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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祥夫:怀鱼记

2018-03-07  老鄧子

怀鱼记

 

 

                                                                                                 


 

       谁也不知道这条江从东到西到底有多长,有人沿着江走,往东,走不到头,往西,也走不到头,而这条江却又叫了个“胖江”的名字,江还有胖瘦吗?真是日他先人。这条江其实早就无鱼可打了,用当地人的话说是这条江早已经给搞空了,就像一个老女人,不会再有孩子给生出来也不会再怀上了,你就是再怎么使劲她也不会给搞出个什么名堂。虽然江里还有水,但水也早已变成了很窄很细的一道,所以说这条江现在叫“瘦江”还差不多。虽然如此,但人们都还会经常说起这条江的往事,岁数大一点的还能记起哪年哪月谁谁谁在这条江里打到了一条足有小船那么大的灰鱼,或者是哪年哪月谁谁谁在这条江里一次打到的鱼几大车都装不下,一下子就发了财娶了个内江媳妇。这个人就是老乔桑。

       当年,江边的人们都靠打鱼为生,别看鱼又腥又臭,但鱼给了人们房子,给了人们钱和老婆,鱼几乎给了人们一切。但现在人们都不知道那些银光闪闪、大的小的、扁嘴的,尖嘴的,成群游来游去的鱼们都去了什么地方?这条江里现在几乎是没有鱼了,男人们只好把船拉到岸上用木棍支了起来外出四处游荡,女人们也不再织补鱼网,即使有人划上船去江里,忙乎一天也只能零零星星搞到几条指头粗细的小鱼。人们在心里对鱼充满了仇恨和怀念,但每过不久还是要到鱼神庙那里去烧几支香。“鱼啊,别再四处浪游,赶快回家!”人们会在心里说。

       老乔桑当年可是个打鱼的好手,村里数他最会看水,只要他的手往哪里一指,哪里的水过不多久就会像是开了锅,鱼多的好像只会往网眼里钻。乡里赏识他,说像他这种人才是当村长的料,但他当村长十几年却没搞出什么名堂,虽然也没搞过女人什么的,老乔桑的内江老婆很是厉害,脾气又大,她对老乔桑说你要敢搞我就去死。

       老乔桑老了,现在没事只会待在家里睡觉,或者拄着根棍站在江边发呆。他那个内江老婆已经抢先一步睡到地里去了,尖尖的坟头就在江边的一个土坡上。

       老乔桑的两个儿子先后都去了县城,他们都不愿待在江边,江边现在什么都没有,他们也不会去江边种菜,再说也没有哪一片江边的土地会属于他们,江边的土地都是被现在的村长指使人们开出来的,虽然江里没了鱼,但江边的土地却是十分肥沃,白菜、青菜、圆菜、长菜、萝卜、洋芋,无论什么菜种下去过不几天就会“咝咝咝咝”地长起来,而且总是长得又好又快,不少过去靠打鱼为生的人现在都去种菜了,撅着屁股弯着腰,头上扣顶烂草帽,乔土罐就是其中的一个。

       老乔桑对在河边种菜的乔土罐说:

       “狗日的,鱼都给你们压到菜下边了。”

       “狗日的,鱼都被你们压死了。”

       “狗日的,听到听不到鱼在下边叫呢。”

       乔土罐被老乔桑的话笑得东倒西歪:

       “老伙计老村长,人老了说疯话倒也是件好事,要不就不热闹了。”

       老乔桑更气愤了,用手里的木棍子愤怒地敲击脚下的土地:

       “知道不知道鱼都被你们压到这下边了!还会有什么鸡巴好日子!”

       乔土罐说,“老伙计老村长,莫喊,县城的日子好,你怎么就不跟你儿子去县城,县城的女人皮肤能捏出水,有本事你去捏。”

       老乔桑扬起手里的棍子对乔土罐说,“我要让鱼从地里出来,它们就在这下边,都是大鱼,我棍子指到哪里哪里就是鱼。”

       乔土罐和那些种菜的人都嘻嘻哈哈笑得东倒歪。

       “下边是江吗?那咱们村有人要做鳖了,乔日升第一个去做!”乔土罐说。

       老乔桑说信不信由你们,我天天都听得清下边的水“哗啦哗啦”响,我天天躺在床上都听得清下边的鱼在“吱吱吱吱”乱叫。


       人们都被老乔桑的话说得都有些害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又都看定了老乔桑,过好一会儿,乔土罐用脚跺跺地面,说老伙计老村长,我们当然都知道地球这个土壳子下边都是水,要不人们怎么会在这上边打井呢?但水归水,鱼归鱼,有水的地方未必就一定会有鱼,是你整天胡思乱想把个脑壳子给想坏了,是鱼钻到你脑壳子里去了,钻到你肚子里去了,钻到你鸡巴里边去了,钻到你耳朵里去了,所以你才会天天听到鱼叫。因为什么钻到你脑壳子钻到你肚子钻到你耳朵里,因为那都是些小得不能再小的鸡巴小鱼。

       乔土罐一跳,过来了,把一支点着的烟递给老乔桑。

       “现在江里的水都坏了,哪还会有大鱼。”乔土罐说。

       “我见过的鱼里灰鱼最大。”老乔桑把烟接过来。

       “还要你说。”乔土罐说。

       “就没有比灰鱼大的。”老乔桑又说。

       “说点别的吧。”乔土罐说。

       “我也快要到这下边去睡觉了,不知还能不能看到大鱼。”老乔桑用棍子敲敲地面,说。

      

