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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没人同意,但它可入选香港电影新世纪十佳 | LOOK邪论

2018-11-28  野田高梧

《神经侠侣》公映的2005年,是香港电影开始全面转型的一年。曾经辉煌无比的香港电影最重要的成就之一是,本是以讲述本港本事的地区性华人经验的电影,却有能力辐射至包括中国大陆在内的全球华人世界并为之全盘接受与认同。



此现象的成因众多,非单一的个别因素能够成就,冷战时代的地缘政治、旧上海电影工业的南迁、本港社会超越各地区华人社会的现代化进程都是不可忽略的元素。


尤其不可忽略的一点是,这些元素的组合及其产生的良性结果具有很强烈的偶然性,一直以来港英政府对香港的前途与未来并未作整体性的长远规划。不作规划、听之任之的结果是,香港社会的性格与特质迥异于大陆与台湾。



二十世纪喧嚣一时的与革命-启蒙相关的各种意识形态话语在香港社会从未有落地生根的机会,前现代的晚清社会不经由革命-启蒙家国话语的中介而直接遭遇了现代自由资本主义,这使得香港社会既保留了中国社会世俗生活的健朗与感性,又充分吸收了西方现代社会工具理性的实践方式。


香港由此阴差阳错地变成了一座梦幻与现实错杂交织在一起的魅力之城。其实说来,从《红楼梦》《金瓶梅词话》《海上花》到二十世纪的张爱玲、汪曾祺,最好最具穿透力、具有永恒意味的中国文艺作品无不具有强烈的世俗品质。


世俗性直接对应的便是日常生活,日常生活的特质是重复性,一种无始无终循环往复的圆周型时间结构。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便是深受犹太-基督教创世纪-末日审判神话影响的现代时间观,这是一种有始有终、两端封闭的有限直线型的时间结构。



十年文革的的暴力感剧烈表现之一,便是破坏了中国人的时间感受,极化革命摧毁了无始无终的悠悠人世。


香港社会的世俗性品格强烈影响到了香港的影视作品,世俗生活中的小奸小恶,刻薄势力,善意温情,真挚虚伪,高度实用主义,人性的浮华与嬗变一旦有效展现出来,极容易穿透意识形态与文化语境的障碍,获取广泛的情感共鸣。多多少少被忽视与低估的《神经侠侣》便是这样一部充满世俗气息,忧伤、快乐、温情与残酷并存的香港电影。



《神经侠侣》对准的是香港湾仔地区巡逻警察的日常生活。这在警匪片非常繁多的香港电影中,也算一个比较罕见的尝试,毕竟暴虐、惊悚、凶杀是香港警匪片的常有风格。


不过,编剧经验丰富的本片导演阮世生,倒并没有以完全写实化的角度来铺排警察的日常生活。影片的节奏、叙事以及人物性格设置都比较接近常规的香港大众电影,但与此同时又充满了精心的设计。影片的主题亮相便非常的开门见山。第一场在超市的戏,就是以颠覆想象的方式解构了警察生活的戏剧性。



当年有媒体报道说,影片票房成绩欠佳与片名有关,抛开票房因果论不谈,《神经侠侣》倒确实是一个容易让人产生误会的片名。没有看过影片却对影片海报中陈奕迅、容祖儿(按:为行文方便,除了东莞女角色菲菲外,本片其余角色以角色扮演者的演员名字替代)的形象有印象的观众,可能会误认为「神经侠侣」指的是这二位主角。


但实际情况,「神经侠侣」并非单数,而是复数。陈奕迅-容祖儿是其中一对,另外吴镇宇与东莞女菲菲也是一对,而陈奕迅与二位中学女生也可以算一对,最后容祖儿与摩托警美男方中信的组合也算是神经侠侣。



大概自上世纪八十年代后开始,神经质形象成为了香港电影的一大特色,这是现代高压城市工具理性发展到一定程度的异化衍生品。香港最好的演员,郑秀文、杨千嬅、郑中基、吴君如、梁家辉、吴镇宇、张学友(这个名单可以很长很长)都特别擅长演绎神经质角色。


