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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调查|把脉行业顽疾,中国情景喜剧如何走出“至暗时刻”?

2018-06-25  学海无涯0...


近十年来,中国情景喜剧不仅再无“爆款”,整体产量也陷入低迷。创作人才的断层、情景喜剧产业生态链等多个层面的问题,或是其没落的主因。未来,网络将成情景喜剧的主阵地,但若想在网络土壤良性生长,需要在表现手法、题材选择等方面突破现存窠臼,进行多元尝试。


文 | 叶实


中国情景喜剧在荧屏“消失”很多年了。2009年《爱情公寓》系列播出后,这一曾在客厅文化扮演重要参与者和见证者的类型剧,几乎在大众视野中蒸发,不仅再无“爆款”,整体产量也陷入低迷。


中国情景喜剧怎么了,成为众多观众“爱之深,责之切”的追问。


近期的一些新闻,着实让热爱情景喜剧的观众兴奋一番。先是《爱情公寓》原班人马打造的电影版即将上映,随之《武林外传》手游上线,5月底《家有儿女》续作《家有儿女初长成》于阔别十年后播出。



这几部中国情景喜剧的标杆之作,在如此密集时间先后登场,的确引人遐想。


然而,理性地分析,却很难说这是情景喜剧的“中兴”。毕竟,这些新闻多是情景喜剧的周边信息,真正新作仅《家有儿女初长成》,而该剧在东方卫视黄金时段的播出也不温不火。


应当承认,中国情景喜剧产业顽疾犹在,前景依旧充满未知。


自1993年中国第一部情景喜剧《我爱我家》起,这一舶来品在国内已走过25年历程,其发展轨迹暗合了时代脉动,也观照了中国社会的变迁。



在新的时间节点上,思考这一类型剧的症候和前路,于产业而言也是一次必要的自我检视。


从《我爱我家》到《爱情公寓》,中国情景喜剧的黄金时代 


《我爱我家》是中国情景喜剧的开山作,也是迄今尚未逾越的高峰。


1993年,英达将自己留美时看过的情景喜剧《考斯比一家》制作模式引入中国,打造了《我爱我家》,该剧以鲜活丰满的人物塑造、家长里短的市井故事、语带机锋的台词风格,开播后收获巨大成功,也定义了中国情景喜剧的基本形态。


我爱我家》剧照


可以说,《我爱我家》的成功,被称为“喜剧大师”的总编剧梁左居功至伟。


梁左毕业于北大中文系,曾写出过《虎口脱险》《特大新闻》《小偷公司》等相声经典,而在《我爱我家》创作中,梁左以举重若轻的笔力,将普通家庭生活写的活色生香,妙趣横生的同时不乏思想深度,成就了中国情景喜剧的“珠穆朗玛”。


英达甚至表示“《我爱我家》其实是梁左的作品,我们都是帮忙的。”


《我爱我家》之后,英达趁热打铁,先后拍摄了《候车大厅》《中国餐馆》《网虫日记》《闲人马大姐》《东北一家人》《地下交通站》等,打出了“英式喜剧”的招牌,但这些剧作影响力均未能超越《我爱我家》。


《闲人马大姐》剧照


进入新世纪后,随着梁左英年早逝,以及创作的高度模式化,英式喜剧陷入低谷。


随后,出身军旅的导演尚敬拿起了情景喜剧的接力棒。2002年尚敬拍摄了首部军旅题材情景喜剧《炊事班的故事》,大获成功。


2006年,尚敬与编剧宁财神合作,借助章回体小说的驱壳,打造了古装情景喜剧《武林外传》,再造一代人的经典,在许多观众看来,这部剧与《我爱我家》一道是中国情景喜剧的“双子星座”。


与《武林外传》同时期推出的《家有儿女》,同样是中国情景喜剧的经典之作,这部讲述两个离异家庭结合后父母与三个子女的故事,注重教育意义与娱乐功能的双重效果,因此在官方和大众均获得认可,在播出后的很多年中一直是“霸屏”神剧。


而首播于2009年的《爱情公寓》,被视为中国情景喜剧寻求转型的作品,它在故事主线、价值取向乃至喜剧包袱设计上,都非常重视年轻化趣味,在青年观众群体影响力很大。



但由于该剧大量借鉴美剧人设及桥段,因此也不时陷入“抄袭”风波。《爱情公寓》之后,中国情景喜剧集体转入低潮,此后除网剧《废柴兄弟》在互联网平台上获得一定反响外,再无佳作。


创作人才断层,何时再出下一个“梁左”?


