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中的文人

2018-05-15  八面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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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赋闲在家,终于有空,把之前没看的书补上。看书也乏人,也得调节。除了练一页字,或看一集纪录片,最近喜欢找一些古文来背。


今天背到骆宾王的《代李敬业讨武瞾檄》。其实按我的理解,题目也可以叫《替李敬业骂武则天》。我说的粗陋了点,但这绝对是篇好文章。全文气势恢宏,旁征博引,可与王勃之《滕王阁序》相提并论。刀枪棍棒,两军对垒。这样一篇文章读下来,敌军气势只怕要减去三分。尤其末句: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据说当时还未称帝的武后读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一句时,惊问:写文章的是哪个?臣下答:骆宾王。武后感慨:有如此之才而不得重用,以致落为叛逆,宰相之大过也。


敬业之乱,声势虽大,两月既平。在李孝逸兵贵神速,也在敬业目光短浅。至于骆宾王的下落,一说为乱兵所杀,一说遁入空门。但不论怎样,一代才子,就此陨落。让人感叹,生不逢时。我又爱瞎琢磨,便想起许多与骆宾王遭遇相同的文人。



      与骆宾王并称初唐四杰之一的卢照邻,曾写下“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的名句。初入仕途,在邓王李元裕府中供职。邓王藏书甚巨,照邻也因此博览群书,文章斐然。邓王曾说,这就是我的司马相如。一时风头无两,名动长安。可多年后,因得罪了武后的侄子梁王武三思,含冤入狱。出狱后入太白山隐居,却又因食丹药中毒,手脚皆废。最终,在仕途失意与病痛折磨的双重打击下,投水自尽。不禁想起于昆明湖鱼藻轩自沉的王国维先生,两者虽境遇不同,却都让人唏嘘。



庄周也许本意并不想做个避世之人。他的文章洋洋洒洒,不拘一格,对世事人心冷嘲热讽,得理不饶人,标准的愤青。他对大自然的赞扬,对现实的斥责,无意中播下了避世的种子。其时宋康王在位,荒淫暴烈,亦是亡国之君。他生活在暴君的阴影下近一甲子,心情抑郁可想而知。于是,庄周成了庄子。也许是不想惹祸上身,他的文章才极尽隐晦曲折,处处是寓言、神话和虚构,景象多是枯树怪鸟幽魂,心境悲凉可见一斑。我好奇,生在太平世道的庄子会给后人留下怎样的遗产。



南北朝,中国历史上一个大杀大伐,却又大破大立的时代。历史总是充满巧合。此时恰在世界的另一头,强盛一时的罗马帝国也彻底分为东西两部。476年,西罗马帝国在轰轰烈烈的民族大迁徙中,终于招架不住,轰然倒塌。只剩下东方的君士坦丁堡孤独坚守着文明的骄傲。这一年,刘勰不过十岁。汉末开始的动荡,至此已持续二百多年。隔江对望,南人几乎总是挨打的一方。这就能理解,陈庆之率麾下七千白袍横扫北魏着实给南人出了口恶气。人们习惯了战乱,与走马灯式的朝代更迭。“南朝四百八十寺”,这是一句写实。其中一座名曰定林寺,寺中有一青年,幼年丧父,家贫无所依,以抄经糊口。光这一点就让人肃然起敬。我曾随父亲去到巩义慈云寺住过两天,我可算个坐得住的人,但那滋味实在是难说。《文心雕龙》也许是中国最美丽的一本书。文果有心,余心有寄。当宗教的种子扎进了中国文人的心灵土壤,竟在乱世中结出了这样美丽的果实,令人赞叹,亦令人怅然。



一将功成万骨枯,安史之乱终结了盛唐的美梦,让后人扼腕叹息。这八年并不比其他乱世更为不堪,但我们都对它的苦难记忆深刻。这也因为一位诗人。在中国诗史上,唯有杜甫称得上是一位真正的人民诗人。和李白相比,他更接地气。语言不算华丽,画面感极强。他的情感真挚而伟大,世道再不堪,也处处流露出对国家和人民的爱。漫卷诗书喜欲狂,与陆游的家祭无忘告乃翁有异曲同工之妙。杜甫渴望为国效力,千里迢迢赶到灵武,却只被唐肃宗当做招揽人心的幌子。目的达到,一脚踢开。文人沾上政治,总不那么美好。



如果问最好的词人是谁,我选择李煜。他生来就与众不同,丰额骈齿,一目是重瞳,也就是一个眼睛有俩瞳孔。有据可查,历史上有三个人是重瞳,另两个是帝舜和项羽。圣人之象,不代表命好。南唐曾盛极一时,李煜继承父兄基业,但他骨子里只是一个感性的文人,理想主义的艺术家,在南国里觥筹交错的亡国之君。被俘后赵大还能对他以礼相待,后来的赵二就不是东西的多了。一切待遇从简不说,当庭羞辱后主之妻小周后,还让人画下来,当真是个变态,最后直接赐一杯毒酒了事。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登峰造极之句,却要了自己的性命。历史总有些黑色幽默。后人郭磨曾感叹,做个才子真绝代,可怜薄命做君王。 



要说中国文人里最多才多艺、多姿多彩的,除了苏东坡,就得是张岱了。明清际会,波诡云谲。文人名士或像黄道周、史可法为国殉难,或如黄宗羲、王夫之隐居山林。张宗子选择后者,但他不想殉国的原因是“怕疼”。够堕落,够坦诚。但也比当年的内阁首辅钱谦益好得多。钱谦益也许不出名,但他老婆实在是个名人——江淮名妓柳如是。国破家未亡,小两口决定以死明志,誓不降清。三尺白绫,一代佳人香消玉殒。钱大人想投湖,用脚探了探,又缩回去,决定回家剪辫子。因为水太凉。



时间倒推一百多年,明代王阳明和他的弟子苦心孤诣,传道讲学,以救人救世。到了这时,只是个乌托邦。张岱一生都在写书,作品数不胜数,无有不写,但无不透漏着颓废。我想他的本意也不是这样,只是在时代的洪流里,自己太过渺小。国家到了如此地步,强人不少他一个。



结尾,没来由的想起了崇祯皇帝的遗诏。“朕自登基十七年,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怒,然皆诸臣误朕,致逆贼直逼京师。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每读此句,心情复杂。不止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生在乱世,更要感叹一句:何苦生在帝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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