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籍老兵”,不能被遗忘的群体

2017-12-04  四月的猴H


直到1989年,台湾当局才发出第一张“返台定居”的入境证,才有第一位台籍老兵回到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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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很少人知道,国民党在台湾也征集了不少年轻人到大陆打内战,他们大多一去无回,幸运活下来的,大半辈子也在大陆度过。


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1987年10月15日,台湾当局宣布开放大陆探亲,今年是两岸恢复交流30周年。许多被政治分隔将近四十年的家庭终于得以有机会重聚,开放老兵返乡探亲,成为两岸恢复交往的转折点。


很少人知道,国民党在台湾也征集了不少年轻人到大陆打内战,他们大多一去无回,幸运活下来的,大半辈子也在大陆度过。他们比“大陆老兵”晚了两年,直到1989年,台湾当局才发出第一张“返台定居”的入境证,才有第一位台籍老兵回到台湾。


2012年10月31日,在例行记者会上,国台办发言人说,自1987年台湾开放大陆籍老兵回乡探亲以来,大部分的台湾籍老兵已经跟老家联系上,或者已经回来过。也许他们每一个人身后都有故事,都有各自的特殊情况。但不管怎么样,对于这样一些老人希望叶落归根或返乡探亲,愿意提供协助。

1

台湾女店主“潘爱军”

前两年,笔者到台湾东部台东县群山包围之间的池上乡。如果你有机会到池上,下车那一刻,你就会觉得这是个好安静的小镇。要不是这几年观光客多了一点,台湾人提到池上,都只会说:“噢!那个产稻米的地方”。


笔者在一间面店吃饭,跟女店主聊了起来,拿了名片“潘爱军”,一看就不像台湾同年纪人会取的名。这名字风格有很明显的时代印记,在台湾格格不入,但如果在大陆,一定知道她出生的年代。


跟潘阿姨聊天,你会发现更有趣的事——你理所当然觉得她讲话是台湾腔,可是偶尔又带几处北方口音,讲到开心时,又冒出几句少数族群阿美人方言。


原来潘阿姨是山西运城人,严格说起来是半个山西人。她与母亲杨杏花奶奶两人,在台湾东部花东纵谷,被群山环绕、绿意盎然风吹稻浪的池上小镇开了一间山西面店“大陆婆婆面店”。


一问才知道,原来潘阿姨的父亲是台籍老兵。


今年是两岸恢复交流30周年,1987年10月15日,台湾当局宣布开放赴大陆探亲。许多被政治分隔将近四十年的家庭终于得以有机会重聚,开放大陆籍老兵返乡探亲,成为两岸恢复交往的转折点。


1949年国民党退守台湾,中国历史又重演一次大迁徙。来自大陆各省将近150万的人口随着国民党的脚步,从东北关外、黄河两岸、长江南北、滇桂边陲、苏浙两广,在饥馑恐怖或枪林弹雨中,来到东南沿海的台湾——这个对许多人来说从来没听说过的海岛。


许多人年纪轻轻,与家人一别就是四十年,从各省被迫来到这孤悬东南海外的岛上,人生就此被改变,在这举目无亲的小岛上重新开始。


不过,很少人知道,在那个战乱的年代,国民党在台湾也用各种名义征集了不少年轻人到大陆打内战,他们大多一去无回,幸运活下来的,大半辈子也在大陆度过。他们比“大陆老兵”晚了两年,直到1989年,才有第一位台籍老兵回到台湾。


潘阿姨的父亲就是池上人,而且还是高山族阿美人,当年只有17岁,听说去大陆工作薪水很高,与亲戚一同被骗到大陆。结果,台湾人不懂什么是“法币”,薪水数字高是高,实际上一文不值。后来不幸的是,亲戚阵亡,客死异乡,而小潘幸运活了下来。


在大陆举目无亲,小潘又加入了解放军,跟着部队接连打了淮海战役,解放南京,解放上海,一路打一路解放。“活着回家”的愿望,让他咬牙撑过一场又一场残酷的战役,身旁的台湾兵越来越少,但最终,大部队在东南海边停下了,没有进军台湾。


高雄旗津,“战争与和平纪念馆”的创办人许昭荣也是一位台籍老兵。他曾经受过日本海军术科训练,后被征召入国民党海军,前往上海、青岛等地从事战后接收日本船舰赔偿修复工作,参与解放战争,最后随着国民党军败退而回台。


1950年代,许昭荣流亡海外,到1987年回台后,开始寻找当年与他一样被送至大陆参战的台籍老兵,并多次前往大陆寻访。据他的调查,当年至少有一万名台湾人被征召入国民党军,被送往东北及山东等地参战。到1949年,随国民党政府平安撤退返台的只有四百多人,其中大多数是海军人员。


