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2017-11-09  物道


唐朝诗坛,最耀眼的有三位诗人:道家逍遥之诗仙李白;儒家济世之诗圣杜甫;佛家清净无我之诗佛王维。然而比起李杜,老三王维的一生更加顺遂,简直是人生赢家——好出身,好颜值,好才华,好前途和好名声,仿佛囊括了世间好事。


他多才多艺,不但诗写得好,还书画音乐无一不精,写出来的诗既富音律之妙,又多绘画之美。苏轼因此评价他说:“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


➊ 王维真人相

➋ 画作来源于「韓國榛」


其实,王维的一生并不都是顺风顺水。人一生有三大不幸:少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王维就占了俩,老年无子,却也差点丧命,他却依然能够“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佛,不是生来就两手空空、了无烦恼

而是历尽红尘,尝遍酸甜,褪尽繁华

王维的人生,绚烂之极,再归于平淡 

一代诗佛,诗中有山水,无处不田园

▲ 画作来源于「亚明」

意气风发少年游

新丰美酒斗十千 咸阳游侠多少年 /


701年,王维在含着金钥匙出生了。他和李白同年出生,却像来自两个世界。王维出身太原王氏,其母是博陵崔氏,都是当时一等一的名门望族,从小接受贵族教育,诗书画、音乐、舞蹈样样精通,随便操起一种乐器都能自弹自唱。

▲ 画作来源于「萧海春」


只是安稳美好的日子并不长久,王维本可无灾无难到公卿,上天偏给他安排了不幸。父亲在他9岁那年病故,一个人人羡慕的家顿时失了顶梁柱,轰然倒塌。


幸好家族豪盛,尚有一些家底,坚强的母亲遣散家奴,变卖家产,带着六个孩子回到娘家蒲州。为了让孩子继续念书,她除了念经拜佛,每日刺绣以补贴家用。王维则在家门口摆摊卖画,弟弟王缙也帮人写文章赚稿费。


那时候的王维虽然家道中落,但骨子里的贵族傲气仍在,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刻想着成就一番大事业。

▲ 画作来源于「萧海春」


他15岁便去京城闯荡,豪爽写下“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shào)年”而崭露头角,成为显贵们的座上宾。当时盛行“终南捷径”,王维便与好友祖自虚归隐终南山苦读。


出山后参加府试,王维顺利夺得京兆府解元(第一名)。他自信满满,心想来年部试中进士必十拿九稳,然而却落第了。以他京兆府解元的才气,不说高中状元,至少也是个进士。


意外的落榜使王维认识到是自己的靠山不硬。当时“干谒行卷”之风盛行,很多人带着自己的诗作去拜访权贵,以期得到权贵者的举荐,进士多已被举荐名额内定。

▲ 画作来源于「李子牧」


次年,21岁的王维再次参加部试。这回他学聪明了,一出考场便通过唐玄宗的弟弟岐王拜谒玉真公主。玉真公主是玄宗的同母小妹,权倾一时。王维扮作艺人独奏琵琶曲《郁轮袍》,公主十分赞赏。王维趁机呈上行卷。公主一看,大为惊叹,于是王维便顺利“夺”得状元。


得到岐王和公主的举荐,王维终于报国有门,成为唐朝著名诗人里唯一的状元郎,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唐宋八大家都无此殊荣。


状元郎王维风光一时,经常在岐王宅里和高适、崔颢、裴迪、李龟年等出色上层名流谈笑吟咏。长安城的显贵也都以能请他到家里做客为荣。


只是,上天给这个青年无限荣耀,很快又给他泼了一盆大大的冷水。

➊ 画作来源于「杨延文」

➋ 画作来源于「晏明」


爱到极致是无言

愿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 /


王维时任太乐丞,负责皇家音乐舞蹈的排练,但不久后,他却被贬为济州司仓参军,因为他在彩排《五方狮子舞》时看伶人舞黄狮子。“黄”谐音“皇”,即黄狮子要皇上在场才可舞动。


初涉官场的他并不知道,这只是玄宗在打压岐王,却让这个敏感而热忱的贵族青年大受打击。


后玄宗大赦天下,在郁闷中当了5年粮仓管理员的他立刻请辞,和新婚不久就分开的妻子团聚。传说他们因买药相识,并喜结良缘,成为佳话。


➊ 画作来源于「周恺」

➋ 画作来源于「陈玉圃」


王维年轻时不仅文才出众,而且仪表堂堂,很多人登门求亲,都被他婉言谢绝。有一次他偶染小疾,上街买药时看见药店柜台后坐着一位容貌秀丽素雅少女,心中称奇,便想试其才学。


于是上前问道:“姑娘,今日小生忘带药方,望姑娘指点一二。”姑娘答道:“可记得药名?”


