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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亚研究】吴宏伟:哈萨克斯坦文字拉丁化改革-从探讨到实践

2018-09-21  無情360
学人简介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研究员,主要研究方向为中亚地区国际政治与国际关系、民族语言与民族文化。

关键词:哈萨克斯坦;拉丁化改革;回顾与现状;未来趋势

内容提要

苏联时期,包括哈萨克文在内的许多民族文字在20世纪前半期都曾经历过拉丁字母化和后来的基里尔字母化两次较大的文字改革。1991年中亚国家独立以后,在土耳其影响下,出现将主体民族以基里尔字母为基础的文字进行拉丁化改革的讨论。1993年,乌兹别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率先进行文字拉丁化改革。2017年年底,哈萨克斯坦经过多年争论和探讨之后也最终决定正式开启哈萨克文拉丁化改革,并规划在2025年最终完成拉丁化改革工作。从乌兹别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改革经验看,语言有自身发展规律,人为缩短发展进程可能会产生意想不到的结果。文字改革之后的哈萨克斯坦可能会出现两种文字体系并存并持续多年的情况。中国哈萨克文在20世纪60至80年代也经历过拉丁化改革,现在使用的是以阿拉伯字母为基础的文字。

苏联时期,中亚主要民族都使用以基里尔字母为基础的文字。苏联解体,中亚国家独立以后对现行以基里尔字母为基础创制的文字进行拉丁化改革的呼声逐渐高涨。一些国家把拉丁化改革看作是巩固国家独立的重要一步,已经使用拉丁字母的土耳其在这场拉丁化运动中扮演了推手作用。在内外因素的影响下,中亚国家主体民族文字拉丁化改革进程明显加快。先是乌兹别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进行了拉丁化改革。哈萨克斯坦在持续讨论20多年后也终于在2017年年底开始行动,纳扎尔巴耶夫总统签署了哈萨克斯坦哈萨克文由基里尔字母改用拉丁字母的总统令。在政府强有力推动下,哈萨克斯坦哈萨克文拉丁化进程将会有序推进。可以预料拉丁字母文字和基里尔字母文字将在较长时间内并行使用。哈萨克斯坦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极有研究和考察价值的文字改革案例。


1沙俄和苏联时期哈萨克文字母改革情况及历史背景

历史上哈萨克斯坦的哈萨克族曾使用过以阿拉伯字母为基础的老文字,1920年成立吉尔吉斯(哈萨克)苏维埃社会主义自治共和国,隶属俄罗斯联邦。1936年哈萨克自治共和国退出俄罗斯联邦,升格为加盟共和国,并加入苏联。从苏联建立到苏联解体,随着语言文字政策的不断变化,包括哈萨克族在内的中亚各民族也先后经历了数次文字改革。


(一)苏联成立前后各民族文字使用情况

苏联时期其境内有130种以上的语言,分属印欧、阿尔泰、乌拉尔、汉藏、闪含等7个语系。十月革命以前有文字的民族只有哈萨克、俄罗斯、格鲁吉亚、亚美尼亚、乌兹别克、阿塞拜疆、鞑靼、土库曼、维吾尔、库梅克、塔吉克、楚瓦什等30多个。此外,还有几个民族使用过一些没有定型的以阿拉伯字母为基础的老文字,如吉尔吉斯、巴什基尔、阿瓦尔、拉克等民族;个别民族还在使用以前传教士拟制的以俄文字母为基础的初期文字,如哈卡斯人。十月革命时期苏联各民族文字的情况主要为:一些民族,如俄罗斯、乌克兰、格鲁吉亚等,都有与其语言相适应的文字体系;哈萨克、鞑靼、乌兹别克和塔吉克等民族的文字是建立在阿拉伯字母基础之上的。这种以阿拉伯字母为基础的文字在中国、巴基斯坦、阿富汗、伊朗和中东其他一些国家的哈萨克人还在使用。此外,十月革命前还有50多个民族没有自己的文字。


(二)苏联早期民族文字的拉丁化改革

苏联政府从20世纪20年代开始制定少数民族新文字体系的工作,主要是为没有文字的或虽有文字但其文字是建立在阿拉伯字母基础上的民族创制新的文宇体系。当时主要的观点认为正在使用的以阿拉伯字母为基础的文字与这些语言是不相适应的。


