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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写诗,居然也有李白做不到的事

2018-07-10  八面楚风

01


有件事情,李白一直不服气。

 

起因是这样的。

 

大约在30几岁时,李白漫游江夏,与好友韦冰同游当地名胜黄鹤楼。

 

当时的李白自认诗才逆天,所以这次到黄鹤楼,他打算出大招——给黄鹤楼题一首代言诗。

 

何谓代言诗?

 

就是一提起泰山,你马上会吟出杜甫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一说到滕王阁,你脑海中立刻浮现王勃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再过三百年,人们登上岳阳楼,都会想起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李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要么不写,要写就写到极致,写到让后人下不了笔。

 

怀着这样的目标,李白自信满满地登上了黄鹤楼。


闻讯而来的粉丝们早就备好了上等的笔墨纸砚,就等着围观偶像挥洒神作了。

 


02

 

李白却不着急,慢慢踱到了黄鹤楼的题诗壁前。


嗯,先来看看别人都是什么路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这么一首:


汉广不分天,舟行杳若仙。

清江度暖日,黄鹤弄晴烟。


署名:宋之问。

 

写得还算朗朗上口,但是没有任何思想情感嘛。

 

接下来是这样一首:

 

城下沧浪水,江边黄鹤楼。

朱阑将粉堞,江水映悠悠。

 

署名:王维。

 

哈,是那个一出道运气就好到爆的小子写的。诗如其人,太淡了,没余味……

 

李白边看,边不停摇头:


呵呵,不是我瞧不起各位,今天一过,这面墙可以刷掉了。

 

点评至此,方欲转身提笔,诗壁一角,又一首诗映入眼帘: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不得了。


这首诗前两联民歌风味浓郁,景到言到,语如联珠,且气韵连贯,犹如行云流水。读来使人有“手挥五弦,目送飞鸿”之感,实在太流畅,太自然了!

 

而后两联呢,对仗工整,音律谐美,描摹景色,历历如画。结尾更匠心独运,以“乡关何处是”叹问人生的终极归宿,气格高远,余韵悠长。

 

牛!实在太牛了!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李白读完登时就定住了:

 

我去,这是谁他么把老子的千古大作提前给写了出来!!

 


03

 

这首诗的作者叫崔颢。

 

他的这首《黄鹤楼》,后来被宋代诗评家严羽评为:

 

“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

 

大家想想看,这可是在牛人无数,佳作如云的唐朝啊!能评上第一,是什么分量。

 

比严羽的评价更具说服力的,是李白当时的反应。

 

据元代《唐才子传》记载,李白读罢此诗后,长叹一声,掷笔而去:


眼前有景道不得,崔灏题诗在上头!

 

当然,这极可能是小说家戏言,未必可信。但不可否认的是,这首神作的确给李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

 

想想自己当年夸下的那些海口,什么“日试万言,倚马可待”,什么“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在这首诗面前,全都碎成了渣……

 

好吧,黄鹤楼是没法写了。


为了不让粉丝们白跑一趟,那就写写江心的鹦鹉洲吧:

 

《鹦鹉洲》

鹦鹉来过吴江水,江上洲传鹦鹉名。

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

烟开兰叶香风暖,岸夹桃花锦浪生。

迁客此时徒极目,长洲孤月向谁明。


不好意思,崔颢。


你的诗写得太绝了,就算我不擅长七律,也忍不住要模仿一把。

 

虽然我是李大哥的超级真爱粉,但此时也忍不住想说一句:


爱豆,你的仿作比人家的原版,差了不是一点半点啊!



04


我们李大哥是何其骄傲的人。

 

这一次拼不过,那就下一次。老子是不会认怂的。

 

一转眼,到了天宝年间,李大哥从人生制高点供奉翰林的位置走下来,继续云游四海。

 

某一天,他登上了金陵古都的凤凰台。

 

凭吊历史,回看自身,想到自己身负大才却报国无门,李大哥顿觉满腔郁闷无处宣泄……

 

正要扭头去喝酒,忽而心中一动,黄鹤楼的前事又袭上心头:


这是一个绝地反杀的好机会啊——你写黄鹤楼,那我就写凤凰台!不压过你誓不罢休!

 

于是,就有了那首著名的七律《登金陵凤凰台》: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不得不说,这一次李大哥写得很走心。


上一首《鹦鹉洲》不敌崔颢的《黄鹤楼》是毫无争议的,这篇虽然模仿的痕迹依然很明显,却已具备了一教高下的水准。

 

那么最终是否如李大哥所愿,一举压倒《黄鹤楼》呢?

 


05

 

孰优孰劣,自己说了不算,还得看人民群众的口碑。

 

事实上,关于这两首诗的对比,自古至今,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一起来看看前人都是怎么站队的。

 

除了前面的严羽直接盖棺定论,说《黄鹤楼》为唐人七律第一外,力挺崔颢的评论还有以下:

 

清人沈德潜在《唐诗别裁集》中说崔颢之诗:意得象先,神行语外,纵笔写去,遂擅千古之奇。

 

蘅塘退士选编的《唐诗三百首》也把《黄鹤楼》编排在七言律诗卷的第一首,成为七律“压卷之作”,而将李大哥的《登金陵凤凰台》放在第六首。明显认为崔诗更佳。

 

还有清初的吴昌祺在《删订唐诗解》中也点赞《黄鹤楼》说“千秋绝唱,岂独李唐!”,更说李白之作:“起句失利,岂能比肩《黄鹤》?”

