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钢管舞的男人

2017-12-06  cpx106502


支撑在脚手架的那几秒里,我看到的世界好像都不一样了——当时大楼还没盖完,在最高的地方,整个人倒过来,看到天空的感觉特别好,特别开阔。




口述 | 孙健

文 | 单子轩

编辑  | 金匝



6年前,身为建筑工人的孙健,在广州工地的脚手架上尝试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钢管舞动作后,找到了新的人生。今年9月,孙健拿下法国钢管舞艺术大赛(钢管舞领域的世界三大权威赛事之一)的男单冠军——这是中国人第一次在这项赛事上夺魁。


孙健在法国钢管舞艺术大赛中获得男单冠军的舞蹈视频。 


最初说起钢管舞,孙健的家人也会把它和夜店、色情和搔首弄姿联系在一起。实际上,现代钢管舞的起源是19世纪末美国的建筑工地——工人们拿着建筑钢管一边唱歌一边跳舞,在日夜不休的繁重工作中聊以娱乐。

 

22岁的孙健,就想扯掉那些关于钢管舞的标签和世俗偏见。

 

以下是孙健的口述。

 

 

1

 


每当跟人说起我的职业,一个男钢管舞者,对方总会意味深长地笑一下说,“哦,钢管舞啊”,或者是“来,跳一段秀一下呗”,面对这样的场景,我总觉得不知该说些什么。

 

偏见无时无刻不在,只要提起钢管舞,大多数人脑子里浮现的是酒吧里的那种性感艳舞,舞者大概99%都是女生。甚至还有人问我,你是不是喜欢男生?可我跳的其实是竞技钢管舞,一种类似于体操的运动,难度可不小。

 

第一次知道钢管舞,还是因为我16岁时在网吧无意间点开的一段视频:一个男舞者正在模仿太空漫步,他的手停在钢管上,脚悬空着,在空中走来走去,紧接着开始在钢管上自由翻转,真是又帅又酷。后来他站到地面上,身体的肌肉线条特别明显,当时的我是个小胖子,力气大,身材不好,满心里只有羡慕:“这个好好看啊。”

 

在这之前,身为留守儿童的我,哪有机会知道这样的运动,顶多只在电视里见过舞蹈和体操。我是1995年出生的,在四川宜宾的农村跟着奶奶长大,父母都在城市生活,爸爸做砌墙的建筑大工,妈妈在工厂上班,初中还没毕业,我也成为了工地上的一名工人。

 

看完视频的第二天,我跑到工地的最顶端,看到遍地都是建房子的那种脚手架,这不跟钢管很像嘛,就心血来潮,想模仿一下那个男舞者的动作。一开始,我两只手抓着脚手架,靠两个手臂的力量,把身体立成一条和架子垂直的直线,第一次不太稳,摇摇晃晃,第二次居然一下就成功了。只是当时力量还不够大,脚还是会向上翘的,身体没有完全放平。工友们不知道我在干嘛,但都在旁边鼓掌,说“好厉害啊”。我当时惊讶得不行,没想到自己居然也可以做这些动作。

 

支撑在脚手架的那几秒里,我看到的世界好像都不一样了——当时大楼还没盖完,在最高的地方,整个人倒过来,看到天空的感觉特别好,特别开阔。


那会儿的我,对生活提不起什么热情,工友们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我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和他们一样,每天只知道埋头苦干,却又不明白应该做些什么。别人问我喜欢什么,我都说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小时候,跟很多小孩子一样,我说长大了想当个科学家,结果初三只读了半学期就出来打工。一开始在发廊洗过头,实在太累了,两个月里洗了几百次,只能挣200多块钱,后来才到了工地,包吃包住,一个月挣两千块。

 

可知道钢管舞后,生活似乎变了样子,我有目标了,开始自学视频里的各种动作。不过工地上的钢管生锈的太多了,我想练一个飞起来的动作,就是单手抓住钢管,另一只手悬空,整个身体绕着钢管旋转,结果刚一抓到管子,手被锈迹磨破了。后来我在网上买了根练舞的钢管,没事的时候,也不去网吧了,天天躲在宿舍练。

