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宠物狗取代的女儿

2017-12-06  黑猩猩表哥

“常回家看看”唱了十多年后的今天,宠物猫狗成功上位,填补年轻人留给父母的空缺。


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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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回娘家办酒席那天,我和老公一桌一桌地敬酒,敬到邻居一家时,我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突然想不起他叫什么名字。

“我家儿子小名宝宝,”孩子妈妈看出了我的尴尬,连忙说,“好像跟你家狗一个名字。是不是?”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家那只贵宾犬的确也叫宝宝。 

宝宝的名字印证了在我家的地位——它是我家的另一个小孩。更早的时候,我也被我妈这样叫过。上大学以前,我妈一直叫我清清,直到大一暑假回家,她突然对我换了称呼。 

“宝宝,想吃什么跟妈妈说。”

“宝宝,你上大学这一年,我跟你爸真想你。”

“宝宝,想不想跟妈妈逛街。”

“妈,还是叫我清清吧。我习惯你这么叫。”我不止一次纠正她。 

不过,想到爸妈在我上大学后成了空巢老人,我也不忍心多说什么,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好了,只要他们高兴。

大学毕业那年,我徘徊于北漂和回家工作之间。有一天,我突然接到我妈电话,她语气神神秘秘:“宝宝,这周回趟家吧,你爸有一个惊喜给你。”

当我急急忙忙乘高铁回家,推门进去,果然吃了一惊:一个雪白的贵宾犬像一团小绒球,从远处晃晃悠悠向我跑来,我的心瞬间被萌化了。 

我蹲下去摸摸它的小脑袋,把它抱在怀里。整整半天,我一直逗着小狗,顾不上跟爸妈多说话。

无意间听到他们在另一间屋子议论,是我爸的抱怨:“小动物有啥好养的,窜上跳下的,还得每天遛,真不嫌麻烦。”

我爸对养宠物一向没什么兴趣,当过很多年机械兵的他性格急躁,直来直去,吃鱼吃螃蟹都嫌麻烦,更不用说当铲屎官了。每次遇到别人遛狗,我总是停下脚步心生羡慕,和狗主人搭讪,趁机摸摸人家的狗,我爸则在一旁感叹:“狗有什么好摸的。” 

“奇怪,你们不是没有养狗的打算吗?”想到我爸平时的性格,我有点担心这只萌物在家的处境。

“还不是因为你喜欢?”我爸嫌弃地说。 

我从小喜欢动物,尤其是狗。上小学的时候,家里养过一只京巴,那时我爸工作忙,天天出差,照顾我和狗的责任都在我妈身上,可我妈也要上班,最后,他们就以“小孩玩鸡逗狗不会有前途”为由,把狗送到了乡下姥姥家。 

乡下没有让狗进屋的习惯,小狗在屋外冻得咳嗽,姥姥就带它去兽医站治疗,治惯了大体型动物的兽医把握不住剂量,一针把小狗打死了。此后,家里再也没有提过养宠物的事。 

我爸坐到沙发上,小狗也跟过来,他把狗放在膝盖上,不情愿地摸摸小狗的脖子,小狗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你的狗还没名字,我们这次叫你回家,就是想让你给它取名。”我爸一本正经地说道。

“就叫宝宝吧。”我脱口而出。

“宝宝?”厨房里传来妈妈的大叫声,“这怎么行?”

“叫宝宝最合适,它长得这么可爱,最配这个名字。”我心想,如此一来我就可以顺理成章摆脱这个可笑的昵称了。

我妈虽然不乐意,但拗不过我。我一边叫宝宝,一边喂小狗吃东西。我爸也默认了这个名字,跟着我叫起了宝宝。 


 

我知道,爸妈从同事那里要来这只小狗的目的,是诱惑我大学毕业后回家。

我上大学第二年,爷爷去世了,独居的奶奶卧病在床,我爸的脾气越来越坏,常常为了些鸡毛蒜皮和我妈吵架,吵得最凶的时候,他还说过要离婚的狠话。 

即便如此,他还是个称职的好父亲。我上高中的三年,他每天风雨无阻接送我上学放学。我去外地读书后,有段时间,我妈说我爸像得了抑郁症,总是很早起床站在阳台上发呆,看别的家长送孩子上学。

