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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小说】师说(1-2)

2018-04-07  三清书屋

1

高速公路服务区的空气就这味,汽油的芳香大快人心。

老余从洗手间出来,一边甩着湿手一边定睛找车。服务区里停了不少车,好多一模一样的。老余循着壮壮的话声看见那辆黑色的商务轿车,壮壮和李骏、高文喜站在车旁抽烟说笑。

高速公路那边不断传来刺耳的裂帛之声,应该是疾驰的车辆和成群的高速旋转的轮胎抓地一霎和路面摩擦时发出来的,老余听不惯这种撕心裂肺的声音,如果写出来是哪个字?“嗻”,还是“喳”?总觉得它们比发动机的轰鸣更恐怖更神经更瘆得慌。

老余蹒跚着走近,壮壮说等会儿上车换座位,他口鼻喷烟:“刚才闷坐都快睡着了,我到后面和他们耍一会儿。”壮壮满面红光,一看就不是家常便饭吃出来的。壮壮大名叫刘壮志,是一家银行的经理,这辆车是他的。

老余有一好,从来不晕车船,他满口应承,坐哪儿都无所谓。

老余头回坐商务轿车,这车坐着的确舒坦,空间大,跑得稳,刚才在路上听他们议论,这部车值四十多万,这在苇泊市能买一套一百多平方米的房子,连装修费都出来了,老余感叹,这等于是开着一套精装房在马路上跑。从苇泊出发时壮壮安排老余坐司机后面的座位,说那是全车最安全的一个位子,这会儿他坐在副驾位子上,发现这个位子更美,舒舒坦坦,而且视野开阔,有最好的观景窗,道路两边的景色扑面而来,看起来省劲儿还方便。

“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根本没费力,这些好诗好句就自自然然浮现在脑海里,好诗要有好感觉,老余教了半辈子书,少有这样一个快意流畅的座位。尽管路上没有什么一水两山的,但感觉迎面而来的风景像是针管吸过来的深远饱满而浓稠模糊荡漾的心血,衰老的心里蓦然就诗意鼓荡起来了。

壮壮他们玩斗地主,还带血,壮壮老说脏话。老余始终不回头,以前是老师,现在是老者,管不着了。

人生易老,车快真好,还能说什么?服老以待尊,服老最简单的做法就是少说。这是老余自律的心法。

2

老余在矿集中学教了三十六年语文,兼过十七八年的教导主任,退休前两年,校长才安排他当校长助理,把教导主任的位子腾出来给了别人。三年前他从校长助理的位子上光荣退休,老同事们,包括那些平常惯熟的年轻同事,见面都叫他“副股级调研员”。老余是中小学高级教师,走的是职称序列,而且,校长的行政职级才是个股级,老余又不是副校长,怎么可能是副股级调研员?“副股级调研员”其实是挖苦他劳而无功,一盘儿凉菜。至于“校长助理”,那是校长用口水给他脑门儿上粘的一个标签,连不干胶都没用。有次和妻子买菜,有人喊他“副股级调研员”,妻子听见了,回家说他:“咋不叫个屁股级调研员呢?一屁就吹没了。”

老余此行是去省城参加一个叫金涛的学生的婚礼。金涛和壮壮他们一班人是中学同学。情况特殊,结婚较迟,在省府工作。金涛是孤儿,这次壮壮他们几个硬请老余上省城来,是要他来给金涛当家长,这当然是金涛的意思。老余这辈子给学生当家长,除过金涛,概无第二,这事是个别扭事,别扭到老余这样的知情者永远不想提起来。

老余不大情愿去凑这个热闹,虽然也有义不容辞的基本想法,还是觉得有些勉强。

壮壮几个在后面玩扑克,老余看够风景,就扭头关心起司机来,车上就数司机辛苦,眼瞪瞪地一个姿势瞅着前头。司机看上去不到三十,老余没话找话,问车跑多快,司机先瞥了老余一眼才说,110,眼神语气像是爱答不理的,跟吃饺子先蘸一下醋水儿似的,一瞥一蘸的。他不知道司机是在看这边的后视镜。小司机似乎感应到他的心思,解释了一句:“现在车速110,自动巡航了。”老余想,巡航不成飞机了吗?他更不解了,甚至觉得司机说错了,他不懂车,不知道司机多话都是照顾他的情绪呢。

