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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籍保护协会

2018-01-04  梁园处士

  中国书店总经理于华刚与元刊孤本《类编图经集注衍义本草》。(图片来自中国书店)

  “红色字迹是收到目录册后考证时做的笔记,黑色字迹是在日本大阪书展上写下的。”翻开2010年日本大阪首届书展会的中文古籍目录册,中国书店总经理、中国书店出版社社长于华刚对捕舆者说,这是当年5月一个日本书商朋友寄来的,也是在那次书展上,他收回了元刊孤本《类编图经集注衍义本草》。

  中国书店1952年成立以来一直致力于发掘、抢救、保存中国珍贵的古籍文献;2005年后,更将业务领域拓展至海外。

  中国政府一直重视流失海外的中华古籍的回归,通过政府收购、专项调查等方式促使古籍以各种形式回归中国,中国出版业也在摸底存藏海外的中国古籍。2015年5月,由中华书局主持和推动的“《海外中文古籍总目》项目”正式启动,致力于联合海外各大图书馆,搜寻、发现、整理、出版流散在世界各地的中文古籍。

  中文古籍散落全球,要带它们回家可不容易。中国是《关于禁止和防止非法进出口文化财产和非法转让其所有权的方法的公约》和《关于被盗或非法出口文物的公约》的主要起草国之一,但在目前的国际环境下,按照这两个法律展开追索难有成效。专家们认为,古籍回归是项艰巨的工作,需要政府、学术机构和民间共同努力。这其中的具体过程是怎样的?一起来听听于华刚的讲述。

  3月21日,中国书店琉璃厂店古旧书回购处。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中国书店自1952年成立以来,还汇集了民国以来北京诸多私营古旧书店里最为擅长古籍装订、修补技艺的老师傅,并由这些老技师口传心授,培养了中国书店一代代古籍装帧修补专业技术人才。(图片来自华舆)

  海淘日本

  2010年6月12日,大阪的天气有点热。早上8点多,于华刚与两位同事吃过早餐,收拾一番后,走出位于火车站附近的大众旅馆,赶往大阪书展会。

  “这本书是不是元刊元印,还要到书展上看书。”收到日本书商寄来的书展会中文古籍目录册,在60多本中文古籍中,于华刚相中了《类编图经集注衍义本草》。经过考证发现,元刊元印的《类编图经集注衍义本草》全书42卷,中国国家图书馆存六卷,中医研究院存五卷,也就是说,出现在大阪书展会的这部有可能是孤本。到底是不是原版?不去现场,难判定。

  带着疑虑,于华刚与同事在这天早上步行40多分钟赶到了书展中心。在去会场的路上,他还碰到了东京的几位书商老友。于华刚与日本书商的熟识来自过去十多年的走访。自2005年开始,为了回购海外中文古籍,他几乎每年都要去日本一两次,与同事走过东京、大阪、京都、札幌等几乎所有城市。中国书店的海外回购中文古籍收获颇丰。

  为什么会是日本?这要从日本收集和保存中文古籍说起。早在唐代,日本就派出了许多遣唐使、留学生到中国,期间购买了大量的中国古籍带回日本。由于日本气候宜人,且贵族、寺院对古籍保护得当,当许多中文古籍珍本在中国已无处寻觅时,在日本却被完好地保存了下来。

  仅日本学者藤原佐世于宽平年间(889年-897年)奉敕编纂的《日本国见在书目》就收录了唐及唐以前古籍1568部,17209卷。其后,宋、元、明、清历朝历代均有不少古籍流传至日本,并得到妥善的保存。

  还有部分古籍是通过贸易、走私、战争掠夺等途径流出中国的,比如日本文求堂书店主人田中庆太郎,长期在中国搜求宋元善本;日本静嘉堂的中国古籍很大一部分是清末日本人从中国民间藏书世家“皕宋楼”等处低价收购而来。新中国成立前,一些人移居海外时也带走了不少古籍。

  暗标竞买

  于华刚与日本书商朋友寒暄之后,10点进入展场。在展台上,他看到了《类编图经集注衍义本草》的实物,该书一共15册,存放在一个日式白松木木箱中,箱子的正中除了题有书名,还有“崇兰馆”的款识。

  崇兰馆是日本医学家福井枫亭、福井榕亭父子的藏书斋号。这二人不仅拥有深厚的中医学造诣、担任幕府大将军德川氏的御典医,而且雅好藏书、收藏了大量珍贵中医古籍,在中医古籍保存、流传过程中享有重要地位--这也从侧面反映出了《类编图经集注衍义本草》一书的珍贵。

  好书自然抢手。于华刚回忆,当他走近展台时,一位东京书商正在约50公分高的桌子前盘坐,研究考证《类编图经集注衍义本草》。“在我之前,共有两位日本人和一位中国私人收藏家看了这部书。” 于华刚说。

  一直等到下午1点,于华刚才捧起这部书。这部书共700多页,15册,42卷,“每页多少行,多少字都要细看”,于华刚指着目录册上的黑字笔迹说,“当时我边看书,边做画圈、打勾之类的记号,另外还会记下一些信息,比如:共10行,每行19字,元版元印。”