从十月革命成功到1936年,这19年是苏联民族文字拉丁化的时期。这一时期新创制的文字基本都是以拉丁字母为基础的,同时大部分采用旧字母形式的文字也实行了拉丁化,甚至有些原来已经使用俄文字母的民族也转用了拉丁字母。在这场运动中,阿塞拜疆起了带头作用。从1922年至1930年,原来使用阿拉伯字母、蒙古字母、犹太字母、叙利亚字母的近20种文字都实行了拉丁化。从1920到1932年,苏联先后创制了近50种以拉丁字母为基础的文字。哈萨克文字母也于1929年改用拉丁字母为基础的文字。


中国新疆哈萨克族使用的文字也经历过比较短暂的拉丁化改革。1959年制定了以拉丁字母为基础的新文字方案,1965年开始在新疆推广使用。1982年因各种原因新文字被停止使用,重新恢复使用以阿拉伯字母为基础的老文字,新文字只是作为音标保留。


(三)从拉丁字母向基里尔字母的全面转变

1937-1940年是苏联各民族放弃已经使用的拉丁字母文字体系而转用以基里尔字母为基础的文字时期。当时,一些人认为拉丁字母在表音结构方面比俄文字母系统贫乏。拉丁字母表只有26个字母,如果用拉丁字母作为新字母表的基础就会要求增加较多的补充字母和字母发音符号,而俄文字母表有33个字母,并且没有一个字母与别的字母相重。此外,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就是苏联国内一些主要民族,如俄罗斯、白俄罗斯和乌克兰等民族,传统上一直在使用以基里尔字母为基础的文字。而且,还有一些民族十月革命前在创制文字时就已经选择了以基里尔字母为基础的字母表(如雅库特文字母表、哈卡斯文字母表、楚瓦什文字母表)。于是出现了这样一种观点,认为以拉丁字母为基础创制文字无疑等于切断或疏远了这些民族与其他已经使用基里尔字母的民族之间的联系。这样,从20世纪30年代中期开始,各民族共和国决定停止字母的拉丁化或放弃已经拉丁化的字母。从那时起,十月革命以前没有文字或者是使用以阿拉伯字母为基础的文字的民族都创制或转用了以基里尔字母为基础的文字。最重要的时期是在1937年和1940年。在这两年中约有40种文字转用了基里尔字母表。哈萨克文1940年转用基里尔字母,之后在1952年和1956年又进行过修订。至此,包括哈萨克文在内的苏联大多数民族文字的字母表都是在基里尔字母基础上制定的,只有立陶宛文、拉脱维亚文和爱沙尼亚文的字母表仍然继续使用以拉丁字母为基础的文字体系,亚美尼亚文和格鲁吉亚文字母表由于历史原因使用的是自己独特的字母体系。


2哈萨克文(基里尔)字母表构成与使用

1940年苏联哈萨克族与其他众多中亚民族一起,由拉丁字母文字转为用以基里尔字母为基础的文字。新字母表由C.A.阿曼偌洛夫创制。1951年字母文为字母所替代。1957年又增加了字母。字母表有42个字母符号,包括9个元音字母和26个辅音字母以及6个主要用于拼写外来语借词的字母。此外,还有一个软音符号。字母表使用了33个俄文字母和9个专门创制的字母符号,其中有几个来自拉丁字母,如i、h。字母按顺序排列,构成完整的哈萨克文字母表,见下表。

从哈萨克语本身发展角度看,哈萨克语固有音位数量应该是二十四五个,但由于与其他语言相互接触和相互影响,不断有新词术语被吸收进来,导致音位数量增加。特别是在苏联时期,哈萨克语受俄语影响很大,吸收借入了大量俄语新词术语,一些俄语音位也顺势进入哈萨克语中。哈萨克斯坦哈萨克文字母表中9个字母属于哈萨克语固有音位,不出现在俄语借词中;而只12个字母一般只出现在俄语借词中。现代哈萨克语一般一个字母代表一个音位,但字母代表了两个音位。硬音符号和软音符号I只用来拼写,属于非音位符号。哈萨克文字母分印刷体和书写体,有大小写之分。句子开头第一个字母、专有名词第一个字母要大写。


