就觉得我妈未必这么说过,我妈可不会这么说的,我是我妈生的,她还不知道我的脾气吗?她女儿手指缝有多紧,她会不知道吗?我又一次怔怔地盯着我二哥,就像当年盯着我三哥一样。我说我没有钱。如果他不是这么问,或许看在他辛辛苦苦跑到杭州来,或许看在他在露天里冻了一夜,我多少得借给他一点;从他一早出现在我家门口,我就打心里过意不去;我怎么过意得去呢?他是我的哥哥,我唯一最亲的哥哥,我为昨夜没接他的电话,已经后悔到了极点,我早就在心里盘算着,这回该借他多少钱才合适呢?但他这么问了,我心头的悔意顿时荡然无存。

我说我真的没有钱。我两年前刚买了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是个中套,女儿大了,那个小套已经无法再住了;我说我买房子的钱也没有还清呢,我说女儿在广西读大学,那得花多少钱呀?我二哥那张原本就僵硬的脸,就更冰冻了。他反反复复地提到我妈。但是已经没有用了。他就是把马家祖宗十八代都抬出来,也没有用了。我一口咬定没有钱。事实上,我也确实没有钱。

当然,我二哥走时,我还是把家里仅剩的五百块钱给了他。

他是打着如意算盘来的,他只买了张单程车票,他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带。

这就是他之所以昨晚没有住旅馆的真正原因。

他走了。

他一走,我也就永远地失去了我的二哥,我生命中最最亲的二哥。

我不知道那幢楼房后来是怎么造上去的?但反正是造上去了。

这样又过去了两年。去年,我三哥打电话给张发双,我才知道我二哥一回去,就把我的手机号删除了。当然,这之前,我三哥也把我的手机号删除了。他们倒真是一对亲兄弟呀。我三哥不知道张发双的手机号。他是从他单位里问来的。然后打给张发双。我三哥说老二没有小妹的电话。我三哥说老二托他打电话给他。他居然还有脸打给他。他对张发双说,小侄儿已老大不小了,前段时间托媒人找了个对象,是苏北的——我们那儿叫江北佬,我们那儿有不少女人,都是从苏北嫁过来的。双方都谈得差不多了,现在就差一点钱给女方买金器了。张发双傻乎乎的,问他多少?我三哥说一万。当然,买金器一万块是不够的,但他已经借给小侄儿五千了,所以我能多帮一点的话,借给他两万,最少是一万。不然,这小子的婚事又要泡汤了。

张发双含含糊糊地答应了下来。

为此,我们又吵了一架。我早已成了吵架专业户,自从十年前他伤透了我的心,我们就不时地得吵上一架,不是为这个,就是为那个;两个不再相爱的人,两个没有感情的人,同住在一爿屋檐下,你想不吵架怎么可能呢?但我已经吵腻了,吵烦了,我已经心冷得连吵架也提不起劲儿来了,还有什么可吵的呢?当我得知我二哥删除了我的手机号,我想他那年回苏州的途中,就把我的手机号删除了吧。他是决意要跟我恶断了,我还急巴巴地送过去钱做什么呢?我还热面孔去贴什么冷屁股吗?恶断了就恶断了,马家的子孙我一个都不想来往,大家都恶断,清爽。

我对张发双说不借。一分也不借。

我不知道张发双后来是怎么回复我三哥的,他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就傻乎乎地答应了人家;他自个儿出的污烂,自个儿去擦屁股。此后,张发双也没跟我说什么。直到那年年底,他才告诉我,我三哥又打电话给他了,说小侄儿半个月后结婚,叫我们回去喝喜酒。又说手头方便的话,叫我们带一万块钱回去;因为金器和聘礼的钱是解决了,但结婚办喜酒的还差一大截呢。我三哥说得很低调,说我们能帮帮他就帮帮他吧。张发双回家来告诉我,我一听就火,就头大,喝酒还附带这么个苛刻的条件,那我干吗要去喝喜酒呢?他们有本事删除我的手机号,就有本事别来叫我喝喜酒。

