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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钗头凤·竹林幽》

2018-03-16  读书耕云...


    戊戌正七。


    晚饭后,和父亲闲聊,说山阴名仕,说李清照,说陆放翁,自然而然便说到了沈园、唐琬和那对《钗头凤》,于是搬来凳子在父亲跟前坐下,点上一支烟,听他娓娓道发生在863年前,沈园那个温暖又悲伤的故事…



   宋,宣和七年(1125年)十月十七日,陆宰奉诏入朝,由水路进京,于淮河舟上,喜得第三子,取名陆游。同年冬天,金兵开始南下。


    靖康二年(1127年),金兵攻破汴京(今开封),北宋灭亡,陆宰携家眷逃回老家山阴(今绍兴)。那年陆游2岁。


    建炎二年(1128年),陆游那身为郑州通判的母舅唐闳,喜得一千金,从此陆游有了一个表妹叫唐琬,那年他3岁。


    陆游从小聪慧过人,先后师从各路名家,十二岁即能为诗作文。唐琬自幼文静灵秀,曾师从有“千古第一才女”之称的姨妈李清照,才华横溢。二人青梅竹马、耳鬓厮磨,虽身处兵荒马乱,仍然相伴度过了一段纯洁无暇的美好时光。随着年龄增长,情愫始然。


    因二人皆擅长诗词,常借诗词倾诉衷肠。花前月下,他们吟诗作对、互相唱和、丽影成双、宛如双蝶。陆家大人看着欢喜,就以一枝精美的家传凤钗作为信物,与唐家订下了这门亲事。


    绍兴十四年(1144年),陆游和唐琬结发,那年他19岁,她16岁。



    小夫妻新婚燕尔、情投意合、伉俪相得、琴瑟甚合、情爱弥深、人人艳羡。


    陆游此时已荫补“登仕郎”(位九品下,并无实职),理应要准备赴临安(今杭州)参加“锁厅试”(现任官员及恩荫子弟的进士考试)以及“礼部会试”。但他留连温柔乡里,无暇顾及应试功课。陆游母亲一心盼望儿子金榜题名、登科进官、光耀门庭,因此对二人不顾一切秀恩爱之行为大为不满,多次以姑姑的身份、更以婆婆的立场对唐琬大加训斥,但小夫妻情意缠绵,无以复顾。


    又因成婚已有时日,唐琬迟迟未有喜讯,古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更使得陆母认定这儿媳是无福之人,终下定决心,以求得无量庵一卦算准唐琬陆游命中相冲为由,勒令儿子休妻。


    在那个时代,母命难违,面对决绝的母亲,素来孝顺的陆游尽管心如刀绞,但除了暗自饮泣,别无他法,答应把唐琬送归娘家。


    二人难舍难分,不忍就此一去,相聚无缘,于是陆游私下另筑别院安置唐琬,不时前去探望,诉说相思之苦。无奈陆母很快察觉了此事,严令二人断绝来往,并为儿子另娶一位温顺本分的王氏女为妻,以此彻底断了二人之间的联系。


    那年他25岁,她22岁。


    从此,陆游收拾满腔幽怨,在母亲的督教下,重理科举课业,埋头苦读。


    绍兴二十三年(1153年),陆游只身离乡,赴临安参加“锁厅试”,并以他扎实的经学功底和才气横溢的文思,博得魁首。当朝宰相秦桧因其孙秦埙位居陆游名下,深感失面,降罪主考官陈子茂,更在第二年春的“礼部会试”时,授意不得录取陆游。


    绍兴二十四年(1154年),“礼部会试”失利,且家里风景依旧、人面已新。陆游睹物思人、心灰意冷、心中凄凉,时常独游山水、倘祥青绿,或闲坐野寺、探幽访古,或出入酒肆、把酒吟诗,或浪迹街市、狂歌高哭。


    那年他29岁。她26岁。


    此时的唐琬,已由家人作主改嫁同郡士人赵士程,赵家系皇家后裔,门庭显赫,赵士程是个宽厚重情的读书人,对曾受情感挫折的唐婉,表现出同情与谅解。使唐琬饱受创伤的心灵渐渐平复,并且开始萌生新的感情苗芽。




    绍兴二十五年(1155年)。


    一个繁花竞妍的春日晌午,陆游随意漫步到禹迹寺南的沈氏园。沈园是一个布局典雅的小园林,园内花木扶疏,石山耸翠,曲径通幽,是当地人游春赏花的好去处。


    陆游正在园林深处的幽径上踱着,迎面款步走来个绵衣女子,低首信步的陆游猛一抬头,竟是阔别数年的前妻唐琬。刹那间,时光与目光仿佛都凝固了,两人的目光胶着在一起,都感觉得恍惚迷茫,不知是梦是真,眼帘中饱含的已分不清是情、是怨、是思、是怜。