       老乔桑也已经有好多年没见到过这样大的鱼了。

       这天中午,老乔桑的大儿子树高兴冲冲给他老子提回了两条好大的灰鱼。

       树高开着他那辆破车走了很远的路,出了一头汗,他把鱼从车上拖下来,再把鱼使劲拖进屋子“卟咚”一声撂在地上,然后从水缸里舀起水就喝,脖子鼓一下又鼓一下,脖子鼓一下又鼓一下,他真是快要给渴死了,这几天是闷热异常,黑乎乎的云都在天上堆着,但就是不肯把雨下下来,这对人们简直就是一种挑衅。

       老乔桑被地上的鱼猛地吓了一跳,人几乎要一下子跳起来,但他现在连走路都困难,要想跳只好下辈子。老乔桑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灰鱼了,鱼足有一个人那么大,鱼身上最小的鳞片也恐怕要比五分硬币还要大。

       老乔桑开始绕着那两条大鱼转圈儿,他一激动就会喘粗气,他绕着鱼看,用他自己的话说看到鱼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亲祖宗从地里钻了出来。

       树高喝过了水,先给他老子把烟点了递过去,然后再给自己点一支,树高要他老子坐下来,“老爸你别绕了好不好?你绕得我头好晕。”

       树高蹲在那里,申请他老子不要再转圈子。“你怎么还转。”

       树高对着自己手掌吐一口烟,“爸你坐下,好好听我说话。”

       “我又不是没长耳朵,我听得见鱼叫还会听不到你说话。”老乔桑说。

       “人们都说下大雨不好,我看下大雨是大好事,东边米饭坝那里刚泄了一回洪,好多这么大的鱼就都给从水库里冲了出来,人们抓都抓不过来,抓都抓不过来,抓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看只好用盐巴腌了搁在那里慢慢吃,这次给洪水冲下来的鱼实在是太多了,不是下大雨,哪有这等好事!”树高对他老子说他赶回来就是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里人,“只要下雨,咱们这里也要马上泄洪,听说不是今天就是明天,要是不泄洪水库就怕要吃不消了,到时候鱼就会来了,它们不想来也得来,一条接着一条,让你抓都抓不完,所以咱们要做好准备。”“我老了,就怕打不过那些鱼了。”老乔桑说。

       “人还有打不过鱼的?我要树兴晚上回来。”树兴是树高的弟弟。

       “操他先人!”老乔桑虽然老了,骂起人来声音还是相当宏亮。

       老乔桑就想起昨天从外面来的那几个人,都是乡里的,穿了亮晶晶的黑胶鞋在江边牛逼哄哄地来回走,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原来是这么回事。


       老乔桑找到了那把生了锈的大剪子,因为没有鱼,那把剪子挂在墙上已经生锈了,老乔桑开始收拾树高带回来的那两条大鱼,鱼要是不赶快收拾出来就会从里边臭起来,老乔桑现在已经不怎么会收拾鱼了,他现在浑身都是僵硬,在地上蹲一会儿要老半天才能站立起来。他把又腥又臭的鱼肚子里的东西都掏了出来,把它扔给早就等侯在一边的猫,猫兴奋的“喵呜”一声,叨起那坨东西立马就不见了。老乔桑又伸出三个鸡爪子样的手指,把两边的鱼腮抓出来扔给院子里的鸡,鸡不像猫,会叨起那些东西就跑,而是先打起架来,三四只鸡互相啄,忽搧着翅膀往高里跳。盐巴这时派上了用场,鱼肚子里边和鱼身子上都给老乔桑揉抹了一回。鱼很快就给收拾好了,白花花的,猛地看上去,它不像是灰鱼,倒像是大白鱼。

       老乔桑高举着两只手提着鱼走出去,把这两条大的实在让人有点害怕的灰鱼晾在了房檐下,房檐下的木杆上以前可总是晾满了从江里打上来的大鱼,现在别说这么大的鱼,连小鱼也没得晾了。鱼腥味扩散开来的时候,四处游荡的猫狗很快就都聚集到老乔桑的院子里来,它们像是来参加什么代表大会,你挤我,我挤你地从外面进来,你挤我,我挤你地在那里站好,鱼的腥味让它们忽然愤怒起来,它们互相看,互相呲牙,互相乱叫,忽然又安静下来,排排蹲在那里,又都很守纪律的样子,它们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好事发生,所以它们都很紧张。

       这时有人迈着很大的步子过来了,鱼的腥味像把锥子,猛地刺了一下他,是乔土罐,他给挂在那里的鱼吓了一跳。

       “啊呀,老伙计老村长,那是不是鱼,不是吧?莫非是打了两条狗要做腊狗肉?但现在还不到做腊肉的时候?”

       “睁开你的狗眼看好,那怎么就不是两条狗,那就是两条大狗,两条会凫水的大狗。”老乔桑嘻嘻笑着说。

       乔土罐已经把三个手指,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伸到了大张开的鱼嘴里,一边笑一边让手指在鱼嘴里不停地出出进进。嘴里“啧啧”有声。

       “啧啧啧啧,啧啧啧啧,”

       “啧啧啧啧,啧啧啧啧,”

       老乔桑知道乔土罐在开什么玩笑,但他现在实在是太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对这些玩笑已经不感兴趣。很快,又有很多人围了过来涌进院子,是鱼的腥味召唤了他们,他们的鼻子都特别灵,许多年了,他们都没见过这么大的灰鱼。有一个消息也马上在他们中间传开了,他们吃惊地互相看着,都兴奋起来,米饭坝泄洪的事他们早就听说过了,但他们一直认为水再大也不会淹到他们这里,这事跟他们没多少关系,但他们此刻心动了,想不到他们这里也要泄洪了,更想不到泄洪会把这么大的灰鱼白白送给人们,老乔桑屋檐下的那两条大鱼已经让他们激动起来,他们抬起头看天了,天上的云挤在一起已经有好多天了,云这种东西挤来挤去就要出事了,那就是它们最终都要从天上掉下来,云从天上一掉下来就是雨,或者还会有冰雹。


