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为什么切腹?

2018-05-03  圆角望



近期,安倍晋三政府丑闻缠身,相继曝出“森友学园”、“加计学园”、“隐匿自卫队文件”等问题。相关新闻评论区经常能看到网友要求相关负责人切腹以谢国民的调侃。2014年仁川亚运会时,一名日本运动员偷窃韩国记者相机被曝光后,也曾引起网友的口诛笔伐,要求其切腹以挽回名誉。较为知名的切腹事件发生在1970年,作家三岛由纪夫在自卫队驻地鼓动军事政变失败后切腹自杀。


切腹是日本特有的自杀文化,也被认为是种荣誉的死法。不过细想起来,切腹或是最低效、笨拙的自杀手段。腹部既没有大动脉,也没有要害器官,仅切开腹部很难立即致死。而且,随之而来的血腥和丑陋,更使其显得残酷和野蛮。这一违背人类常理的行为,何以能近千年间在日本反复上演,成为武士特有的行为样式,并扩大为一种社会文化呢?


新渡户稻造和《武士道》


曾担任国际联盟副事务长的新渡户稻造(1862-1933)关于切腹的解释最具影响。他在《武士道》一书中指出,切腹并非单纯的自杀,其目的是抵罪、悔过、免耻、赎友,或者证明自己忠实。切腹的残酷性和仪式性适宜展现武士的冷静和沉着,是属于武士的荣誉刑。


那么,为何要选择腹部切开呢?他继续解释道,所以特意选择身体这个部位切开,乃是基于以这里为灵魂和情感归宿之处的古代解剖学信念。切开腹部是为了展示自己的灵魂和情感,请世人来评判它们是污浊还是清白。这一貌似丑恶的死亡形式,体现的却是德行、伟大和安详。切腹的逻辑由此成立。


“切腹”再现(明治时代歌舞伎)

新渡户的解释有一定道理,也有牵强之处,原因如下。


第一,新渡户对切腹的阐释基于他对武士道的理解和说明。不过,他所论的武士道,并非江户时代的武士道,更非源平、镰仓、战国时代的武士道,而是“明治武士道”。《武士道》面世之时,武士作为一个社会阶层已消亡近30年,其行为方式和生活态度也已荡然无存。《武士道》一书乃是依据儒学框架、西欧“骑士道”思想,对这一逝去的传统加以美化的产物。


第二,新渡户创作《武士道》,是为了谋求西方世界对日本的理解和认可。《武士道》原是1899年在美国出版的英文著作。该书最初设想的读者,是当时对日本知之甚少的欧美人。1890年起,日本逐步登上世界舞台,西方世界也对这一亚洲边陲的新兴小国产生极大兴趣。介绍日本的英文著作一时间畅销于世,《武士道》应运而生。


新渡户认为,“武士道”包括正义、勇敢、仁爱、礼义、诚实、自重、忠心、克己。切腹,正是武士以死贯彻这些准则的展现。果真如此的话,日本武士简直就是儒家君子和西欧骑士的合体。可惜,这样的武士从未出现过,切腹的含义也并非如此。


切腹的起源


民俗学家千叶德尔认为,切腹源于古代日本的农耕和狩猎礼仪,特别受到将动物心脏献祭给神灵的习俗影响。然而,以心脏献祭的做法并非限于日本。中国历史上也有剖腹之人(如唐代的安金藏)。切腹为何只在日本发展成了一种习俗呢?回答这一问题的关键,在于了解武士的历史。


江户时代的考据学家伊势贞丈认为,上古无切腹之事,第一位切腹的武士是源为朝。据《保元物语》记载,他在家中背柱剖腹未死,后切骨而死。由此,武士以切腹展现勇气的做法兴起。很久之后,才有主君令家臣切腹之事(《安斋随笔》)。


《保元物语》记述了保元元年(1156年)围绕皇位继承爆发的内乱。对阵一方为崇德帝与其支持者平忠正、源为义等,另一方是后白河帝与其支持者平清盛、源义朝等。崇德和后白河是兄弟,忠正和清盛是叔侄,为义和义朝则是父子。战斗的结果,后白河一方胜利,弟弟流放了哥哥,侄子处死了叔叔,儿子砍了父亲的头。