我说不去。

张发双愣愣地望着我,嘴巴一咧,露出冷笑不像冷笑的一丝笑容来。

但是,没过几天,张发双又告诉我,我们不用去喝喜酒了。

我三哥对他说,那个江北佬收了聘礼和金器就从人间蒸发了。

我二哥已经向光福镇派出所报了案。

但据办案警察所说,我二哥报的人名、地址及其他,没有一样是真实的;他想追回来聘礼和金器,估计可能性不大。什么叫可能性不大呀?根本就没这个可能。人家警察只是说得委婉而已,难道他连其中的意思都听不出来吗?

现在,你应该明白了,我为什么没法跨进我二哥家的大门了吧。

那么,我大哥家呢?也就是大侄儿家,我总应该跨得进去了吧?

我大哥过世后,家里的格局立马起了变化,我那个在家仙手不动的大嫂,自从嫁到我们家后,从来就没有出去做过工,但我大哥一死,她就马上出去做清洁工了。大侄儿也在当地一家工厂找了份工作,开始安分地挣点死工资。他知道自己老大不小了,家里要不造楼房的话,就准备着打一辈子光棍吧。于是,大侄儿和他妈跑遍了亲戚朋友,把能借到的钱一分不漏地借来了。大侄儿自然跑到我家来,向我伸手。我有什么办法呢?看在我尸骨未寒的大哥面上,我咬咬牙,借给了他一万块。他终于把楼房造起来了。他终于娶到了老婆,一个家在四川与云南边界的胖女人,一个乙肝病人。他家的电冰箱里,永远冰冻着治疗或预防乙肝病的药剂。但不管怎么说,他娶到了老婆,并生下了一个女儿。

可是,他借走的一萬块钱,从此就没有了下文。

三四年过去了,七八年过去了,借条的有效期都过去了,他依旧不提那一万块钱;他不提自然只有我来提了。为什么我的亲眷都这个德性呢?好像借别人的钱都不是钱似的。我提了,自然就伤了情面,大侄儿和他那个患有乙肝病的老婆,带着已经六七岁大的女儿来杭州了,把一万块钱还给了我。我还得小心翼翼地服侍他们,陪他们出去玩;我对乙肝病的预防知识几乎等于零,我不知道在家里招待这样的病人,会不会有危险?但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总不能将他们拒之门外吧?

另外,我二哥家造起新楼后,我三哥把我妈赶出了门,他将旧屋拆了,造了自己的楼房,并租了出去。我妈倒是大侄儿与小侄儿都抢着要的,因为我妈老了,年纪大了;这倒不是他们多有孝心,想好好服侍我妈,让她老人家安度幸福的晚年;而是我妈上了领养老金的年纪,我妈起先每个月有三四百块钱养老金,如今已增加到八九百块了。

这就是那两个孝顺孙子抢她的真正原因。

但从我妈的角度出发,从感情层面上来说,我妈自然去了我二哥家,我那个小侄儿呀,赛过是她养大的又一个儿子。再说,我二哥家的经济情况比我大侄儿家困难多了。我大侄儿家,如今他上班,他老婆上班,我大嫂也上班,三个人的收入应该相当可以了;另外,我大哥从我父母那儿分到的那两间平房,租了出去,多少也有一点收入吧。

我妈就去了我二哥家,她的养老金就全补贴给我二哥家了。

为此,大侄儿和我大嫂将我妈视为仇敌,恨得咬牙切齿。大侄儿与我二哥家就不再来往,我妈年纪大了,差不多每年都要大病一场,小痛小病不断,但大侄儿一次都没去探望过她,他决意与他们老死不相往来。我和大侄儿还没有彻底恶断前,我们还有电话往来;在电话里,我问及我妈的近况,他就是这么回答我的——据村上人说,她怎么怎么啦;据村上人说,她又怎么怎么啦。他倒真是孝顺呀!他倒真是有骨气呀!他家跟我二哥家才几步之遥,有关我妈的消息,竟然都来自村上人之口?他就连在给我的电话里,也不再称好婆,而是辟得很清的“她”。

“她……她……她……”

这个“她”里,有多少世故与冷漠?有多少绝情与仇恨?