3哈萨克斯坦关于文字改革的讨论

文字是语言的载体,是体现民族特征的一个重要方面。正因为各民族都把文字看成本民族文化的象征,所以不论在哪个国家、哪个时代,文字改革都混杂了政治因素和政治倾向。苏联解体以后对具有苏联时代明显特征的字母形式进行改革是独立以后中亚各共和国都在考虑的问题。乌兹别克斯坦、哈萨克斯坦、土库曼斯坦、吉尔吉斯斯坦都召开了有关文字问题的研讨会。一时间,中亚各国,包括塔吉克斯坦,都出现了关于本国文字前途的热烈讨论。哈萨克斯坦的讨论主要集中在两个议题上:一是哈萨克斯坦是否有必要进行文字改革,二是哈萨克斯坦应该采用哪种文字体系作为未来哈萨克文改革的基础。在中亚各国中,乌兹别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很快就将讨论变为行动。1993年开始进行文字改革,计划至2000年完成文字改革全部过程。2017年,中亚面积最大、与俄罗斯关系较为密切的哈萨克斯坦在进行文字改革探讨26年后终于尘埃落定,以总统令形式结束理论探讨,进入实践阶段。


(一)是否有必要进行文字改革

在独联体范围内一些国家关于文字改革讨论的出现除了希望融入西方社会以外,当然和50年前在政府主导下苏联一些民族从拉丁字母转为基里尔字母拼写自己语言也有一定关系。按有些人的说法,当时是被政府强制进行文字改革的。一些国家很快将讨论变为行动,中亚的乌兹别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以及南高加索的阿塞拜疆都先后转用了拉丁字母。哈萨克斯坦讨论的焦点首先是哈萨克人有没有必要对现在使用的基里尔式哈萨克文进行改革。围绕这个问题,在哈萨克斯坦存在截然不同的两种观点,而参与讨论的人也不限于语言学家。主张改革的人认为,目前使用的以基里尔字母为基础的哈萨克文有4个主要缺点:


(1)使用这种文字,哈萨克文无法进一步表现自己的语言特点,如语音结构、音节体系、语音和谐等,从而导致口语和书面语之间出现差异,这对学习和使用哈萨克语的年轻人产生了较大负面影响。


(2)哈萨克文本来只需使用26至28个字母就够了,但现在却用了42个字母符号。这种情况对使用和掌握这种文字的孩子们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负担,而这些多余符号仅仅只是为了拼写俄语借词才存在的。


(3)哈萨克文中的9个音位在基里尔字母中没有单独的符号,不得不借用其他字母系统的符号,使用这么多多余的符号使哈萨克文字母体系变得非常复杂。


(4)突厥语族其他语言中和哈萨克文相同或相近的八九个音位所采用的符号也不一致,即使同属一个语族的语言彼此之间也无法沟通。


坚持继续使用基里尔字母的人则认为目前还没有必要对现行的文字体系进行彻底的变革,主要理由:(1)半个多世纪以来,哈萨克民族一直都使用基里尔字母,并用这种文字积累了相当深厚的文化基础。文化应该有传承性,改用拉丁字母必然会隔断这种文化的历史延续,造成几代人文化联系的中断。(2)那些认为基里尔字母不适应哈萨克语语音特点的说法是没有科学根据的。无论何种文字,具体到一种语言的语音系统都是可以掌握的。(3)各种文字体系之间不存在优劣之说。(4)一些人主张改革的理由没有新意,在早期从阿拉伯字母转用拉丁字母以及后来从拉丁字母转用基里尔字母时也都是这些理由。(5)文字作为语言的载体应该保持稳定性和长期性,不应该不停地改变。


还有人认为文字改革的目的主要是政治上的考虑。20世纪20年代末对哈萨克文进行拉丁化改革主要是想使哈萨克文化摆脱伊斯兰教的影响。而在此之前,20世纪20年代土耳其共和国转用拉丁字母也是为了与奥斯曼帝国进行彻底切割。言外之意,现在对使用多年的基里尔式哈萨克文进行改革,也有和俄罗斯文化进行切割的嫌疑。


