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货”谭嗣同其人,我们为何至今怀念他?

2018-12-04  最爱历史...

谭嗣同,你真蠢。


梁启超跑了,你亲自把他送到日本使馆。他约你一起出走日本,留得青山在。你把他拒绝了。你说,让他走,以图将来;让你死,以酬圣主。


你搞政治,竟然跟皇帝讲义气,还怎么玩得过反对派。


日本使馆提出,对你进行人身保护,你也拒绝了。你说,各国变法,都是从流血开始的,你要做流血第一人。


人家西方搞变法革命,当然也流血,但流的是路易十六夫妇的血,是保守权贵的血。你呢,流自己的血。你说你傻不傻?


北京城门关死,官兵入家入户搜捕,一派恐怖景象。


你的好友大刀王五,催促你离去。你执意不走,枉费他一片好意,还吼了他:不就是死,走什么走?要走自己走。


人家为你两肋插刀,还要被你吼,你是傻到没朋友啊。


好了,现在人人都知道“戊戌六君子”,把你们当成不怕死的改革烈士。但有几个人知道,六人中,有的不愿死,有的不参与改革,却不得不死。


只有你,既是真改革,又可死可不死,却主动选择了死。


中国有史以来,像你这样自觉自愿送死的,我看就没几个。


中国人多精呀,谁像你这么蠢?


▲戊戌六君子



新疆巡抚刘锦棠,杠杠的帝国封疆大吏。他第一次见到你,惊叹:奇才!


那时的你,才20来岁,人生的画卷徐徐铺开,纵肆意挥洒,亦五彩斑斓。


你的父亲谭继洵,鸿运当头,正在官场上升期。以后,做到了湖北巡抚,两度代理湖广总督。


你知道的,你祖父穷得叮当响,40岁才娶得起老婆。


全凭你父亲的升迁经营,你们家就跃升湖南浏阳四大家族之首。


你自己有才,有个好爹,人家封你为“清末四公子”之一。少年得意,肥马轻裘,莫过于此。


你爹通过联姻,把你们兄弟姐妹,一个个送进了湖南上流社交圈。


左宗棠、刘锦棠、李篁仙……湖南政、学两界,一等一的大佬,一个个都与你家结成姻亲。这张关系网,要多硬有多硬。


你说你,多幸运。要感恩帝国才对。


你有教养,你不说“我爸是李刚”,但搞个超跑俱乐部,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嘛。


你倒好,放着好好的官二代不做,偏要去做愤青,去怼人。还非要怼不能怼之人。


▲谭嗣同



甲午战败,《马关条约》尚未签字,朝廷已经招戏班开party庆祝。


喜从何来?没有亡国,没有人丢了官位,这就是天大的喜事。


你是官二代呀,你们家是妥妥的既得利益家族呀。你应该与官同喜,你怎么傻到站到屁民那边去了?替他们悲愤,替他们忧愁,说什么割地赔款是“以四百兆人民之身家性命,一举而弃之”。


尽发些不和谐的声音,制造社会不稳定因素。


人民当了弃子,他们自己不会说?要你这官二代代言?


你还骂人,骂高官,骂他们是“误国之臣”“亡国之士”,谴责他们“不虚心,不自反,不自愧,不好学,不耻不若人”。


这就过火了,国家不还好好的,皇帝照当官照做?说“误国”“亡国”,语涉夸张,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完全可以不予显示。


再说,你怎么知道,那些白天庆祝终战的帝国高官,晚上不会躲在小妾的怀里自愧自反、虚心好学呢?没有24小时监视监听,就没有发言权啊,谭同学。


▲谭嗣同的诗



在你思想激进,执意当愤青的时候,你父亲告诫过你:“守老氏之宝,不欲为天下先。”


他从底层打拼上来的,他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他办事唯谨,湖广总督张之洞办事专断,他也不敢违抗。


他是这么谨小慎微的一个人,一个典型的中国人,一个最大公约数的帝国官员。


1896年春天,甲午战败第二年。他把你带到北京,见了翁同龢。


翁同龢对你的印象挺好,专门在日记里记下:小谭高视阔步,绝对是官二代里的桀傲者。


翁同龢是谁?皇帝的老师,位居枢要。你父亲用心良苦,不就是要你多认识认识帝都官场的靠山,认几个干爹保出路,保平安吗?


你倒好,跟人家大谈洋务,外国这好那好,一点自信都没有。


你科举考不好,骂它垃圾,这都没什么。有才的人不一定能考,能考的人不一定有才。


你父亲花钱给你买了个官,还不小,候补知府。搁现在就是个地级市市长。


你就好好在南京候着,走走门路,熟络熟络官场。等空缺一来,补上不就行了。


可你,反倒关起门来读书,潜心研究佛学。还经常跑去上海,跟社会一帮不稳定分子,纵论天下大事。


死活不跟官场上的人接触,说他们是“俗吏”。又说什么官场黑暗,金陵尤甚。


最后,弃官而去,老子不干了。


▲谭嗣同故居



老子有你这样的背景,也想这么任性。但你好歹让你老子省点心呀。


你偏不。偏偏鼓捣出一本《仁学》,抨击现行体制,号召“冲决网罗”。鼓吹社会罗网重重,有八大罗网。声称八大罗网中,最紧要的是,冲决君主之罗网和伦常之罗网。


真要命。你学学人家,鼓吹冲破功名利禄的罗网不就行了。小骂大帮忙,得名又得利,多好。


你非要直指天朝两千年来的立国基础,说君权神授是谎言,说名教杀人不见血。说看哪,我把专制皇权的底裤扒下来了。


你说你傻不傻?你私淑的老师康有为,你认识的好友梁启超,他们也都看见了帝国的底裤,他们说出来了吗?