       乔土罐这时又把泄洪的事说了一遍,“只要一下大雨,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就等着大鱼的到来吧,你们就等着抓鱼吧,到时候它们会像一群数也数不过来的大猪小猪钻进鱼篓钻进鱼网钻进女人们的裤裆,女人们到时候千万都要把裤子扎牢,要是扎不牢恐怕就要出大事了。”

       乔土罐这家伙的的嘴从来都藏不住半句话,人们就更兴奋了,让他们更加兴奋的是他们看见老乔桑弯着腰把放鱼的大木桶和大网袋都从屋子里拖了出来,这些东西都多年不用了,人们明白老乔桑这么做意味着什么,人们忽然都散开了,都明白了,大鱼真的要来了,这种事不能等,时间就是金子,人们都往自己家里跑,人们都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了,人们互相奔走相告:

       “大鱼要来了,”

       “大鱼要来了,”

       “大鱼要来了,”

       乔土罐平时和老乔桑的关系最好,虽然老乔桑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古怪,总是有事没事说些谁都听不明白的话,乔土罐也不安起来,又接过一支树高递过来的烟,说抽完这支马上就走,说也要回去准备准备,看样子,雨马上就要来了,乔土罐又笑嘻嘻对老乔桑说,“你这人平时看上去像是个好人,这一回怎么一声不吭就干起来了。”

       老乔桑说谁让你是个罐子,你就好好等着,到时候只要你张开嘴,就会有鱼掉到你这个鸡巴罐子里。      

       “但不会是大鱼。要装大鱼,非要这种大鱼桶不行。”

       老乔桑用棍子把木桶敲得“嗵嗵嗵嗵”响。

       乔土罐又不走了,他蹲下来,用手摸摸桑木鱼桶,“说到拿鱼,谁都不如你。你知道大鱼从哪个方向来,到时候我一定请你喝酒。”

       老乔桑说,“人老了,哪个还会看水,不让水冲跑了就是万幸。”

       乔土罐说,“反正到时候我跟定了你,一有动静我就过来。”

       “鱼在这下边,你抓吧。”老乔桑忽然说,用手里的棍子狠狠敲击地面。

       “你把这地方挖开鱼就出来了。”老乔桑又说。

       “我去把酒准备好。”乔土罐站起身。

       “一条接着一条,一条接着一条,大鱼就要来了。”老乔桑又大声说。

       “下水抓鱼就得喝酒,我去准备。”乔土罐拍拍屁股,说他这回真要走了。

       树高和树兴把乔土罐从家里送了出来,外面有风了,让人很舒服。

       “你爸这样很长久了。”乔土罐小声对老乔桑的两个儿子说。

       “赶快下雨吧,大鱼一来他就好了,他一看到鱼就好了。”树高看看天。

       “抓大鱼是苦差事,我最讨厌抓鱼。”树兴看着乔土罐。

       乔土罐扬扬手,风从那边过来,他再一次闻到了好闻的鱼腥味。

      

       这天晚上,老乔桑兴奋的一直没睡,外面风很大,看样子真是要下了。

       老乔桑对两个儿子说鱼马上就要来了,这一回可是真的,鱼又要回来了,只要一下大雨,鱼就会从水里从地里从四面八方来了,到时候抓都抓不完抓都抓不完,“可惜你妈看不到了,你妈再也看不到那么大的鱼了。”

       村里的许多人也都兴奋的难以入睡,它们也都等着,有的人甚至喝开了,在火塘边烤几片鱼干或洋芋,一边喝酒一边等着大雨的到来,但他们最关心的事还是水库那边泄洪,这真是让人烦死了,他们已经好多年没见过那么大的灰鱼了,他们好像已经把灰鱼完全忘掉了,但它们又突然出现了,竟然还是那样大的两条,虽然是两条死的,被挂在老乔桑的房檐下,但人们知道像这样大的灰鱼会伴随着下大雨泄洪一条接着一条出现,一条接着一条出现,人们这时候都不讨厌雨了,而且希望它下的越大才越好,只有雨下大了水库那边才会泄洪,只有泄洪那些大鱼才会随着洪水一条接着一条的到来。只有那些大鱼来了人们才会把破旧的房子重新修过,人们才会去买新的电视和别的什么东西,只有大鱼出现,人们的好日子才会跟着来,没有媳妇的光棍到时候就可以娶到媳妇了。人们还希望这样的大雨最好不要停,最好连着下它几个月,让水库放一次水不行,要让水库不停地泄洪放水,那些平时深藏在水里的大鱼才会无处藏身,才会一条接着一条地被水冲到这里,金子银子都不如它,日你先人的鱼啊,你不是不来了吗?你怎么又出现了呢?人们都准备好了,把平时被扔在一边没了用场的鱼网重新又找了出来,那种能伸进一个拳头的网是专门用来对付大灰鱼的,还有就是各种鱼叉,还有打鱼的棒,那种用麻梨木做的棒子,上面总是粘着几片银光闪闪的鱼鳞,那些大鱼,你非得用棒子使劲打它们的脑袋不可,你不把它们打晕了它们就不会乖乖被你搞到手。女人们也兴奋起来,她们在雨里忙另一件事,她们把没用的房子都倒腾了出来,把挂鱼的架子也重新支了起来,家里人手不够的,她们急不可待地给在外的家人捎口信要他们赶紧回来,她们没有那么多的话,她们只说一句,“大鱼要来了,大鱼要来了!”

