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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新民丨国学大师钱穆与贵州山水人文

 静雅轩345 2018-04-09
来源:亲民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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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学大师钱穆与贵州山水人文 

张新民 丨 文


抗日战争时期,浙江大学曾一度迁入遵义,当地一时学者云集,遵义俨然成为天下学术文化重镇。钱穆(宾四)先生亦在一九四三年(即浙江大学迁入遵义之第三年)春天,应张晓峰之邀请,在遵义浙江大学讲学约一月。尽管时间颇短,但贵州山水及文化留给他的印象却终生铭记难忘,直至88岁撰《师友杂忆》时, 钱先生还专列一节谈及他在贵州的情况。


钱穆先生


钱穆先生是乘汽车由成都赴遵义的,一路颠簸劳累,到遵义稍事休息,安排好住宿后,便出席了浙江大学为他举行的盛大欢迎会。欢迎会在浙大临时租用为礼堂的湘山寺举行,由竺可桢校长亲自担任主持。竺可桢的办学理念是理科与文科并重,应用学科与基础学科兼顾。他认为“若侧重应用的科学,而置纯粹的科学、人文科学于不顾,这是谋食,而不是谋道的办法”。在他的推动鼓励下,浙江大学出了一批如《贵州北部地形发育史》、《遵义新志》等关涉地方史地文化的学术成果,而其重视人文科学的作法,更与钱先生长期希望兴起地方文史之风的想法契合。欢迎盛会上,竺可桢的欢迎词除介绍浙大的办学理念外,相当一部分即是赞扬钱先生的治学精神与学术成就。钱先生长达一个半钟头的答谢辞则完全是学术演讲,没有一点虚应故事的客套话,主要内容是介绍中国传统文化的特点,实际即是他在浙大讲授的第一课。慕名而来聆听演讲的师生很多,座位不够只有站立,几至水泄不通,可说是盛况空前,一时在当地传为佳话。


西迁至遵义的浙江大学


浙江大学虽历尽艰难险阻,长途跋涉迁往抗战大后方的遵义,但师生教学求学之志丝毫未有挫馁,即使穷居陋区僻壤,蒙受困顿,也依然弘歌不辍,贞锲弗舍。遵义农村地区本来就有耕读传家的文化传统,受浙大良好校风的陶冶,当地青年更人人都欣然勤苦向学。钱穆先生授课时,前来听课的人就不仅有浙大的学生,也有遵义地方的好学青年,情况皆始终有如欢迎会的第一次演讲。但最令钱先生感动的,乃是他每次上课时,均常有农人肩挑路过,遂在课堂窗外坐地小休,或伫立在屋檐下,侧耳聆听他在课堂上的讲辞,使他经常联想到明代王心斋为农村人讲学时的情景,甚至设想如果王心斋来此,讲堂会是什么景象,效果又该如何?并发出“天地仍此天地,古今人不相及,乃人自造,非天地强作限制”的感慨。在钱先生自由驰骋遨游的精神天地里,他在遵义的授课简直就是王心斋当年为农村人讲学情景的再现。


湄潭浙江大学教授住处


遵义市向东行八十里,便是当地有名的乐安江。乐安江畔的沙滩,历史上曾涌现了一大批文化名人,出版了数量不少的著述,形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诗歌学术群体,影响当时及后世颇为深远。浙江大学史语所编写的《遵义新志》,将遵义二千年来不断赓续发展的历史文化发展分为九期——夜郎期、牂柯期、播州期、杨保前期、杨保中期、杨保后期、老城期、沙滩期、新城期。沙滩便赦然为其中之一期,可见其在当时学者心目中的重要。当地学者群体大多以诗文经学传家,一时人才辈出,天下风闻,流誉遍布海内,不但是贵州大传统精英文化的代表,而且也是享有极大声望的全国文化名区。最能体现沙滩文化之学者,则莫过郑子尹、莫友芝、黎庶昌三位大儒,皆为贵州学术文化的翘首。尤其子尹尽管长期困处西南边地,诗作却震撼晚清文坛。清儒吴敏树便称他:“诗笔横绝一代,似为本朝所无。”当代著名学者钱仲联更有“清诗三百年,王气在夜郎” 的美誉,不仅视他为清代诗坛的主席,更评价他的创作为有清三百年之第一。

遵义乐安江


钱穆先生在遵义一月,亦常颂子尹之诗,朝夕吟哦,爱不释手。子尹一生受母亲影响最深,亦侍奉母亲最为孝顺。其一生立身处世,交友学文,乃至成为一代通儒,名重当时后世,皆与母体的言教与身教密不可分。故母亲逝世后,子尹悲痛欲绝,遂在葬地子午山筑舍,朝夕守墓,并回忆母亲生前神情口吻,依其语气记录教诲六十八条,成《母教录》一书。《母教录》反映了母亲特有身份角色所具有的美德,说明了家庭环境教育中母亲伦理责任的重要,情感悱恻沉擎,大有晚明学者归有光的风格。钱先生颂读《母教录》,亦颇感动。他又通过他人了解到郑母碑颜体楷书,古朴苍劲,庄重雄健,学者将其推为当地金石第一,誉为难得一见之三绝。郑母碑镌刻有题诗二首,其中一首云:“柴翁长跪山堂下,一笔三钻泪两行,长忆桩桩慈母事,法颜效汉采飞扬。”这些都令钱先生产生了无限遐想,故亟想一游郑母之墓,惜因客居时间太短,未能一偿其愿,留下了终身难忘的遗憾。


