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第一篇正式小说:《喜鹊登枝》

2017-12-22  小说故事...

浩然第一篇正式小说:《喜鹊登枝》

 

浩然第一篇正式小说:《喜鹊登枝》

首次刊载《喜鹊登枝》的《北京文艺》1956年十一月号


 

    短篇小说《喜鹊登枝》先后收入浩然所著《喜鹊登枝》、《彩霞集》、《春歌集》、《中国农村故事集》(法文版)、《浩然短篇小说选》、《浩然文集》(一)、《浩然》、《朝霞红似火》、《浩然全集》第15卷等书中。先后选入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年5月出版的《短篇小说选》(二)、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9年10月出版的《中国新文艺大系(1949-1966)短篇小说》(上卷)、农村读物出版社1996年10月出版的《中国乡土文学大系--当代卷》(上卷)上海文艺出版社1997年11月出版的《中国新文学大系》(1949-1976第八集短篇小说卷2)长江文艺出版社2003年8月出版的《百年百篇经典短篇小说(1901-2000)》、同心出版社2005年9月出版的《风筝飘带》(《北京文学》55年典藏·短篇小说卷——上)等选集中


 

喜鹊登枝

 

 

浩然

 

 

清早,飞来了两只花喜鹊,登在院子当中的桃树枝上,冲着北屋窗户喳喳地叫。

韩兴老头从农业社回到家里,被这叫声惊动了。他把粪箕子往猪圈墙下边一丢,仰着脸,捋着黄胡子,笑眯眯地望着花喜鹊,寻思着它们预兆的喜事儿。

坐在北屋炕上的老伴,挺不高兴地对着窗上的玻璃朝他喊:“粥都凉了,你到底还吃不吃?一家子人光等着你。”

闺女韩玉凤眉开眼笑地迎着走进屋来的爸爸,一句话也没有说,就端粥盆拿碗筷,给老人盛上,自己也往炕沿上一跨,端着粥碗,稀里呼噜地吃起来;还没等把饭咽利落,碗筷一放,拿起小包裹就要走。

当妈妈的最能观察闺女的心事,见闺女那个慌慌张张的样子,故意绷着脸说:“啥事儿勾你的魂儿啦?慌得你整天价饭都不想吃?”

玉凤脸一红,脑袋一晃:“今儿个各社的会计开碰头会,能不忙吗?”她说着,看爸爸一眼,一阵风似的跑了。

老伴回头看看老头子,见他还是闷着头吃饭,就没好气地说:“你呀,整天价象个木头人,啥事儿也不管。看咱们丫头这两天成了没砣的秤,到哪儿都站不住,象个啥样子!”

这对老夫妻平时断不了开个玩笑,老伴性子急,老头子那股遇事满不在乎的脾气常常使她恼火。

这会儿,韩兴又不慌不忙地回答一句:“人家还不是忙工作嘛!”

老伴更生气了:“屁,什么忙工作,忙着搞‘自由’哩!”

“搞‘自由’就搞‘自由’呗,又何必大惊小怪的!”

“我的天,不是你身上掉下的肉,敢情是不疼。年轻人自己办终身大事,哪有什么主心骨哇?你没见老焦家二姑娘遭的那事儿:马马虎虎地订了亲,过门三天半就闹离婚,多糟心哪。咱丫头要是那个样子,我可不答应。”

“你不答应不顶用,有《婚姻法》管着呐。”

“《婚姻法》是《婚姻法》,她眼里也不能没我一点儿呀!”

老头子故意问:“怎么才合你的心呢?你想包办?”

老伴很认真地压低声音说:“新社会不兴包办,更不能拿儿女搞买卖,咱们得顺着潮流走。依我看,就按照玉凤她二姨的主意做,把城里供销社那个股长叫到咱家来,让他俩对面相看;相中了,问的她心服口服,两头乐意,一分钱彩礼也不要,这还能算我包办?”

老头子忍不住笑了:“要我说呀,你这是变相包办!”

老伴把嘴一噘:“你不用给我乱扣大帽子,不包办,也不能大撒巴掌不管。你就是不疼闺女。”

老头子又笑笑说:“我怎么不疼闺女?疼得讲究疼法,我比你会疼。你明知道人家自己找好了对象,不分青红皂白地偏要拆散人家,再给另找一个,这是为啥?非这样你不痛快?这还不是老思想穿上新外罩出来了?要我说呀,咱们应当认真负责地帮助玉凤把那个人调查调查,要是根子正、思想好,成亲后能够一块儿过社会主义日子,咱们就成全他们;要是真不好,咱们再劝玉凤也有话说了。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老伴听了这番话,心里还有些不舒服,可是自己一时又想不出别的理由来驳老头子;再说,她也不敢相信自己那条路真能够走得通,就噘着嘴巴不吭气了。

老头子撂下饭碗,想了想说:“哦,有了。咱们东方红社跟他们青春社订了换种合同,我今天就去商量这码事;借这个由头,到那边把那个人的根底儿仔细地打听打听,看情形回头再说。你看行不行啊?”

