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京又公布财产收入了,但俄罗斯的腐败史仍在延续 | 短史记

2018-02-08  圆角望


俄罗斯大选将于3月18日举行。日前,俄罗斯公布了总统普京过去六年的总收入。据俄罗斯卫星通讯社和塔斯社报道,过去六年,普京的所有收入总计3850万卢布(约合人民币425万元)。这些收入包括工资、军人补贴以及银行存款等。


俄罗斯这种“总统公布财产与收入”的制度,是怎么形成的?效果如何?


斯大林模式与勃列日涅夫模式



苏联时代,不存在官员财产公布制度。官员收入的多寡与腐败程度的高低有直接关系。腐败形态,大略可以区分为“斯大林模式”和“勃列日涅夫模式”两种。


前者的核心,是斯大林运用个人权力所创立的“官僚等级名录制”。按该制度,只要能够成为“名录”中相应等级中的一员,即能享受相应等级的特权生活。同时,斯大林又把名列“等级名录”中的高级干部,置于自己严密控制之下,使他们很难利用自己的权力来谋求“私有化”财产。其结果就是:高级干部们若想维持他们奢侈的特权生活,除了死心塌地效忠斯大林之外,别无他途。如格·阿·阿尔巴托夫所言:


“我确信,这是斯大林故意采用的政策,目的在于收买党和苏维埃机关的上层,使其落入某种连环套之中。……从而保证官员们绝对听话,并积极地为个人迷信服务。”①


后者则建基于勃列日涅夫本人的平庸与贪得无厌——鉴于这一“优点”,“在册权贵”们不允许神经常现呆滞、记忆严重丧失,连说话都感困难的勃列日涅夫退休,坚持让他在最高位置上呆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勃列日涅夫在位的近二十年,乃是苏联官员腐败的“黄金年代”。叶利钦后来如此回忆自己在苏联末期的腐朽生活:


“你在职位的阶梯上爬得越高,归你享受的东西也就越丰富。你如果失去这些东西便会感到更痛苦、更委屈,因此你也就会越来越顺从……购买‘克里姆林宫贡品’只需花它的一半价钱就可以了,送到这儿来的都是精选过的商品。整莫斯科享受各类特供商品的人一共有4万。国营百货大楼有一些柜台是专为上流社会服务的。而那些级别稍稍低一点的头头们,又有另外的专门商店为他们服务。一切都取决于级别高低。所有的东西都是专门的——如专门提供各项服务的师傅;专门的生活条件;专门的门诊部、专门的医院;专门的别墅、专门的住宅、专门的服务……”②



1979年,勃列日涅夫(左)与乌兹别克斯坦领导人谢拉夫(右)行吻礼


叶利钦的“高级官员财产申报制度



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在90年代的社会经济转轨过程中,因制度缺失出现了严重混乱,私有化过程中腐败泛滥。官方虽屡有打击腐败的“措施”,但几乎没有效果。


1997年5月,叶利钦“为彻底结束个人利用国家职权发财致富的现象”,签署总统令,宣布推行高级官员财产申报制度。同月30日,叶利钦带头申报了自己的收入和财产状况,并公布在《俄罗斯消息报》上。其财产清单显示:


叶利钦夫妇的不动产价值为11亿卢布。包括在莫斯科购置土地4公顷,一座452平方米的别墅;一辆国产“宝马”牌汽车;按租赁合同居住的住宅323.4平方米。


按其申报材料,1996年叶利钦的年收入为2.4亿卢布(约4.2万美元,当时1美元约合5700-5800卢布)。


因缺乏“检验申报是否属实的机制”,这一制度同样没有产生什么作用。2008年,俄罗斯在透明国际清廉指数排行榜上,排名第147位(共有180个国家和地区)。


2009年,总统梅德韦杰夫颁布总统令,再度推动官员财产申报制度。规定官员、公务员、国企负责人及其配偶、未成年子女,都需定时申报并公开财产,并将财产信息公布在各部门官方网站上。一旦被发现申报信息作假,将面临纪律处罚,乃至被开除公职。2012年12月,又出台一项新规,禁止国家官员、公务员及其配偶、未成年子女拥有海外资产。③


2009年,时任总统梅德韦杰夫与时任总理普京,带头公布了他们2008年的财产和收入。


梅德韦杰夫的工作收入为413.97万卢布(约84.7万元人民币,换算参考每年的不同汇率,下同),存款总计281.88万卢布(约58.1万元人民币)。其妻银行存款总计13.51万卢布(约2.8万元人民币)。其子未成年,没有收入,名下也无财产。在不动产方面,夫妇共同拥有一处面积367.8平方米的住宅。梅德韦杰夫租赁了面积为4700平方米的地皮,其妻名下有两个总面积32.5平方米的车位,及一辆1999年产的大众高尔夫牌小轿车。