人家恭维你敢言人所未言,然后说,帝国的底裤还是漂亮的,只是被奸臣扯破了,除掉奸臣,缝缝补补,就又跟新的一样一样。


还有啊,你说你“私怀墨子摩顶放踵之志”。被改造过的儒家,多好多昌盛,你不推崇。你推崇墨家。


谁都知道,墨家的男儿都是烈火男儿,赴火蹈刃,死不旋踵。


可是,墨家都绝了一千多年啊。


为什么绝了?它不势利,不精致,不利己,它太好了。适者生存,它不适应中国越来越精致利己的土壤,所以绝了。就这么简单。你还搞不明白?


佛家倒是很盛,学佛者皆以犬儒的心态,幻想来世的美好。只有你,学佛就学佛,偏偏要拾起它的大无畏。


你的好友梁启超说,社会精英都在学佛,但是真学佛的,谭嗣同外,没有第二个。


一样的学佛,人家学的是遁世逃避,你学的是救世救人。你真把自己当菩萨,当佛祖了?


▲康有为比谭嗣同精明多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偶像。这一点,你倒是不例外。


你应该骄傲地说,我的偶像是我父亲,他把一个穷苦之家带进了上流社会。


但你没有。你嫌弃你父亲保守落后。


你应该说,我的偶像是李鸿章或张之洞。他们跟你一样,要为中国好。但前提是,他们自己也要好,钱可以少,但地位要高,还要自保。谋国谋身,两不误。


但你没有。你说李鸿章晚节不终,你看张之洞也像看老狐狸。


你自己说说看,你崇拜谁不好,你竟然崇拜郭嵩焘!


作为第一任驻外公使,你知道郭嵩焘的罪有多重吗?


数一数:第一,披洋人衣服。媚外的贱骨头,就算冻死也不能披呀。第二,见到巴西国主竟然起立。堂堂天朝代表,竟向小国主致敬。第三,学洋人去听音乐会。


总之,未曾扬我天朝国威,反倒推崇西学,这是“有二心于英国,想对英国称臣”。


郭嵩焘是你的湖南老乡,但他几乎被你的乡亲们逐出湖南。这样被人民唾弃的一个人,你竟然崇拜他,你傻啊?


你是想学他做烈士不成?


▲郭嵩焘,谭嗣同的偶像



你跟一帮朋友在湖南办学、办报,鼓吹变法、自强。据说,使湖南成为全国最青春的一个省。


巡抚陈宝箴父子支持你,但顽固士绅看你们就跟看洪水猛兽一样,总督张之洞懂行,可也不容你们冲击现行体制呀。


此路不通,大家就都作鸟兽散了,什么青春,什么理想,通通后会无期。只有你,嘴硬找死。


你给你老师欧阳中鹄的信是怎么写的?你自己念念:


平日之相劝勉者,全在“杀身灭族”四字,岂临小小利害,而变其初心乎?……今日中国能闹到新旧两党流血遍地,方有复兴之望。


听听,为了维新,为了变法,你都准备豁出身家性命,准备豁出整个家族。


说实在的,那个时候,全国嚷嚷着变法维新的人,也是一撮一撮的。但大家都想着名,想着利,想着利益再分配,你一个既得利益集团出身的人,不装糊涂倒罢了,还傻里傻气地想着死,想着国,想着四万万人。


你啊,太年轻,幼稚。


不要总想着改变世界,要学会改变自己。


不要总想着制造大新闻,到头来自己成为那个大新闻。


▲张之洞,谋国又谋身的洋务派



你还真让自己成为大新闻了。


你突然被钦点成军机四章京之一。这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是叫傻人有傻福吗?但又细思极恐,分明你只是被布上的一枚棋子。


你肯定早就望见这枚棋子的宿命。


知道人家为什么举荐你吗?正是看中你“不避艰险,不畏谤疑”的精神。换句话说,就是不怕死,不怕口水嘛。


你决定进京的时候,分明清醒过。给妻子写了信,让她对将来要有心理准备:“视荣华如梦幻,视死辱为常事,无喜无悲,听其自然。”


但是,抵京后,你已经头脑发热,不顾预设的宿命,就要往前冲。


你或许看到帝都新政的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可你要搞清楚,有多少人是借你们维新派之名,想出自己胸中的一口恶气而已。


真以为你们的粉丝漫山遍野,真以为你们威力无穷一呼百应。这就冲上去,阵亡了,告诉你,真没几个为你们守灵的。


帝都官场一个比一个油腻,一个赛一个人精。你冲在改革前线,他们躲在后面敲打算盘。


光绪帝就是青春期综合征,叛逆,冲动,想在太后面前刷刷存在感而已。


军权都抓在慈禧手里。人家都看出来了,你没看出来?