在他所著的《台籍老兵血泪史》中,提到他在烟台的长山岛上遇见一位台籍老兵潘天元,他曾担任日本军伕到南洋,后加入国民党军担任医务员,内战中被俘后加入解放军。他一生参加过太平洋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


1945年11月,在台湾新竹乡下,贫困辍学的16岁高山族少年田富达被国民党征去当兵。1946年12月26日,田富达和近万名高山族子弟被派往大陆,随国民党军队转战福建、浙江等地。田富达的命运在1947年1月9日发生了转折。失道寡助的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被困山东鱼台的国民党军队投诚,田富达结束了他在国民党军队的军旅生涯,留在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队伍里。


1949年9月21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在北京举行,田富达作为唯一的一名高山族代表出席了会议。从那时起,田富达的命运就与祖国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他一次次见证了大陆前进的足迹。

2

“你们能过来,我们回不去啊!”

当年潘阿姨的父亲就是这么一个时代缩影,随波逐流,只能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他回乡梦碎,1949年后,选择退伍,辗转分配来到山西运城。


如果你来到池上,蓊蓊郁郁,山岚雾气缭绕,湿润的空气中带着稻香,一阵风吹来,只有稻浪沙沙的声音。


运城在遥远的北方,黄土高原边上的城市,冬天寒风刺骨,天干物燥,那是跟故乡池上环境性格完全不同的地方。现在,我们已经不知道当年小潘在想些什么,也许经历过战乱的人还能留下一条命已经是大幸,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还敢奢望些什么。


而大多数的台籍解放军士兵,朝鲜战争爆发后,他们再次北上奔赴战场。


在一本名为《伤痕血泪——战后原台籍国军口述历史》(1994)的书中还记录了一位台湾屏东的陈永华先生。他后来服役于国民党军207师,在辽沈战役中被俘,后随着解放军大部队参与平津战役,接着山东、安徽、湖北、湖南、贵州、广西,一直打到镇南关。到了1950年,他随志愿军入朝鲜,后被美军俘虏,在战俘营中待了3年,1954年辗转回到台湾。


笔者在店里看到潘阿姨忙进忙出,一下在前面收钱,一下招呼客人,一下又到厨房煮面,两个儿子也一起帮忙。可是,熟客都知道,这间店的灵魂人物,是潘阿姨的母亲——总是独自在厨房更深处的杨杏花老奶奶。


当年还是小潘的潘阿姨父亲,在运城工作,由于他部队里表现良好,当了指导员,退伍转业后在政法系统工作。经人介绍,他认识了杨杏花,直到结婚前小杨才大吃一惊:“啥!他是台湾人!”


当年潘阿姨一家后来因为身份问题遇到不少麻烦事,还好一切都过去了,他的父亲一路干到法官,后又与人开了公司,一家生活都还过得去。平静的生活一直到了1980年代。


1987年开放探亲后,全国台联在北京举办了一次两岸老兵座谈会,与会人员皆是大陆籍赴台老兵及台籍老兵。当时的全国台联办公室主任张澄生,也是台籍老兵,他双手接过外省人返乡促进会会长何文德从台湾带来的泥土与槟榔,两位上了年纪的老大爷相拥痛哭。张澄生哭着说:“你们能过来,我们回不去啊!”说罢,全场老兵痛哭成一团。


直到1989年,台湾当局才发出第一张“返台定居”的入境证给滞留大陆的台籍老兵。


1991年,小潘那时已经是老潘了,他也想回家。早在几年前,老潘也给台东家里写了信,原本大家都以为他死在大陆,渐渐忘记他了,没想到四十多年后的某一天,又出现了。


“我想回家了!”


一句话,改变了老潘一家人的命运。岂止只有老潘一家的命运,本来经过1949年大动荡的那一批人,谁知道过了四十年后,都因为这个念头,人生又迎来了一次转折,并深深地影响到了他们的家庭与后代。


闹了几次家庭革命,杨奶奶理解老潘终究要归乡,只好跟着他一起回来。


“大陆新娘”是1990年代初的台湾流行词,在影视剧的推波助澜下,台湾人对“大陆新娘”的刻板印象不外乎“年轻漂亮”“直爽麻利”。只不过,老潘竟然带着一个大陆老娘回到池上。


