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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行动每周美文:麦家、邢庆杰、邓皓、李书磊、冯骥才

2018-05-01  老刘tdrhg

麦家:父母的套路,你读懂了吗?

朋友姓骆,叫其父为骆父吧。骆父瘦,腿长,更显瘦,杆子似的。我见骆父三次,分在几年里:第一次交臂错过,他例行去远足,只见其背影;第二次他刚远足回家,累在躺椅里,气喘吁吁,只对我点头;第三次总算正常,一起吃夜饭,却只说几句话。

骆父不爱说话,爱运动,日日带着干粮上路,奔波在满山遍野,把力气和脂肪全通过汗水,洒在路上。

骆父年轻时在石灰厂做工,双肺吃足尘灰,年纪轻轻,落下慢性支气管炎,未及中年,已同老人一样虚弱,气力不足;生产队劳动,评工分,别人家十分,他要打八折,因为身子虚弱嘛。都以为他寿数长不了,老早病怏怏的,是阎罗王随时要叫走的样子。却一路蹒跚,踉踉跄跄,挺到八十四,全村人当稀奇讲,织出各种故事。

故事配角是朋友,讲他手眼通天,花钱收买了阎王爷。在乡下,阳世阴府是打通的,有钱能使鬼推磨。

朋友实是普通人,理工男,嘴笨性平,通人的功夫都不及格,谈何通天?只是做事钻,下海早,挣到钱。

这年代,只要入对行,下手早,挣钱是最容易的事,哪怕在合适的地方让银行给你垫钱置几处物业,都能赚翻天。

朋友就是在合适的时间做了合适的事,摇身成一个做八辈子梦都想不到的大款。却从不款待自己,生活节俭,不嫖不赌,不抽不喝,不养小三,不慕虚荣,不贪享受,不显山露水,甘于平常,标准的五好男人。唯一款待的是病父,把他当虾一样呵着养,医疗保护达到厅局长级,超标的大孝子!

骆父的寿命一半是儿子花钱保出来的,一半是他自己用脚走出来的。医生建议:肺不好,用脚呼吸。是堤内损失堤外补的意思。

他持之以恒,不论严寒酷暑,只要出得了门,绝不待在家里,从不懈怠,也得到好报。生命在于运动,骆父是顶好的例子。但病肺终归不饶他,不时向他报警,二零一六年终因肺衰竭,撒手人寰。

医生说老人家的肺像老透的丝瓜瓤,只剩网状的筋络,这样一对肺能活到这年纪,是奇迹。奇迹是儿子的孝心和父亲的双脚联袂打造的。

骆父还创下另一奇迹。

整理遗物中,朋友发现父亲房间里,那张他小时候曾做过作业的小书桌,有一只抽屉牢牢锁着:一把明锁,一把暗锁,双保险。

父亲是突然跌倒,然后在多家医院辗转、深度昏迷半年之久走的,没有临终交代,没有遗嘱,儿子不知道“重兵把守”的抽屉里藏着什么宝贝。当然要打开,兴许里面就有遗嘱。

四方找,找不到钥匙,只好找刀钳帮忙。撬开看,小小的抽屉里塞满五花八门的存折,有的黄,有的红,有的蓝;有的新,有的旧,有的破;有的只是一页纸,是最老式的存单。数一数,总共七十二本(张),少则几千,多则几万,大多是一万整数,累计八十三万多。

朋友讲,当他看到这些存折时——这么多!累起来,要排成两列,否则要坍倒——完全傻掉了;他摊坐在父亲床上,足足一个下午,都在流泪、心痛,好像每一本存折都是一本令人心碎的书。

存折有的已经存放二十多年,变色,发霉,房间也已经空落半年之久,四处积满灰尘,在夏天的高温里,不可避免,散发着一种酸腐味。但朋友讲,这是他闻过的最好闻一种味道,一年多来,他坚持每周末回去,都要去父亲房间坐一坐,重温这个味道,好像是上瘾了。

我曾陪朋友去他父亲日日行走的路线去走过一趟,走得饥肠辘辘,看见一家野菜馆,便去就餐。当地有一种土制红薯烧酒,出名的,自然要尝一尝。

菜热腾腾端上桌,我们举杯。朋友举起又放下,流出泪,捂着脸出门,不回来,一意孤行地走。我付掉钱,追上去,什么都不讲,忍着饥,默默陪他走。我知道,他一定是想起父亲每天带着干粮走在这路上,就觉得没脸吃。