普京似乎要“穷”一点。其2008年全年基本工资为462.24万卢布(约94.3万元人民币),军人退休金为10.06万卢布(约2.4万元人民币)。妻子没有任何收入。私人财产包括:一套面积为77平方米的住宅、一块面积为1500平方米的土地,以及一个车库。除此之外,他还在车库合作社中拥有相当于一个车位的份额。普京共有3辆车,并持有230股圣彼得堡银行的股票。依照公开资料,普京长女、次女当时都已成年,没有出现在普京的财产申报表上——2015年,路透社曾报道称,时任俄罗斯总统普京的小女儿和其丈夫控制着约20亿美元资产,这些资产绝大多数来自一家大型天然气及石油化工公司的股份,购自普京的老朋友季姆琴科。④


此后,普京和梅德韦杰夫每年都会申报财产。


2011年,普京收入为366万卢布(约74万元人民币),其妻收入44万卢布(约8.8万元人民币),其他无变化。梅德韦杰夫收入337万卢布(约67万元人民币),存款518万卢布(约104万元人民币),名下多出两辆老爷车,其妻这一年没有收入,存款缩水仅余27卢布(约5元人民币),其他财产状况与2008年相同。⑤


2013年,普京收入360万卢布(约62.96万元人民币),梅德韦杰夫收入425万卢布左右(约74.33万元人民币)。鉴于该收入低于很多内阁成员,如第一副总理舒瓦洛夫和妻子的总收入超过4.78亿卢布(约8282万元人民币),普京决定,从2014年起,将自己和总理梅德韦杰夫的薪水上涨至原先的2.65倍。故而,普京2014年收入上升至770万卢布(约人民币94.6万元),梅德韦杰夫也上升至800万卢布(约人民币98.3万元)。⑥



图:1998年,叶利钦与普京


腐败已是俄罗斯的一种“生活方式”



虽然普京、梅德韦杰夫带头,年年公布收入财产状况,但俄罗斯的腐败状况并未好转。2014年,俄罗斯在透明国际清廉指数排行榜上,位居第136位。


之所以如此,当然有制度上的原因。譬如,因规定收入、财产申报的主体不包括已成年的子女或亲属,“这样就使得很多官员利用法律的漏洞将他们的非法存款、地产及投资等转移到他们的成年子女或亲属名下,逃避社会的监督和法律的处罚”。⑦路透社2015年关于普京次女儿控制20亿美元资产的报道,即涉及“已成年的子女”。


更重要的原因是,经历了漫长的苏联时代和混乱的转型期后,腐败已经从“潜规则”,变成了俄罗斯人生活中的“明规则”。


2004年俄总检察院的一份估计认为,有80%的官员存在腐败行为。2008年的调查显示,有29%的俄罗斯人被迫行贿,未行贿者当中,有44%的人准备向公职人员行贿。2010年8月17日,俄报纸网公布的一份报告称:行贿支出占到企业总支出的一半。同日,俄反贪污组织发布的一份材料认为,俄官员贪污金额总数已占到GDP的50%。


尤其严重的是,在政府尚未从权力机关转变为合格的服务机关之前,许多民众并不支持对行贿实施惩罚——2007年莫斯科独立机构列瓦达中心(Levada Center)的民意调查结果显示,39%的俄罗斯人认为,俄罗斯腐败不会根除,因为腐败比法律途径更能解决各种日常生活和生意上的问题,而且速度更快、成本更低,所以,有时候人们宁愿选择腐败而不是法律途径。2009年5月20日,俄罗斯司法部长科诺瓦洛夫在国家杜马汇报工作时坦言,有25%的俄罗斯人愿意让腐败继续存在下去。他还认为,这是个被大大压缩的数字。⑧


在这些俄罗斯人的心目中,腐败已经变成了一种成本更低的“生活方式”。


2016年,俄罗斯在全球清廉指数排行榜上的排名为第131位(共176个国家和地区)



图:普京和小布什在他的嘎斯M-21上


注释

①阿尔巴托夫:《苏联政治内幕——知情者的见证》,新华出版社,1992,第312页。②《叶利钦自传》,时代文艺出版社,2002,第128-131页。③迟连翔等,《俄罗斯反腐败措施及其启示》,《东北亚论坛》2012年第3期。④《梅德韦杰夫、普京公布个人和家庭财产》,《南方周末》2009年4月8日。⑤张子宇、刘舒羽:《普京再逼官员公布财产》,《时代周报》2012年12月20日。⑥《普京签署命令 将其与梅德韦杰夫工资上调1.65倍》,中国新闻网,2014年4月14日。⑦李莹,《普京主政时期(2000—2014年)俄罗斯的行政改革》,东华大学硕士论文。⑧陆南泉,《俄罗斯缘何难以遏制腐败》,《同舟共进》2011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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