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生不易 / 2018原创诗文 / 【散文】 “立地成佛”的大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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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文【散文】 “立地成佛”的大姑

2018-10-11  王生不易

本文参加了【重阳话亲情】有奖征文活动

 (重阳节征文) 
               ——  谨以此文怀念一生好强的大姑王香


        我的大姑是没有文化的人,学堂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扁担扔在地上都不知是个“一”字,可她五十岁以后却对佛教痴迷得有点走火入魔的劲头。大姑是个种菜的,种菜跟信教是怎么挂上钩的,我一直都琢磨不透。大姑年轻的时候长得很周正的,体格魁梧,个儿也高,比姑爷高半个头,就是脾气很“渣”,两句话说不合就成了“怒目金钢”,一副要和人干架的样子。我没见过她和人干架,但是,姑爷时常跑到祖母跟前告状,把被打肿的左脸腮帮子指给祖母看,所以,大姑常常挨祖母的训斥,大姑当着祖母的面道歉,背过身去该怎么做,她还是那样做,于是,祖母常叹气说:你姑爷啊,上辈子欠她的,这一世是还债来了!
       大姑排行老二,除了怕她的大哥也就是我大伯以外,把谁也不放在眼里,她的“蛮横”是出了名的。我读初中时看《水浒传》,认识了开“人肉包子店”的孙二娘这个人物,我觉得,拍《水浒传》时如果让我大姑去演“孙二娘”的话,她一定会演得出神入化的,她那火爆的性格比真实的孙二娘还要“孙二娘” !
        大姑七十岁以后,脾气已经收敛了很多。那时,我的祖母和大伯都已经不在世了,没人“管”她了(其实也管不了她),她竟然“改邪归正”、“立地成佛”信了佛教,也不知是哪位“大神”竟把大姑这号人“度”进释门做了佛教徒。那还是有一次过年节,我去给她拜年,刚一进门,人就被呛得直咳嗽,不到十平米的客厅,香烟缭绕,那味儿浓厚得化不开似的。大姑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对大门口,一见我难受的样子,居然哈哈大笑,说:“这香火是给菩萨的,凡人不习惯,也受不起的,看看你这样子?” 我都狼狈成这熊样了,她还有这么好的心态跟我开玩笑!?
       好一会儿,我才运过神来,看到八仙桌上供着一个半人高的白瓷观音菩萨,香炉里都堆满了香灰。大姑也发福得厉害,脸圆得像个盛饭的钵子,正冲着我笑呢。知道的那是我大姑,不知道的还以为遇到了弥勒佛显圣!那时,大姑爷已经去世了,可能是大姑觉得一个人过日子孤单吧,有个观音菩萨相伴,是不是这日子也过得快些。谁知大姑却很一本正经地说:哪里?这观音是我花了大价钱请来的,还请高僧开了光的。你大姑爷走了这多年,从来就没给我托个梦!打信这以后,我还就老是梦到他,蛮灵光的!这个死老鬼,每回见我,就是跟我要钱,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又不赌博?冬天来了啊,还跟我要棉袄棉裤的,我一翻眼,说不给,他还''咕通''一下跟我跪下了,也不知是跟谁学的?这老鬼,死就死了吧,还折腾出花样来了,比活着有趣!
