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食指批评余秀华:评论界把她捧红是什么意思?

2018-01-14  新华书店...


食指批评余秀华视频



听说诗人食指批评了余秀华,我原以为是一个严肃的学术批评,结果看了视频后,瞠目结舌。食指的语气、措辞、神态,简直像一个带着红袖章的居委会大妈,更让我仿佛看到了文革时期对于阶级敌人批斗的场景。

 

食指说:“看过余秀华的一个视频,她理想的下午就是喝喝咖啡、看看书、聊聊天、打打炮,一个诗人,对人类的命运、对祖国的未来考虑都不考虑,想都不想;从农村出来的诗人,把农民生活的痛苦,以及对小康生活的向往,提都不提,统统忘得一干二净,这不可怕吗?评论界把她捧红是什么意思?评论界的严肃呢?我很担心。今天严肃地谈这个问题,是强调对历史负责。不对历史负责,就会被历史嘲弄,成为历史的笑话。”

 

这口气,感觉下一秒就要呐喊打倒走资派了。

 

今天我在微信上和余秀华聊起此事,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被“彻底误读”了。

 

我没有看过这段视频的上下文和具体语境,但猜想食指应该没怎么读过余秀华的诗,事实上很多人都没怎么读过她的诗,脑海中似乎只有那几个标签:穿越大半个中国去睡你、脑瘫女诗人、农民诗人等等。我们总是被媒体的舆论所裹挟,而轻易地给一个自己其实完全不了解的人判刑。因为我们缺乏最起码的了解,更缺乏了解过后的尊重,所以我们跟我们所厌恶的,其实是一路货色。

 

冯唐说,我就凭借一句“春风十里不如你”,就没人敢说我不是一个诗人。对于“诗人”的身份,余秀华说,她首先是一个女人,其次是一位农民,最后是一位诗人。

 

余秀华说,我不希望、也不情愿,大家是因为《穿越大半个中国去睡你》而记住我的。尽管所有的人都是这样在想,尽管所有的人都希望穿越大半个中国去睡谁。

 

余秀华在2018跨年诗会现场 摄影:张智鹏


对于食指先生的批评,余秀华在朋友圈里发了一条状态:食指先生说我不提“农民生活的痛苦”……可是,我从来不觉得农民生活是痛苦的啊,真是一个高深的课题:人们向往田园生活,凭什么又鄙薄它?真正的痛苦是作为一个农民,眼睁睁看着乡村文明的流逝啊。再过几年,哪里还有原始的农村啊。

 

我说大部分网友都是支持你的,尽管你好像不怎么在意别人的看法。

 

余秀华说,其实我说有时候不在乎,但有时候还是很在乎的,因为我是一个心眼很小很小的女人。而且我觉得很难办,比如说我说食指再也不要进精神病院,这其实是一个讽刺,但立马就有人指责我不对。总之,这件事又把我炒红了。

 

半个月前余秀华来南京参加跨年诗会时,有两个细节让我很难忘。

 

第一个细节。她从横店村的家出发,坐摩托车到荆门、转火车至汉口、再转乘动车抵达南京,一路奔波十多个小时非常辛苦。我问她为什么还住在农村老家?她不假思索的回答:“那不然我还能住在哪里?”这是潜意识的真实流露,没有经过任何刻意包装。

 

第二个细节。我带着两位记者朋友去酒店采访余秀华,她当时正一个人在房间里看书,床头放着托妮·莫里森的《所罗门之歌》。和她交谈时你会发现,她其实读过很多书,绝不是人们想象里的农村妇女。她的诗,也不只是在关心喝喝咖啡、聊聊天和“打打炮”。

 

这是一个用手指轻轻擦去历史浮尘,让诗歌的纯粹性清晰显露的诗人。余秀华的文字,是对纯诗的回归。

 

其实仔细看这段视频,就会发现,食指不只是在批评余秀华,更是批评把余秀华捧红的评论界。但他的讲话为什么会引发网友的大面积声讨呢?

 

余秀华做客嘤鸣读书会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想法有意见,这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在表达意见时的语句和用词,使我们一瞬间仿佛回到了某个时期,这才是最让人恐惧的。我们仿佛看到了那些狂飙突进年代里的荒谬景象,那些口号、大字报、批斗。食指本人就曾被那个时代深深地伤害过。那些曾经照亮民族曙光的诗人们,有的自杀了,有的疯了。

 

上个月野夫老师打电话说,诗人食指来江苏了,我特意深夜去拜访了他。这个曾被荒唐年代糟蹋过的老人,却说时代没有辜负他。但他的一生过得并不好,这个冒犯了时代的疯子,清贫的让人想哭。

 

食指在文革最疯狂的年代里写下了《相信未来》,这首诗给几代青年人带来了希望和力量,他在他的时代里,独立承担了一位诗人所应承担的。他因为这首诗被江青点名批评,后半生也过得凄苦悲惨,作为精神病患者住在福利院里,长期与世隔绝的生活,似乎使他还停留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思维模式里。

 

乔治·奥威尔在《我为什么写作》一文中,提出作家写作有这样的四个动机:纯粹的个人动机、美学热忱、历史责任感、政治目的。诗歌永远不可能只剩下一种写作方式,写作的多样化是诗歌存在的前提。纪念碑式的东西是崇高的,但,日常生活中最细微的人性闪光点未必不崇高。饮食男女、吃穿住行、生老病死,这些人性最细微之处的崇高,也许正是最纯洁、最根本的崇高。

 

“首先是战士,然后是诗人”那个年代已经过去了。诗人可以抛却种种使命、主义和意识形态,单纯写作。食指批评余秀华,希望这不只是成为一个转瞬即逝的“热点”,但愿关于此事的讨论能动摇新诗运动中诗歌观念的狭隘性。