    这时与陆游的不期而遇,无疑将唐琬已经封闭的思念之情重新打开,里面积蓄已久的旧日柔情、千般委屈一下子奔泄出来,柔弱的唐琬对这种感觉几乎无力承受。而陆游,几年来虽然借苦读和诗酒强抑着对眼前女子的思念,但在这一刻,那埋在内心深处的旧日情思喷涌而出。四目相对,千般心事、万般情怀,却不知从何说起。


    此次唐琬是与夫君赵士程相偕游赏沈园的,那边赵士程正等她用餐。在好一阵恍惚之后,已为他人妻的唐琬终于提起沉重的脚步,留下深深的一瞥之后走远了,只留下了陆游在花丛中怔怔发呆。 


    一阵春风吹醒了沉在旧梦中的陆游,他不由地循着唐琬的身影追寻而去,来到池塘边柳丛下,遥见唐琬与赵士程正在池中水榭中用餐。隐隐看见她低首蹙眉,有心无心地伸出玉手红袖,与赵士程浅斟慢饮。这一似曾相识的场景,看得陆游心都碎了。


    这边赵士程看出妻子和往常些许异样,相询得知唐琬偶遇旧人,出于读书人知礼,拿了黄酒一盏派人送来给陆游。陆游手执酒杯感慨万端,昨日情梦、今日痴怨,尽绕心头。答谢来人后,将盏中酒一饮而尽。酒力上冲、 悲思翻涌的陆游再也自控不住,提笔在园南的粉壁上题了那阙《钗头凤·红酥手》。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依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那年他30岁,她27岁。




    沈园一遇后,唐琬悲恸不已。第二年春天,抱着一种莫名的憧憬,她再次来到园中徘徊在曲径回廊之间,忽然瞥见粉墙上那首《钗头凤·红酥手》,反复吟诵,想起往日二人诗词唱和的情景,不由得心潮起伏、泪流满面。离园后,一遍一遍玩味陆游写给自己的词,越品越苦的她心里再难平静,不知不觉间和了那阙多情的《钗头凤·世情薄》,随于他的词后。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长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妆欢。 

瞒,瞒,瞒!



    唐琬本是一个极重情谊的女子,与陆游的爱情本是十分完美的结合,却毁于世俗的风雨中。赵士程虽然重新给了她感情的抚慰,但毕竟曾经沧海难为水。与陆游那份刻骨铭心的情缘始终留在她内心最深处。此后唐琬追忆似水的往昔、叹惜无奈的世事,感情的烈火时时煎熬着她,使她日臻憔悴,悒郁疾重。于同年,在秋意萧瑟的时节怏怏而卒,随风逝去。


    这一年她28岁,他31岁。


    而唐琬这厥以命相和的《世情薄》将陆游那厥一杯愁绪的《红酥手》合成了千古绝唱。



    嘉泰三年(1203年)四月,陆游受赐“宝章阁待制(皇帝顾问)”,上书告老还乡。同年五月,回到山阴。


    陆游浪迹天涯数十年,想借此淡忘与唐琬的凄婉往事,然而离家越远,唐琬的影子就越萦绕在他的心头。此时她早已香消玉殒,自己也已至垂暮之年,然而对旧事,对沈园依然怀着深切的眷恋。常常在沈园幽径上踽踽独行,追忆深印在脑海中那惊鸿一瞥。于是便有了《沈园怀旧》。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飞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帐然; 

伤心桥下春波绿,疑是惊鸿照影来。



    沈园是陆游怀旧的场所,也是他伤心的地方。他想着沈园,但又怕到沈园。春天再来,撩人的桃红柳绿,恼人的鸟语花香,风烛残年的陆游虽然不能再亲至沈园寻觅往日的踪影,然而那次与唐琬的际遇,伊人那哀怨的眼神、差怯的情态、无可奈何的步履、欲言又止的模样,使陆游牢记不忘。于是又赋诗两首《梦游沈园》。


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 

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 。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 

玉骨久沉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此后沈园数度易主,昔日风貌一变再变,已是“粉壁醉颗尘漠漠”,唯有“断云幽梦事茫茫”。


    嘉定二年(1209年),春日的一天,陆游忽然感觉到身心爽适、轻快无比。原准备上山采药,因为体力不允许就折往沈园,此时沈园又经过了一番整理,景物大致恢复旧观,他满怀深情地写下了最后一首对唐琬的思念。