       老乔桑闭着眼睛坐在床上,好像睡着了,但又好像是没睡,每逢这种时候他总是这样,每逢江上有大鱼或鱼群出现的时候他总是这样,或者可以说是人睡着了但耳朵却没有睡。多少年了,虽然他现在老了但这个习惯他还没改掉也不可能改掉。他的耳朵生来就是听鱼叫的,鱼的叫声很奇怪,是“吱吱吱吱”,声音很小,但老乔桑的耳朵从来都不是吃素的。当年捕鱼,老乔桑就日夜睡在船板上,人睡着了,耳朵却总是醒着,鱼的叫声从来都逃不过他的耳朵。老乔桑现在坐在那里睡着了,朦胧之中,他感觉雨终于下了起来,闪电像一把看不到的斧子,一下子就把天给劈开了,雨从天上被雷劈开的缺口一下子就倾倒了下来。


       老乔桑的两个儿子树高和树兴还都在呼呼大睡。

       是老乔桑的喊叫声把树高和树兴同时惊醒了过来。

       “雨下得好大,雨下得好大,”老乔桑大声喊,跳下地就往外跑。

       “雨下得这么大,大鱼就要来了。”老乔桑一边跌跌撞撞往外跑一边说。

       树高和树兴从床上跳下来跟着他们的父亲都跑到外边去,外面是漆黑一片,没有一点点光亮,有风吹过来,从这片树梢到那片树梢再到更远的树梢,发出“哗哗哗哗”的响声。树高和树兴忽然都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他俩都抬起脸来,用手摸摸脸,却没有哪怕是一点或两点雨水落在他们的脸上,这真是奇怪,因为仰着脸,没有雨水淋到他们的脸上,他们却意外地看到了星斗,是满天的星斗,白天的云彩此刻早就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既然那些云彩都去了别处,人人都知道,别说大雨,就是小雨也不会再从天上飘然而至。这时树高和树兴又都听到了什么?声音不高不低不远不近,像是有什么在叫,好半天,树高和树兴才明白过来那是猪在睡梦中哼哼,那声音很像是女人在床上发出的呻吟。除了猪的哼哼声,还有鸡的“叽叽咕咕”,那几只鸡到了晚上也都睡在猪圈里,就好像它们和猪原本就都是亲戚,只不过是长得样子有所差别。

       “大鱼才这么叫,大鱼才这么叫。”老乔桑忽然小声说。

       风呼呼吹着,树高和树兴都不说话,但树高和树兴马上就感到了害怕,他们听到他们的老子自己在跟自己小声说话,老乔桑在说,“这么多的鱼啊,这么多的鱼啊,啊呀,这么多的鱼啊。”老乔桑不停地说,身子不停地往后退,就好像水已经没了他的脚踝,已经没了他的腰,马上就要没了他的脖子,所以他只能往后退,只能往后退,老乔桑往后退,往后退,忽然大叫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下,树高过去往起扶自己的父亲时,老乔桑突然又大叫起来,说是一条大鱼压住了他。

       “啊呀,好大!好大的一条鱼啊!”

       树高和树兴把父亲拉回屋里按在床上,老乔桑又叫了起来,“鱼呢鱼呢鱼呢。”

       树高忙把挂在外面的大灰鱼提了进来,说,“鱼在这里。”

       老乔桑把鱼一把搂住了,这是多么大的一条鱼啊。最小的鱼鳞几乎都有五分硬币那么大。当年老乔桑在船上打鱼的时候就是这么搂着大鱼睡觉,那时候每次出去打鱼都能打到许多许多的鱼,船里连人待的地方都快没有了。老乔桑说大鱼就和老婆一样,只有搂着睡才舒服。

       老乔桑睡了一会儿马上又醒了,又大叫起来,“鱼呢鱼呢鱼呢。”

       老乔桑睡着的时候树高又把那条鱼提了出去,人总不能跟一条鱼待在床上。

       树高再次出去的时候,那两条挂在那里的大灰鱼却不见了。

       “鱼呢?”树高吃了一惊,对树兴说。

       “鱼呢?”跟在后面的树兴也看着树高。

       “大灰鱼呢?”老乔桑在屋里大声说。

       “鱼不见了。”树高和树兴又站到了父亲的床边。

       老乔桑坐了起来,眼睛睁得很大,出奇的亮,他忽然不叫了,他拍拍自己的肚子,看着树高和树兴。

       “鱼在这里。”老乔桑说。

       “鱼就在这里。”老乔桑又说,说鱼刚才已经钻到了自己的肚子里。

       “那么大的两条鱼就不应该挂在外边,不知道便宜了谁。”树高对树兴说。

       兄弟俩又出去找了一下,屋前屋后都没有,天快亮了。

 

       老乔桑病了,他这个病和别人的病不一样,人虽然半躺半坐地待在那里,要说的话却比平时多上十倍,老乔桑现在不说鱼在地下的事了,他见人就说,有一条很大的鱼就在他肚子里,很大一条很大一条,这么大一条。

       “好大一条,总是在动,就在这里。”老乔桑皱着眉头指着自己的肚子。

       那些在河边种菜的人来家里看老乔桑,他们几乎是齐声对老乔桑说:

       “那么大一条鱼能放在你的肚子里吗?你不觉得奇怪吗?”