现在台北到太原都有直飞班机了,很方便。但是,当年他们必须先从运城到太原,太原坐火车到广州,广州再到深圳,深圳到香港,坐飞机到台湾,到台北后,坐火车到花莲,花莲再倒车到池上。这趟漫长的回乡旅程,整整花了一个星期,让思乡心切的老潘无比焦虑,而杨奶奶第一次从北方一路看到南方,再过了海,到了几十年来只出现在老潘口述中的宝岛台湾。


当年池上,可不像现在是观光胜地,那时杨奶奶以为台湾很发达,没想到池上除了成亩的稻作外,竟然是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北方人到南方生活,都要习惯一阵子,更别说是一个从地理、气候、环境、制度都完全不同的海岛上,而且还是群山间的小村。


杨奶奶指着绵延到山谷那一头的稻田问老潘:“这里种了整片那么多的大葱,是要卖给谁啊!”老潘听了完全无语。

3

“这就是人生嘛!”

时至今日,台籍老兵都没有得到与在台湾的外省老兵同样的补贴与福利,不管是早年国民党当局或后来2000年后民进党执政时期,都对这个历史遗留问题冷处理。2008年5月20日,马英九击败民进党,就任领导人那天,许昭荣老人在战争与和平公园处,以最激烈的抗议方式,在汽车内浇汽油引火自焚而死亡。


更别说早些年,回台的“台籍老兵”受到的有色眼光另眼相待,何况是随着老兵回台的大陆一家人。


“来台湾头几年,生活上当然很多问题,就跟毛主席说的,一个接着一个矛盾,解决一个矛盾就会有新的矛盾,不过这就是人生嘛!”杨奶奶一边炒菜一边乐观地说。


笔者几年前第一次见到杨奶奶的时候,她正在后面厨房做甑糕,“你看,我们池上的米那么好,不拿来做甑糕太可惜了。店里所有的材料都用池上自产的东西,像大盘鸡就是用池上‘战斗鸡’来做。”


杨奶奶早年也在台北打工过,开了小吃店,后来经营失败,最终还是回到池上。潘阿姨很年轻的时候也从运城来到台湾,到了池上,在这儿结婚生子,后来老潘过世后,一直都是母女两人相依为命。


几年前的一场大病,潘阿姨见母亲那么消沉,就鼓励她继续来做面。杨奶奶开始揉一些馒头花卷包子面点,这通通难不倒她,越做越开心,天天骑着自行车在街上叫卖,走乡串户,池上每条乡道上都有她穿梭过的足迹。杨奶奶很健谈,所以卖了几年也结交许多朋友,每天时间一到,就有人在定点等她骑车过来。池上给台湾人的印象就是顶级稻米,这里居民自然以米食为主,杨奶奶在这卖面食,而且还是北方面食,让许多居民大开眼界,很多人还是第一次听说过“猫耳朵”这种玩意儿。


潘阿姨见年纪渐长的母亲每天那么辛苦,遂有了开店的想法,于是2014年开了这间“大陆婆婆面店”。


2015年笔者第一次到这间店,店里音乐放着阿杜的《他一定很爱你》,如果不是门口招牌上的“大陆婆婆面店”引起路过人好奇的话,你会以为只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台湾乡下街边小吃店。店里并没有刻意卖弄山西风情,可是端上来的料理,酸酸辣辣,却是地地道道的山西口味。进店的客人除了慕名而来的观光客外,大多是本地熟悉的老客人。


前几天笔者到台东,特意路过池上,带了一盒运城特产煮饼送她们,母女两人开心得不得了,抱着煮饼跟笔者自拍好几张。有趣的是,这次潘阿姨的儿子也没放台湾流行歌了,传来的音乐竟然是朴树的《平凡之路》。


第二次见杨奶奶,她正在做大盘鸡。


75岁的杨奶奶除了白发又多了点外,精神还是十分饱满,神采奕奕。笔者进去厨房时,她正好要开始备餐,做一锅大盘鸡。


她边跟笔者聊天边利落地放各种材料。她拿起一个罐子,舀出几勺放锅里。“这是蚝油。”杨奶奶说。我心想,蚝油不是南方才用的佐料吗?怎么做大盘鸡也用蚝油了。


“蚝油可以提味,因地制宜嘛,哈哈哈!”


乡愁的老潘,几十年后终于一偿夙愿,回到故土。只不过,乡愁成为母女两人的乡愁,现在小吃店里的饼皮面皮,都是她们母女两人亲自手揉手擀,一个个捏出来,费时费工。对她们来说,尽力做好每一道家乡菜,不仅仅是乡愁的安慰,也融入了这座小镇的日常生活。


说到最后,这只是中国数千年历史中,很平常的一个生活片段,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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