瀞舒凝兰 / 国内著名诗人 / 【逝者】洛夫∣我被创造为一种新的形式

   

【逝者】洛夫∣我被创造为一种新的形式

2018-03-25  瀞舒凝兰

洛夫(1928- 2018.3.19),原名莫洛夫,他名野叟,出生于湖南衡阳,1949年离乡去台湾,1996年移居加拿大。创世纪诗社成员之一,现代诗诗人。淡江大学英文系毕业,1973年曾任教东吴大学外文系。1954年与张默、痖弦共同创办《创世纪》诗刊,并任总编辑多年,作品被译成英、法、日、韩等文,并收入各种大型诗选,包括台湾出版的《中国当代十大诗人选集》。洛夫写诗、译诗、教诗、编诗历四十年,著作甚丰,出版诗集诗集31部,散文集6部,诗论集5部,另有评论集、译著多部,对台湾现代诗的发展产生了重要的影响。他的名作《石室之死亡》广受诗坛重视,廿多年来评论不辍,其中多首为美国汉学家白芝(Cyril Birch)教授选入他主编的《中国文学选集》。1982年他的长诗《血的再版》获中国时报文学推荐奖,同年诗集《时间之伤》获台湾的中山文艺创作奖,1986年复获吴三连文艺奖。1999年,洛夫的诗集《魔歌》被评选为台湾文学经典之一,2001年又凭借长诗《漂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洛夫为超现实主义诗人,表现手法近乎魔幻,被诗坛誉为“诗魔”。


 

 

 

风景

在唇上燃烧

这时,我就在你体内

栽一株银杏

我们白昼长出来的叶子

也许很苦

一到晚上

说不定就甜了

 

 

秋语

 

你是秋,秋水一样的名字

眼睛,在叶子后面闪光

你以九月的小溪说话

说池荷一到下午便单纯多了

说月光的手指太凉

这时,你正坐在窗口,看我

画满纸的圆圈,大圈圈里有小圈圈

看我画满纸的雾,从众山升起

山中亮着一盏灯

闪烁如你

 

 

海之外

 

海在最咸的时候我才发现

那蹲在岩石上想心事的人

绝对不是那种说蓝就蓝了起来的

晚云

 

他的茫然

在灯塔里亮着

再也不能以仰姿泅回去了

因那嵌在沙滩上的背印

已整个被夕阳卷走

他暗地把远洋沉船的地点

画在鞋底

 

 

狼之外

 

那个自称为普鲁佛克的男子一定是他

嚼着烟草而把帽子仍然戴在昨天的那个地方的是他

 

被一身夜色推开的是他

为了驯服一头兽

而狠狠抓住床沿的

一定是他

 

他来了

我亲爱的狼

 

 

邂逅

 

巷口看到的背影是颇为春意的

星期天是烟视媚行的

麦当劳店是略带狐骚味的

黄昏是极其女性的

 

一位颇为春意的烟视媚行而略带狐骚味的

黄昏中的女子

在巷口拐一个弯

便不见了

 

 

子夜读信

 

子夜的灯

是一条未穿衣裳的

小河

 

你的信像一尾鱼游来

读水的温暖

读你额上动人的鳞片

读江河如读一面镜

读镜中你的笑

如读泡沫

 

 

雨中独行

 

风风雨雨

适于独行

而且手中无伞

不打伞自有不打伞的妙处

湿是我的湿

冷是我的冷

即使把自己缩成雨点那么小

也是我的小

 

 

窗下

 

当暮色装饰着雨后的窗子

我便从这里探测出远山的深度

 

在窗玻璃上呵一口气

再用手指画一条长长的小路

以及小路尽头的

一个背影

 

有人从雨中而去

 

 

石榴树

 

假若把你的诺言刻在石榴树上

枝桠上悬垂着的就显得更沉重了

 

我仰卧在树下,星子仰卧在叶丛中

每一株树属于我,我在每一株树中

它们存在,爱便不会把我遗弃

 

哦!石榴已成熟,这动人的炸裂

每一颗都闪烁着光,闪烁着你的名字

 

 

西贡夜市

 

一个黑人

两个安南妹

三个高丽棒子

四个从百里居打完仗回来逛窑子的士兵

 

嚼口香糖的汉子

把手风琴拉成

一条那么长的无人巷子

 

烤牛肉的味道从元子坊飘到陈国篡街穿过铁丝网一直香到

化导院

和尚在开会

 

 

果园

 

这里实在绿得太深,哦,园子正成长

成长着金色的诱惑

一些美丽的坠落......