以一晕一素一碗饭,最节省的三十元一餐计,一年是一万多,二十多年是将近三十万。八十多万其实就是这么节约出来的。

我纳闷,难道他不知道你有钱?朋友讲,总是知道的,只是苦出身,舍不得。

我想也是,我母亲也是这样的,据说我给她的钱大多存在银行里,密码是我儿子的生日。我让她花掉,她总是讲,我少花一块,你可以少挣一块。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只知道,天下父母都这样,宁愿自己苦着、累着、熬着,啼着血,也要对子女道一声岁月静好。

邢庆杰:小巷轶事

这条小巷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脏,小巷两边堆积着垃圾。有风时,纸片乱飘,尘土飞扬;有雨时,瓶子、树叶、蔬菜和纸屑狼藉遍地。这儿是被“城市美容师”遗忘的角落,从未有过清洁车、洒水车光临。居民们习惯成自然,谁也懒得去动这些垃圾。

一天,小巷里搬进一个老头。

他搬来三天,就把小巷的居民给惊动了。

不知他从哪儿弄来一辆铁斗小推车,清理着小巷里的垃圾。当人们发现并注意他的行动时,小巷里的垃圾已有一大半被他推到垃圾点上去了。人们从一扇扇小门里走出来,目光一致对着那位清理垃圾的老人。

老人六十岁左右,穿一身浅灰色的旧制服,衣角已经泛白。他弯着腰,双手握一把亮光光的铁锨,不慌不忙地将它一下下插到垃圾里,又一下下倒进车斗里。当小车斗里的垃圾已冒了尖时,他用铁锨“扑扑”地拍实,然后弓着腰,推着小车,一路“咣当咣当”地向小巷尽头走去。

人们开始对老人的来历进行探究和议论。

刚开始,一位女教师说老人是清洁队新派来的工人,因为她曾给卫生部门写信反映过这儿的情况。这个结论刚提出来,就被一位正在写推理小说的作家否定了。作家说如果这位老人是工人的话,到这把年纪早退休了。有位跳霹雳舞的小伙子说,这老头大概犯过罪,刚从监狱里放出来,为了赎罪才这样干的。这谬论立刻遭到众人的围攻。那位女教师说,把一顶可耻的帽子扣到这样一位老人身上才真是犯罪。这次探究没有结局,不了了之。

老人对人们的议论充耳不闻,对人们关注的目光视而不见,仍旧不紧不慢地干着。他干起活儿来非常专注,目光总是随着铁锨起起落落。

几天的工夫,小巷焕然一新。人们可以不戴口罩、放心大胆地进进出出了。当然,人们对老人的探究仍在热烈地进行着。

渐渐地,老人的行动形成了规律。每天他一大早出去,到中午才回来,手里总提着一两样蔬菜。下午他在冲门的一棵梧桐树下坐着,手拿着一把蒲扇,优哉乐哉。傍晚,到了人们吃饭的时间,他便把小巷仔细打扫一遍,然后把扫起的垃圾运出小巷。人们吃着饭,便常听见“哧哧”和“咣当”的响声。

半个月后,跳霹雳舞的小伙子突然跑到写推理小说的作家那儿说,通过他仔细观察已初步断定,老人是个离休的高干。作家说:“你算了吧,干部有整天扫大街的吗?”小伙子便抓起作家的手,把他拽到老人的门前。

老人不在,那只茶杯和蒲扇放在青石板上。跳霹雳舞的小伙子说:“你看见了吗?”作家问:“看见什么了?”“茶杯呀,再仔细看。”作家往前走了两步,凝神细瞅,才发现茶杯上有一行黑体小字已模糊不清:中共中央第……会议留念。作家不屑地说:“我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发现,不就是一只破茶杯嘛。你瞧,连把儿都掉了,还不知道是从哪儿捡来的呢。”小伙子顿时泄了气,两人扫兴而归。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老人每天还是买菜、品茶、扫街。天长日久,习惯成自然,人们渐渐对老人失去了探究的兴趣。反正这个地方干净了,方便了,舒服了,老头是工人也罢,是罪犯也罢,是干部也罢,似乎都无关紧要了。