前些年由于经济比较困难,民众、学者分歧较大,改变一种现行的文字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同时,一些人担心改变现行文字有与俄罗斯进行切割之嫌,可能会影响与俄罗斯的关系。再加上已经提出来的字母表方案中有不少技术问题没有很好解决。因此文字改革一事也就一直议而不决。2000年春天哈萨克斯坦学术界对这个问题又有过一次较为热烈的讨论。总统在几次讲话中也都谈到这个问题。尽快对文字进行改革成为哈萨克斯坦社会主要共识。


(二)采用何种字母体系作为未来字母表的基础

在哈萨克斯坦文字改革大讨论中,主张对哈萨克斯坦哈萨克现行文字进行改革的阵营无疑占了较大的优势。在这部分人中,在采用哪种文字体系来拼写哈萨克语这个问题上又出现较大分歧,有几种不同意见。主张采用拉丁字母来对哈萨克文进行改革的这部分人力量最强,呼声最高,而且得到总统纳扎尔巴耶夫的支持。


另外还有其他几种不同的主张。有人建议恢复使用古代突厥文,即鄂尔浑-叶尼塞文献使用的文字。持这种观点的人认为哈萨克语和其他突厥语族语言属于“音节型”语言,不是一个音素一个音位,而是一个音节一个音位,那么哈萨克语就应该一个音节用一个字母来表示。他们认为,符合哈萨克语这一特点的文字应该是古代突厥文,而且这种文字有自己的民族特色,像阿拉伯文和中文一样,写在机关的大门上,印在报纸上,从远处一看就知道是自己本民族的文字。和这种观点的某些方面相近,也有人认为应该像中国汉文字那样,独立的国家应该使用与别国不同的文字,并为此提出了一套与众不同的文字方案。还有学者认为哈萨克斯坦应该恢复使用以阿拉伯字母为基础的文字。


归结起来,存在5种不同的观点:(1)向拉丁字母转变。(2)继续使用现行的基里尔字母。(3)恢复使用古代突厥字母。(4)恢复使用阿拉伯字母。(5)创造一种全新的字母体系。在这5种观点中,支持改用拉丁字母的人更多一些。


(三)选用拉丁字母作为文字改革方向的动因

在哈萨克斯坦众多文字改革方案中,拉丁化方案一直是讨论的重点。政府一直都在关心这个问题,有关论证和前期准备工作交给了科研机构去进行,主要是哈萨克斯坦科学院语言学研究所。在中亚,不仅是哈萨克斯坦选择了拉丁化改革方向,较早已经进行文字改革的乌兹别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也都把拉丁字母作为新文字的基础。哈萨克斯坦选用拉丁字母作为文字改革方向的原因说法很多,归纳起来主要有以下5条。


第一,回归历史。一些人认为,无论对哈萨克人来说,还是对其他苏联时期使用突厥语族语言的各民族来说,转用拉丁字母并不意味着是接受一种新的陌生文字。这些民族早在20世纪20-40年代都曾使用过近十多年这种文字,因此“向拉丁字母转变”这一概念准确地讲应该是恢复使用这些民族共同使用过的文字。


第二,使用范围广。不少人强调拉丁字母在世界范围内使用范围广泛,很多国家都在使用,为大多数受过教育的人所熟悉。有文章称,1912年以前使用以阿拉伯字母为基础的哈萨克文时哈萨克斯坦人口识字率只有3%到6%,而在1929年哈萨克文从阿拉伯字母转用拉丁字母后,识字率一下提髙到60%。


第三,计算机处理方便。这种观点得到多数年轻人赞同。拉丁字母是一套成熟的字母体系,在互联网上被广泛使用。实际上,在颁布正式方案之前哈萨克斯坦已经有不少人在用英文字母拼写哈萨克语,与国外懂哈语的人进行联系。在计算机编程和互联网上各种拉丁化方案都在使用。尽管有不少缺陷,但用拉丁字母拼写哈萨克语简单、实用和方便,因而受到年轻人喜爱。