  查配中文古籍要花不少精力。在此过程,于华刚全神贯注地考证书的年代、纸张、印工、精确程度、书品成色,中间有没有残破页、补页,是否是与其他版本书配成的一套书。购买古籍的人需要具备版本学、目录学等专业知识,而且只有看到实物,才能判断出这部中文古籍是否是用影印本或查配本冒充原版的。

  经过两小时的查配,于华刚与同事最终考证出该书确为元版元印,他们在下午6点闭馆前商议报价后投了标。2010年的日本大阪书展会为暗标式竞买书,不同于公开式的投标喊价。每个竞买人在纸上写下五个价位,填上书商名后,将其放入剪去一角的信封中。只有当其他投标者所出价格均不超过于华刚与同事所出的最高价时,他们才能中标。

  《类编图经集注衍义本草》42卷、《序例》5卷,半页十行,行十九字,小字双行同。双黑鱼尾,黑口,左右双栏,以黄麻纸刷印,总目之后,注明“钓台后学松坡方明甫校正”,并有刊刻题词。为元代最具典型代表的本草刊本,具有很高的版本价值和文献价值。图为记者3月21日拍摄的元代元刊孤本《类编图经集注衍义本草》重新影印本内页,图文并茂。(图片来自华舆)

  “我们给的价格是公道的。”

  当然,除了参加书展投标外,于华刚回购中国古籍的重要方式之一是在日本逛旧书店。据他回忆,在日本买明版《四书》时,日本老板不会说中文,他也不会说日语,但因为都识汉字,两人就在烫金的便笺纸上用笔书方式交流。

  “有没有珍贵的古籍,让我看一看。”于华刚写到。老板在纸上回复:“这本书可以看,但不卖。”“让给我吧,我很喜欢这本书。我收藏,给你好价格。”老板写到“可以”。

  “有时,买书的价格不方便为其他人所知,这涉及商业机密。”于华刚说,日本书商转让书给他们时,不想让日本其他书商知晓成交价格。但这并不妨碍双方在沟通成交中的坦诚相待,一些日本百年书店店庆时,中国书店还会发去问候恭贺。

  这种坦诚,也来自信任。在一届法兰克福书展上,中国书店看中了几部书,因为不可能随身携带大量款项,在于华刚准备给对方写欠条时,欧洲旧书商称信任中国书店,不用欠条。“他们也很相信我们给的价格是公道的。”在旅游休假一个月后,这位欧洲旧书商才邮件联系于华刚沟通打款事宜。

  书展上买某种书并非当场做的决定。在欧洲某书展举办前,欧洲旧书商通常都会事先在欧洲搜集中文古籍,“他们会联系我们,有这本书将上书展,问我们来不来,要不要。” 于华刚说,在邮件联系中,中国书店也给他们列书单,告诉他们,这书大概什么价位,什么时候买。每本中文古籍,经考证之后,于华刚都会有一心理价位。

  2010年6月15日,在投标三天后,中国书店收到成功中标《类编图经集注衍义本草》的消息。于华刚透露,当时中标的价位是其五个价位的第二高。

修复前的《类编图经集注衍义本草》。(图片来自中国书店)

  整理影印,出版300套

  《类编图经集注衍义本草》一书曾流落海外数百年,国内专家、学者难能一见,经中国书店购回后,便开始进行进一步的整理工作。

  该书虽然保存较好,但存在局部破损、虫蛀的现象,每张书页都经过日式托裱,不利于长久保存。为了使这部珍贵古籍得到更合理的保护,中国书店委派店内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古籍修复项目)传承人对该书进行修复。经过除尘杀菌、以旧存的明清老纸进行修补、将日本硬质书皮更换成旧藏的乾隆内府瓷青书皮等几十道工序后,成功将该书修复为具有中国传统古籍特色的线装书,并请著名古籍专家傅熹年先生为《类编图经集注衍义本草》题写了题记和题签。

  

修复后的《类编图经集注衍义本草》。(图片来自中国书店)

  前期工作完成后,中国书店决定将这一珍贵孤本由中国书店出版社影印出版。出版工作得到了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的支持,《类编图经集注衍义本草》被列入“国家出版基金资助项目”。中国书店出版社通过高清扫描,采用安徽手工加厚单宣纸影印,通过调试墨色,使字体、纸张纹路等细微处与原书一致。最后,选用特制仿清宫廷宋锦制作函套,力求保持古籍原貌,使这一海内外孤本珍贵的版本价值和文献价值高度契合。2012年10月,《类编图经集注衍义本草》共出版了300套,每套定价6800元人民币。

  《类编图经集注衍义本草》一书经过非遗传承人妙手修复后,高清扫描,原大原样影印出版三百套,每一套书定价6800元人民币。全书共两函十五册,脱下残破断线的“日式皮纸”外衣,回归原汁原味的中式精美装帧,以飨读者与专业研究者。(图片来自华舆)

  与经济效益相比,于华刚更注重民族文化遗产的发扬光大:“这些古籍有其版本学和文献价值,它也产生经济价值。但是,我们把这些书出版发行了,让社会上更多人知道这些书,对中华文化进行研究和传播,这更为重要。”

  于华刚今年已经61岁了,带散落在世界各地的中国古籍“回家”这件事他已经做了12年,并且还要继续做下去。他向捕舆者坦言,在未来的中文古籍海外回购以及整理的工作上,为中国书店培养更多的古籍整理人才,传承中华文化才是要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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