       “好大一条,就在我的肚子里,它已经钻到我的肚子里了。”这回是,老乔桑用棍子轻轻敲击自己的肚子,说鱼就在这地方,在动,打这边,它就跑到那边,打那边,它们就跑到这边,啊呀,好大的一条鱼。

       “那你就打啊,张开嘴,把它从嘴里打出来,”人们嘻嘻哈哈齐声说。

       老乔桑就真地用棍子在自己的身上“砰砰嘭嘭”地打起来,像在练什么套路。

       人们赶快冲上去把老乔桑手里的棍子夺下来。虽然人们个个都不相信鱼会钻进老乔桑的肚子,但人们个个又都想听老乔桑说说那条鱼是怎么进到他的肚子里去,人们虽然知道这种事不可能,虽然知道这只是老乔桑在昏说,但人们就喜欢听老乔桑昏说,只有这样,寡淡的日子才会有一点生气,一点欢乐。

       “这是不可能的事,鱼怎么会跑到你的肚子里?”乔土罐这天也在场,他蹲在那里,抽着烟,仰着脸,眯着眼,很享受的样子,他觉得这件事实在是可笑,不单单是老乔桑说鱼钻进了他自己的肚子里可笑,是一连串的可笑,最可笑的是他们把多年不用的渔具都辛辛苦苦准备好了,天上的云彩却忽然跑得无影无踪一丝全无,别说大鱼,现在就是连小鱼也难得一见,不过这几天人们还是在盼着来一场大雨,但天空上现在连一小片云都没有,云不知道都去了什么地方。

       “就在这里,就在这里。”老乔桑用手使劲拍着自己的肚子。

       “你再说,在什么地方,在什么地方?”乔土罐笑着说。

       “就在这里,就在这里,”老乔桑使劲拍着自己的肚子。

       乔土罐就笑了起来,说:“这可是千年少见!”

       “怎么说?”老乔桑看着乔土罐,两只眼睛亮得出奇。

       “老伙计老村长,恭喜你,你怀上了。”乔土罐说。

       老乔桑的眼睛突然瞪起来,瞪得像两只铜铃,他从床上一下子坐起来,那根棍子就朝乔土罐飞过来,“砰嘭”一声,好在乔土罐躲得快,被砸碎的是他身后的一个菜缸。

       菜缸里的酸菜水“咕啦咕啦”淌出来的时候乔土罐已经从屋子里奔跑了出去。


       乔土罐对站在外边看热闹的人们说,“树高和树兴都得赶快回来,请乔仙也过来看看,是不是真是有什么鬼魂钻到了他的体内,一个人,肚子里怎么会放得下那么大的鱼。”乔土罐说自己好在躲得快,要不那根棍子就要从这里穿过了。乔土罐用手指点点自己的额头,好像那根棍子已经穿过了那里。

       乔土罐用手捂着额头回家去了,额头那地方好像真有一个洞,还好像有风,“咝咝咝咝”地从那地方穿过。

       老乔桑拄着那根棍子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人们还没有完全散去。

       “乔土罐,满嘴放屁,哪个才会怀上,什么叫做怀上。”

       老乔桑是气坏了,他认为乔土罐说了句最最难听的话,最最不敬的话,因为只有女人才会怀上,要是猪,也只能是母猪,要是羊,也只能是母羊,要是兔子,也只能是母兔子,“什么东西才会怀上!”

       “这地方是胃,是胃。”老乔桑把自己的衣服扒开,露出他的肚子,肚脐眼此刻就像是一只瞪得很大的眼睛,“那条鱼就在这地方,这是胃,在胃里怎么能够说是怀上?”老乔桑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肚子拍得“砰啪”响。老乔桑说要找一把刀把这地方剖开,让那条鱼从里边出来。老乔桑说这种事只有医生做得来,只有医生能把自己胃里那条鱼取出来。

       说话的时候,老乔桑两眼放光,有点怕人。

       这天晚上,老乔桑拄着棍去找他的老伙计乔谷叶,乔谷叶当年做过许多年的赤脚医生,虽然现在早不做给人看病的事了,但他毕竟还认识许多草药,闲的时候他还会到处去采,他知道许多关于治病的事。乔谷叶一听老乔桑说话就忍不住嘻嘻哈哈笑了起来。乔谷叶说,“这是好事嘛,人们现在都知道你的肚子里怀了一条鱼,也许,到了十个月的头上它自己就会出来了,到时候怎么吃,煮上吃或是做风干鱼都是你的事。”

       “怎么你也这么说!”老乔桑火了。

       “你不是说肚子里有条大鱼嘛。”乔谷叶说。

       “这地方,这地方是胃,在胃里能说怀上吗?”老乔桑把肚子拍得“砰啪”响。

       “那不是怀上又是什么?”乔谷叶又笑了起来。

       老乔桑脸色煞白,他可怜巴巴地看着乔谷叶,说,“你真不知道,真是一条很大的鱼在我肚子里,到了晚上还会咕咕叫,你不来救我谁来救我,难道你还想看我亲自拿把刀把它从我的肚子里取出来吗?你把它取出来,出了事我不会怪你,你给我取,有白酒有刀就行,我知道你有这两下子。”


       “这个我可没得一点点办法,我当年没学过妇科,要是在别处动这个手术或许还可以,我保证切得开也缝得住,但这是妇科的手术嘛。”乔谷叶一半是开玩笑一半是实话实说。

       “你摸摸我这地方,你一摸就知道里边这条鱼有多大,你摸这边它就往那边跑,你摸那边它就往这边跑。”老乔桑脸色煞白,他让乔谷叶摸他肚子。

       “这是妇科的手术嘛,可惜我没有学过。”乔谷叶又说。

       老乔桑已经把乔谷叶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肚子上,乔谷叶只好用手去摸,用手指去按,那个地方,也就是肚子,就好像是一只松松垮垮没装任何东西的袋子。乔谷叶此刻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口不随心地说,“要想把这条大鱼从肚子里取出来最好先弄死它。”老乔桑满脸大汗的样子让他心里很不舒服很难过。