编剧创作后继乏力、人才青黄不接,被行业看作情景喜剧式微的主因。英达此前曾表示,“如果再出现一个梁左,我相信我还能超越《我爱我家》或者是达到那个水平。”


人才断裂的背后,也源于情景喜剧创作门槛的高企。业内普遍认为,情景喜剧的剧本创作,难度系数高于其他类型剧。


《家有儿女》《家有儿女初长成》总编剧李建宏告诉“看电视”(ID:TVwatching),写情景喜剧是极其“烧脑”的事情,长篇连续剧故事和人物命运架构搭建好之后,顺着人物性格写就可以了,但情景喜剧作为系列剧,每集单独成篇,在很小的结构之下所有的戏剧技巧都不能少,


“100集的情景喜剧,不仅意味着100个故事,甚至是100种戏剧技巧,这是螺狮壳里做道场。” 


《家有儿女》剧照


台词是否幽默搞笑更是衡量情景喜剧成败的标尺。


在艺术学博士、编剧、制片人崔晓看来,能否写喜剧还得多少有点天赋,“喜剧编剧的视角和思维模式,很大程度上是天赋,许多编剧写家长里短没问题,但让他来写喜剧,可能就来不了。


另一方面,国人对于喜剧的欣赏水准比较高。国外的那些闹剧形式,并不适合中国。


“中国受儒家文化和道家文化的影响很深,‘君子’是普遍的精神向往。对喜剧内容来说,裤腰带以下带 ‘屎尿屁’的这类内容是登不了大雅之堂的。国人对喜剧有更高级的追求,一定得幽默、有内涵,有校正社会的作用。”崔晓强调。


凤毛麟角,这是业内人士对国内情景喜剧编剧队伍的整体判断。但即便如此,市场上寥寥的情景喜剧编剧也并未因此“物以稀为贵”。


李建宏透露,尽管写情景喜剧难度系数很高,但稿酬并不多,“有些大型的连续剧能给到单集20万的编剧费,情景喜剧一集只能给两三万。当大家能一部剧拿到几百万的时候,谁还会去踏踏实实费劲脑汁的写情景喜剧呢?”


《炊事班的故事》剧照


除收入外,情景喜剧也很少受到主流评奖的青睐。


“能写情景喜剧的人一定是对剧作法应用的游刃有余的人,这样的人写家庭伦理剧也是信手拈来。”


崔晓告诉“看电视”(ID:TVwatching),在同样的投入产出比之下,编剧会更倾向于写能产生更大社会影响力和舆论引导力的作品,“同样一年写一个本子可以得‘飞天’奖、‘白玉兰’奖,就很少再有人去写一个得不到关注的、边缘化的情景喜剧了。情景喜剧很难名利双收。”


据李建宏透露,目前行业写情景喜剧的编剧,一部分都是过去写相声小品的“老人”,这批老编剧随着年龄增长,已经越来越难以支撑情景喜剧耗尽心血的写作,


“还有一批就是我们这种40多岁的中坚力量,但由于情景喜剧常年的低成本运作,我们也被伤害的很大。这个年龄阶段因为牵扯到养家糊口,很多编剧都干别的去了。”


生态症候:低成本怪圈、平台缺乏耐心、演员难持久


当然,情景喜剧整个行业的式微也不能全部甩锅给编剧。除编剧这一环外,情景喜剧产业生态链多个层面的问题,才是其没落的主因。


在李建宏看来,《我爱我家》实际上开创了很好的情景喜剧模式,它集合了当时中国最优秀的编剧、最优秀的演员、直接引入观众互动。遗憾的是,这种高成本、高互动的制作模式,没有被此后情景喜剧长期延续。


《我爱我家》剧照


相反,很多情景喜剧走向了低成本、低廉化,甚至粗制滥造的怪圈。近年来,国产剧大IP、大明星、大制作成为投资人追捧的目标,而情景喜剧受限于表现形态,天然缺失这些“高概念”元素,因此必然受到金主冷落。


“现在很浮躁的地方就是演员决定了电视台买不买,情景喜剧没钱请大卡司,电视台给的定价就很低,这就倒逼着只能用更低廉的价格制作。从根子上,情景喜剧就被带进比较差的制作环境中了。”李建宏说。


这点也得到了演员宋丹丹的认同,在此前的一次采访中,宋丹丹曾坦言,“现在电视台购买情景喜剧的价格太低,大家付出的要比其他电视剧多,但是回报却很少,这让情景喜剧走向没落。”



演员宋丹丹


与此同时,情景喜剧天生就是“慢热型”选手,《我爱我家》《家有儿女》《武林外传》《爱情公寓》几乎全是低开高走的收视曲线,首播乏人问津,二轮或网播时获得口碑引爆,这就要求平台方能给这类剧中更多时间和空间。


