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额度与吃货传奇

2017-12-07  舍舍迦的窝

     生命额度——这是个有意思的表述。

百度一下,就搜到了一个关于英国V电影《1500 words》的帖子。这个小故事说:某男得了一种怪病,生命额度只剩下1500个单词。一旦他说完1500个单词,就会死去……

这个说法似是新近冒出来的,不知其起始。可我知道,同样的意念,我们的前人早就有了,只是那时尚无“额度”之说,也就不会用“生命额度”这个话而已。

《世说新语·雅量》有个关于众所习知的轶事:

祖士(按:祖约)少好财,阮遥集(按:阮孚)好屐,并恒自经营,同是一累,而未判其得失。人有诣祖,见料视财物,客至,屏当未尽,余两小麓着背后,倾身障之,意未能平。或有诣阮,见自吹火蜡屐,因叹曰:“未知一生当着几两屐?”神色闲畅。于是胜负始分。

阮孚狂爱收集屐,是个鞋子控,他感慨:不知这辈子能穿得几双鞋子呢?这等于说:他的生命额度有几双鞋子呢?如此,这不就是古人关于生命额度的段子吗,而且,还是最著名的段子!

同样著名的,有苏东坡的七绝,《和孔密州五绝·东栏梨花》: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人生能过几个清明节,能看几次白得像雪一般的梨花呢?东坡另有一首《西江月·中秋和子由》,开头两句是: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人生几度秋凉”,似也有“人生看得几清明”的意味吧。

此外,南宋洪迈《容斋五笔》卷一“问故居”条引录了一首托名陶渊明的《问来使》:

尔从山中来,早晚发天目。我屋南窗下,今生几丛菊?蔷薇叶已抽,秋兰气当馥。归去来山中,山中酒应熟。

“今生几丛菊”,什么意思呢?周振甫曾解作:“我家的南窗下面,现在生了几堆菊花?”(《诗词例话》)恐怕错了。我想,“今生几丛菊”大约跟“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差不多,意思是说:此生能赏几次菊花呢?

生命额度以节令计算,以梨花菊花计算,自然是雅的。也有雅俗共赏的例子。现代名士陈方恪——他是陈三立之子、陈寅恪之弟——晚年有个趣事:

先生身体不佳,对人生短暂、时光流逝常有感慨。在夫子庙永和园品尝蟹黄包时,对同桌的胡小石等人叹曰:“人生能吃几次蟹黄包啊?”(据沈燮元未刊稿,见潘益民、潘蕤《陈方恪年谱》)

这就是以蟹黄包来计算生命额度了!

从阮孚的鞋子,到东坡的梨花、“陶渊明”的菊花,到陈方恪的蟹黄包,着眼的物事各不相同,但修辞方式是一贯的,对生命额度的感叹心理也是一贯的。

我们由许多事情,都不难感受到流光容易把人抛,感受到吾生之须臾;但由具体的物,这种感受会是更强烈的,而若由勾人本能的食物,这种感受就该是最强烈的。因而,除了陈方恪的蟹黄包,在其他吃货那里,我们也很容易领略有关生命额度的言说。近的,倪匡说:

如今酒烟的配额已经用完,最大的乐趣是读书。……(李怀宇《访问历史:三十位中国知识人的笑声泪影》)

远的,《纽约客》记者李伯龄说:

当我们发现世界上存在数百万种食物与美酒的搭配法时,我们更能体会到人生短促,根本无法得出放诸四海皆准的定律,而每位食客只能归结出一些各自认为有理的基本原则。(《在巴黎餐桌上:美好年代的美食与故事》)

这实际上就是在感叹:世上有那么多的美食和美酒的搭配,我们一生能尝试几种呢?生命额度不够用啊。

不过,最经典地表现生命额度这一意念的,我以为是一个古代故事,一个以李德裕为主角的唐传奇。

李德裕在武宗时再度拜相执政,安内攘外,事功赫赫,成就“会昌中兴”,是为中国史上的名相,梁启超更将之与管仲、商鞅、诸葛亮、王安石、张居正并列,称“中国六大政治家”。但宣宗继位后,立罢其职,屡贬而至极南的崖州(今海口东南),其名作“青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绕郡城”即作于彼。而他也终死于贬所。

关于李德裕的结局,唐人张读《宣室志》卷九载:

相国李德裕为太子少保,分司东都。尝召一僧,问己之休咎。 僧曰:“非立可知。愿结坛设佛像。”僧居其中,凡三日。谓公曰:“公灾戾未已,当万里南去耳。”……因问:“南去诚不免矣,然乃遂不还乎?”僧曰:“当还耳。”公讯其事,对曰:“相国平生当食万羊,今食九千五百矣。所以当还者,未尽五百羊耳。”公惨然而叹曰:“吾师果至人。且我元和十三年为丞相张公从事于北都,尝梦行晋山,见其上皆白羊,有牧者十数迎拜我。我因问牧者,牧者曰:‘此侍御平生所食羊。’吾尝识此梦,不泄于人。今者果如师之说耶,乃知冥数固不诬也。”后旬日,振武节度使米暨遣使致书于公,且馈五百羊。公大惊,即召僧告其事。僧叹曰:“万羊将满,公其不还乎!”公曰:“吾不食之,亦可免耶。”曰:“羊至此,已为相国所有。”公戚然不悦。旬日,贬潮州司马,连贬涯州司户,竟没于荒裔也。

李德裕的生命额度,是一万头羊,不可谓少,但仍是悲剧收场;在生命额度快用完的时候,他想以不食羊而求得生还中原,然命数前定,已不可得矣。亦如《1500 words》里那倒霉男子,想通过不说话来延长性命,反倒死得更快了。

李德裕的故事还有续集。宋人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八“张相公食料羊”条云:

张齐贤丞相,洛阳人,布衣时尝春游嵩岳庙,饮酒醉卧于巨石,梦人驱群羊于前,谓曰:“张相公齐贤食料羊。”后张每食数斤,方厌世,已食万羊矣。(按:此条诸版本有异文,今据《笔记小说大观》本。此承刘永翔先生查对)

跟李德裕传说一样,张齐贤也是丞相,也有牧人入梦,最后,“方厌世,已食万羊矣”,生命额度也是一万只羊!很显然,这是李德裕传奇的山寨版。稍后周煇《清波杂志》即将两事并论,其书卷第八“食料羊”条云:

淳化宰相张公齐贤,布衣时尝春游嵩岳,醉卧巨石上,梦人驱群羊于前曰:“此张相公食料羊也。”既贵,每食数斤,犹未厌饫,健啖世无比者。此与唐赞皇李徳裕梦人谓平生合享万羊之兆符合,以是知贵人鼎养丰厚,冥冥中自有定数,贫儒岂可不安藜藿之分!(参刘永翔《清波杂志校注》)

此处的议论,既失于轻信传闻,复失于深信宿命,我们自不必理会。总之,由李德裕、张齐贤的食羊传说,很可见古人藉食物所表达的生命额度意念。

有一事可供对照。我在报社编专栏版,有位水准很高的作者董改正先生,写过一篇《“稗子袋”传说》。稗子形近稻子,可食,但董先生的母亲总要告诫他,绝不可吃稗子:

弟弟妹妹都附和我的意见,认为稗子可能别具风味。母亲有些恼了,她说“老人说,每个人的肚子里都有一个稗子袋,如果袋子装满了,人就会死的!”

这自然是民间的小迷信。李德裕、张齐贤吃的羊是美食,而稗子只是田间杂草,自有豪门底层之别;但“稗子袋”满了就会死的迷信,跟吃羊吃够一万只就会死的传说,其“原理”却是相似的。那么,这也可视为一种特殊的生命额度观念吧。

最后,关于李德裕之死,另有一个深可寻思的故事,也附述于此。其事见宋人王谠《唐语林》卷七:

李卫公在珠崖郡……郡有一古寺,公因步游之,至一老禅院,坐久,见其内壁挂十余葫芦,指曰:“中有药物乎?弟子颇足疲,愿得以救。”僧叹曰:“此非药也,皆人骼灰耳!此太尉当朝时,为私憾黜于此者,贫道悯之,因收其骸焚之,以贮其灰,俟其子孙来访耳!”公怅然如失,返步心痛。是夜卒。

李德裕当权时,将其政敌贬至此地,那些人早已化为异物,只余葫芦里的几许骨灰。而到头来,李德裕的命运也无异于他打击过的那些政敌,此景此情,又何以堪!

李德裕吃羊的故事告诉我们:且行且珍惜。李德裕见到葫芦的故事告诉我们: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猜你喜欢
    发表评论评论公约
    喜欢该文的人也喜欢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