 

后来我才知道,我第一次尝试的那个动作,在专业术语上叫做“人体旗帜”。这个动作我练了三个月,大概上百次吧,脚才能一点一点地能放到和身体水平的位置,整个身体,就像一面平整的旗帜了。

 

 

2


 

自学总是有限,我也想过要去专业的钢管舞教学机构,但知道学费就要一万多块时,心想还是算了。好在网上有挺多国外钢管舞视频,我每天找新的视频,摸索着练喜欢的动作。

 

视频里的动作既没有名字也没有编号,也不知道外国人怎么叫,后来我开始自己给动作取名——那个我在工地上练习的飞起来的动作,挺优雅挺美的,我就叫它单手芭蕾。

 

有挺多动作,我其实也搞不定,有的是力量不够,支撑不起来,只能多锻炼身体,回过头来再试;有的是一时间想不清楚,这个腿到底是怎么叉过去的,就先放一边,也许某天就突然想通了,当然,还有一些,我到现在都还不太明白。

 

就这样自学了半年,我报名参加广州的一个钢管舞机构举办的比赛,拿了第一名。一同参赛的人几乎全是在健身房或者钢管舞学校练过的业余爱好者,我拿冠军,真的自己都挺意外的,现在想想,大概是因为6年前,国内钢管舞者的水平还停留在最基础的阶段,难度比不上我在视频里模仿的那些。

 

我加了一些钢管舞演艺群,看到演出的信息,就向群里的经纪人介绍自己,争取机会。遇到一听到钢管舞就露出异样眼光的人,我会请他们去看我表演,跟他们说,“和你想象的都不一样”。这些人看完了表演,态度往往就不一样了,会主动过来加我微信说:“你这个好厉害。”


如果真要找一点跳钢管舞的天赋,我只能想到爬树了。我这个人,小时候爱爬树,大一点了爬水管,现在爱爬钢管,想想也挺有意思的。

 

小学毕业前,我都生活在农村,是个古老的村庄,家里的土房子就在山顶上,海拔七八百米,水从梯田流过,到处都是橘子树、苹果树。我们小孩子就爬树掏鸟窝、坐在树上摘果子吃,待在树上的时间,可能比待在地上多。

 

最难爬的就是酸枣树了,树干直直的、圆圆的,中间没什么枝桠。跟我一起玩的孩子都爬不上去,我就抱着树干蹭上去,或者把果子摇下来大家一起吃,酸枣皮嫩嫩的,里面软软的。

 

到了读中学时,父母把我接到城里,树没有那么多了,我只能改爬水管。那时候太调皮了,打碎了别人家的窗户,就想爬上去看看有没有砸坏东西,顺着水管,我从一楼一口气爬到了五楼,也不难,脚踩住,手把着,向上用力,就一点点上去了。还有一次,我被锁在门外进不去,就直接沿着水管爬上窗户,从窗户进了三楼的家。我可没敢告诉父母,到现在,他们都不知道我还干过这些。


现在,我偶尔也会跑到大学城里,爬到树上找一找童年的感觉。像做贼一样地爬上去,偷摘点上面的芒果和菠萝蜜。

 


3

 


比赛拿了奖后,主办方介绍我去一家健身房做钢管舞老师。后来我在好几家兼职,一个月能挣五千左右,比在工地上干多了两倍。到了2012年下半年,我把原来的诺基亚手机扔了,买了第一台苹果,还在广州大学城租了最好的单身公寓。

 

新生活看起来开始了,可就在这时,我接到了父母的电话 —— 朋友跟他们通风报信说,我不在工地上干活,去跳钢管舞了。

 

我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上头有两个姐姐,家人向来都很疼我,但这改变不了他们认为钢管舞是低俗的想法。我爸骂我说:那是妖人跳的,不准练了。他就想报个班让我学开挖掘机:“一个月五六千,赚的不比跳钢管舞少。”

 