       “哪个要它死,我要让它回到江里去,让它在江里游来游去。”老乔桑说。

       乔谷叶把老乔桑从家里送出来,说你慢些走,小心把鱼掉出来。

       “我看他是跟上鬼了。”老乔桑离开乔谷叶家的时候,乔谷叶的老婆正把一桶猪食倒进猪栏,她小声对乔谷叶说,乔谷叶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时候老乔桑已经走远了,他对老婆说,“他还不如怀上一头猪,到时候杀了可以做腊肉。”乔谷叶笑得直哆嗦。

       “我看他是跟上鱼鬼了。”乔谷叶老婆说凡是世上的东西死后都有鬼,猪鬼、羊鬼、牛鬼、蛇鬼、狗鬼、猫鬼,老乔桑最好赶快去鱼神庙烧烧香。

       乔谷叶笑着对老婆说,“明明不对嘛,酒也不会死,怎么还会有酒鬼?”

       乔谷叶的老婆再想说什么,乔谷叶又去喝他的酒了,他自己用各种草药泡了一大罐酒。每次喝过这种酒,乔谷叶就总觉得自己像个火炉子,里边的火旺得不能再旺,火苗子呼呼的,床头把墙壁撞得“砰嘭”乱响。

 

       树高和树兴这天都赶回来了,提着两条腊肉,还有一盘老乔桑最喜欢吃的猪大肠。树高用手摸摸老爸的手,吓了一跳,老爸的手很烫。他们弟兄两个都已经商量好了,这回一定要把老乔桑接到县城里去,县城里又没有江,看不到江就不说鱼的事,什么大鱼小鱼,到时候都跟他们老爸没关系,人老了,应该好好活几年了,老爸到了县城一替一个月轮着在两个儿子家里住还新鲜。老乔桑毕竟是做过村长的人,马上就答应了,倒是爽快,但吃饭的时候却又突然说去县城可以,但怎么也不能把肚子里的鱼也带到县城里去。

       “这么大的一条鱼,你看它此刻又在肚子里跑水,快快快,跑到这边了,跑到这边了,”老乔桑拉住树高的手就按在自己肚子上。“鱼头在这,鱼尾在这,这么大一条鱼你会摸不到,又跑开了又跑开了,鱼头在这在这在这。”

       树高一把把手抽开,说,“爸你是怎么回事,那是软绵绵的肚子嘛,哪里有什么鱼,你还鱼头鱼尾鱼肚子。”

       老乔桑又把树兴的手一把拉过来按在自己肚子上,说,“这地方,就这地方,你用力按,就这地方。”

       树兴从小就坏,他笑嘻嘻说,“可不是,这就是一张鱼嘴,我摸到了,在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好家伙,它又转过身子了,这是鱼尾了,摆开了摆开了,他妈的鱼尾摆得就像我妈在搧扇子,好大的扇子,想不到老爸肚子里有这样一把扇子。”

       树兴把手里的一把破竹壳扇子放在老乔桑的肚子上,“爸你说,你肚子里的鱼尾巴有没有这把扇子大?”

       “当然要比这把大,”老乔桑忽然有些不高兴,说你兄弟两个王八蛋是不是以为老爸跟你们开玩笑胡说?老爸这就找把刀剖给你们看。

       “现在又不是流血牺牲的年月,您不要把话说的这样怕人嘛,怎么说您都是当过村长的人。”树兴说,“问题是,我们都想知道这么大一条鱼是怎么进去的,从什么地方,您总要给我们说清楚嘛,这样不明不白也说服不了人,是从一颗鱼卵的时候就进去的还是整个长成一条大鱼才撞进去的,到底怎么回事?”

       “狗日的。”老乔桑用棍子猛地一敲桌子,“请医生又不用你们花钱,我自己还有,我跟你们说鱼在这里就在这里,还说从什么地方进去的,我要知道它是从什么地方进去的倒好了,就不会有现在的事。”

       老乔桑不再吃饭,已经气得鼓鼓的,辣子炒肥肠也像是没了什么滋味。

       树高树兴两兄弟没心思再吃下去,他们双双出门去找乔日升,乔日升现在毕竟是村长,村里有什么事找他总没错,再说这种事,找个人拿拿主意也好。再说乔日升的老婆乔桂花还是树高和树兴的亲表姐,要不是乔桂花是他们的亲表姐也许乔日升还当不上这个村长。

       乔日升住的房子离老乔桑不远,转过几道墙就到,墙里的叶子花开得好红。

       树高和树兴没想到乔日升一看到他兄弟俩儿先就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就你们那老爸,送到正经地方算了,我这几天正为此事发愁。

       “看看看,看看看,看看你一个做村长的是怎么开口说话。”树高说。


       “那你说,那么一大条鱼是怎么钻到你老爸的肚子里。”乔日升正在吃饭,已经吃出了一头汗,一张大肥脸像是涂过了油,亮的要放出光来。乔日升说还有好事呢,不少外边的人都要过来参观你爸的肚子,人们都奇怪的了不得都想知道好大一条鱼怎么就会钻到一个人的肚子里。乔日升说他已经把好几拨人拦住才没让他们来,“都是县里的,都对此事感兴趣,我对他们说哪有这回事,人家还不信,说现在世上什么离奇事都有,你们村里出了这样事也是好事,可以增加旅游收入……