家里多了只动物,我爸起初很不耐烦,狗窝放在哪儿,吃饭喝水的器具摆在哪儿,狗乱拉乱尿谁来处理,他跟我妈时常争论推诿。难为了我爸,他本来就有轻度洁癖,无法容忍狗上沙发,可贵宾犬腿长且善于跳跃,跳上沙发如履平地,根本管不住。 

我爸在电话里跟我抱怨,我只能劝他不要跟狗一般见识。

后来,等我放假回家,竟然听到我爸表扬小狗的声音:“宝宝越来越乖了。一到晚上十点,准时趴在卧室门口等我们睡。每次我们上班,它总是不停地冲着我们汪汪叫,好像在说让我们别走,真像个小孩子。这时候我们跟它说:“宝宝,我们上班了,它就不再叫了。” 

渐渐地,小狗融入了我们这个三口之家,在日常电话里占据了主要位置,似乎我们不议论小狗就很难再有别的话题。 

有一次,爸妈又因为鸡毛蒜皮的事吵得不可开交,我爸气急败坏地向我寻求支援:“清清,如果不是家里还有小狗,我就离家出走了。你妈这脾气我真受不了了。” 

“那怎么办?”我假装很有耐心地问。

“你妈这脾气,一天比一天坏,她拿我撒气无所谓,如果拿着小狗撒气可怎么办。” 

我在电话这头叹气,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心里暗暗吃惊,宝宝已经成为爸妈吵架时的软肋。

同样的场景在我五六岁的时候也出现过,不过那时候,倒苦水的人是我妈。

有段时间我爸工作很不顺心,经常回家发脾气,我妈就说过同样的话:“你爸跟我冷战或者争执,都无所谓,但是如果他骂我的宝贝女儿,我就会受不了。” 

作为宝宝到来的某种约定,毕业后,我如爸妈所愿,回到家乡工作,可事实证明,那是我经历过的最长的落寞期。因为没找到一线城市的靠谱工作,我很自责,不愿跟过去的同学交往。在外求学却回家工作,在我看来是一件不光彩的事。

宝宝成为我在家乡唯一的朋友。遛狗、喂狗都包在我身上,除了上班,我的业余时间几乎都和它度过。 

我回家工作后,爸妈之间的冲突没有再发生,可我与我妈的矛盾越来越多。她忘记了我是大学毕业后开始工作的成年人,因为我的回归,她好像把我重新变成她膝下的幼子,连外出穿什么衣服、跟朋友打电话都成为她管辖的范畴。 

好多次,我一边哭,一边收拾行李准备搬出去住,这时,宝宝就会趴在我的脚边,一双大眼紧紧盯着我的行李,想知道些什么。最后,冲突往往以我妈的挽留结束。 

“都是妈妈不好,这是妈妈人生中的特殊阶段,你不要跟我计较。”我妈指的特殊阶段是更年期,我听后心里难受,也放弃了。 

2014年春节,我意外收到北京一家单位的录取通知,不顾爸妈的阻挠,决定去北京试试。离家的那天,我妈始终没有抬头看我一眼,她低垂着眼睛把我送到门口,我爸开车载着宝宝到车站送我。 

“你别怪你妈,她昨晚一夜没睡,一直等着你改变主意,”我爸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她怕在你面前掉泪。”

我点头,一言不发。

末了,我爸说:“你放心闯世界去吧,家里有我和宝宝陪你妈呢。”


比起在北京遇到的困难,在家和我妈的冲突只能算是小儿科。拿着不到4000块的月薪,租住在每月3100元的旧房子里,遇到一文不名却自我感觉优越的同事,在北京的生活比我想得要糟糕。

可尽管如此,北京对我还是一块自由的天地。奇葩也好,怪兽也罢,人群总能淹没你,让你感觉不到自己的不合时宜。 

独自生活后,每天的时间任由我支配,想吃什么吃什么,爱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偶尔,我会想起家乡的爸妈,给他们打个电话,除了说说天气,问候身体健康,剩下的话题就是宝宝。 

“最近你的狗得了皮肤病,毛下面都是鲜红的。”我妈不紧不慢地描述。

“怎么不去宠物医院?”我有些着急。

我妈叹了口气,说:“我跟你爸最近工作很忙,特别是你爸,早上走,晚上才回来,我们没时间给狗看病。” 

接着,我妈说出了她真正想说的:“清清,你离开家已经三个月了,周末能回来一趟吗?咱们一起去给狗看病。”