我不依,告诉他们,我是真喜欢,而且我的人生也该是我自己规划,不是由他来安排。我爸气得不行:“不听话,就不要回来了,我们家没你这个儿子。”然后直接挂了电话。这之后,我有将近一年的时间再也没接到过家里打来的电话。


 

钢管舞跳得好的人,好像都挺倔的,跟家里吵翻之后,我练得更猛了,心下一横,想着谁的话都不听了,随他们去吧。恰恰因为这样,之前练的那些让我觉得害怕的动作,似乎都不怎么可怕了,我想着一定要练出个样子给他们看看。

 

像速滑——从钢管上突然下落,到距离地面只有几毫米的地方再停住,我之前总会顾虑,没那么洒脱,肌肉也是紧绷的。跟家人吵完架后,我豁出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每练成一个动作,我就感觉拥有了全世界,兴奋地围着教室跑两圈。

 

那时就是自信满满,直到2012年,一次全国赛性质的钢管舞锦标赛,我去了,拿了倒数第一,才知道自己的实力和专业选手差距有多大。我开始缠着那些选手,问他们怎么训练,才发现原来很多细节被我忽略了,比如练绷脚背。回去后,我天天压脚,把脚背拉直,那阵子的状态,是每天早上9点起床,做2个小时的体能训练,然后去健身房带课,晚上8点多结束后,回家再练到11点,最后跑步半小时再睡觉。

 

这期间,我也几次拿起电话,想着要不要打给家里,但实在没有勇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听到筷子兄弟唱的《父亲》那首歌,就想起小时候我跟二姐一起读书,爸爸会单独偷偷塞给我零用钱。有些话表达不出来,我就想,编一只舞给他们吧。

 

我用《父亲》做配乐,花了好几个月编排舞蹈,每个动作都是我自己慢慢想的。听到“双手撑起我们的家”时,就用手抠住钢管,把身体倒立过来,脚悬在空中。唱到“你牵挂的孩子啊长大了”时,我就在地面上抱成一个球,再一点点站起来,就是小孩慢慢成长为大人的意思。

 


4

 


《父亲》这支舞,让我拿到了2013年一个全国比赛的最佳创新奖。我带着比赛的视频回到老家,拿给爸爸看。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我跳舞的样子,放完之后,他半天没说话,眼睛有点出汗的感觉。过了一会儿,他把我的手打开,摸了摸上面的老茧,说:“你手上的茧,比我的还厚啊。”

 

我说,我是真的喜欢,他也松口了:“既然这样,那就好好干吧。”

 

2014年,我在伦敦的世界钢管舞锦标赛上,拿了最佳表演奖和全球四强。那是世界钢管舞三大权威赛事之一,不少媒体写了报道,全村人都知道了我代表中国去英国比赛,原来那些不理解钢管舞的村里人也开始说:“咱们村终于有人出国了,好多大学生都出不去呢,赶紧回来给我们跳一个。”

 

他们对外面的世界有许多不了解,但是真的是最淳朴的人,上次回家,妈妈让帮忙收玉米,我原本觉得,玉米能有多重啊,结果发现自己根本背不了多少,特别重,来来回回好多次,山路特别不好走,鞋也坏了。

 

走那段山路时,我就在想,他们真的是最底层的人,辛苦,朴实,能不能为他们编一支舞?这就是我最近一次比赛上跳的《他的一生》,我戴着帽子,背着背篓,在钢管上跳舞,把手甩来甩去,就像农民拿着锄头。

 

这6年来,无论是父母反对,还是其他人有偏见,我都没想过要放弃钢管舞。做这件事,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我能控制好自己的身体和人生,一个小个儿的胖子,一个建筑工人,也能成为现在的样子。而且因为钢管舞,我还遇到了现在的未婚妻。她也喜欢跳钢管舞,等我们结婚时,我想把全国各地的钢管舞者都请来,做一次特别的主题婚礼。

 

在伦敦拿了奖后,很多人找过来,说想跟我学跳钢管舞,我开始筹办自己的培训学校,做竞技钢管舞训练。现在,全世界跳钢管舞的人越来越多,那些偏见和标签被彻底摘下,相信也是迟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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