一年后,老人去世了。

老人的门前突然拥挤起来。一辆辆搁着花圈的高级轿车排了长长的一溜。轿车上下来的人个个衣貌不俗、神情黯然。人们又一次被震动了,都站在门口观望。作家忽然小声惊呼起来:“市长!”人们寻声望去,果然看到常在电视上露面的年轻市长正从屋里走出来,眼角还有泪痕。

人们由震动转为敬仰。

第二天,来了一辆灵车,把老人拉走了。

每天傍晚,小巷内仍有“哧哧”和“咣当”的响声。

小巷清洁如故。

(刊于《微型小说选刊》2010年第5期)

邓皓:我的江南

太喜欢我的江南。

因此从不说我的江南,写我的江南,不敢。我的江南在我的心里太重太重,怕说出来写出来反而轻了它。

我的江南在唐诗宋词里吟唱了好多章,在历史的画卷里灵秀了几多回。一些文人墨客写不尽我的江南,便索性化作一抔泥土,睡在江南的怀里,软软绵绵地与江南做伴。于是江南自古多才子,风花雪月的最多的诗情的吟唱,都在江南。只是,我的江南不去唱它,亦是在年轻里如梦如诗地睡着,像个女孩子,永远有散不开的17岁的情怀,17岁的温柔。

说不完江南。一年四季我的江南都生长故事,拉着你的衣襟不让你走。

三月里最好听江南雨。淅淅沥沥,像一千多年前唐朝女子拨弄的丝弦。有淙淙的音还有颤颤的形。这时候我的江南就多了男人穿蓑衣、女人打花伞的景致。在薄雾青烟里行走,不用捕捉,诗意就从心里冒出来。且一首《三月里的小雨》便在心里浅吟低唱了。而这雨也真能下,下久了便叫梅雨。或许梅花便是叫它唱落的?古人也有过在这样的天气里“约客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的嘘叹,我就疑心那被约的人一定是专注于听雨了。“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谁能不沉浸?而这时,江南的田野,油菜花可是开得炽烈,黄黄的灿烂了田野,幽幽的染香了田野。男人、女人,还有小孩就光着脚丫在酥软的田埂上走。你是城里人,也走。这时候轻幽幽走在你前面的是一个穿着花衣裳的女子。脚步匀得很细,阳光便被她踩得碎碎的。你的脚步便不由得放慢了。江南的女子真的好看,真是个水灵灵的女子——人说北方的女子叫烈女,东方的女子叫靓女,江南的女子才被叫绝了:羞女。而羞女却反叫你不敢多想多看了。江南的女子弱弱的,你却分明感受到她们身上有一股力量,你说不清楚,你只知道在那样的女子面前你会变得温柔,你想到了水。

江南的水也不同。北方的水未免冷峻,东方的水显得凝滞,南方的水才显得活泼而清丽。南方的河多、溪多,沟渠也多。见到清粼粼的水你没有不想到脱鞋的。把脚放在溪水里洗濯一下,蓦地便觉得童心弥漫了,真的叫着惬意。若是4月5月,沟渠里流淌的便不只有水,还有花。哀艳得让人销魂!而跟着蜂蝶们往前再走走,有人便告诉你,水是从桃花溪流来的。桃花溪!再没有这么美的名字了!你就疑心这样走下去会要找到陶渊明的往处了。这时候牧童一声呼唤,江南的村落便出现袅袅的炊烟,聚聚散散的一层薄雾,让江南的颜色又浓了,又真了。

朱自清在笔下淡淡勾勒过江南采莲的图画,他是断断不施重墨的,因为几千年前古人就画过。朱自清不敢画了,我更不敢。只知道那绿的湖水、翠的荷叶、红的荷花、紫的莲蓬是不该只在江南才有的,弄得那么多人心驰神往地去吟诗“采莲南塘秋……”。罢了,不说七月江南采莲了。比采莲更红火的是渔翁渔歌渔火。你看,夕阳刚刚吻别西山,就有短短长长的渔歌飘起来了;就有“咿呀咿呀”的浆声响起来了;就有三三两两的渔舟荡起来了;就有一张一张的网在河心里散开了。江南的水多,江南的鱼便捕不尽的。因此江南人一网下去,白晃晃捞上来的也不全是鱼,还有和那鱼儿一般鲜活跳动的心情。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没到过江南,怎么写得出这般贴切的句子?而“绿如蓝”的江水不仅仅只有春天才有呢!在人们的印象里,江南本来就是上了色的,不是么?!