老伴叹口气说:“去就去吧,说不定是喜是忧哩!”

 

 

韩兴老头在黑袄外边罩上了一件蓝布衫,换了一双纳帮薄底鞋,兜里还装上几块钱,背着粪箕子就动身了。

东方红社和青春社相离只有十来里地,因为当中隔着一道金鸡塘河,古来结亲的少,来往的也少。今年开春都转了高级社,又并成一个乡,两边社员觉得隔河涉水,走动起来很别扭。社干部们凑到一块开了个会,接着又发动了两班人马,在河上修起一座石桥。就在修石桥的时候,女儿韩玉凤才认识了青春社的林雨泉。他俩一块儿参加运石头,一块儿搞宣传鼓动工作,最后又一块儿计算工料成本,一来二去就悄悄地搞起恋爱来了。韩兴老头在县农业技术训练班学习一个多月,回来就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做父母的谁不关心儿女的终身大事?何况他的儿子不在家,身边独有这么一个眼珠子似的闺女呢!

有一天,玉凤没在家,老两口子正唠叨这件事,西头玉凤她二姨一掀门帘进来,坐在炕上就数叨起来了:“我的姐夫呀,玉凤的婚事你们可该拿拿主意了。你没见东街老焦家二姑娘唱的那出戏。自由呀,恋爱呀,末了让那个二流子一身制服一双皮鞋,就把她给哄弄走了。爹妈把闺女养那么大,不要说闹几个养老钱,连一包点心都没有吃上。结果呢,三天半又闹着打离婚,跟着生气、丢人。”她见姐姐被自己的话说得哑口无言,就又出谋献策,“要我说呀,先下手为强,把我们亲家表侄,给玉凤介绍介绍。人家在顺义县供销社当股长,要人有人,要事儿有事儿。成了亲,玉凤往城里一住,再不用在庄稼地受苦了。你们两口子吃缺了,花短了,伸手就有钱用。话说回来,嫁给青春社林家,你们有什么便宜占?前几天我听说,老林家是个穷光蛋,那小子上了半截中学就回家拿上锄把啦,也不知道他犯了什么错误……

韩兴老头子很干脆地回答说:“抚养子女是咱们的义务。把她拉扯大了,也不是图一棵摇钱树。至于说林家穷不穷,这更没啥。闺女要想嫁给富农,我还不干哩。只要小伙子劳动强,思想进步,家庭是革命的,结了婚,靠着农业社,凭着两双手,还愁没有幸福日子过?”

从这以后,林雨泉的品质好坏,家庭如何,就成了他心上的一件大事情。可是闺女总不愿意把事情公开,当老人的也不好多问,事情就这样悄悄地拖了下来。

韩兴老头是个热心人,村里两姓旁人出了事,他总得揽起来,尽心尽意地帮助,如今事儿摊到自己亲生闺女身上,他怎么能不管呢?不过,他有一定之规:做父母的既不能象东街老焦家那样对闺女的终身大事漠不关心,撒开手不管,也不能象老伴那样再来个变相包办。更不能象玉凤二姨说的那样,趁儿女办婚事捞一把。他认为新社会的父母应当按照国家的章程,集体的利益,青年人的意愿,帮助孩子安排好前途,让她一生永远向上,幸福美满。同时,他也很相信自己的闺女玉凤,不会象焦家二姑娘那样没主见,更不会拿恋爱、结婚开玩笑,随随便便料理终身大事。

韩兴老头走着路,光顾想心事了,身后的喊叫声和车铃声他都没听见。当他被响声惊动,猛一转身,见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朝他这边来了,左躲右躲拿不定主意,脚下边的石头子儿一滑,闹了个屁股墩儿。前边的自行车眼看要冲到他身上,骑车的小伙子来了个急刹车。“叭嚓”摔倒了,挂在车把上的小包和本子滚出老远。

韩兴老头自知理亏,正想说几句抱歉的话儿,谁知那个小伙子爬起来,也不顾自己的东西,就先跑来扶他,亲热地问他:“老大爷,您摔着没有?”

韩兴老头爬起来,拍着土,说:“上年纪的人耳朵背,真耽误事儿,让你挨了摔,车子没有摔坏呀?”

小伙子扶起车子,拾起东西,笑着说:“没有。也怪我骑的急了点儿。”

韩兴老头对这个又热情又肚量宽的年轻人很感激,就问:“小伙子,是哪庄的?”