 

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 

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三诗之后不久,也是那个秋意萧瑟的时节,陆游终于又见到了他的唐琬。


    那年他85岁,她28岁。




    听父亲讲完故事,思绪久久无法平静,陆游唐琬这千古遗恨的爱情故事早有耳闻,知道坊间不同版本很多,除了细节、人物关系外,内容大相径庭。


    知道《钗头凤》的故事和东汉年间刘兰芝“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焦仲卿“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那种极致凄美的爱情虽有不同,但还是和《孔雀东南飞》齐名为中国古代两大爱情悲剧。不知道的是,父亲讲的这个版本我竟然听得情动于衷、潸然泪下,当夜就失眠了。


    几个晚上一闭眼就仿佛看到沈园南、粉壁前,一介书生急疾书毕,一掷柔毫,仰天长叹。早已肝肠寸断,泣不成声。


    仿佛看到一位佳人面壁吟咏,碧色绣襦,长裙曳地。她亦是神情凄凉,泪流满面。


    仿佛看到才华横溢的陆游写完《红酥手》,已是满面尘霜,须发皆白,形容枯槁,痛不欲生。


    仿佛看到柔情似水的唐琬凝望着感伤不已的爱人,一字一句吟咏着她那血泪交加的《世情薄》,触景生情,如杜鹃啼血,凄艳异常。


    又是一夜无眠,清晨小睡后,直奔沈园。不知道为什么要来,仅仅就是想来。


    之前来过沈园,好几年前的事了。印象中园子很小,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致,园中间一个池塘,四周错落着几座亭台和水榭长廊,周围土坡院落旁,零星点缀着些假山乱石,以石径相连,植被以园竹、腊梅为主,有个陆游纪念馆,还有那题有《钗头凤》的壁,仅此而已。


    这次因为脑海中有个挥之不去的故事,竟然有种别样的感觉,兴奋、紧张、好奇、迷茫夹杂在一块儿,总觉得这个园子承载了那两个人最动人的一段故事,明明不可能,也想在这不大的园子里找到些许二人的痕迹,来证明这段爱情存在过,并真像故事中那般,让人动容。


    正值梅开时节,天气虽冷,游人不少,耳中听着《淮古遗殇》,琴瑟之声隔绝了喧嚣,倒也不觉吵闹。看着园中杂生和败落的茎茎叶叶,脑中想着那个凄苦的故事,真有种恍如隔世、身临其中的感触。


    看见园中林间石径,就会想起两人的四目相对和回眸一瞥,能感受到那种情思澎湃后的依恋不舍。


见“孤鹤轩”便会想唐琬当初是否就是在这水榭之上低首蹙眉、浅斟慢饮忍旧情。


见“如故亭”便会想陆游那年不定就是在这垂柳之下遥望伊人,触景生情碎了心。



    终徘徊至《钗头凤》壁前,驻足静看时,正好有一团游客由人领着围到词前,导游是个姑娘,一头利落的短发,等人们站定后,就开始了她的讲解,讲的自然也是那个故事,我自然也乐得再听一遍。姑娘声音很好听,讲到陆游写完词一掷柔毫后,她开始吟诵起这首《红酥手》,一开口直接惊到了我,说声情并茂一点都不过分,把陆游词里的追悔莫及和肝肠寸断表达的淋漓尽致。一厥诵罢,听得旁人雅雀无声,沉浸其中。


    待讲完唐琬,意料之中,她又准备吟诵《世情薄》。当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人群最前,于是姑娘就看着老人家的眼睛开始了吟诵,诵到“怕人寻问”时,老人湿了眼眶,而姑娘眼里也有了闪光,诵“咽泪妆欢”时,声音因感情流露出现了哭腔,强压情绪,声音颤抖着才诵完这三个“瞒”。这是真的动了情。


    听罢,不敢多留,我正欲转身离开,只见身边一对情侣,小伙子环搂在女友肩头的手更紧了些。


    兜兜转转间,不知不觉已临近闭园。园子慢慢清冷下来,有了萧瑟的感觉。此刻,独自置身园中,我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这个故事的温度,温暖又悲伤。


    最后以《钗头凤》为词牌,仿陆唐,自变体,作词一首,寄思旧园故人。


竹林幽,梅低头,陆郎月下空对酒。

伊人走,钗凤留,旧园不再,魂牵梦唤。

琬,琬,琬!


信风游,依垂柳,伉俪难解绕指柔。

亭无阑,鹤孤单,石壁墨残,后生烛寒。

叹,叹,叹!


    就叫《竹林幽》吧…






《沈园》

来源:竺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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