老余终止了和小司机沟通的努力,老余认为这是代沟,看不见,也过不去。

大运高速一路向北,越往北走土色越寡淡,路边或田野上也能看见庄稼和绿化树,可开挖公路露出的那种苦寒的土色令人抑郁,连胃口都饱胀烦躁。所以,不能说老余犯困是因为上了年纪,还要考虑审美疲劳的因素,坐车难免昏昏欲睡,老余的眼皮不知不觉就耷拉下来,嗒然而眠。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猛然听见司机和壮壮在说什么,他醒来再看时,汽车已经开始绕城。壮壮大声笑着打电话,说金涛打来电话让他们千万别从南口这边下,这边城区正在改造,街都挖断了,下去就会堵住。壮壮吩咐司机到东口下高速,然后又说:“疙瘩已经去那边等着接你了。”老余闷闷地说:“接啥呢,咱一群人又不是寻不着门。”壮壮说:“真是这话呢,我这两年开会出差跑上来跑回去,一年少说也有个五六七八回,时常联系他出来吃个饭,也没见他哪回主动接我一回,每次都是我拎东西找上门。”

“五六七八回是几回?”李骏逗他,“你这行长当得阔气,不识数么?”

“毛说不行啊?”

“啥叫‘毛说’?毛主席的毛,还是雁过拔毛的毛?”

司机偷笑。

作为老师,老余就保持缄默。

壮壮荤话素话一起说,老余只当耳旁风,壮壮念书很勉强,但家里条件好。他爷爷他爸爸都是银行退休,到他这儿便当了经理。

看见“距离收费口五百米”的招牌,车慢下来。八百里的高速行程结束了,如释重负的感觉让老余油然惆怅起来。

收费口像被镜头拉过来一样越来越大,车轮碾过减速带时车身一波一波地轻轻颠簸,老余瞥见收费口东边那个白铁雕塑和傻乎乎的题字,大字是前任领导的手笔,字如其人,颟顸不正。

老余看到金涛站在出口那边一手握着手机说话一手朝他们这边挥舞。“看见你的车了。”壮壮的手机里传来金涛兴奋的说话声。

壮壮挂掉电话问:“余老师,到疙瘩那里该咋做?有啥特别讲究没?还有啥吩咐?”

“你们记得改口,喊他大名儿,别叫疙瘩了。别的不提。”

壮壮回头对李骏和高文喜说:“听懂了没有?”两个人会心地笑道:“懂了。”他们在玩学生时代的游戏,老余听得出来,他们的笑声融入老余的回忆里,虽然有些生涩了,但还是感到了油然的滋润,葵花在阳光下才笑得这样单纯和畅快啊。

疙瘩是金涛进班前的原名,大名金涛是老余给他取的。当时班里同学老开他玩笑,金涛又自卑又无奈。有个女教师说,疙里疙瘩,一听这名字就是个农民娃,长大不好找老婆。女教师的话不好听,但提醒了老余,后来老余就存了心眼,趁中考报名的机会,特意询问金涛要不要取个大名,说这是个起头,你到高中就能用上了。老余把想好的名字写出来,说金是你的姓,不用动;涛字三点水,金生水,寿是长命百岁,合起来就是有钱有命,生活幸福。金涛听了小脸通红,满口同意。随后老余替他起草了一个申请,带着金涛跑到派出所,修改了姓名。学籍这块,当时老余是教导主任,是直接负责人,他到教育局直接修改,金疙瘩变金涛就这么改过来了。

商务车稳稳停在了金涛跟前。

金涛拉开车门,弯腰低头大声问他:“余老师一路挺辛苦吧?”

老余答应着,打量着眼前明显陌生了的金涛,怎么成这样了?老余心里嘀咕,几乎在照面时问出来。金涛和高文喜一样梳着那种官员头、穿着那种白衬衣了。金涛眼里透着殷切,还有地老天荒的漆黑的隐痛。

(未完待续)

(原文刊于《中国作家》文学版2017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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