“没有好的播出平台,就得不到好的广告收益,直接影响购片价格,进而影响制作费,形成恶性循环。”


尚敬曾在采访中呼吁,电视台应该转变观念,不以首播收视率短长为情景喜剧定价,如果能以长线发展的眼光培育市场,保护情景喜剧,将会有更多优秀的作品产生。


导演尚敬


但在当下的收视竞争环境下,平台方普遍缺乏这份“文火慢炖”的耐心。除此之外,演员也是关键一环。


情景喜剧更适合季播,国外许多知名情景喜剧都做到了十多季,但在国内,演员能否专注做到十季就是一个问题。


美国知名情景喜剧《生活大爆炸》剧照


不少演员借情景喜剧成名后,其片酬已经非情景喜剧所能承受,这种情况下,也很难达成后续的合作,这样成功的情景喜剧,想要延续品牌效应并非易事。


网络将成主阵地,表达手段还应多元


尽管当下国内情景喜剧存在没落之势,但喜剧作为市场刚需却毋庸置疑,每年喜剧电影在票房上的一骑绝尘,喜剧综艺、脱口秀的层出不穷,正说明了“笑的产业”存在巨大市场想象空间。从这个角度来说,情景喜剧前景依旧可期。



崔晓的另一个身份是学者,当年她的博士论文做的就是《中国电视剧的喜剧性因素研究》,相比其他业内人士,她对喜剧有更多的学理思考。


在崔晓看来,中国自古以来就是有喜乐文化传统的国家,各种地方戏都有丑角,中国传统曲艺过去从来没有国家资金的扶持,也发展的很好,说明喜剧的文化土壤深厚。


这种喜乐文化传统,培育了观众较高口味,也要求着情景喜剧整个行业去除浮躁的心态,扎实做好每个环节。


 “不能总怀着‘抄一网大鱼’的心态搞创作,无论是生产层面还是制作层面,心态还是要稳。现在好多编剧工作室同时开工七个剧本,然后流水线式作业,能出精品就怪了。当然,肯定能挣到钱,这是一个选择问题。”


《武林外传》剧照


崔晓表示,情景喜剧会给人一种错觉,以为它是不深刻的,甚至是轻浮的,


“实质上越是显示美的东西越需要举重若轻,现实题材电视剧可以攒的很快,流水线式作业,但做情景喜剧如果不坐下来认真研究,拿捏好分寸,肯定出不来。”


依照电视台基本的收视逻辑,解决情景喜剧的生存空间可能非一朝一夕,但业内普遍认为,网络视频的快速发展和付费用户的增长,给情景喜剧一个全新的机遇。


“如果爱奇艺、腾讯、优酷这些平台能够看到情景喜剧的品牌力量,能够带领一批年轻的创作者,沿着喜剧化、主流化的观念创作情景喜剧,完全可以把主流观众拉到小屏前,甚至还能反向输送给电视台。”李建宏也将更多希望寄托于网络平台。


在2014年的网络自制元年,崔晓曾以制片人的身份打造了《废柴兄弟》,该剧成为网生情景喜剧中的一个品牌。


《废柴兄弟》剧照


不过现在回想,崔晓谦虚地认为,尽管这部剧取得了商业上的成功,但它只是段子式的作品,依旧算不上高级的幽默,它的成功仅仅赶上了网络自制内容的红利期,而未来情景喜剧若想在网络土壤良性生长,同样需要精品化观念。


随着移动端取代PC端成为主流的观看场景,碎片化正在成为新一代用户内容消费的重要选择。


在崔晓看来,这对情景喜剧也是一个机遇,“情景喜剧单集的时间就比较短,很多一集不超过25分钟,很适合在地铁上、排队的时候看一集,而且中国的情景喜剧大部分是语言包袱,很少是肢体包袱,这也天然契合移动的场景观看。”


在表现形态上,尽管情景喜剧有自身的规定性,但基本形态不应是程式化约束,其表现手法乃至题材选择,均可突破现存窠臼,进行多元尝试。


“情景喜剧完全可以借助当前很多技术、新鲜的艺术形式表达,比如当成本足够大的时候,为什么不能拍一些带着魔幻色彩的情景喜剧?只要是喜剧的,系列化的,足够能给观众产生视觉冲击的,一样可以做。带点冒险的喜剧为什么不能做?”


李建宏认为,未来情景喜剧创作应该更加不拘一格,唯有此,才能契合观众不断更新的审美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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