 

穿过这片深深的荫覆,四月很浓了

我听见满园的果子摇响如风铃

——一群星子

  喊着另一群星子的名字

 

不要攀摘,哦,青柯正成长

它伸向我

如你温婉的臂

 

 

灰烬之外

 

你曾是自己

洁白得不需要任何名字

死之花,在最清醒的目光中开放

我们因而跪下

向即将成灰的那个时辰

 

而我们甚么也不是,红着脸

躲在裤袋里如一枚赝币

 

你是火的胎儿,在自燃中成长

无论谁以一拳石榴的傲慢招惹你

便愤然举臂,暴力逆汗水而上

你是传说中的那半截蜡烛

另一半在灰烬之外

 

 

金龙禅寺

 

晚钟

是游客下山的小路

羊齿植物

沿着白色的石阶

一路嚼了下去

 

如果此处降雪

 

而只见

一只惊起的灰蝉

把山中的灯火

一盏盏地

点燃

 

 

死亡的修辞学

 

枪声

吐出芥末的味道

 

我的头壳炸裂在树中

即结成石榴

在海中

即结成盐

唯有血的方程式未变

在最红的时刻

洒落

 

这是火的语言,酒,鲜花,精致的骨灰瓮,

俱是死亡的修辞学

 

我被害

我被创造为一新的形式

 

 

灵河

 

我几时说不来的?

我不又在凤凰木上悬着七盏灯笼

你三盏,我三盏

另一盏留给扫落叶的人......

 

你与凤凰木并立,并立于我的阶前

闪烁着逼人的光,我不敢仰望

你们都是来自太阳的天涯

 

饮葡萄的紫,芒果的青

饮蓝天的无尽

以及你眼中的一杯醇酒

流自那条长长的灵河

 

风吹过来,扬起你的裙,你的浅笑

在那小小的梦的暖阁

我为你收藏起整个季节的烟雨

 

 

葡萄成熟时

 

久久等候一只手的捏破

 

流质,羞红的脸,如甜美的时光

倾注于我的,没有雕饰的容器

酿制着某一种季节病,某一种忧郁

那忧郁——也许很美

也许是一个孩子从墙外拾来

 

如果狄奥尼塞斯的诺言能盛满

这么大的一只杯

醉是一种纯真

一个完成

 

我的神智常在,如醇美的葡萄汁被表皮包着

凡是孤独的,凡是宽容的,都必如此宁静

——爱是恒久忍耐

 

 

踏青

 

吹着一些风,白杨远远地摇着迎接的臂

你来了,来拾取溪涧的花影,墓地的哭声?

再不要走过那些小径,那些寂寞的桥拱

你早在那里踩下了脚印

 

天空游行着年青的太阳,树上流着绿色的风

有人在林子里采集成熟的春色

有人在树后窥探蜂与花的秘密

而你醉卧溪畔,用手捞起流水的呜咽

那只断了线的纸鸢早已乘风归去

你还在仰望,手里捻着一个飞不起的恋……

注满一杯酒,举盏向微笑的晴空祝福

翱翔的雏燕在春风里画着一个个生命的圆

时间的驿车已辘辘远去,让死亡的死亡

听!深山在向你发出严肃的召唤

 

 

夜宿寒山寺

 

晚钟敲过了

月亮落在

枫桥荒凉的梦里

我把船泊在

唐诗中那个烟雨朦胧的埠头

夜半了

我在寺钟懒散的回声中

上了床,怀中

抱着一块石头呼呼入睡

石头里藏有一把火

鼾声中冒出烧烤的焦味

当时我实在难以理解

抱着一块石头又如何完成涅槃的程序

色与空

不是选择题又是什么

于是翻过身子

开始想一些悲苦的事

石头以外的事

清晨,和尚在打扫院子

木鱼夺夺声里

石头渐渐溶化

 

 

暮色

 

黄昏将尽,院子里的脚步更轻了

灯下,一只空了的酒瓶迎风而歌

我便匆匆从这里走过

走向一盆将熄的炉火

 

窗子外面是山,是烟雨,是四月

更远处是无人

一株青松奋力举着天空

我便听到年轮急切旋转的声音

 

这是禁园,雾在冉冉升起

当脸色融入暮色

你就开始哭泣吧

落叶正为果实举行葬礼

 

 

烟之外

 

在涛声中唤你的名字而你的名字

已在千帆之外

 