 

食指在江阴诗歌节 摄影:王柯人


今天嘤鸣君向大家推荐一部韩国电影《诗》,这部片子的主人公是一位平凡的老太太,她不关心国家命运、没有对小康生活的向往,她从五十岁才开始学着写诗,但这部影片竟然能够如此深刻的震撼人的心灵。

 

电影里的主人公只写了一首诗,今天嘤鸣君特意找了大学室友录了这首诗,回想起当年在大学校园里狂歌读诗竞夜的场景。仅以此诗献给每一位热爱诗歌的你。


原创朗读:电影《诗》里的诗 来自婴鸟 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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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那边还好吗?
感到孤独吗? 
日落时天空还会变红吗?
鸟儿还在通往树林的路上唱歌吗? 
你能收到我不敢寄出的信吗? 
我能表达我不敢承认的忏悔吗? 
时间会流逝,玫瑰会枯萎吗?”
   
我没有五百万来对你赎罪。
只能写一首诗。

我在急速老去。
阿兹海默症渐渐令我忘记一切词语。
先是名词,再是动词
然后,我会忘记你,忘记我的孙子,我的女儿
忘记童年姐姐美丽的呼唤,最后是我自己。
我将忘记爱,忘记恨,忘记所有的美好与罪恶。

韩国电影《诗》海报


所以,在这之前我要写诗
在所有记忆飞速旋转消失的每一刻
我努力的,努力的蹲在路边,写一首诗

我观察阳光下的树,倾听鸟儿的歌声
我捡起落在地上的杏子,尝尝它的滋味
我该留下点什么给我定意要离开的世界
也该寄去点什么给你死去的世界
我的感情,我的记忆,伤痛与忏悔。
唯有诗。   

我去参加了你的安魂弥撒
牧师说,你在天国会比在这个世界幸福。
我不相信,我得不到安慰。
我知道你是承受了多么沉重的痛苦才放弃了生命。

但是,也许你就是那颗落在地上的杏子?
被车轮碾压,被脚踩踏的汁肉模糊,只是为了来生做准备。
我这么说,因为我也是一颗杏子啊。
 
弥撒以后,我偷走了你的照片。
我将它放在饭桌上,提醒我的孙子,
他甚至不知道,对你所做的事,是不可饶恕的。

太年轻的孩子,甚至连灵魂都没有。
看到你的照片,他不过呆了一秒钟。
就若无其事的拿起遥控器看电视。

荧幕上的光,一晃一晃,照上他青春的脸。
那光闪电般劈在我的心上。
而他这时没心没肺的咧嘴笑出来。

这是多么肮脏。
虚伪的日子里还有多少这样的罪,从来没有人去请求宽恕。
从不请求宽恕的罪恶,如果不是更大的罪恶,又是什么呢?

世界是一个垃圾场。
我在垃圾场里写诗。
也许居住在诗意中
才能让我逃避这劈头盖脸的肮脏。
这是逃避吧,或许。
现在我什么都没有。
唯有诗。

韩国电影《诗》剧照


“现在黑夜降临, 
蜡烛还会点燃吗? 
我在这里祈祷, 
所有人都不再哭泣, 
为了让你知道, 
我有多么深爱着你。 
在炎热夏日的午后,长长等待。 
那条苍老的小径就像父亲的脸, 
孤独的野花,悄然消逝。” 
   
他们说,拿出一笔钱就可以摆平这事。
摆平学校、媒体,还有你妈妈。
他们居然还办了庆祝会。庆祝什么呢?
庆祝逃脱了惩罚?
他们能够逃脱心的惩罚吗?

他们让我和你妈妈谈谈。
用我的生活唤起她的同情。
别忘了掉两滴眼泪,他们说。

于是我去了,对不起我去了。
我忘记了他们教我说的话。
我只想说一声对不起。
但是就这样我也终于还是无法开口。

于是我去了你投河的地方。
风把我的帽子吹起来,飘飘荡荡,坠入河中
那么白,那么轻盈,随风无定
就像你年轻的生命。

既然我不能说出道歉。
还能以什么来折磨自己,清洗自己?
唯有沉默。
唯有诗。

韩国电影《诗》海报


可是我却不会写诗。
我用尽力气也写不出一句诗。
只能在笔记本上涂着几个零散苍白的词。

小时候老师对我说
美子,你长大了会成为一个诗人?
那时我几岁?9岁,还是10岁。
现在我已经66岁了。
这五十年啊,我都做了什么呢?
我没有成为一个诗人。
甚至写不出一句诗。

于是,我问每一个与我交谈的人
要怎样才能写出一首诗?
诗人说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首诗。
张开翅膀它就会飞出我的心。
它被什么捆住了?
我用尽全力解开它,让它飞
飞向彼岸的世界,飞向你

好的,现在是道别的时刻了。
我给你们留下这首诗。
《那喀索斯之歌》

你知道那喀索斯是谁?
他也是一个投水自尽的人。
有人说他是死于自恋。
不,他是死于世界的荒凉。
他死于他的美,不能与任何人分享。

美是清晨热腾腾的早饭。
美是我这样一个衰老的女人还穿着艳丽的裙子。
美是你在自杀之前,回望家门时那双纯净的眼睛。

最美的时光,我们都心知肚明。
而记忆和生命的沙漏,已经快要见底。
是什么能颠倒它?
颠倒恶与丑,罪与痛?
是什么带我们去到来世?

唯有爱。
唯有诗。





你 不 再 独 行

请将你的思想化作滚烫的洪流

深深烙印在脚下的这个时代吧


嘤鸣读书会(The Dawn Chorus Reading Club),致力于让阅读与思考成为推动公共空间建设的重要力量,曾获得2014年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年度特别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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