       大姑越说越开心,竟然自已咧着嘴笑起来,我也禁不住哈哈大笑,心想:姑爷伸手要钱是有可能的,不过经常伸手向大姑要钱,会不会惹烦大姑还真不好说?至于下跪这事儿吧,可能大姑说得比较“夸张”,也许是真的吧?你想啊,姑爷一辈子被大姑骑在头上不能翻身,连抽的烟都是一、二角钱一盒的“大公鸡”、“圆球”之类的渣渣货。姑爷的命不好,七十岁不到就患癌症走了,他活着的时候跟我大姑两人一直“打劫”(意即较劲),骂不行,动手更不是个儿,反正是鬼了,给大姑下个跪,依大姑喜怒无常的脾气,大姑一高兴,说不定会烧一辆“奔驰”车送给他!可怜我那大姑爷在国营搬运站里拉了一辈子的平板车啊,都没见过“奔驰”车是啥个样子,再说,阴间里会不会也必须考个驾照才能上路,要是那样的话,姑爷做鬼也风光不起来,他可是一天学校门都没进过,一辈子凭的就是一身的憨力(我们咸宁话叫“苕劲”,轻蔑语)!
       大姑死的时候是有“预感”的,她最后一次见到我时,是在离我的老屋不远的“北门中医院”的住院部。那年夏天,我和小姑去看她的时候,她刚打完吊针,虽然是热天,她却裹着厚棉被靠在床头,似乎比以前更胖了,目光还是那么的有神。“是浮肿,你看!” 大姑挽起左手的袖子,用右手食指按了好几下,每次松开手指,除了深深的肉窝外,好像还有青印子。然后她放下袖子,看我没有作声,她便装做很不以为然的笑笑,说:观音菩萨跟我托梦了,要我去!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八十四这个坎我怕是打不过去了。
      治不治得好先不说,反正只要有希望,就要治,总不能放弃吧!我说完就后悔了,这话不仅纯属多余,而且似乎是在暗示这个病没得救了。大姑好像没有在意,摆摆手,说:我这个病,好不了的,你们不用安慰我,我晓得,我这病跟周总理得的病是一样的,他老人家末了还不是走了!过几天我就出院,回朱家桥你大姑爷的老屋去住,那边他们把房子都清理好了。
        “ 大姑真是看透生死、修成正果了!”我不失时机地把大姑赞美了一番。人都是喜欢“戴高帽子”的,大姑也不例外,而且大姑还有个特点,就是她只要做了一点好事,恨不得全世界人民都知道都来感激她。我是吃炼乳长大的,没吃过几天奶。那时,三表哥已经半岁了,祖母便把我抱到大姑那里,让我吃大姑的乳汁。后来,大姑见到我的面,总要念叨起这茬事,说当年要不是她给我喂奶水吃,我能不能长大都是个问号,言外之意就是让我“吃水不忘挖井人”,不能忘了她的好,所以,我大学毕业工作之后,逢年过节,只要我在家里,第一个要拜访的就是大姑,如果漏了哪一次,那一定得补上,要不,她会把喂我奶汁的旧事嚼成渣子再喂给我吃,这事都快成我心里的“阴影‘了!
        有一次,我向祖母说起这事,祖母听了,哈哈大笑,说:那个货,尽胡说八道!她咋不当我的面说?还吃她的奶水?你吃了一口就吐了,死活都不肯再吃了。下回她再说这事,你把她叫到我跟前来,看我不骂她两句!我还没死呢,哪轮得着她享福?
       后来有一年过节时,我有意说起这事,说是祖母请她过去说道说道。大姑一听,表情很不自然,冲我直摆手,说:过去事过去了,侄儿吃姑姑几口奶也是应该的,哪个姑姑不心疼侄儿的?是吧?