第四,现代化需要。一些人将中亚国家拉丁化解释为“去俄化”,但“去俄化”情况的出现应该说只是实施相关政策而导致的结果,并非根源。哈萨克斯坦官员及学者在解释拉丁化原因时一般不愿意与俄罗斯联系车一起,而更愿意将其解释为是哈萨克文化融人国际社会的重要一步。独立以后哈萨克斯坦采取对外开放和多元外交政策,向西方派遣大批青年骨干留学进修,学习西方先进科学技术和理念,思想观念发生巨大变化,很多社会精英都把文字拉丁化看作融入国际社会重要一步。哈萨克斯坦“祖国之光”人民民主党顾问、政治学家叶尔兰卡林对媒体说,继续与俄罗斯等国发展经济合作、建立欧亚经济联盟是经济一体化的必然选择,而哈萨克文拉丁化是文化选择,是哈萨克斯坦融入国际社会的重要步骤。哈萨克斯坦凯纳尔大学哈菲佐娃教授表示,拉丁字母是当今世界使用最广泛的拼写符号,是计算机和互联网的语言,改用拉丁字母便于人们掌握和使用先进的信息技术,有利于哈萨克文的推广和普及,密切哈萨克斯坦与包括中国在内的世界各国的关系。哈总统表示,推广使用拉丁化哈萨克文,是经过深思熟虑做出的选择,拉丁化的哈萨克文将促进哈萨克斯坦融人世界,令人们更好地学习英语和掌握因特网的语言。最重要的是,这将推动哈萨克语的现代化。


第五,外部因素影响。中亚国家主体民族文字开启拉丁化背后有两个外部因素在起作用:一是土耳其在中亚国家独立初期积极推动和引导中亚国家进行拉丁化改革;二是俄罗斯出台的一些法律刺激中亚国家加快主体民族文字拉丁化改革进程。俄罗斯新修订的《语言法》明确规定俄罗斯联邦内各共和国民族文字必须以基里尔字母为书写基础,也就是说俄罗斯国内各民族语言使用什么文字要由联邦法律来规定,即使是共和国或自治共和国也是如此。在这种背景下,就给那些独立以后还继续使用基里尔字母的其他独联体国家带来巨大的政治压力。这可能是哈萨克斯坦独立以后虽然与俄罗斯长期保持密切的政治、经济和文化关系但20多年后最终仍然选择采用拉丁字母的最重要外部因素。考虑到与俄罗斯的关系以及境内大量俄罗斯族居民感受,纳扎尔巴耶夫特别强调,哈萨克文向拉丁字母转变不会影响俄语和其他语言的使用。


2012年12月14日,纳扎尔巴耶夫总统在年度国情咨文《〈哈萨克斯坦——2050〉战略一一健全国家的新政治方针》中给哈萨克斯坦文字改革确定了发展方向,指出:“我们将从2025年起着手实现哈文字母拉丁化的过渡,也就是变成拉丁文字母。”2017年4月12日,纳扎尔巴耶夫在《主权哈萨克斯坦报》发表题为《面向未来的计划:精神文明的复兴》的署名文章,表示在2017年年底前要完成哈萨克文新字母表、字母形式和标准的制定工作,并从2018年年初开始在哈萨克斯坦全国范围内进行推广。显然,原计划从2025年开始的改革计划被提前到2018年进行。一石激起千层浪,文字改革问题在哈萨克斯坦由专家层面迅速扩展到社会层面,赞成和反对者都有。特别是在社交网络中,网民也明显分成两个阵营。哈萨克斯坦社会由此产生了分化。


2017年10月26日,纳扎尔巴耶夫总统签署《关于哈萨克文从基里尔字母转换为拉丁字母规范》的第569号总统令,正式批准使用以拉丁字母为基础的哈萨克文字母表,从而在国家层面给持续20多年的哈萨克文要不要改革、向何处改革的探讨画上了句号。哈萨克斯坦成为中亚五国中第三个在官方层面放弃基里尔字母转用拉丁字母的国家。


4哈萨克文拉丁字母表构成与使用

(一)关于字母表方案的讨论

每一种语言在语音上都有自己的特殊性,这种特殊性在很大程度上也体现在文字上。在确定将拉丁字母作为哈萨克斯坦文字改革方向以后,文字改革的主要障碍已经不是使用何种字母体系和要不要改,而是如何改的问题,属于技术层面的问题。在领导人最终决定开启拉丁化进程后,在哈萨克斯坦学术界开展了一场关于拉丁字母如何适应哈萨克语语音特点的讨论,寻找哈萨克文转用拉丁字母的最佳途径和方式。让26个拉丁字母准确对应哈萨克语元音和辅音音位肯定是不够用的,是在现有拉丁字母基础上增加新的字母还是只用26个通用字母外加一个特殊符号来解决问题,学者间又出现新的争议和分歧。