“青春社的。您呢?”

“我是东方红社的,到你们社办点事儿。”

“太好了您跟我一块儿走吧。”

韩兴老头留神看看这个年轻人,只见他中流个子,圆脸盘,两道粗眉毛下边闪动两只很俊气的眼睛,文文雅雅,结结实实,说话时不慌不忙。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很不错。

一边走,小伙子问:“老大爷,您到我们社是换谷子种吧?”

“是呀,听说那个品种产量挺高。”

“高是高,就是挺娇贵,要摸准它的性子才行。我们团支部种了两年才摸到一点儿经验。您换回去,最好先少种一点试试,再扩大面积。”

“你说的对,办啥事儿都应当稳重扎实。”

“您住我们那儿吧,晚上我们团支部给您介绍介绍情况。”

“那太好啦。”

“明天我帮您把种子驮回来。我这车子能驮二百多斤。”

一边走,一边说,韩兴老头很喜欢这个小伙子,就问:“你在村里负什么责哪?”

“会计,团支部委员。”

“噢,你叫什么名字?”

“老大,您就叫我泉子吧。”

老头又问:“你们社有个叫林雨泉的,那个人怎么样呀?”

小伙子听了这句话,停住脚步,望望老人,突然一下子红了脸,说了声“您到村里跟大伙打听去吧”,蹬上车子,一溜烟似跑了。

 

 

韩兴老头来到青春社,社主任热情地把他引到办公室,把换种的事商量妥当,又谈两个社的生产。随后韩兴老头转弯抹角地问起林雨泉的情况。

社主任对这个问题兴头也挺高,大声朗朗地说:“林雨泉可是个能文能武的好小伙子,如今担任社里的会计股长,又是联乡会计网的辅导员;不光是把铁算盘,生产上也是个拿旗的手。您路过金鸡塘河,不是见到荒沙上许多白杨树吗?那都是他带动青年们栽的,您换的谷种,也是他第一个挑头试验成功的。”

韩兴老头很高兴,又试探着问:“听说这个人品性不大好,上中学犯了错误才回村的。”

社主任笑了:“没影的事儿。那个人又老实又厚道,别看年纪轻,可是个有志气的人。那年我们才建社,找不到会计,人家宁愿不升高中,主动要求回到村里帮我们办社。现在党支部正培养他哩……

他们正说着话,走进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头。这人圆脸高个儿,满腮黑森森的短胡子。他把怀里抱着的一大摞书籍放在桌子上,掸着身上的土,看看韩兴问:“这是哪儿来的客?”

社主任忙站起来介绍:“这位是东方红社的农业股长韩兴同志,到咱这商量换谷种的事。这位就是泉子的爸爸林振,我们社的副主任。”

林振也是个快活人,亲热地拉住韩兴的手说:“东方红社的,好极啦。我们社赶不上你们先进,我老早就想去讨教点好经验。您还没吃饭吧,走,咱们家去吃吧。”

韩兴老头推辞不去。林振说:“同志,咱们两社是一块儿奔社会主义的好朋友,难道吃一顿饭都不成?我这个人可不喜欢客气。走吧,我还有件重要事情跟您打听哪。”

社主任又帮忙劝说了一阵,韩兴才跟林振出来。他心里想:这个老头挺开通,吃着饭的当儿也好探探林雨泉的底儿。

他们穿过饲养场,忽见一个大个子中年人气呼呼地走过来,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什么。他见到林振就停住脚步,从衣兜里掏出一迭发货票,用两个手指头捏着,晃了晃说:“林主任,会计太厉害了,社主任都当不了他的家。您看,这条子泉子不给报账。要是这样,我这个队长可没法当啦。会计是您儿子,您去说说吧。”

林振看了看条子说:“不要着急,我去看看。”

韩兴随着他俩走进一座大院,只听见从屋里传出噼啪啪的算盘声。韩兴没有跟林振进屋,一个人留在窗外边等候。林振进去之后,屋里立刻传出争吵的声音:

“把这笔账下了吧,是咱们主任答应的。”这是林振老头的声音。

“谁答应的也不能报销!”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哟,会计股长,你亲爹都当不了你的家了?”这是那个队长粗重的声音。

“我不管是谁,都得按原则制度办事儿。你看看,你们队给牲口买这么多红缨子干什么?戴上它出门漂亮是吧?谁图漂亮谁花钱。你再看看这几张发货票,你们在外边开会吃饭摆阔气,这不符合勤俭办社的精神,绝对不能报销!”