还有江南的月呢!

我知道天上的月终归只有一轮。但月亮照在江南就有些不一样。特别是江南的秋天,月光一照,整个大地都写满了相思,点点跃动的便是情人的眼睛、思乡的眼睛了。“红豆生南国”哦!尤其是八月十五那轮月亮,让整整的一个江南都软了、圆了,江南就完完全全是月的故乡了。这时候,江南显得消瘦清癯,也有些冷峻——江南的秋天实在是很深沉的噢!小时侯读李白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觉得心灵上也没多大共鸣,大了再细细吟诵,那感觉就不一样了:因为李白写的实在就是我江南的那轮明月亮啊!还有他那《月下独酌》里“举杯邀明月”里的那轮,也是我江南的月亮了。

江南的秋天静若处子,那般澄澈宁静,月亮也就格外皎洁了,世间最美的月华,舍我江南还有谁?“稻花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我想那晚上一定是有月的。有月亮的夜,才衬出格外的静,蛙声也才格外的响啊!说不谁那做了大官的陶澍三下江南也是喜欢了江南的月华了!自古以来月亮便给人凄清和高洁的美感,不因为月宫里有抱着玉兔的寂寞的嫦娥,因为月亮是唯一没有语言却能传递所有语言的。所以人间最深刻的感情——思乡之情,往往便借月亮倾吐了。

我是江南的儿子,怪不得我娘生我的时候在我名字里注入一轮月亮。我知道月亮谦逊、质朴、灵秀,而且纯洁,特别能象征江南人的品格。因此时时想,我活着便要努力去做“江南一片月”,以我人生的点点的光去照亮这个世界的一点什么,心里就溢满了对我生于斯长与斯陶冶于斯的江南的感觉和眷恋。

哦,我的江南,我怎么忘却了你的冬天?

江南原本是质朴的。江南的冬天,更是连一点点的素华都褪尽了,像一轮弯弯的上弦月,静寂却不寥落。江南的冬天很少下雪,便不显苍白、脆弱和臃肿。江南在瘦瘦里却掩藏了几分生机呢!在江南冬天的天空下,你看着的江南好象恹恹地要冬眠了,其实才不呢!江南的冬天炉火最红,笑声最朗,窗户上贴的大红“喜”字最多,江南的除夕爆竹声最响,而春天走向江南的步伐最勤!

“几处莺啼扶细柳,谁家新燕啄春泥。”噢,才2月呢,却发现剪剪的风又在为江南裁出新妆啦——“春风又绿江南岸”,而首先绿了的该是江南人的心啊!

……

我在江南的明山秀水里长大。我感染了江南的灵秀、诗意和纯朴。然而,我深深遗憾的是——我的江南是我生命中永远读不厌的风景,而我却永远做不了江南的风景。

哦,我的江南!我梦中的江南!!我心灵深处的江南!!!

李书磊:唐诗三百首

我许多次想就《唐诗三百首》写点什么,但许多次都住手了。我不太敢轻易碰这本书。对于我们来说这本书太不寻常了,它乃是我们精神的源泉和归宿,它是我们灵魂的一部分。“春眠不觉晓”“床前明月光”是我们生于人世最早倾听的声音,我们通过这本书所赋予的感觉来体味世界,体味美丽、缺憾和爱。其实这本书不过是清朝一个自由选家随意的选本,但在它与我们的生命发生那么深的纠葛之后,它在我们看来就是一种必然,就是一种不可更易的天赐。第一首诗是“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就只能是这首诗而不能是别的什么。我手头的版本是中华书局1979年印刷的1959年新一版,翻开来每一页都是那么亲切。