神经质再发展到一定程度便是无厘头,登峰造极的代表自然是周星驰。《神经侠侣》的神经质表现在角色的反差设置以及核心人物吴镇宇的精神病设置。


陈奕迅是一名经验老道的巡警,做事比较消极应对,可说人浮于事。他新来的搭档容祖儿是一位完全是新人,对未来与警察职业有着无限憧憬,同时来自元朗下水围村的成长背景让她具有极端天真坦率的性格。



打个也许不是特别准确的比方,容祖儿近乎于元朗女版王宝强。陈奕迅与容祖儿,世故与天真,城市与乡下,天然的充满冲突。


陈奕迅与二位女生的组合则更显得滑稽,巨大的年龄差异让他成为警队被嘲笑的对象。容祖儿与方中信的颜值与年龄的差异更是不言而喻。吴镇宇与菲菲的差异主要表现在身份,香港与大陆,精神病患者与正常人。



这些高度反差的神经组合保证了影片天然的具有趣味性,而神经质又极容易带动影片的节奏。神经质的特色甚至还影响到影片的整体结构。本来似乎是影片主角之一的容祖儿,在影片的最后四十分钟几乎消失了,吴镇宇成为了影片高潮段落的叙事行动主角。但影片顺畅的节奏使得观看的过程并未有突兀之感。



日常感的建构需要的是大量的物质细节。陈奕迅、容祖儿组合的日常工作是解决一系列近乎琐碎的小事──帮助阿婆将装满废纸的车推上陡坡,处理滑稽的肥胖女人所报的死猫案,追捕偷取阴井盖的违法者,给大陆「自由行」游客指路,处理超市偷窃者。


虽然琐碎,但很日常。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影片对于构建场景的情绪把握非常独特。譬如帮助阿婆推车,本是热于助人的励志事件,但影片没有简单的往励志继而悲苦的情绪疏导,而是巧妙地插入了儿童用水枪捣乱的场景。极容易滑向一味悲苦的呆滞煽情场景一下子轻松快乐了许多。这是很高明的编剧技巧。



世俗生活的亦悲亦喜与善恶交织在影片中无不真挚流露。陈奕迅抄牌罚款导致被罚款者痛骂,林雪跳楼有好事者叫骂何不快点跳。这是恶,这是残酷。陈奕迅对吴镇宇的各种违法社会秩序行为都予以容忍,因为看到了他生活的悲剧而不忍。


钱嘉乐对待吴镇宇同样如此,虽然吴镇宇整天来他的手机店捣乱,但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发小,钱嘉乐不忍责怪。威严古板的田蕊妮,她女儿一直有哮喘,容祖儿提供的鳄鱼瘦肉汤一下子拉近的二人僵化的关系,这是善与善的互动。


影片高潮段落,吴镇宇准确地报出钱嘉乐的名字后,钱嘉乐竟瞬间性情流露,将真的手机给予了他,此段落情感的爆发设计得合情合理,节奏适当。而最终菲菲投入吴镇宇的怀抱,彻底将善意与温情放大到了极致。



影片对于人物关系建立的方式也颇有特色。吴镇宇与菲菲关系的进一步发展,是因为菲菲掉落窗下的胸罩。而胸罩恰恰是吴镇宇之前开的店铺所卖的商品。这一层关系勾连起了他的历史回忆,菲菲成为了成功的替代者,或者说他告别历史的契机。



陈奕迅与二位女学生善意友情的建立,是因为公交车的露阴癖。而容祖儿与方中信能产生关联,是因为一位发生交通事故被撞破腿的小男孩。这几组关系的建立,都是因为身体与性。显得非常感性与直接。



陈奕迅与吴镇宇是影片中最值得讨论的角色,尤其是后者,这是影片引发强烈共鸣的关键角色。这两个角色的共性都是失去了自我,最终因为一件共同参与的事件的解决而找回了自我。



陈奕迅的问题是人浮于事,消极面对人生,唯一不敷衍的是与身体紧密关联的球场,在球场即便与上级长官发生了冲突,他都坚持自我绝不低头。女学生的丧命刺激了陈奕迅,再次探问自我的存在价值,通过最后与雨夜屠夫的搏击,他最终证明了自我,找回了自我。