1992年在土耳其召开过有中亚国家学者参加的国际研讨会,主要议题之一就是讨论进行拉丁字母改革的时间表。参加会议的哈萨克斯坦代表是哈萨克斯坦科学院语言学研究所的阿不都阿里凯达尔院士。他对哈萨克文拉丁化持支持态度。后来他在拉丁字母基础上设计了最初的哈萨克文字母表方案。此后,哈萨克斯坦学术界提出了百余种基于拉丁字母为基础的字母表方案。


哈萨克斯坦科学院语言学研究所的专家们在这些方案的基础上最终形成了两套方案:语言学方案和互联网方案。前者是在拉丁字母基础上借助新字母来表示哈萨克语中特有音位,后者是只用计算机键盘上的26个拉丁字母来拼写,特有音位用双写字母来拼写。比如哈萨克语特有音位是其中3个元音用两个字母表示,为ae、oe、ue。4个辅音字母也分别用两个辅音字母来表示,为gh、ng、zh、sh。专家们拿出的不仅仅是一个字母表,还有与其相应的拼写规则——正字法,是一个全套系统。这两种方案各有利弊,难以取舍。一般来说,使用字母组合来表示一个音位并不符合语言学中的经济原则,并且在阅读和书写时会产生一些困难。但以26个拉丁字母为基础加上计算机键盘上没有的符号也会给输入和处理哈萨克文带来不便。有意思的是这两种方案在哈总统两次颁布的总统令中都有体现。


纳扎尔巴耶夫总统最先支持的是基于互联网基础上的拉丁字母表方案,这可能与总统大力推广互联网和现代技术理念有关。2017年10月26日,纳扎尔巴耶夫颁布了《关于哈萨克文从基里尔字母转换为拉丁字母规范》的第569号总统令。根据总统令,哈萨克文新拉丁字母表由32个字母和一个撇号组成。从字母组成看,设计者显然是打算在不增加新创字母的情况下,使用26个拉丁字母加一个撇号来拼写哈萨克语。这会大大加快在计算机和互联网上处理哈萨克文的速度。但这个字母表颁布以后,在哈萨克斯坦学界还是引起了很大争论。一些专家和学者指出,这套字母中广泛使用的撇号会对读写使用以及用计算机处理哈萨克文造成一定混乱。除不太美观以外,还很容易和拼音文字中经常使用的隔音符号混为一谈。后来总统采纳了这些意见,2018年2月19日纳扎尔巴耶夫再次颁布总统令,对2017年10月26日颁布的哈萨克文拉丁字母表予以重新修订。


(二)哈萨克文拉丁字母表的组成

修订后的哈萨克文字母表同样包含32个字母,如表2所示。

新字母表将原来在字母右上角区分前后元音和一部分辅音的撇号改为在字母之上添加撇号,字母和撇号两者合为一体,同时增添了两个双字母“”。实际上等于突破26个拉丁字母的限制,在通用拉丁孛母基础上又新创造了6个字母。在较短时间内公布两个不同字母表方案,说明在是限制在26个字母内还是添加新字母,是使用单字母还是在字母不足情况下使用双字母这两个问题上哈萨克斯坦一直存在较大分歧。从第一方案到第二方案,说明政府态度发生了变化。毫无疑问,第二方案更能准确反映哈萨克语特点。试想一下,—个多音节词如果元音都是前元音,那么就会在一个词中出现多个撇号,无论从外观上还是阅读上都让人难以接受。