 “好吧。”我勉强答应。

只是离开三个月的光景,宝宝久别重逢似地迎接我,兴奋得在我的周围蹦来跳去,呜呜直叫,然后嗖嗖地在屋里跑来跑去。

我爸已经成为宝宝最亲密的朋友了。我妈说,他每天下班回家进门头一件事就是和宝宝疯玩一会儿,“抓宝宝,抓宝宝啦”,边说边抚摸宝宝的脑袋和肚子,还把脸贴着小家伙的脑袋,脸上挂着孩童般的笑容,平日里的严肃荡然无存。

“宝宝以为小主人不要它了,你刚走的那一周,它天天卧在你的屋子里,任我跟你妈怎么叫,都不出来。后来,它就隔三差五在你屋里拉屎。我们都觉得它是在报复你。”我爸饶有兴致地讲着。

我回到我的小屋,屋子一尘不染地保持着三个月前的样貌,不过,地面、窗户比我走之前更干净锃亮。 

晚饭时,我妈说起我去北京的这段时间,声音突然嘶哑了。“你爸每天都和宝宝去你屋里坐一会儿。我不敢去,怕想起你在家的时候,我跟你那些争吵。”

“妈,都过去了。我在北京挺好的。”我的眼泪也在打转。

“你不要爸妈了,也不要你的狗了。当初养这只狗,就是为你养的,”我妈转头对宝宝说,“现在姐姐不要你了,我们也不要你了。你回以前的主人那里吧。” 

宝宝似乎听懂了,在地上伤心地呜咽起来。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爸抱起狗,搂在胸口,“狗也是生命,哪有说不要就不要的。”

等我爸去收拾碗筷,我妈偷偷跟我说:“你爸现在跟狗关系特别好,遛狗的时候还说,‘伙计,咱们去散步啦。’有一次搅拌狗粮,我听到他说,’清清,饭马上就好’。”

我噗嗤笑出声来,看来宝宝已经取代了我在家里的位置。 

“有一次我同事到咱们家,不小心踢到了宝宝。等我同事走后,你爸大发牢骚,说以后不欢迎这样的人来家里做客。” 

“我爸怎么这样。”我自言自语。

我妈告诉我,我爸现在对狗比对人好多了。自从我离开家,他一回家就无时无刻不盯着狗,跟心肝宝贝似的。

“那怎么还不带宝宝去看病呢?”我翻开宝宝的毛,发红的皮肤暴露出来。 

我爸离老远听到我们的议论,急忙过来解释:“你都忘了咱家的狗最怕去医院了,犯病那次去医院,咱们把它留在治疗室,它哭得惨兮兮的。”

“什么犯病?”我瞪大眼睛,每次通电话都不曾听他们讲起。 

我妈对我爸使了个眼色,我知道是在示意他少说两句。原来,就在我回家前的两天,宝宝出现了抽搐的情况,差一点就一命呜呼了。 

“我们怕你操心,你在外面已经够不容易的了。” 

“你爸说的对,你在北京太难了,我们真不忍心再让你分担家里的事。”我妈吸了一下鼻子,像是鼓起很大勇气,继续说,“你上大学的时候,我跟你爸都哭了,但是不感到绝望,因为我们知道你只是去上学。但工作和上学是两码事,遇到的困难和通往的结果完全不一样。”

我爸在一旁附和:“在北京待不下去,千万别瞒着我们,你回来,我们还能帮忙给你找个工作。” 

初到北京的三个月,我深深体会到北漂的不易。但是,我觉得自己还能坚持,不会对困难缴械投降。原本离家后最担心的是爸妈会内心寂寞,如今宝宝取代了我在家里的位置,我便可以放开手脚,不再多想家里的事。 

我宽慰他们说:“我在北京过得挺痛快,你们担心的困难,我都能克服。” 


这两年,爸妈的身体大不如前。我妈更年期症状更加严重,单位年度体检还查出了心脏病,平时常常莫名心慌、心跳加速,犯病的时候还被同事送到过医院。好多次,我在单位接到我妈打来的电话,她绝望地告诉我,不知自己还能在世上活多久。 

我在北京远程了解着发生在家里的事,除了嘘寒问暖,只能多回回家。我爸血糖高,已经是比较严重的糖尿病了,但比起我妈棘手的更年期,他还是主动承担起全部家务,包括每天一次的遛狗。这件事若是放在以前,我爸是绝对不愿意的——他虽然喜欢小狗,却一直把遛狗看作步入老年的标志,或者是无聊主妇的消遣。 