就这样,大侄儿还一次次在电话里向我抱怨,向我诉苦,想要我做个中介人,希望从我妈那儿分到一半钱。他知道我跟我二哥已经恶断了。他知道我已经跟我三哥恶断了。当然,他上了我三哥这么多送死当后,尤其是他娶了老婆之后,也就跟我三哥恶断了。现在,他跟我二哥连同我妈也恶断了。你说,我们马家都是些什么人吗?好像子子孙孙之间不恶断就过不来日子似的。

我当然一口拒绝了。

其实,就在他从广东打电话,哭着求我救救他时,他也就跟我恶断了。

我非常清楚这一点。

我们只是不像跟我三哥和我二哥那样,明目张胆地宣告恶断罢了。

所以,我和大侄儿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们随之就暗暗地恶断了。

他现在都三十好几岁了,他爹都走了十多年了,他女儿都十来岁了,但他就像一个从来不懂什么叫人情世故,他连他从小那么疼他的好婆都不要了,他怎么还会要我这个姑姑呢?你说我会厚着脸皮跨进他家的门吗?你说我会自取其辱地坐在他家的饭桌上一起吃饭吗?你说我会心情舒畅地安睡在他家的床上吗?

你说我坐在这次该死的列车上,我能不如坐针毡吗?

我想不好今晚到了苏州,到了光福,到了三家村,该把我这双该死的脚往哪儿伸呢?

我想我只能住旅馆了。

但是,我到了生我养我的地方,我去住旅馆;这事要是传将出去,还不又被人笑话吗?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我妈住院,既然她病重得这么厉害,就应该送去医院呀?难道不是吗?这做儿女的,你能忍心眼瞧着她快不行了,连个医院都不送,连最后一刻都不抢救一下呢?你说得过去吗?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你就不怕别人说笑话吗?在背后戳你的脊梁吗?

所以,我一直寻思着要不要给小侄儿打电话?我知道他们是不会送我妈去医院的,他们舍不得花这个钱;但是,如果我说住院的钱我来出,或许他会送的。如果我妈住在医院里,我就有理由住旅馆了,我可以在医院里陪我妈,休息时回旅馆休息。

列车驶离昆山站时,再过十来分钟就到苏州了,我就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刚准备给小侄儿打电话,一个电话就冲进来了。是个陌生号码。但我知道这是我娘家的某个人的。因为我娘家人的手机号,从这些年里,也都被我一一删除了,都一一成了陌生号码。

我接了,居然是我三哥。

他还有脸打电话给我?

但他就好意思打这个电话,他说他听小侄儿说我回苏州来了。

我忍着我能忍受的一切,没有掐掉这个电话。我怕他是来告诉我,我妈她已经不行了。

但他只是说,妈怕是不行了。

他这么说,我妈应该还没问题;至少暂时还没有问题。

我说,干吗不送她去医院?

他说,来苏州看过了,就在吴中医院,我陪去的,挂了个专家号,是位主任医师看了,给妈作了全面检查,医生说她小脑萎缩,心脏也有问题,肺部则严重感染,再加上哮喘老毛病,医生是叫她住院;但她死活不肯住,配了点药就回去了。妈说是村里的陆福元盯上了她,他死了十多年了,他就死在这个病上的。她说她知道了,说穿了就没事了,回去再求求菩萨就行了。

“她说不住院就不住院?”

“妈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谁劝动得她呀。”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

“现在又过去半个月了,你明知道她快不行了,还不送她住院?”

“我刚刚还跟老二打过电话来着,他……”

“你在哪儿?”

“苏州。”

“妈都快不行了,你还在苏州?”

“我去有用吗?”