据说,源为朝身高两米多、体魄雄健、善使强弓。其行为蛮横强悍、目无法纪,好作乱犯上。保元之乱战败后,他手臂被扭折,流放至伊豆半岛。伤愈后,东山再起,独霸一方。十多年后,朝廷派五百名士兵乘船去抓捕他。鉴于败局已定,为朝一箭击沉一艘船后,背靠柱子剖腹自杀。


源为朝(菊池容斋绘,明治时代)


源为朝可谓当时最具代表性的武士之一。其荒暴的个性和放荡不羁的行为方式恰是当时“野武士”的真实写照。不过,在他那里,切腹尚属于显示勇气的个人行为。后来,切腹怎样发展为一种普遍的、象征武士特质的行为模式呢?要回答这个问题,还需要了解武士团的形成和构造。


武士团的形成与切腹


在日语中,武士又称侍(さむらい)。さむらい源于さぶらふ(伺候)。武士原是伺候贵族、担任警戒的从者。十世纪起,武士作为一种身份被确立下来。当时的武士多来自“东国”(今关东地区)和“西国”(今九州、四国地区)等荒凉边远之地。他们以弓马骑射为业,依附于军事豪族(如源氏或平氏),与之结成虚拟的同族关系,成为其“家人”。


武士团征战是为了得到赏赐以获取经济财富和政治地位。如果愿望不能被满足往往会发动叛乱。然而,新的叛乱构成了新的邀功请赏的机会。由此,以天皇为中心的“公家政权”就在一次次平叛——赏赐——平叛——赏赐的循环中衰落、解体,并被不断壮大的“武家政权”所取代。


武士团作为“命运共同体”基于两种要素。从主观层面来讲,维系武士团内部团结的纽带是同生共死的深厚情谊。在接连不断的合战中,这种情谊被强化为“保护——效忠”的道德伦理。仅靠伦理还不足以维持武士团的运营。在客观层面,支撑武士团的是“御恩”与“奉公”的主从制度。所谓“奉公”,是指武士作为主君的“家人”,追随他作战。所谓“御恩”,是指主君保护“家人”的领地,并分配新领地给他们。这种以土地为媒介,由“御恩”与“奉公”组成的主从关系,构成了历代武家政权的基石。


武士以战斗为业。杀人或者被杀,是其生活的主要内容。战败之时,与其被敌人俘获处死,不如自杀。即便自杀,也要死得轰轰烈烈,再一次展现刚强、勇敢和力量。切腹是无比残酷、疼痛之事,需要强大的精神力和意志力。武士以此捍卫自己的名誉,并向主家证明忠心。同时告诉对手,战败并非因为缺乏勇气和力量,仅是因为武运不济。


讲述源平、镰仓时代武家故事的《平家物语》《太平纪》中记载的切腹多属这一类型。如反抗镰仓政权的村上义光,在守城陷落之际选择切腹,其后又将肠子拽出扔向敌人,口衔长刀前伏而死。又如镰仓政权崩溃前夕,以北条仲时为首的432名镰仓武士陷入重围之际,于古战场莲花寺集体切腹自杀。


北条仲时等432人墓碑(滋贺县米原市莲华寺)


当然,并非所有战败的武士都会切腹。在漫长的武家历史中,有过无数矢尽弓折、切腹效忠的场景,也有太多背叛、阴谋、内讧和自相残杀的故事。武士本是烧杀抢掠之人,他们拥有在战场上锻造出的独特道德观,有时体现为忠诚,有时则体现为背叛。


江户时代:

天下太平与切腹的仪式化


战国时代前,发生在战场上的切腹,多是武士以死明志的自我选择,展现的是强烈的名誉感和自负心。至战国时代,有败军之将以切腹换取对手宽恕家臣,也有主君命令家臣切腹。江户时代,切腹丧失了其本来的意义,变成一项徒具其名的表演。