       乔日升这么一说树高和树兴俩兄弟就一下子愣在那里。

       “要不先请报社的记者过来看看宣传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乔日升说。

       “你以为是耍猴。”树高马上就不高兴了,乔日升比他也大不了几岁,说起来他们还都是一个学校的同学。树高说我们兄弟俩是过来向你讨个主意,你怎么说起增加旅游收入,我老爸,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性格,这会儿就在家里找刀呢,说要自己把肚子剖开让那条大鱼出来。他要是真把肚子用刀给搞开,你末必就没有麻烦,这是你的地盘,你是这里的村长。

       “问题是我也没碰到过这种事。”乔日升说前几天在县里开会不少人又问这件事,都想过来看,你让我怎么回答?要是马戏团耍猴,也未必会有人这么上心。乔日升说趁你兄弟俩都在,你们说怎么办,我是村长不假,你兄弟俩给拿个主意,人肚子里怎么会有大鱼?这事越传越热闹,都说不清,要这样下去,我长一张嘴不行,得再长一张嘴。

       乔日升这么一说,树高和树兴俩兄弟就都没了话。

       在一边吃饭的乔桂花这时用筷子敲敲饭碗,说这事我倒有个主意,别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重要的是找个大夫把你爸肚子里的鱼取出来就是。

       “问题是肚子里没鱼,有鱼倒好了。”树高说。

       “看你说的,肚子里哪会有鱼。”树兴也跟上说。

       “你这是起哄,还嫌不热闹。”乔日升说那是你叔看你说的。

       乔桂花把饭碗放下,把筷子也并排放下,说你们几个大男人都快要笨死了,这件事只把你老爸哄过就是,明摆着是你老爸神经出了毛病,这件事也只好这么办。乔桂花说那是我叔,我能不想,我也想了好多天了。

       “那你说怎么办?”乔日升说,看着自己的老婆,实际上,村子里有什么事他总是让老婆给拿主意,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个草包,只会不停地把自己吃胖。

       乔桂花又把饭碗端起来往嘴里扒拉几口饭,然后才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把主意说了一下。说这件事说好处理也好处理,到什么地方买那么一条大鱼,就说给他做手术从肚子里往出取鱼,到时候打一针麻药针就完事,大不了在肚皮上划那么一个口子,也要不了命,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只要消毒好就要不了命。

       “总比你爸忽然哪天想不开自己动刀把肚子拉开要好得多。”乔桂花说。

       乔日升忽然笑了起来,说乔桂花想不到你还真有一手。

       “那谁来做这事,你去医院,医院会不会给你做?”树高说你以为医院是你家开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乔日升就笑了起来,“这点事,乔谷叶就做得来,当年有头驴给车在肚子上撞开个大口子还不是他缝的,缝衣针上穿根细麻线,那头驴也没死,照样拉磨磨豆子。

       “看你,我爸又不是驴。”树高说,两眼看定了乔日升。。

       “这事就让乔谷叶来,我去对他说。”乔日升说,“只在表皮拉道口子缝一下就行,又不用拉通,出不了大事。到时候你只需把大鱼买好装神弄鬼就是。”

       乔日升是个急性子,又扒拉几口饭,他不吃了,拍拍屁股去找乔谷叶,树高和树兴跟在他屁股后面,外面很热,鸡都在阴凉处打瞌睡,狗热得没了办法,只会把舌头吊在外边晃哩晃当,远远看去倒好像它们嘴里又叨了块什么。

       乔谷叶正在睡觉,他这做派和乡下人完全不一样,除了喝药酒,他天天中午都要躺在那里睡一下。乔谷叶一听要他给老乔桑做这个手术就马上说不行,“天天碰面,没有不露豆馅儿的时候,我做不来。”乔谷叶说这手术最好去米饭坝医院那边去做,他那边有朋友,给几个钱在医院里找个地方就可以装神弄鬼。到时候他可以打下手。

       “听说那边的毛厕一下子捞出过十多个死婴。”乔日升说。

       “那又不是你搞出来的你怕啥。”乔谷叶说现在是太解放了,年轻人开房就像吃炒豆子,米饭坝医院也是在做好事,要是他们都不给做流产,那些年轻人还敢不敢再去找快活。

       从乔谷叶的家里出来,在回去的路上,乔日升忽然又有了新鲜的想法,他对树高和树兴说,“到时候,要好好买一条大鱼,而且要把消息说出去,就说很成功地从你老爸肚子里把那条大鱼取了出来,这事要报道一下,好好报道一下。

       “做了再说。”树高说这就像演戏,别演不好砸了锅。

       “没问题,打了麻药人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在肚子上浅浅拉一刀子,又不是真的开肠破肚,再在拉的口子上缝几针,你老爸难道还会不相信?还会再用手把伤口拆开?世上就没有这种人。”乔日升说。

       “好,就这么办。”树高忽然高兴起来,这事终于有了解决的办法。

       树兴却苦着脸,小声问树高,“这会花不少钱吧?”