王维问道:“一买宴罢客何方?”姑娘一怔,但马上莞尔一笑:“酒毕宴罢客‘当归’。”便将身子一扭,去药橱取药。


王维又接着问:“二买黑夜不迷途。”姑娘头也不回答道:“夜不迷途因‘熟地’。”王维继续问:“三买艳阳牡丹妹。”姑娘回道:“牡丹花妹‘芍药’红。”……

▲ 画作来源于「冯远」


就这样,姑娘用10种药名巧妙回答了王维提出的10个问题。王维被她的才思折服,爱慕之情油然而生。回去后,内心仍无法平静,便提笔写了首诗,叫书童拿上“药方”再去买药。 


书童来到药店,将药方递给了姑娘。姑娘展开一看,是一首谜诗:“二者缺一真可叹,书房偏又无石砚,金童身边少玉女,晴天无日烦心添。”


姑娘斟字酌句,原来是“一见锺情”,不禁两腮飞红,连忙问书童:“那公子是谁?” 书童答道:“是大名鼎鼎的诗人王维!” 

▲ 画作来源于「冯远」


姑娘才刚对买药书生产生好感,一听是王维,心中更喜,便也回了首诗,让书童带回。王维接到回信急忙展开看:“一月一日喜相逢,二人结缘去问僧。竹林深处见古寺,伊刚张口人无踪。”


王维乍一看,心顿时凉了半截,再一琢磨,不由会心一笑。后来,他便和这位姑娘喜结良缘,两人琴瑟和鸣,一唱一和,羡煞旁人。


只是,上天给他温馨幸福的婚姻家庭,却又很快让他落得一无所有。

▲ 画作来源于「徐乐乐」


31的王维正要喜当爹,上天又夺走了他生命中的挚爱——妻子因难产而死。一颗心,顿时从天堂坠落到地狱。哀莫大于心死,中年丧妻,老而无子,王维此后30年独居,终身不娶。


林清玄说:“最好看的电影,结局总是悲哀的,但那悲哀不是流泪或者嚎啕,只是无奈,加上一些些茫然。”王维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才会怀着惊心动魄的伤痛决绝红尘。


他的一生好诗无数,却不曾流泪嚎啕写一首诗悼亡妻,唯有一首《相思》,平静而又隽永,于“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之时愀然落泪。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靡靡哀叹,飘荡在竹林……

➊ 画作来源于「谭泉海」

➋ 画作来源于「王明明」


繁华过尽终成空

行到水穷处 坐看云起时 /


王维的母亲生他之前,梦见维摩诘走进她的房间,所以给他取名维,字摩诘。维摩诘是佛教中的一尊菩萨,精通佛理、法力无边,却又有家室财产,过着亦僧亦俗的生活。这几乎也是王维半官半隐的写照。


5年的粮仓管理员让他对官场心灰意冷,妻子亡故更让他对生活不抱希望,然而就在这时,贤明正直的张九龄出任宰相,王维被提拔为右拾遗。


只是张九龄不久就被贬为荆州长史,李林甫继任宰相,王维自然也被调离长安,到偏远的凉州担任监察御使。经历了诸多伤心事,王维也早已看淡了官场的起起落落,不再怨天尤人。


在去边塞的路上,他眼见长河落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脱口而出;在渭城长亭,他送元二出使安西,“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从此《阳关三叠》一咏三叹……

➊ 画作来源于「杨俭朴」

➋ 画作来源于「郑军里」


王维回到长安后,在朝堂之外另觅净土——蓝田辋川庄。山林之间,有山有湖,有溪有谷,其间还有若干馆舍。王维有事上朝,无事便脱了官服坐在幽静竹林,与山水同作伴,与日月共清欢。


山居中的王维,越发体会到“无我”之境:“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他的诗不见一个“我”,却处处是我;他的心流连万物,却又“空无一物”。

➊ 画作来源于「沈汝维」

➋ 画作来源于「任重」


只是恬淡自适的日子也不长久,“安史之乱”如石子投入平湖,激起千层浪。王维被安禄山捉住,被迫出任伪职。后来安禄山失败,朝廷要肃清叛徒,王维也因此入狱。幸好弟弟王缙帮唐肃宗继位,又以削官保他性命,王维这才捡回一条命。


大难不死的他越发体会到了人生的变幻无常:人生,其实就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既然如此,何不彻底放下?于是,他把经营多年的净地——辋川别业捐给了寺院,从此专心修佛。


从来是上天从他手中夺走本属于他的东西,现在他自愿放下,于是,他拥有了一切。


人生走到山穷水尽时,不妨坐下来看看天空,看那云卷云舒,看那水变成云,云化作雨,雨又落在山间汇成溪流。

➊ 画作来源于「郑百重」

➋ 画作来源于「陆一飞」


王维60岁时官至尚书右丞,达到了人生巅峰,但他早已淡泊名利。而上天这次要夺走的,是他的生命。


761年,王维预感将不久于人世,看着镜中的自己,从青丝到白发,从意气风发到垂垂老矣,繁华如过眼云烟般消散,写道:“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消。”临终前,他从容写信和好友告别,含笑离开。


他终于和宇宙融为一体,如一朵芙蓉花,于无人之际悄悄凋落,不悲不喜,不哀不乐。


王维的放下,终成一代诗佛。

▲ 画作来源于「郑百重


王维的一生,有大起,也有大落;

有大喜,亦有大悲。

但他并没有白白走一遭,他明白,

只有以诗的无我,才能征服生命的悲哀;

唯有以佛之空境,方能消解命运的无常。

▲ 画作来源于「李山」


文字为物道原创,图片来源于网络,图片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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