1615年5月,德川政府攻灭丰臣家残余势力。7月,改年号为元和,史称“元和偃武”。这宣告了近150年乱世的终结,日本进入长达两个半世纪的和平时期。在无仗可打的漫长和平期中,源平的子孙们失去用武之地。为继续获取被支配者的敬畏、尊重和服从,他们开始了“自我神圣化”的演出。


江户时代,家格决定了一切,武士被要求严格按照家格生活。衣着、交往、出行和房舍规模等每个细节都在展示他们拥有的身份。由此,维护家格和名誉成为武士生活的重心。不名誉不仅会损害自己的家格,还会构成对整个体制的威胁。


1663年,德川政府颁布《殉死禁止令》,禁止武士擅自切腹。切腹成为经政府许可后才能实行的荣誉刑罚,其具体做法如下。


切腹举行时需检视官在场。先于庭院中画出一丈(一丈约1.8米)四方之地,铺上沙子。沙子上放置两层草席,然后覆上白棉布和红毛毡。切腹者沐浴后梳髻,穿浅黄无纹衣,饮别离酒后端坐其上。正副两名介错人面朝切腹者,自报姓名后行礼。正介错人拔刀,立于切腹者背后。副介错人协助切腹者脱掉上衣,并以咳嗽为号,令牢役端出木刀(或者扇子或短刀)。木刀放在方木盘之上,以和纸包裹、少露刀尖,置于切腹者前方三尺之处。副介错人令切腹者取木盘。切腹者伸手之际,正介错人挥刀,切腹者人头落地。副介错人提头向检视官展示,事毕。


该流程中有两点值得注意。第一,切腹的工具往往是木刀或扇子。第二,即便使用短刀,切腹者尚未取刀之时,大多已身首异处。由此来看,切腹与斩首并无二异。至此,切腹的主要意义在于展示礼仪,并成为武士挽回荣誉的最后演出。


赤穗四十七浪人首领大石良雄切腹图


幕末至明治:

“切腹的日本人”的国际形象


1853年后,日本遭遇来自西方列强的强烈冲击。鉴于国力悬殊,中央政府努力回避与列强冲突。下级武士却群情汹汹,屡次袭击外国人。迫于压力,政府往往命令袭击者事后以命相抵。此时,以“古法”切腹,向外国人示威的做法兴起。其中,以1868年发生的“神户事件”和“堺事件”最为有名。


所谓 “神户事件”,是指冈山藩兵通过神户时,因法国水兵横穿队列引发的冲突事件。在藩兵眼中,横穿行军队列是难以容忍的无礼行径。两名法国人在事件中受轻伤。事后,藩兵队长泷善三郎以短刀切腹谢罪,震惊当场检视的7名外国人。这次切腹经过,被英国外交官Algernon Mitford写成报道,发表于《伦敦新闻画报》。其后又被新渡户在《武士道》中长篇引用,成为史上最著名的切腹场景。


同一时期,驻守在大阪附近堺的土佐藩兵与上岸游玩的法国水兵发生冲突,导致11名法国兵被杀。事后,20名土佐藩兵被判在法国军舰舰长和士兵面前切腹。据说,有人切腹后猛然掏出了肠子,朝法国士兵大喊。舰长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终于在第十一个人切腹后,叫停了这场血腥的仪式。以这两个事件为契机,“切腹的日本人”的形象开始国际化。


法国《插图》杂志报道的泷善三郎切腹图(1868年5月30日)


然而,仅仅6年后,切腹作为武士的刑罚被废除。同一时期被废除的还有武士的身份特权(四民平等)、世袭家禄(秩禄处分)、佩刀权利(废刀令)和对军事的垄断(征兵制)。明治维新是武士主导的变革,其结果却导致了武士阶层的灭亡。感到被侮辱的武士掀起叛乱,但都归于失败。1877年,西乡隆盛以切腹形式自戕,标志统治日本历史近千年的武士阶层彻底消失。


明治国家的设计师,起初卯足了劲要推进文明开化,与旧日本诀别,向西方看齐。不过1890年代起,国家主义、民族主义抬头,欧化主义式微。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之后,军国主义高涨。