       “那不是别人!那是你老子!你和我都是被他从咱娘肚子里给搞出来的!”树高忽然又有些生气,大声说。

 

       虽然说谁也不清楚这条名字叫了“胖江”的江到底有多长,但只要从乔娘湾往东走,第一个歇脚处就会走到米饭坝,米饭坝的老地名其实是叫米饭镇。因为人们走路会累,累的结果就是饿,大人会对小孩子们说,“再走走就到,再走走就到,到了就有米饭吃。”所以久而久之这地方就叫了米饭镇,即至到了八八年这里修了大坝,政府组织人们参观这个工程,米饭镇倒不被人们说起了,所以这地方只叫了米饭坝。

       树高和树兴说是陪老爸去米饭坝把肚子里的大鱼取出来,其实去的就是米饭镇。为了去米饭坝把肚子里的鱼取出来,树高和树兴劝说老爸在家里好好歇了两天,其实这两天树高是一直在忙买大鱼的事,大鱼买不来就不能动这个手术,水库泄洪的时候,整条米饭镇的街上到处都是大鱼,到后来卖不出去的大鱼臭得像一坨一坨的狗屎,而现在想买条大鱼却很难。但这条鱼终于也托人买到了。

       乔谷叶也已经和那边医院说好了,临时找一个病房,一切按着手术的程序办,该交多少费就交多少费,为了让老乔桑不起一点点疑心,到时候还要给他打打麻药,但医院那面又说了,麻药打多了怕出事,这又不是真正的开肠破肚,好不好只在肚子的表皮上局部来几针,然后给病人再吃两粒睡觉药,让他睡着,一觉醒来给他看鱼就是。到时候就说,“好了,大鱼从你肚子里给取出来了!”医院那边也都知道了老乔桑的怪事,医院那边说,不管他得的是什么病,不管能治不能治,只要是能对他有好处就算是治病救人。所以,一切都按着计划进行。


       做手术的时候,天上忽然“呼呼呼呼”刮起了好大的风,紧接着云也来了,看样子有场大雨要下。医院那几个给老乔桑做手术的医生都是乔谷叶的老朋友,当年他们曾经在一起受过赤脚医生的培训,手术前,乔日升请他们吃了一顿饭,狗肉驴肉一齐上,又都喝了些酒。老乔桑给摆在手术台子上时,衣服全部都给被剥去,光溜溜躺在那里,肚皮那地方给划了道线,大家都知道这是什么手术,所以下刀都很浅,麻药打下去之前只说是还要吃几粒防呕吐的药,其实就是睡觉药,老乔桑居然很配合,听话到像一个孩子,把药乖乖吃了,只一会儿,老乔桑就人事不知,这其实是最最简单的手术,只是在肚皮上轻轻拉一道很浅的口子,然后马上再缝合起来,那条大鱼事先被兜在医院做手术用的帆布兜布里,还被一次次淋过水,又被吊起在旁边的一个金属架子上,是为了好让老乔桑醒来一眼看到。这真是最最简单的手术,因为喝了酒,人们一边做事一边“嘻嘻哈哈”说些陈年往事。麻药打下去,药片吃下去,老乔桑就像睡着了一样。等他醒过来,已经过了好长时间。

       乔日升对树高和树兴说,“这个手术做完后你老爸就好了,就会像正常人一样,会再好好活他妈几年。”旁边的那几个医生说这种事多着哩,这也只能算是最轻的癔症,如果重了会满街乱跑,见了狗屎都会抓起来吃。那个负责麻醉的医生说,这种病说好治也好治,只要把他的心病一下子去得干干净净,人就又会回到从前的那个人。

       手术只用了一小会儿时间,然后乔日升乔谷叶和树高树兴就陪着那几个医生去到另外的一个屋子里去说话,喝茶嗑瓜子和吃西瓜。手术做得真是成功,到老乔桑该醒来的时候他果真醒了。

       老乔桑醒来,睁开眼,眼球开始打转,这边看看,那边看看,站在他旁边的树高树兴便马上俯下身子对他说,“这下好了,鱼取出来了,真是好大一条鱼。”

       老乔桑此刻的声音是“呜呜呜呜”,舌头仿佛打了卷儿,旁边的一个医生说不要紧,这是麻药的反映。老乔桑掉过脸看到那条大鱼了,被兜在医院的帆布兜布里,鱼真是很大,一头一尾都露在外边。

       老乔桑突然“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叫了起来,“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声音虽然含糊不清,但人们还是听清楚了老乔桑在大喊不对。树高把他老爸那两条扬来扬去的胳膊一把抱住,听到老乔桑在说他肚子里的那条鱼是大灰鱼,一条很大的灰鱼,怎么会是现在的四须胖头鱼?

       老乔桑“呜呜呜呜”地说这不是他的鱼,他的鱼还在他的肚子里。

       医院的那几个医生也马上围拢过来,他们知道怎么对付这种情况,他们把老乔桑轻轻按住,并且马上对老乔桑说,“手术还没做完呢,手术还没做完呢,那是别人的鱼,现在肚子里有鱼的人很多,你的鱼还没有取出来呢。”这几个人,又是一阵忙乱,重新又给老乔桑吃了药片,再一次打过麻药。这边这样忙,那边的树高和树兴忽然从医院里奔跑出去,米饭镇是个小镇子,树高和树兴知道人们赶场的地方在什么地方,但他们就是不知道现在那地方还会不会有很大的灰鱼。树高忽然很想大哭一场:

       “如果没有大灰鱼怎么办?”

       “如果没有大灰鱼怎么办?”

       “如果没有大灰鱼怎么办?”

       树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不停地跟着快走。

       “是大鱼就是了,你们老爸真是事多!”

       树兴还没答话,乔谷叶却跟在后面说了话,他想去乡场上再买些烟叶。


我与先生一起在北京劲松京味斋喝酒




王祥夫,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西作家协会副主席,云冈画院院长,当代画家。》等,散文集《杂七杂八》《何时与先生一起著有长篇小说《米谷》、《生活年代、《百姓歌谣》、《榴莲 榴莲》等,中篇小说集《顾长根的最后生活》、《愤怒的苹果》、《狂奔看山》、《纸上的房间》、《以字下酒》等十部。曾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赵树理文学奖、云冈文学奖、《山西文学》优秀小说奖、《上海文学》短篇小说奖、《小说月报》百花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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