……

我什么也不想说了。我跟他真的没什么好谈的。

他从广东灰溜溜地跑回苏州后,就又跟那个女人混在一起了。这回他们总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了,他们合伙在网上开始行骗。他们也知道亲眷中已经没谁可骗了,他们终于去网上那个海阔天空的大世界,骗陌生人去了。他化名“苏乞儿”,在网上到处忽悠:他单身——他倒确实是单身,他跟那个女人只是同居而已,又没有扯证;他充阔佬——他简直是太阔了,这些年他什么事没做过?他做什么事不都是大发了吗?他也没有后顾之忧——他和那个女人没有自己的孩子,他怎么可能有孩子呢?你瞧他这些年干的都是些什么事呀?他和她就像相声中的逗哏与捧哏,他四处招摇撞骗,她就在他的四周瞎起哄;终于,“工夫不负有心人”,他钓到了一条大鱼——扬州某小县城的一位税务员,当然是女的,相貌丑陋,但有些钱。

他们没天没夜地网聊,横聊竖聊最后裸聊,并迅速进入谈婚论嫁阶段。那个傻女人,两年前离了婚,大概感情与肉体一样寂寞极了。于是,我三哥立马启程,他去了扬州那个小县城,睡了她三天,就借到了十万块钱。他现在非常懂法了,他主动写了借条。他还把我这个妹妹作为担保人,出在他的借条上,并留了我QQ号。你见过这样的哥哥吗?他可是我的亲哥哥呀?

于是,他携款逃回苏州,声称准备结婚大事。但他一回苏州,就换了QQ号,换了化名,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个一心等着做他新娘的傻女人,久不见我三哥出现,就联系上我了。我的天呀!她还想跟我来互称姐妹,她还想跑来杭州找我,我的天哪!我真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说?

到了苏州站,我哪里会想到新造的车站这么大,大得我在车站里迷了路,七转八拐的,终于让我出了站,却不知到哪儿去乘64路公交车;我问一个踏三轮车的老师傅,老师傅说得到钱万里桥南,还远着呢?我彻底失去了信心。我让他送去,果然很远。我看了站牌,才发现64路经过火车站,在火车站南广场就可以乘的。妈的,被这个老死尸骗去了十块钱。现在的人呀,真是越老越下作了。

从钱万里桥南到光福镇,有五十多站路;五十多站哪?我的天哪!可我才乘了幾站路,人就又不行了,胃里翻江倒海,就像腐烂透顶的沼泽地,往我喉咙里直冒酸臭味儿;我一忍再忍,我忍无可忍;我准备了刚才装面包和纯净水的塑料袋,套在自己的嘴上。我决意不再在中途下车。我在车上吐了。四周都是我的父老乡亲,他们用我听着亲切的吴侬软语,对我深表鄙夷与厌恶。我煎熬到公交车经过邓尉山路与苏福路交叉口,看到一家旅馆,叫光福上海宾馆。我连忙拎着一袋脏物和摇晃不定的身体,在光福农贸市场站下了车。我在路边蹲了很久,才往后走,我在这家宾馆要了个单人间。总台那个小男生,总是用诡异的目光盯着我用手捂紧的嘴巴,就更加坚定了我住下来的决心。房间在三楼最里边的拐角口,相对安静些。我本想洗个澡来着,但我浑身乏力,什么都不想动;我只是去卫生间洗了满口砒霜味儿的嘴巴和酸臭的双手,就倒在床上。良久,我看一下时间,已经下午五点多了。我躺在软绵绵的床上,给小侄儿打电话。

我问了我妈的情况。

得知我妈还是老样子,我就安心多了。

小侄儿问我在哪儿?

我说我还在杭州,我坐夜间火车过去,明天一早会到。

是的,我打算明天上午回三家村。要么把我妈送去医院;要么白天陪她,晚上回旅馆;要么就连夜回杭州……这都要明天视我妈的具体情况再定了。

我躺在床上,感到浑身发冷;我开了空调,但还是觉得冷。

我怎么会这么冷呢?