韩兴老头觉得年轻人说话的声音越听越耳熟,好不容易才想起来,这个会计正是他半路上碰见的那个小伙子。

许多路过的社员也凑到窗前听热闹。一个社员说:“社里幸亏有泉子这么个大公无私的会计,不的话,有人就会拿社里钱当水泼。”另一个说:“别看人家泉子才二十多岁,过大日子可满有算计。就拿春天盖牲口棚那件事儿说,大伙都说买瓦,人家泉子提出用草苫。怎么样,那回省下老大一笔钱。”

一会儿,那个队长气呼呼地冲出屋走了。林振也红着脸跟出来,向韩兴神秘地笑笑,摇摇头说:“我们这个小子真不好对付,常常让我这当爹的下不来台。”

韩兴很认真地说:“象这种人才能办大事哩!”

 

 

韩兴老头走进林家的院子。

林振把客人让到屋子里,吩咐老婆和女儿做饭,又找个瓶子跑出去打酒。

屋子里只剩下韩兴老头子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抽烟,端详这间小屋子。屋子不大,可是拾掇得挺干净利落。靠北墙放着一条红油漆柜。墙上挂着一块长方镜框,镜框里边装着一张姑娘的像片:她扛着一把大镐,笑眯眯地站在树下边……咦!那不是女儿玉凤吗?她的像片怎么到这儿了?韩兴老头吃了一惊,眼睛又落在柜上边一个红色皱皮的笔记本上。他对这个本子更眼熟:明明是他前些天到县城里开会给玉凤买来的,昨天夜里还见闺女趴在灯下往本子上边写什么;难道它长了腿,一夜光景就跑这儿来了?老头子心里嘀嘀咕咕,不由得拿过本子打开一看,只见第一页上写着:

 

雨泉:这本子是爸爸为我买的,送给你使吧。希望你把学习政治理论和参加斗争生活的收获都记在本子上。玉凤 二月二十日

          …………

 

摊鸡子、炒白菜,还有两大碗粉条、豆腐,整整摆满一桌子。林振兴致勃勃地替韩兴斟满了一杯酒。两个人同时举起来,一饮而尽。三杯水酒下了肚,林老头的话可就多起来了。他从幼小怎么给地主扛活,怎么下关东逃荒,谈到土地改革斗地主,分房子分地,孩子上中学,建立农业社,走上社会主义大道。接着,他又谈到未来的远景:怎么用金鸡塘的水力发电呀,什么时候使拖拉机呀……两位老人越谈越投脾气。

酒喝浓了,话说亲了,林振谈起自己的一宗心事:“韩大哥,我看出你是个实在人,肚子里有话乐意跟你往外掏,有件事情想跟您了解了解。刚才您不是听见会计室里有个人跟我吵架吗?那就是我的大儿子。今年春起,他跟您社一个叫玉凤的女队长搞上了恋爱。我说,这件事咱们是一百个赞成,婚姻自主好处多嘛。两个年轻人是一心无二了。前几天,孩子征求我们老两口子的意见,问我们同意呀不同意。韩大哥,让您说,咱一点情况都不了解,有什么资格发言表态呀?我想跟您把那个女孩子家庭根底打听打听,咱好帮孩子选择选择对象。”

韩兴老头是个喝酒就上脸的人。现在他的脸不知是兴奋的,还是喝酒喝的,早就红成灯笼似的了。他捋着黄胡子,眯缝着眼,盯着林老头的脸说:“先告诉我,你儿子到底叫什么名字?”

林振说:“大伙都习惯叫他小名泉子,学名叫林雨泉。那个姑娘一提您也认识,就是像片上那个。”他说着下地要去取像片。

韩兴一把拉住他说:“林大哥,不瞒您说,韩玉凤就是我闺女,有什么话,尽管问吧!”

林振听了先是一愣,紧接着,两位老人就双双拉住手哈哈哈地大笑起来。林振使劲拍着韩兴的肩膀说:“原来亲家跑到我这里私访来了!我这家让你相漏了吧?孩子他妈,快进来……

屋外边也正在叽喳喳地笑哩。

刚才屋里正在热闹的时候,林雨泉回家吃饭。听妹妹一学说,他害臊地要往外跑,娘两个连拉带推地把他拉到屋里。林雨泉象个没过门的媳妇见了婆婆,低着头,红着脸。小妹妹在一旁不住地朝他挤眼吐舌头。

韩兴老头一把将林雨泉拉到跟前,端详又端详,然后说:“你是个好孩子,人也好,思想也好,家庭也好。我闺女的眼光不错,我跟你爸爸一样:一百个赞成你们。没别的,老丈人也不白相女婿。”他说着,一只手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五元票子,“拿去买一支钢笔使,当纪念。”

一屋子人哈哈大笑。

 

                                    一九五六年八月写于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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