 

毒舌评论家金圣叹更是对李白此作大肆嘲讽,说李大哥当时就应该直接藏拙,不必仿作出丑。(艾玛,这嘴确实够毒……)

 

除此之外,也有不少人是两边都夸不得罪:

 

比如,宋末元初的方回在《瀛奎律髓》中说两首诗:“格律气势,未易甲乙。”

 

南宋刘克庄也说:“真敌手棋也!”

 

都是说双方棋逢对手,不相伯仲。

 

为《李太白全集》做注的清人王琦也跟着和稀泥,说什么“调当让崔,格则逊李”。

 

说了这么多,那有没有人力挺我们李大哥呢?

 

也是有的,但相对较少,就不展开讲了。

 

可以说,在这一场比拼中,纵使李大哥拼劲了全力,把七律写到了能力范围内最好,但崔颢依然以压倒性的优势胜出。

 


06

 

不过,喜欢李大哥的朋友们也别失落。

 

其实李白和崔颢还有过一次暗战,而且我们李大哥还轻而易举地获胜了!

 

那一次,他们比拼的是五言古诗。

 

哼,七律写不过你,古风可是哥的拿手戏。

 

就这样,崔颢写了描绘采莲女子与青年男子偶然相识、(可能)相恋的《长干曲四首》: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

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家临九江水,来去九江侧。

同是长干人,自小不相识。

下渚多风浪,莲舟渐觉稀。

那能不相待?独自逆潮归。

三江潮水急,五湖风浪涌。

由来花性轻,莫畏莲舟重。

 

李白紧随其后,就写了男女主从小是邻居,手拉手一起长大版的《长干行》: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

……

 

李大哥这篇比较长(写自己擅长的体裁就刹不住车啊!),所以我只节选了上半部分。


不过就这样,战况也已经很明显了。

 

毫无疑问,李大哥完胜!

 

原因很简单:没有这首《长干行,哪来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么美好的成语?



07

 

通过以上,我们不难看出,即使天才如李白也不是全能的。

 

第一场较量,李白之所以会败给崔颢,在我看来,很大原因就在于李白的性情与天赋本就不适合写七律。

 

大家都知道李大哥为人狂放恣意,性情洒脱,最向往自由自在,受不得半点拘束,不然也不会好好的翰林待诏说不做就不做了。

 

这样的性情去写七律,太束缚太不尽兴了!


因为七律是对字数句数、平仄押韵、粘合对仗等要求限制非常严格的一种诗体。

 

让李白写七律,就像把雄鹰关进笼子里,扑腾不开啊。

 

李大哥最擅长的还是古体诗,比如像《长干行》这样的五言古诗就可以轻松胜出,因为它没有一定的格律,不限长短,不讲平仄,用韵也相当自由。

 

正合李白的胃口。

 

再想想李大哥的代表作《蜀道难》、《梦游天姥吟留别》之类,无不都是句式参差错落,长短自由,不拘一格的古体诗。


这样的诗体,才最适合李大哥喷薄而出,一泄千里的敏捷诗才啊!

 

所以,我常想,当李白喝着酒,划着拳轻轻松松挥洒出巅峰之作《将进酒》时,有没有瞬间顿悟,仰天长啸:

 

尼玛,老子跟人家拼什么七律啊,古风才是哥的绝杀技好吗?!

 

是啊,与其想尽办法修补自己的短处,想在自己的弱项上超越别人,不如将关注点放到自己最擅长的方向。


因为最能让人小宇宙爆发的,就是顺应天性去做充分发挥自己天赋能力的事儿。

 

比如李大哥狂放不羁,仙风道骨,就应该去写不拘一格,天马行空的浪漫主义诗篇;


杜大叔忧国忧民,深受儒家影响,就很适合写沉郁顿挫,语言精练的现实主义力作;


李商隐内向细腻多愁善感,故以情致深蕴的爱情诗著称;


杜牧喜读史书,好谈兵法所以多写评古吊今的咏史诗……

 

可以说,每一位诗词大家,最出彩的作品都是顺应了自己天性,选择了最能发挥自己天赋优势的诗歌形式或创作题材。

 

写作如此,阅读又何尝不一样?

 

很多人想读书,却坚持不下去,也许就是因为没碰到和自己性情与天赋相契合的书。

 

关于这点,特别喜欢林语堂先生的一段话:

 

世上原有所谓性情相近的事。所以一个人必须从古今中外的作家中找寻出和自己性情相近者。


你如能时常有机会和一位与自己精神领域接近的作家借书本聊天谈心,他所说的话就是你想说的话,他的喜怒哀乐就是你的喜怒哀乐,这时,你就可以得到如同交到知心朋友一般的快乐。

 

比如苏东坡读周庄和陶渊明就是这种感觉。


我读沈从文,读汪曾祺,读当年明月,也深有相见恨晚之感。

 

遇见一本自己喜欢的书,就是找到一个与自己性情相近的灵魂。

 

只有这样读书,才可能让阅读真正有收获,甚至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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