唐诗的时代早已经久远了,但我们今天读起《唐诗三百首》仍觉得那样贴近,所以我相信唐诗的位置不是时间性的而是空间性的:即使在20世纪,它的意义仍不在于它属于中古而在于它属于中国。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唐诗中的地名。唐诗中地名出现得极其频繁,“渭川田家”“春泛若耶溪”“秋登兰山寄张五”“夏日南亭怀辛大”,俯拾即是;地名甚至溶进诗句:“落日欲没岘山西”“洛阳女儿对门居”“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地名入诗直到了浑然不觉的程度,使人感到在这些诗人眼中,他们居住的村落、城市、家园与日月星辰、春夏秋冬一样地永恒。他们的生命带着鲜明的地域性,脱离开这块土地就无法想象他们的存在:他们毫不踌躇地就把生命依托于这片土地,这里的山川草木都成了他们不可缺少的生命内容。他们在这块有限的土地上展开了他们无限的情感与愿望:你能离开“巴山夜雨”想象他们的深情吗?能离开“燕台”和“玉门”想象他们的雄心吗?就连最有想象力的李白,他的梦中幻想也寄托于台州的天姥山。或许你可以指出他们人生的局限,他们没有但丁《神曲》所代表的视野和精神漫游,他们甚至把神话也坐实在蓬莱和昆仑山上,然而他们的人生却并不浅陋,可以说他们充分体验了人生与人性的深度。他们执著于这一方烟火,把生命落到实处,与立足的土地有一种不可分离的亲情,使人生变为真切而具体的过程。

中国使唐诗“实”化了,而唐诗则使中国诗化了。我在中国旅行每到一个什么地方,比如说扬州,比如说敦煌,我就会自然而然地想起我从小在《唐诗三百首》中读过的诗句“春风十里扬州路”“春风不度玉门关”,好像我们这一生的中国旅行,就是为了印证我们的童年读物《唐诗三百首》。而正是有了这种印证,中国无数大大小小的地方对我们来说就不单单是一片风景,它还是一段历史、一种境界、一种终于相认的亲缘。《唐诗三百首》使我们与中国紧紧相连。也许我们会走遍世界,但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我们还保留着对生命的热爱和对美的憧憬,我们最终必将回到这片土地,在这里承担起杜甫和杜牧、李白和李商隐所赋予我们的情感与使命。

冯骥才:春天最先是闻到的

那时,大地依然一派毫无松动的严冬景象,土地邦硬,树枝全抽搐着,害病似的打着冷颤;雀儿们晒太阳时,羽毛乍开好像绒球,紧挤一起,彼此借着体温。你呢,面颊和耳朵边儿像要冻裂那样的疼痛……然而,你那冻得通红的鼻尖,迎着冷冽的风,却忽然闻到了春天的气味!

春天最先是闻到的。

这是一种什么气味?它令你一阵惊喜,一阵激动,一下子找到了明天也找到了昨天——那充满诱惑的明天和同样季节、同样感觉却流逝难返的昨天。可是,当你用力再去吸吮这空气时,这气味竟又没了!你放眼这死气沉沉冻结的世界,准会怀疑它不过是瞬间的错觉罢了。春天还被远远隔绝在地平线之外吧。

但最先来到人间的春意,总是被雄踞大地的严冬所拒绝、所稀释、所泯灭。正因为这样,每逢这春之将至的日子,人们会格外的兴奋、敏感和好奇。

如果你有这样的机会多好——天天来到这小湖边,你就能亲眼看到冬天究竟怎样退去,春天怎样到来,大自然究竟怎样完成这一年一度起死回生的最奇妙和最伟大的过渡。

但开始时,每瞧它一眼,都会换来绝望。这小湖干脆就是整整一块巨大无比的冰,牢牢实实,坚不可摧;它一直冻到湖底了吧?鱼儿全死了吧?灰白色的冰面在阳光反射里光芒刺目;小鸟从不敢在这寒气逼人的冰面上站一站。

逢到好天气,一连多天的日晒,冰面某些地方会融化成水,别以为春天就从这里开始。忽然一夜寒飙过去,转日又冻结成冰,恢复了那严酷肃杀的景象。若是风雪交加,冰面再盖上一层厚厚雪被,春天真像天边的情人,愈期待愈迷茫。

然而,一天,湖面一处,一大片冰面竟像沉船那样陷落下去,破碎的冰片斜插水里,好像出了什么事!这除非是用重物砸开的,可什么人、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但除此之外,并没发现任何异常的细节。那么你从这冰面无缘无故的坍塌中是否隐隐感到了什么……刚刚从裂开的冰洞里露出的湖水,漆黑又明亮,使你想起一双因为爱你而无限深邃又默默的眼睛。