郑子尹像


钱穆先生热爱以郑子尹诗歌创作成就为代表的贵州乡土文化,更热爱贵州的自然山水。他在遵义时,恰好北大从学弟子李埏已先自昆明转来浙大任教,遂每日偕李埏出游,每游必半日,亦有尽日游,兴尽始返者。《师友杂记》描述遵义当地的山水美景说:

  

时方春季,遍山皆花,花已落地成茵,而树上群花仍蔽天日。余与李蜒花茵之上,仰望仍在群花之下。如是每移时。余尤爱燕子,幼时读《论语》朱注学而时习之,习,鸟数飞也。每观雏燕飞庭中,以为雏燕之飞即可为吾师。自去北平,燕子少见。遵义近郊一山,一溪绕其下,一桥临其上。环溪多树,群燕飞翔天空可百数,盘旋不去。余尤流连不忍离去。


在钱先生的笔下,不仅贵州的民风习俗是纯朴敦质的,而且自然山水也是秀丽宜人的。这明显与他一贯强调要敬爱珍重祖国历史文化的人生态度有关。但更为重要的是,他不仅领略山水自然风光的无穷妙趣,而且也透过此领略来感悟宇宙人生的生命真缔。他的学问精神是活泼的,充满了机趣的,既非一般仅在书本上讨生活的迂儒可比,也非一味耽溺于山水之乐的狂者能追。


遵义市一景


遵义当时分老城与新城,大体以穿城而过的湘江为界。钱先生住在老城水响街临时租借的一所木楼内,学校专门为他雇了一位厨师调理一日三餐。除了备课讲授写作外,他最喜欢的户外活动就是散步。通常都是沿着湘江顺流南行,又顺着岸边老城小道返回。为避免摔滑,手边总是提着一根棕竹手杖,边走边与同行的学生交谈,大得仁者爱山,智者爱水,山水与心灵合为一体之乐。李埏尽管过去在昆明也陪钱先生游过石林,但真正通过“好游”,看到他讲堂书本之外率性自由的另一面,仍以在遵义朝夕相处一个多月的印象为最深。当时悬在一般学生心中,也是李埏想要代他们提出的问题是:钱先生的好游何以竞超过一般学生辈?因为过去听钱先生授课,大家都惊叹其学问渊博,以为他必是一终日埋头书斋,只知枯坐用功的威肃学者,撰《国史大纲》这部宏大著作时,钱先生也确实有过寂寞闭关的生活经历。一般学生读书都常恨其不能勤,是否也有必要放下书本去亲近山水呢?这是当时蓄闷在李蜒心中的问题。


遵义山水


钱先生的回答极富理趣。他认为读书当一意在书,游山水当一意在山水。乘兴所至,心无旁及。《论语》开篇就说:“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悦即是指乐趣。读书游山,用功皆在一心,能知读书之有似游山,则读书自然会有大乐趣,也自然会有大进步。否则以读书为吃苦,而游山是享乐,那二者的乐趣就都丢失了。李蜒在遵义日日陪钱先生蹬山临水,感悟颇深,听了钱先生的话,大受裨益,故又过一步请益说:“今陪先生游,已近一月,然山中水边仅见此二人,殊少见浙大师生也来同游,如此好风光,先生何不为同学一言之。”钱穆先生回答说:“向来只闻劝人读书,不闻劝人游山。其实书中早已劝人游山。孔子《论语》云:‘仁者乐山,知者乐水。’即是教人亲近山水,陶然于自然。读朱子书,也有劝人游山之语。如果试以此意再读孔子、朱子书,必然会有新的体悟和心得。太史公著《史记》,岂不就得力于遍游天下名山大川?从读书中懂得游山,始是真游山,乃可有真乐。《论语》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今日你能从我读书,又能从我游山,这就真正是我的朋友了。从师交友,也应当如读书游山一般,那就是真乐了。”遵义的山水风光,使他们师生二人终日流连忘返,特别是李蜒更从钱穆先生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所以他感慨说:“今日从师游山读书,真是生平第一大事。”


贵州景色


钱穆先生一生好读书,广游历,善交友,勤笔耕,他之所以在学术上取得成就,应该说与这四个重要原因有关。贵州的佳山秀水,慰藉了他的情志,激发了他的灵思,也构成了他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一段时光记忆。他在遵义时,与张晓峰、谢幼伟、郭秉、缪彦威常往来,相谈甚欢。四人中张晓峰、谢幼伟为旧识,郭秉、缪彦威则为新友。旧友中张荫麟亦曾在遵义浙大,治学路径,人生态度,均与钱先生相得相近,惜先两年患肺病逝世,竟未能晤诀。至于当时同游之李蜒,乃云南昆明人,离开浙大后,即长期执教云南大学历史系,为著名唐宋经济史专家。抗战胜利与钱先生分别后,相互之间曾有四十年的睽离。钱先生以近百龄高寿逝世后,李蜒撰有《昔年从游之乐,今日终天之痛》长文一篇,除了回忆与钱先生的交往经过外,更感慨时常相见于梦寐中,未能执拂尽弟子之礼。读之可知语句诚挚真切,处处皆能动人心志,足证师生道义情谊,亦为人间最难得的缘分,是最值得珍惜的记忆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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