潮来潮去

左边的鞋印才下午

右边的鞋印已黄昏了

六月原是一本很感伤的书

结局如此之凄美

——落日西沉

我依然凝视

你眼中展示的那一片纯白

我跪向你向昨日向那朵美了整个下午的云

海哟,为何在众灯之中

独点亮那一盏茫然

 

还能抓住什么呢

你那曾被称为雪的眸子

现有人叫做

 

 

众荷喧哗

 

众荷喧哗

而你是挨我最近

最静,最最温婉的一朵

要看,就看荷去吧

我就喜欢看你撑着一把碧油伞

从水中升起

 

我向池心

轻轻扔过去一粒石子

你的脸

便哗然红了起来

惊起的

一只水鸟

如火焰般掠过对岸的柳枝

再靠近一些

只要再靠我近一点

便可听到

水珠在你掌心滴溜溜地转

 

你是喧哗的荷池中

一朵最最安静的

夕阳

蝉鸣依旧

依旧如你独立众荷中时的寂寂

 

我走了,走了一半又停住

等你

等你轻声唤我

 

 

晚景

 

老,是一种境界

无声、无色,无些些杂质

天空的星光不再沸腾

不再知道

何时会从胸中升起

那种无可言说的纯粹

鱼子酱和豆腐乳相拥而眠

罐子里冒出异味

宣告秋天即将结束

然后慢节奏地活着

蠕蠕爬行

蜗牛般的口涎书写墙的苍白

溪水清而无力

但很安静,一种不错的选择

一到春天

便匆匆推着落叶与泡沫向遥远的

那个童年

飘去

老,是一道门

将关而未闭

望进去,无人知晓有多深

有多黑?

卡夫卡的伤口那么黑?

无人知晓

我试着从门缝窥探

似乎看到自己的背影

在看不见的风中

一闪而逝

 

 

水声

 

由我眼中

升起的那一枚月亮

突然降落在你的

掌心

你就把它折成一只小船

任其漂向

水声的尽头

 

我们横卧在草地上

一把湿发

涌向我的额角

我终于发现

你紧紧抓住的仅是一把

生了锈的钥匙

你问:草地上的卧姿

像不像从井中捞起的那幅星图?

鼻子是北斗

天狼该是你唇边的那颗黑痣了

这时,你遽然坐了起来

手指着远处的一盏灯说:

那就是我的童年

 

总之,我是什么也听不清了

你的肌肤下

有晚潮澎湃

我们赶快把船划出体外吧

好让水声

留在尽头

 

 

因为风的缘故

 

昨日我沿着河岸

漫步到

芦苇弯腰喝水的地方

顺便请烟囱

在天空为我写一封长长的信

潦草是潦草了些

而我的心意

则明亮亦如你窗前的烛光

稍有暧昧之处

势所难免

因为风的缘故

 

此信你能否看懂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你务必在雏菊尚未全部凋零之前

赶快发怒,或者发笑

赶快从箱子里找出我那件薄衫子

赶快对镜梳你那又黑又柔的妩媚

然后以整生的爱

点燃一盏灯

我是火

随时可能熄灭

因为风的缘故

 

 

远方

 

远方

在镜子的深处

在天空

那更远的地方

其中折射出的容颜

比历史更加苍白

梦,繁殖着

阴毛般的寂寞

此生

匆匆而不草率

我认真地

以泪

趁热擦拭那面镜子

且墓碑般伫立在

远方,在那

阵阵唢呐吹起的

秋意中

 

在远方

在镜与灰尘之间

谁能抢救那副脸的苍白?

你说

抹去就好

抹去了苍白便抹去了历史

我便如一片枯叶

轻轻滑入

纯粹的时间

或称之为永恒

那种令人感到很闷的东西

而无常

总是在一堆碎玻璃中

找到它的前身

——那千万个

惨遭裂变的自己

在远方

我确已看到

镜中的那幅脸

在一口井里

自在地飘浮着

然后

快速地沉落下去

且溶解于

那深不可测的黑中




诗维空间

END.

    本站是提供个人知识管理的网络存储空间,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不代表本站观点。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请点击这里 或 拨打24小时举报电话:4000070609 与我们联系。

    0条评论

    发表

    请遵守用户 评论公约

    类似文章 更多
    喜欢该文的人也喜欢 更多

    ×
    ×

    ¥.00

    微信或支付宝扫码支付:

    《个图VIP服务协议》

    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