1905年,东京大学教授井上哲次郎等编撰出版《武士道丛书》,鼓吹效忠天皇、灭私奉公、为国献身的“武士道”精神。1906年,一度被视为禁书、从未公开出版过的《叶隐闻书》出版。该书以倡导“所谓武士道,就是看透死亡”闻名。1912年,乃木希典切腹为明治天皇“殉死”,引发轰动。由此,“武士道”被解释为“皇道的武士道”或“国家主义的武士道”。虽然历史上,武士总喜欢欺负天皇,并仅效忠于自己的主人。


昭和时代的“切腹”


进入昭和时代后,在军国主义思潮的裹挟下,“被敌人生擒”成为军人最可耻的下场,并会为自己的家族带来灾难。战败时,切腹自尽成为捍卫荣誉、向天皇尽忠的最高体现。


1941年1月,时任陆军大臣的东条英机颁布《战阵训》规定:帝国军人不受生擒被俘之辱。这导致日本在战败前夕,大量出现“玉碎”(守军全部阵亡)、战场自决和民众集体自杀的现象。


然而,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后,煽动青年为国捐躯的日本陆海军元老和高级将官,除少数切腹自决外,都厚着脸皮向盟军投降了。约三周后,颁布《战阵训》的东条英机得知自己即将被逮捕时,朝胸口开了一枪,还打偏了。东条的自杀未遂,引发社会上的极大不满:入伍四十年,杀不了别人还杀不了自己吗?为什么不切腹?对此,东条曾辩解称:“虽然考虑过切腹……虽然知道切腹的方法······但怕万一切错了,还会被救活……”想必他是怕痛吧。


在美军医院输血的东条英机


上世纪60年代,得益于经济的高速增长,日本人的物质生活极大丰富,平均寿命越来越长,但精神生活却愈来愈贫乏。在这种情况下,切腹,作为一种“向死而生”的行动哲学,深深地吸引了三岛由纪夫。死是无从逃脱的,而现代人常常会忘却这一点。三岛无法满足于西方的“生之哲学”(人应该如何生活),也无法满足于佛教的“永生之学”(轮回转生或涅槃)。三岛认为,切腹所代表的“自我决断”的死亡形式,正是疗治无生命力、空洞虚无、自私而世故的现代人精神疾患的一剂猛药。 


1970年11月25日,三岛鼓动自卫队政变失败后切腹自杀。三岛关于死的思考或是严肃的,不过其政治态度和行为却是滑稽的。


三岛由纪夫

现代:切腹作为意象


在现代日本社会,作为自杀手段的切腹几乎已消失。作为一种自虐形式,即通过肉体痛苦追求精神快感的做法,偶尔还会出现在一些猎奇性的报道之中。切腹,一个拥有近千年历史的词汇,已退化为一种“意象”,存在于网络空间。日本网民喜欢用它来抨击失政的政要、失职的官僚和企业家,以发泄心中的不满。


3月2日,《朝日新闻》刊文指出,“低价出售国有土地给森友学园”问题曝光后,财务省涉嫌篡改了相关审批文件。9日,一名负责交易的职员自杀。同日,该事件的直接负责人、前国税厅厅长佐川宣寿宣布辞职。种种迹象指向更高层:财务大臣麻生太郎和首相安倍晋三。不过,佐川却一口咬定,不曾收到来自麻生或安倍的授意。然而,以佐川为首的官僚机构尽量揣摩安倍的态度,做出将国有土地低价出售给其“亲信”的决定却是显而易见的。日本网友对这种秘而不宣、钻法律空子的政、官、商勾结互惠的做法感到即气愤又无奈。他们纷纷在评论区留言:佐川切腹吧,事情就此了结。


他们气愤的是,佐川等人低价出售国有资产并公然说谎,理应“切腹”。他们无奈的是,就算佐川“切腹”了,安倍和麻生可能还是毫发无损。


而且,根本没有人会切腹。


参考文献:

尹月:安倍政府深陷“森友丑闻”:“忖度”漩涡中的日本政官关系


    来自: 圆角望 > 《杂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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