遛狗既然成了责任,我爸就很认真地执行起来。作为一只生性内向、不喜与同类交往的狗,宝宝常常与同类发生冲突。遛狗时,若是遇上脾气好的狗,宝宝也就“一叫而过”,若是遇到脾气不好的狗,撕打在所难免。 

宝宝在院子里有个“敌人”,是一只黑脸扁鼻子的八哥犬。宝宝冲它叫,八哥像是受到了挑衅,愤怒而又凶猛地扑过去,把宝宝摁倒在地。因为两只狗体型差不多,我爸以为两只狗在闹着玩,就没有特别放在心上,直到回家后才发现宝宝的前腿被咬伤了。

看着宝宝腿上流血,我妈很生气,怪我爸太粗心,没有保护好自家的狗。

这次之后,我爸遛狗格外小心,第二次遇到八哥,还没等八哥将宝宝扑倒,我爸已经作势要踢八哥。八哥的主人是个年轻男子,看到我爸准备下脚,又气又恼,连忙用手扯开我爸。 

幸好此时两只狗已经分开,两家主人也就没有动手。年轻人讪笑道,两个小朋友闹着玩,咱们老年人这么认真干嘛。

我爸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妈,本以为会招来嘲笑,谁知我妈拍手叫好:“这就对了,下次他家狗再欺负咱家狗,你一定给它点颜色看看。” 

这件事被我知道后,我在电话里把我爸教育了一番:“爸,您是老年人了,千万不能跟年轻人起冲突,要吃亏的。”

“你爸还年轻,还能保护自己的狗,不用你瞎操心。倒是我的宝贝女儿应该注意安全。”我爸习惯性岔开话题,“一个女孩子在北京,爸妈想保护你照顾你也无能为力……” 

“爸,你怎么又开始了,你就别再瞎操心了,我不在家,不是还有狗陪着你们吗?”


如今,爸妈不再跟我提回家工作的事,周末也不再企图用狗召唤我回家。我在北京上班、恋爱、结婚,生活安排得井然有序。在事关人生的重大决定中,我渐渐学会自己拿主意,不再过多依赖他们。爸妈过起自己的小日子,养花、喂狗、抓娃娃,周末到乡下的朋友家玩。 

他们的生活看起来越丰富,我对他们的惦念就稍有缓和。

住在乡下的朋友,家里养了三只狗:一只马尔济斯犬和两只土狗。爸妈总是带宝宝一起去,两家都是养狗人士,可以交流养狗心得。我妈抱怨宝宝只吃现做的狗粮,朋友夫妇很震惊:“我家的狗们都是杂食动物,给什么吃什么。你们都要上班,还喂得这么仔细。狗都被你们惯坏了。”

“可不,我们养狗跟养女儿都犯了一个毛病——太过用心,以至于养出我行我素的女儿。现在狗也是这样,出门不让牵绳子,不是人遛狗,而是狗遛人;喂狗粮不吃,只吃刚煮好的鸡肉拌狗粮。”我妈把他们议论的话转述给我。 

上周末,他们又带着狗去做客,发现八岁的马尔济斯犬不在,就问女主人狗去哪里了。 

“死了,得的糖尿病。”女主人说。 

我妈以为他们会难过,却也并没有看出情绪的异样,“小狗死了,你不难过吗?”

女主人一脸平静,男主人接上话:“说不难过是假的,可是我家还有两只。养好现在的两只才最重要吧。”

“原来是这样。你失去唯一的那个,就会格外伤心,若是还有替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我妈自言自语。

当她把事情转述给我,我一点也不意外。结婚以后,我跟爸妈聊的更多了,倒不是因为有新的话题,而是分开的时间越久,生活越稳定,就更明白当初他们对我的不舍和挽留。她说本来“狗生”短暂,宝宝又有遗传病,也不知道能活多久。如果宝宝不在了,她跟我爸将不知道生活如何继续。 

“等宝宝不在了,你们再买一只?”我提议。

“养狗真累。”说完这句,她沉默了很久。“要不我们再养一只吧。这样不会因为失去一只而太过伤心。” 

“也好。” 

想起我小时候,他们跟我开玩笑:“清清,总有一天,你会长大,会离开我们。到时候我们老了,没有你在,一定很不习惯。到时候怎么办啊?”


作者王清洛,媒体从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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