(三)拉丁文字方案的推广与使用

哈萨克文拉丁字母表和正字法确定以后接下来就是如何普及和推广了。这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第一,政府需要制定文字转用详细计划,这项工作在总统令颁布之前就应该完成了。第二,需要进行广泛宣传,让人民知道为什么要进行拉丁化改革,形成广泛共识,减少改革阻力。第三,要在国家层面和地区层面建立领导机构,负责相关计划制定和实施,解决改革过程中出现的问题。第四,制定相关法律法规,对新文字推广进行规范和引导。第五,编制文字改革和推广经费预算,这可不是一笔微不足道的支出,需要充足的资金作为支撑。第六,对人员进行培训,特别是对学校和社会教育机构教师进行培训。第七,要使用新文字出版大批工具书和教材,要用新文字出版一批在哈萨克文化和世界文化中有重要地位的经典文献和出版物。第八,做好俄罗斯及境内其他民族居民思想工作,安抚人心,避免相关国家误解,避免国内民族间文化冲突。第九,要做好新老文字平稳过渡和文化传承工作。第十,要充分意识到新文字取代老文字需要有一个长期的过程,只有习惯使用老文字的老一辈人完全被掌握使用新文字的新一代人取代,文字改革才算最终完成。这些工作哪一项都不能少。在文字改革过程中,没有跨越式发展,也没有捷径可走,只有脚踏实地,稳步推进,才不会半途而废,才能最终走向成功。


我们没有见到哈萨克斯坦关于文字改革的详细计划和推广方案,但仅从进行20多年讨论,委托科学院语言学研究所专家进行长期研究,派遣工作组前往土耳其、乌兹别克斯坦、土库曼斯坦和阿塞拜疆进行调研,学习和吸收其他国家文字改革的经验与教训等各项准备工作就可以看到哈萨克斯坦在文字改革问题上并不是一时冲动,仓促改换,而是进行了长期准备和认真规划。从哈萨克斯坦领导人和有关负责人的文件和叙述中我们可以窥知一二。


2017年10月26日纳扎尔巴耶夫签署的将哈萨克文字母表由基里尔字母转换为拉丁字母的总统令中,给政府下达的任务是组建哈萨克文拉丁字母转换工作国家委员会和确保哈萨克文字母表在2025年前分阶段过渡到拉丁字母文字,并且要采取其他措施,包括组织和立法措施来执行总统令。也就是说,2025年是哈萨克文拉丁化改革计划最终完成时间。


哈萨克斯坦教育和科学部部长叶尔兰萨哈迪耶夫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根据计划,相关工作将于2020年起从学前教育阶段开始实施。我们首先将同专家、教师和各校校长进行讨论,准备授课教材,之后确定在教育计划中落实哈萨克文拉丁字母规范的工作时间表。”


有资料显示,哈萨克斯坦制定了文字转换的详细计划,包括编辑出版教科书、出台规范性文件、编辑出版词典等工具书、培训教师等各项工作。2021-2023年计划发行拉丁式哈萨克文护照、身份证和其他文件。2024-2025年分阶段有步骤地在地方政府、官方媒体和国家出版物上使用拉丁式哈萨克文。


5文字改革遇到的问题与前景

文字改革方向确定以后,剩下的问题是如何使文字改革在实践中顺利推进。由于乌兹别克斯坦、土库曼斯坦和阿塞拜疆独立以后都较早将主体民族文字从基里尔字母转用为拉丁字母,这就为哈萨克斯坦字母改革提供了可以借鉴的样本。哈萨克斯坦学者和研究机构对乌兹别克斯坦、土库曼斯坦和阿塞拜疆转用拉丁字母的经验进行研究,语言学研究所的专家出版了好几本研究文字改革的著作,专门研究其他国家文字改革的经验。科学和教育部还专门成立联合调研组前往其他国家进行考察和调研,希望借鉴这些国家在推进文字改革工作中的成功经验,少走弯路。


目前对乌兹别克斯坦、土库曼斯坦和阿塞拜疆三国文字改革效果评价褒贬不一。哈萨克斯坦学者阿里木汗朱素普别克对乌、土、阿三国文字改革情况进行了观察,指出乌兹别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在字母表中增加了除通用拉丁字母以外的一些新创字母,结果显示迄今为止他们的书面语改革并不是很顺利,阿塞拜疆的做法好像更好一些。如果说这只是哈萨克斯坦学者的评论,没有代表性,那么有资料显示即使在乌兹别克斯坦,关于文字改革的利弊讨论也仍在持续之中。2016年年底新总统执政后,一些知识分子发表文章或给总统写公开信,呼吁重新恢复使用传统的基里尔式乌兹别克文,甚至有人提出可以允许基里尔式和拉丁式乌兹别克文同时并存,以基里尔式乌兹别克文为主,拉丁式乌兹别克文可以作为国家第二种法定文字。这给政府出了一个很大的难题。