这坍塌的冰洞是个奇迹,尽管寒潮来临,水面重新结冰,但在白日阳光的照耀下又很快地融化和洞开。冬的伤口难以愈合。冬的黑子出现了。

冬天与春天的界限是瓦解。

冰的坍塌不是冬的风景,而是隐形的春所创造的第一幅壮丽的图画。

跟着,另一处湖面,冰层又坍塌下去。一个、两个、三个……随后湖面中间闪现一条长长的裂痕,不等你确认它的原因和走向,居然又发现几条粗壮的裂痕从斜刺里交叉过来。开始这些裂痕发白,渐渐变黑,这表明裂痕里已经浸进湖水。某一天,你来到湖边,会止不住出声地惊叫起来,巨冰已经裂开!黑黑的湖水像打开两扇沉重的大门,把一分为二的巨冰推向两旁,终于袒露出自己阔大、光滑而迷人的胸膛……

这期间,你应该在岸边多呆些时候。你就会发现,这漆黑而依旧冰冷的湖水泛起的涟漪,柔软又轻灵,与冬日的寒浪全然两样了。那些仍然覆盖湖面的冰层,不再光芒夺目,它们黯淡、晦涩、粗糙和发脏,表面一块块凹下去。有时,忽然'咔嚓'清脆的一响,跟着某一处,断裂的冰块应声漂移而去……尤其动人的,是那些在冰层下憋闷了长长一冬的大鱼,它们时而激情难捺,猛地蹦出水面,在阳光下银光闪烁打个'挺儿','哗啦'落入水中。你会深深感到,春天不是由远方来到眼前,不是由天外来到人间;它原是深藏在万物的生命之中的,它是从生命深处爆发出来的,它是生的欲望、生的能源与生的激情。它永远是死亡的背面。惟此,春天才是不可遏制的。它把酷烈的严冬作为自己的序曲,不管这序曲多么漫长。

追逐着凛冽的朔风的尾巴,总是明媚的春光;所有冻凝的冰的核儿,都是一滴春天的露珠;那封闭大地的白雪下边是什么?你挥动大帚,扫去白雪,一准是连天的醉人的绿意……

你眼前终于出现这般景象:宽展的湖面上到处浮动着大大小小的冰块。这些冬的残骸被解脱出来的湖水戏弄着,今儿推到湖这边儿,明日又推到湖那边儿。早来的候鸟常常一群群落在浮冰上,像乘载游船,欣赏着日渐稀薄的冬意。这些浮冰不会马上消失,有时还会给一场春寒冻结一起,霸道地凌驾湖上,重温昔日威严的梦。然而,春天的湖水既自信又有耐性,有信心才有耐性。它在这浮冰四周,扬起小小的浪头,好似许许多多温和而透明的小舌头,去舔弄着这些渐软渐松渐小的冰块……最后,整个湖中只剩下一块肥皂大小的冰片片了,湖水反而不急于吞没它,而是把它托举在浪波之上,摇摇晃晃,一起一伏,展示着严冬最终的悲哀、无助和无可奈何……终于,它消失了。冬,顿时也消失于天地间。这时你会发现,湖水并不黝黑,而是湛蓝湛蓝。它和天空一样的颜色。

天空是永远宁静的湖水,湖水是永难平静的天空。

春天一旦跨到地平线这边来,大地便换了一番风景,明朗又蒙。它日日夜夜散发着一种气息,就像青年人身体散发出的气息。清新的、充沛的、诱惑而撩人的,这是生命本身的气息。大地的肌肤——泥土,松软而柔和;树枝再不抽搐,软软地在空中自由舒展,那纤细的枝梢无风时也颤悠悠地摇动,招呼着一个万物萌芽的季节的到来。小鸟们不必再乍开羽毛,个个变得光溜精灵,在高天上扇动阳光飞翔……湖水因为春潮涨满,仿佛与天更近;静静的云,说不清在天上还是在水里……湖边,湿漉漉的泥滩上,那些东倒西歪的去年的枯苇棵里,一些鲜绿夺目、又尖又硬的苇芽,破土而出,愈看愈多,有的地方竟已簇密成片了。你真惊奇!在这之前,它们竟逃过你细心的留意,一旦发现即已充满咄咄的生气了!难道这是一夜的春风、一阵春雨或一日春晒,便齐刷刷钻出地面?来得又何其神速!这分明预示着,大自然囚禁了整整一冬的生命,要重新开始新的一轮竞争了。而它们,这些碧绿的针尖一般的苇芽,不仅叫你看到了崭新的生命,还叫你深刻地感受到生命的锐气、坚韧、迫切,还有生命和春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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