吴镇宇这个角色就要复杂很多。影片最后半个多小时完全是围绕吴镇宇来展开,这并非剧本结构设计失误,而是有的放矢。可以想见,在主创的设想中,高潮段落的爆发一定要通过吴镇宇这个精神病角色的行为来实现。因为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精神病角色的设计。


精神病患者是比较容易引发共鸣的一类角色,非理性的行为容易激发、唤醒正常人内心深处隐隐的潜意识层面冲动,《阿甘正传》里的阿甘就以超乎寻常的行为重新激发了美国人对美国立国精神的反思与再认同。要理解吴镇宇这个角色,我们不能简单的停留在表层。


这个角色其实具有丰富的潜文本意涵,或者说香港社会的巨大变动渗透到了创作者潜意识深处,继而影响到了角色的创作。香港政治最大的显现便是身份政治。



97后香港电影大量的失忆电影、卧底电影都与之相关。在《神经侠侣》中,吴镇宇本来是香港大学的建筑系高材生,后来因为经济情况不佳,债台高筑,妻子又不慎小产,双胞胎女儿夭折,最终父母在澳洲的妻子一走了之。吴镇宇因此变成了精神分裂者。成为精神分裂者的吴镇宇,常常非常热情地在街头为香港代言,为外国游客、大陆游客指路。


在香港标志性的金紫荆广场,他还会为大陆游客介绍他设计的飞翼,甚至手举解放军军礼说出「飞向北方,投向我们祖国的怀抱」(虽然吴镇宇的普通话很不标准,但此场景并无任何调侃的意味)。



在此我们如果做一个也许看来有点过度阐释的解读的话,吴镇宇在影片中反复纠结的高利贷问题可以算作是香港主权转移过程引发焦虑的隐喻。英国作家理查德·休斯(Richard Hughes)所谓「借来的空间,借来的时间」(borrowed place,borrowed time)是多年来描述香港问题的最经典名句。


香港问题是因为满清帝国与英帝国的不平等条约产生,1997年新界地区租赁的到期导致七十年代末便产生了重新谈判的议题。


此租赁问题困扰了香港数十年。影片中的吴镇宇亦一直为高利贷问题困扰,高利贷可以看作是不平等条约产生的借贷问题。但其实家姐已经为其还清了借贷,在此对应香港的母体中国大陆已经为香港解决了借贷问题,但借贷者内心复杂的精神创伤并不能迅速的平复。



吴镇宇后来遇到了来自东莞的按摩女郎菲菲。二人关系渐进后,吴镇宇将菲菲当成了抛弃他的妻子。我们再从象征层面考量,吴镇宇-前妻-菲菲的关系,对应的其实就是香港-英国-大陆的关系。在《春光乍泄》里反复出现的经典台词是,「不如我们从头来过」。


在《无间道》中,刘德华的终极要求就是「重新做人」,「做一个好人」。而在本片中,吴镇宇和菲菲说的最多的话便是「从头来过」、「重新做人」。「从头来过」其实是最深刻的香港政治寓言。影片对于此意涵的强化不仅来自台词,还有具体的行为。



影片三次出现跳楼的场景。一次是林雪的跳楼。两次来自吴镇宇。吴镇宇前一次终究没有勇气跳下去自尽。后一次为了菲菲,为了抓住强奸犯,终于不舍性命从楼上跳了下来。这次不舍性命的跳楼便是从头来过、重新做人、重生的隐喻。



按照阿尔都塞的意识形态理论,意识形态是「表述了人与自身生存条件的想象关系」。吴镇宇与菲菲,香港与大陆,在影片中是想象性地结合到一起,想象性地解决现实的矛盾冲突。影片由此成为了现实意识形态的投射或者也可以说是对现实意识形态准确的隐喻性说明。


《神经侠侣》的收尾高潮部分,是在林忆莲经典乐曲《假如让你吻下去》的伴奏下,吴镇宇对菲菲深情告白与劝慰,「记住,带女儿回来,一家团聚,有粥食粥,有饭吃饭,一定有好日子过。」这是世俗世界的人生对未来最殷实的期盼与想象。而在隐喻层面的意义就无需再细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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