可以看出,随着文字改革的推进和时间推移,文字改革在取得巨大进展的同时带来的负面影响也逐渐显现。各国文字改革讨论中的一些问题被反复提及,以下具有代表性和普遍性。


第一是给老一代和青年一代之间带来文化传承上的困难。有文章指出,在学校里学习拉丁式乌兹别克文的青年一代看不懂老一辈阅读过的书籍,而已经习惯了基里尔式乌兹别克文的老一辈在阅读拉丁式乌兹别克文作品时也非常困难,出现了新老一代文化上的断层。经过60多年积累,已经用基里尔式乌兹别克文出版了大量图书文献,它们都收藏在各级图书馆中,拉丁化改革使青年一代无法利用这些宝贵文化财富。


第二是给国内外同一民族文化联系造成障碍。中亚地区民族分布极具特色,具有大杂居小集聚的特点。一个民族广泛分布在各个国家。以前在苏联时期,虽然是在不同加盟共和国,但统一的文字和普及的俄语使大家交流极为通畅。独立以后部分国家已经进行了拉丁化改革,不同国家政策不同,进展不同,使用文字体系不同。乌兹别克斯坦转用了拉丁字母,而其他国家的乌兹别克人还在继续用基里尔式乌兹别克文接受教育或从事工作。这会导致乌兹别克斯坦乌兹别克人与其他中亚国家乌兹别克人在文化上产生隔阂。


第三是给国家财政带来很大压力。中亚国家独立以后经济不断发展,但毕竟文字的拉丁化改革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这给有限的财政带来较大压力。有学者谈到,乌兹别克斯坦和哈萨克斯坦仅在教育领域就要为此增加不少额外开支。


第四是出现新老文字长期并存的情况,这可能是进行拉丁化改革的国家领导人未曾预料到的问题。乌兹别克斯坦拉丁化改革已经推行25年。有文章介绍了乌兹别克斯坦文字改革之后的一些情况。乌兹别克斯坦曾计划在2000年全面完成文字改革工作,但因效果不好改为2005年,再后来又推迟到2010年。即使到2017年,拉丁式乌兹别克文也只在教育领域和部分机构使用。报纸和杂志很多都用基里尔字母出版,差不多有近70%的文献也是用基里尔文字印刷的。在广告、电视和互联网上,基里尔字母与拉丁字母一样使用。也就是说,现在乌兹别克斯坦实际上是拉丁字母和基里尔字母两种文字并存。阿塞拜疆也存在类似的情况。哈萨克斯坦有人担心因存在两种不同文字会导致哈萨克斯坦社会出现分化。


当然,问题肯定不会只有这些。一般来说,基里尔字母和拉丁字母都是拼音文字,用拉丁字母取代基里尔字母在理论上应该不会有太大困难。对年轻人来说在已经掌握基里尔字母的情况下学习拉丁字母或已经掌握拉丁字母的情况下再学习基里尔字母本身也都不是难事,而且计算机和英语的普及也会大大加快这一进程。但实际情况表明问题可能会更复杂一些,也不像人们原来想象的那么简单。这里面夹杂了人们太多的情感和认知等各种主观因素。现在这个世界与20世纪40年代已经有很大不同。文字的作用越来越大,文化的积累越来越多,文字改革对国家和社会的影响也会越来越大。从语言发展规律看,用一种新文字替代一种旧文字需要较长时间,不会在短期内一蹴而就。这种情况也就决定了中亚国家文字的拉丁化改革不会一帆风顺。乌兹别克斯坦、土库曼斯坦、阿塞拜疆从1993年开始进行拉丁化改革到现在已经有25年时间,哈萨克斯坦则刚开始进行改革。可以预测,不管人们怎么想,这些国家都会有可能经历基里尔式文字和拉丁式文字长期并用的时期。(注释略)


小编:l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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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语言战略研究》2018年第4期;国关国政外交学人微信公众平台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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