你还给妻子写信,难抑亢奋说:“朝廷毅然变法,国事大有可为。我因此益加奋勉,不欲自暇自逸。”


朝廷?此时可是有两个朝廷。认错了,要人命。


这些问题,你肯定想过。蚍蜉撼大树,你想做蚍蜉。


你给一些学生写过临别赠言:“我不病,谁当病者?”


你不病,就没人病。你不疯,就没人疯。你不蠢,就没人蠢。你不入地狱,就没人入地狱。


所以,你病,你疯,你蠢,你入地狱。


一个时代,要有让人仰望的人。这个时代,才不会成为历史的笑话。


你不想让你的时代被嘲笑,于是你先被你的时代所嘲笑。


▲洪金宝电影《一刀倾城》剧照



一切突如其来,一切又全在意料之中。


1898年9月5日,你被授予军机章京,与杨锐、林旭、刘光第四人成为变法核心。


9月21日,政变了。


9月24日,你被捕。


9月28日,你牺牲。


你搬过救兵,相信过袁世凯。


袁世凯是什么人?人家不蠢,不疯,嘴上说好好好,转身就想把你卖了。


你可以不死的。从慈禧发动政变,到你被捕,中间有两三天空档,你完全可以像康、梁一样,一跑了之。


余生,顶着“军机四卿”的头衔,这资本,足够你吹一辈子了。


像康有为老师,余生开公司,纳小妾,好生活到了民国十几年呢。广东人多精明,人生赚大发了。


每一个时代,都有一小撮人在仰望星空。你真的就只是仰望星空,不管不顾逃生路线。像你这样的湖南人,真是拙诚,无可救药。


你像一束光,照进帝国的心脏,把里面的罪恶肮脏照了出来。这束光便有了罪。


那一天,菜市口广场,气氛肃杀。一场未经审讯的行刑在这里进行。


身披刑具的六个人被喝下囚车,推上法场。林旭请求让他公开说几句话,被拒绝了。


你不管不顾,扯着嗓子,对行刑官高喊:“我愿意流血而死,如果我的国家能够得救。”


你的临终语被记录下来:“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问题是,人家不让你死得痛快。刽子手用锈刀,割你的头,割了好久。


中国人看惯了杀头的热闹,也不觉得这次有什么不同。一群看客,哈哈大笑,拍手叫好。


朝廷的“反贼”,活该掉脑袋。看客们这样认为。


他们压根儿不知道,你是为了天下人而死,为了他们而死。


这个人,实在是蠢。他们这样认为。


▲张彻电影《大刀王五》剧照



我能够清楚地算出,你的死,距今120年。但是,我真的算不出来你活在哪个时代。


目前所知,还没有一个时代,跟得上你的脚步。


也许将来会有。


但过去和现在,多的是麻木到是非不分的看客,更多的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思想可以麻木,身体可不能遭罪。所有人,不都是这样想吗?


包括我自己。


给一点小甜头,就都迅速与现实达成妥协。谁吃饱了撑着,会不识好歹,不惜鱼死网破?


而你的危险来自四面八方。你的生命被权力葬送。


谭嗣同,你怎么会把一手好牌打成这样?


你如果活得跟世人一样明白,又怎会痛苦如斯?


你大可以摇摇摆摆成为帝国最年轻的四品高官、三品大员,我祝你步步高升。


你的父亲也不用整日如履薄冰,不会因为你而被革了职,流落乡下,忧惧而终。


你的妻子也不必自号“臾生”,寓意余生含悲忍辱,苟活于世,一再写出痛彻心扉的诗行。


你可以过得很快活,你全家可以过得很幸福。世上无数人汲汲以求的好日子,不过如你曾经拥有。


只有你,这么不在乎,轻轻毁掉。


你,为何而活,为何而死?


你自己明白,世人并不明白。


这么多人,集体笑你蠢,骂你疯。


瞧呦,这个人这么高尚,这么伟大,骗鬼呢?


他们内心卑微,因此不相信世上有伟大的人。他们内心龌龊,所以不相信世上有高尚的人。


以自己的渺小,只看见了他想看见的渺小。以自己的阴暗,只看见了他想看见的阴暗。


你的父亲在你死后,为你写过一幅挽联:谣风遍万国九州,无非是骂;昭雪在千秋百世,不得而知。


他才是时间的预言家——从这百多年的历史与人性来看,你的牺牲的确不值。


唉!也不知道像你这般的蠢货,而今绝了没绝?



参考文献:

蔡尚思、方行编:《谭嗣同全集》,中华书局,1981年

蒋广学、何卫东著:《梁启超评传(附谭嗣同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

张灏著,崔志海、葛夫平译:《烈士精神与批判意识:谭嗣同思想的分析》,中央编译出版社,2016年

孙长江:《论谭嗣同》,《历史研究》,1965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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