     大姑出院以后,表弟租了车,我们一齐送大姑去朱家桥乡下老家。在一座寺庙前,大姑让车停下。我们扶着她一步步地挪进庙里,那时,她行走都不利索了,双腿肿得厉害,两脚颤抖着,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会摔倒。大姑趴在脏兮兮的蒲团上,非常虔诚地磕头,说:菩萨,我回来了,我听你的话,再也不走了!
       我们当时听了都吓一跳,还以为大姑的癔症病突发开始说胡话,但一看到她的目光非常坚定,有种视死如归的气慨,我们又打消了这种揣测。我小姑爷说,这啊,听这话,大姐早晚就是这个月的事了,得提前做好准备。
       离开寺庙后,大姑像是换了一个人,兴高采烈的说起那座寺庙的求签是如何的灵验,自己年年都要捐个三五千块钱给那个庙,庙里的尼姑(我很奇怪为什么不是和尚)跟她说了,会在庙里给她立个牌位,她死后魂就留在这个庙里。我小姑听了很是吃惊,后来私下里跟我说,就按一年平均数捐四千块钱算的话,大姑这三十年至少捐了十万元以上。她是把自己后来卖针头线脑的钱都捐给了寺庙,除了自己留下一点生活费以外。
       大姑是个苦命的人,一辈子省吃俭用,她一年都舍不得给自己添置一套新衣,却把辛苦挣来的钱毫不吝啬地往寺庙里送,我的祖母幸亏去世得早,生前只晓得大姑在家里供奉了不少的菩萨像,以为她只是在家烧个香拜个佛,哪里知道大姑几年来给寺庙送钱居然如此慷慨大方!否则的话,我祖母真的会拄着拐棍去大姑的家里狠狠地敲打她几棍子,让她头脑清醒清醒!其实,大姑那几个子女的日子过得并不是都很宽裕,大姑这么地炫耀给庙里捐钱的事,他们听了,还不知会如何地恼恨自己的母亲?
        我们离开朱家桥的时候,在朱家的祖堂屋里,我跟大姑道别。祖堂屋非常宽阔,从地面到屋顶横梁估计有5米多高,有好几根粗壮的杉树插入两边干墙,横卧在半空中,杉树上并排放着两付黑得透亮的棺材,棺材的前部正对着祖堂屋的大门,一进门便能看到。如果是第一次进祖堂屋,抬头一眼就能直见黑乎乎的棺材,心里会”格登“一下像掉了魂似的,顿时后背直发凉。
        大姑拉着我的手,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说:以后怕再也看不到你了!我走的时候,你们都要来送我,莫忘了!大姑穷了一辈子,没有什么东西留给你,桌上那个观音菩萨像还有那个八仙桌等我走了以后,你就把它们都拿走,放在原先你奶奶住的老屋里,算是个念想!唉,我去那边,不晓得你奶奶会不会骂我是个败家子?
       大姑瞅着屋外门口的池塘,目光有点呆滞,我看见两颗大大的泪珠溢出了眼眶,随后便是一串泪水滚滚而下。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大姑流泪,在我的心中,大姑这一生是十分刚强坚毅的,遇事从不向人低头和乞求,再大的困难她都是一声不吭地扛起!记得姑爷患肺癌后,做了几次化疗,头发都掉光了,眼窝深陷,面色苍白,只有大姑一个人忙前忙后地照顾姑爷,从来不让儿女们插手。由于住院的费用太高,姑爷又死活不肯让生活本就拮据的儿女们分担费用,姑爷就这么一直在家里拖着,姑爷疼得无法忍受时,便用头撞墙,想自杀一死了之。大姑把他绑在床上,学着用笨拙的手给他打“杜冷丁”针剂来止疼,最后,姑爷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针实在是打不进去了,大姑握着姑爷干瘦的手,不停地用手摩挲着,泪水直淌。姑爷去世后,大姑默默地给姑爷净身,穿好衣服,戴好帽子。她在姑爷的左手心里放了几个铜钱,又在右手中放了一根一尺来长的木棍子。做完这些,大姑才自言自语地说: 罪也受够了,你再好生走!我跟菩萨说了,到了那边,菩萨会照顾你的!
        那情景一晃就过去了十多年,而今,大姑也是灯油将尽离佛国不远了!我知道大姑此时心里一定非常难过,从今天开始,她将在这里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她养育了七个子女,含辛茹苦地把他们拉扯大,其中的艰难困苦难以言述,满腹苦楚也不知向谁诉说,即使说了又有谁能理解呢!?此刻,她的心里一定是很内疚的,我想,她一定知道儿女们会恨她宁肯把钱送进寺庙都不肯留下分毫来接济儿女们的生活;她也一定很焦虑,在那边那个世界里,遇到我那死去的祖母和祖父,她该如何面对先人的责难或呵斥!
       不久,大姑就走了!她的归宿地离祖堂屋很远,那座山很大,山势连绵,山路崎岖,山风呼吼,发出”呜呜“的声音,如人一样像是在悲咽、在哭泣!那天,我们送大姑走完了她人生最后的一段旅程!
       大姑的”末期“(即人死后的第四十九天)过了之后,我把那张八仙桌运回了自己的老屋。八仙桌其实是我小姑陪嫁的家俱之一,因为祖母觉得这张桌子宽大结实,尤其是包饺子擀面皮十分得劲,所以,小姑分家搬出去的时候,祖母强行把桌子”扣“了下来,说这张桌子今后就留在老屋,谁也不能搬走。祖母去世后,大姑说她的客厅里缺一张桌子供奉观音菩萨,这张桌子大小正合适。她也不征求我们的意见,就自己借了个板车把桌子运走了。
        现在,八仙桌是"物归原主"回到了老屋,朱漆几乎脱落殆尽,原先光滑的桌面而今却是斑痕累累,留下了不少的小坑小洼,估计是在烧香时被掉在桌子上的香头烫了的。最明显的是桌子的一角上有一道较深的印痕,像是用菜刀砍过,我用塑料尺细细地测过,最深处接近2厘米,这种实木桌子能被砍成这样,那挥刀的力度绝对小不了,我想,这该不会是大姑和姑爷“干仗”的时候留下的”纪念“吧?
       想到这里,我倒还真替大姑爷感到辛酸,为他叫苦!他这辈子才是真的很可怜的人,憋憋屈屈地跟大姑过了一辈子也“斗”了一辈子,估计一次赢的机会大姑都没给过他。如果在那个世界,我那大姑爷不小心遇见了姗姗来迟的大姑,不知道他会不会学得聪明点躲着大姑,免得重演被大姑欺负得鼻青脸肿有冤无处伸诉的噩运?            
      像大姑那样的人,那样的性格,到了那个世界,她能“立地成佛”吗?打死我都不敢相信,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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