我不断地告诫自己,现在我可以放心了,我已经回到了光福,就算我妈真的有事情,从旅馆打个的回去,也就十来分钟,我就安心地睡吧。但我就是睡不着。我怎么也睡不着。我老是觉得自己很奇怪,我怎么就睡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呢?我在这儿做什么?我是谁?这些莫明其妙的问题都是从哪儿来的?它们就在我脑子里飞来飞去,一刻都不要停的。

我出生在1966年6月5日,或6月6日;我的出生日模棱两可,就连生我的我妈,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哪一天?她一会儿说是农历四月十六夜里,一会儿又说是四月十七日里;她说她生我的那一天,在田里掼一天割下来的水稻,回家就肚子痛了。她说她生我时天是黑的,又说生我后一歇歇就天亮了。我的妈呀?到底是天黑还是天亮?她就跟我纠结了一辈子。唉,就像我的生日一样,我的人生不也是这么模棱两可的吗?

我妈生下我大哥、我二哥之后,在我三哥前面,生过一个女儿,但她三岁时就夭折了。我妈说是碰着了隔壁上吊的小老婆,鬼上身。她被埋在我爷爷的坟边。后来,上面要求清理田里的乱坟,那时候我已经七八岁了,我好奇地站在田里,看几个大人将我爷爷的坟掘开,理出白骨来,装在一只甏里;我姐姐那少得可怜的一点小骨头,也被理了出来,装进一只小甏。一大一小两只甏,就被埋在更深的地下,以便上面的土地可以种植庄稼,不妨碍活人的事。但是,当村里划了一块地,造了公墓,集中安葬时,我爷爷和我姐姐的骨甏却怎么也找不到了,爷孙俩就消失在故乡那片并不辽阔的土地底下。

我妈生下我三哥后,她就再也不想要儿子了。她从马桶上下来,连盖马桶盖的力气都没有,她独自爬到床上时,对我爸说生了。我爸就说:“我叫姆妈过来。”我好婆就骂骂咧咧地来了,她在盖马桶盖时多看了我一眼,发现是个女孩,她说是个女小娘。我妈就说那就要吧。

现在,我倒真希望我好婆没看那一眼,当即就将马桶盖一盖,那该多好呀。

那就不关我什么事了。

当然,我更希望我能跟我姐姐调换一下,当年死的人是我,而至今还苟活在世上的人是我姐姐。

当然,要是我姐姐没死,而我妈也没生下我,那就更好了。

……

我就躺在陌生的地方,胡思乱想着这一切,最后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是被一阵紧一阵的手机声惊醒了。我突然从睡梦中窜醒,惊慌失措;但脑子却异常地清醒,我竟然知道我是在哪儿,看到旅馆的窗外黑漆漆的,感觉应该已是午夜了。

我第一个反应就是我妈,她老人家那个了?

午夜是人间最黑暗、活人威光最薄弱的时候,很多人都是在这个时候,黯然离开人世的。

我哆嗦着抓过床前柜上的手机。

一看,是张发双。

这个该死的狗娘养的东西,都午夜了,他还打电话来做啥?他钱多呀?他想干什么?

我按下键,铃声顿时断了。

我看了下时间,才傍晚七点多,八点不到;原来还这么早呀?我怎么感觉像过去了半个世纪?

手机又响了。

我接了。

“喂,你是张发双妻子吗?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才找到你……”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怎么回事?

“你是谁?”

“我是富陽交警……”

“富阳交警?”

“是的。你是马潇潇吗?”

“是的。”

“张发双在杭千高速上发生了严重车祸,现在富阳人民医院抢救,请你马上过来……”

手机从我的手里落了下来,掉进整床皱巴巴的被子皱褶里,不见了;但声音却依旧响着,不停地响着。在宾馆昏暗的灯光下,我僵硬地坐在床上,没有动,我只是盯着那些深浅不一的被子皱褶,盯着从下面传来的声音,但我一句也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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