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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钟书论男女歧视不齐

原创
2018-06-15  依然听雨...
  

钱钟书《管锥编》读书札记之十二


钱钟书论男女歧视不齐


/周敏


《管锥编》之《周易正义》第八则《大过》,其副标题“男女歧视不齐”。

大过卦是《周易》第28。从卦象分析,上卦为兑,兑为泽;下卦为巽,巽为风为木。上兑下巽,有泽水淹没木舟之象;从阴阳爻的比例分析,此卦中间四根阳爻,两头两根阴爻,阴阳严重失衡所以称“大过”。

此卦的卦爻辞是:

大过:栋桡,利有攸往,亨。

  初六:藉用白茅,无咎。

  九二:枯杨生,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

  九三:栋桡,凶。

  九四:栋隆,吉;有它吝。

  九五:枯杨生华,老妇得士夫,无咎无誉。

  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


钱钟书没有通解此卦,而是特别拈出两个爻“九二”和“九五”的爻辞做了对比考察。

九二爻辞:

九二: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象曰:老夫女妻,过以相与也。”

枯杨生稊即老杨树萌发了柔嫩的新枝、老树发芽,老夫娶了少妻,无往而不利。

九五爻辞:

九五:枯杨生华,老夫得其士夫,无咎无誉。象曰:枯杨生华,何可久也!老妇士夫,亦可丑也!”

枯杨生华即老杨树开花,老妇女得了年轻丈夫,没有过错也没有荣誉。但象辞却说,此事不长久,并且很丑,丢人

钱先生将这两爻对比后指出:

一事也,皆‘过以相与’也,而于老夫则奖之,于老妇则责之。”

同一件事情,都是年龄不相称的婚姻,为什么对男人则夸奖,对女人却谴责

此种情况,并非大过卦所独有,钱先生又随手征引了两例:

其一:同为《易经》的恒卦六五爻强调,妇人要守贞洁,从一而终;对男子则无此要求,而强调处事要随机应变,当机立断,不能像女人犹豫不决,婆婆妈妈。

其二:《诗-卫风-氓》:“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子耽兮,不可说也。”即:男人陷入了恋情想脱身很容易,女人陷入了恋情想要解脱挣离。

钱先生就此评点道:这些都是有违平等的。同一件事情,为什么男人可以,女人不可以。


古人对此的看法是,男人掌握实权,规矩是男人定的,男人借故以徇私情。关于这点,钱先生又是广征博引。没办法,钱钟书就是博学,还是古今中外,不炫都不行:

正如古笑话所言,假使《易经》、撰诗、制礼等不是周公,而是周公老婆,可能就是另一个样子了。

明朝人有言“‘制礼者为男子,不免为己谋’,一语道破。”

外国人亚理奥斯图诗诅咒古人定律,许男放荡而责女幽贞;小仲马说,男子自恃强权,制立两套伦理,一为男设,一为女设。等等,均为“双重两性道德”。

本则第二部分揭示了另一个史实。

然吾国习传,尚有一事,未见论者拈出。征之元人院本即可。”

这是怎样的一件事呢?钱先生举了两例。

例一:杨景贤《刘行首》第一折鬼仙自言:我五世为童女身,不曾破色欲之戒”;王重阳说,你要超度成仙,须下到人间做女子20年,还了五世的风尘债方可。

例二:《度柳翠-楔子》观世音说,我那净瓶中杨柳叶上的细珠微尘,须下到凡尘。化为妓女,填满宿债,方能还元。这和《西游记》唐僧为十世童身,恰成鲜明对照。

由此告诉我们:“是则学道修行,男期守身,而女须失身。”“盖视女人身为男子行欲而设:故女而守贞,反负色债,女而纵淫,便有舍身捐躯诸功德。”

最后,钱先生又引出寿涯禅师的《渔家傲》两句:“牵人爱,还尽许多菩萨债”。钱先生点到为止,其实这里面有一个生动的故事。

传说观音菩萨得知东海之滨住着很多渔民,不懂礼仪,不谙教化,于是变成一名渔妇来到他们中间。正赶上小镇集市很热闹,她提着一只竹篮,装着两尾鱼。众人看见漂亮的渔妇来卖鱼,一拥而上。渔妇问:你们买鱼作什么用呢?”众人说:“回去做菜。”渔妇微笑说:“我这鱼呀,只能卖给你们放生。”众人都不乐意。渔妇站了一天,两尾鱼都没有卖出去。第二天情形依旧。

醉翁之意不在酒。很多单身渔民借买鱼之名来追求她。渔妇笑着说:“你们这么多人,叫我嫁给准呢?这样吧,我教你们颂经,你们谁先在一天之内学会,我就嫁给谁。”大家纷纷答应了。渔妇教他们念颂《普门品》,一天后有半数人会了。渔妇又说:“人多我没法选择,要加大难度。他们都同意了。于是渔妇又教他们念《金刚经》,第二天,能背会的只有三四人。渔妇又对剩下的说: “最后定雌雄,我有一部大乘宝藏《法华经》,谁能在三天背会,我嫁给他。”三天后,只有马郎一个人背会了。于是渔妇便答应嫁给马郎。

可是新婚那天,新娘却无缘无故地死了。马郎很难过,天天思恋渔妇就背诵她教的三部经念来念去,也悟出了很多道理。

日后一个老和尚,告诉马郎,他娶的渔妇是观音菩萨变的,领他去掘开坟墓,里面果然只有一副黄金锁子骨。老和尚说:“菩萨化身渔妇是为了让你宣扬佛法,切莫辜负菩萨之心”于是马郎便把自己三间草屋变成庵堂,传经授道

关于鱼篮观音的故事还有一个版本,更接近寿涯禅师的词意。

北宋叶廷圭在《海录碎事》中载:“释氏书:昔有贤女马郎妇,于金沙滩上施一切人淫。凡与交者,永绝其淫。死,葬后,一梵僧来,云,求吾侣。掘开,乃锁子骨。梵僧以杖挑起,升云而去。”这段话我不再做白话翻译,就是她有很多尘缘,通过交往使他们永诀风尘。

可见,女须失身,女须舍身的习传竟深入到菩萨故事。因此,钱先生最后说,“又‘生稊’、‘生华’,歧视而不齐观之极致矣。”

盖中国封建社会几千年,绝大多数时间是男性统治,他们为自己大开方便之门,从观念到规矩都是歧视女性的。这是中国封建社会男女歧视不齐的根源。



2018610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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