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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己之力如何孤独地面对永恒、阔大的宇宙?——我教《春江花月夜》

2018-12-11  山湖微波

教学札记:我教《春江花月夜》

一、题目的三个层次:

“春江花月夜”是陈隋乐府旧题,题目为“春”“江”“花”“月”“夜”五个意向的组合。隋炀帝杨广就以此为题写过诗:

其一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其二

夜露含花气,春潭漾月晖。汉水逢游女,湘川值两妃。

隋炀帝的这两首诗巧妙地将这五个意向连缀在一起,创造了宁静美好的意境。是“春江花月夜”,而不是“秋江花月夜”,也不是“春江花阳天”。没有秋的萧瑟凄清,没有“艳阳天”的灿烂和热烈,凸显出的宁静、温暖和美好。这是题目意境的第一层。

再者,从整首诗来看这5个意向的分布并不均衡:“春”出现了4次,“江”出现了“12”次,“花”出现1次,“月”出现15次,“夜”出现2次。“江”“月”构成了这首144字诗的统领,构成了整首诗意脉。从孔夫子“逝者如斯夫”的喟然长叹开始,滚滚流动的江水就是流逝时间的外在形象;而“阴晴圆缺”的月亮,成了一种循环往复的永恒象征。

其实,在这首诗中“江”“月”并不都是并列的,在很多地方“江月”构成了一个整体的意向。如“春江月明”“江畔见月”“江潭落月”等,“江月”将流逝与永恒合二为一。正如苏轼的体悟,“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江月”永恒,而“人生如梦”,逝去了就再也没有了。因而只能“一尊还酹江月”了。“春江花月夜”的第二层意境就是强烈的宇宙意识。

那么是谁意识到这一切的呢?只能是处在这个情景中的人了。虽然这个题目中没有出现人,但有人的强烈的情感在其中。这就是“春江花月夜”的第三层意境。

美好的景象、阔大的时空、强烈的情感,这就是题目“春江花月夜”三个层次的意境。

二、处在宇宙中的人:
1、春江潮水连海平——空阔、纯净、明媚、融合的意境: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诗歌一开头就把诗歌所表现的外在空间拉大到了极致,海洋比陆地宽广,天空又比海洋宽广,“连”和“共”就将春江与海洋、天空连为一体。春江不停流向海洋,而月亮伴随着涌动的潮水缓缓升起。整个画面空阔宁静,但又充满着动态的生机。

“滟滟随波千万里”一句中,用“千万里”一词,从平面的角度极言空间的辽远,在这辽远的上是闪烁着的月亮投射在水面的光芒。“何处春江无月明”,用非常绝对的“何处……无……”的句式强调二维平面阔大外,还将“春江”与“月明”连缀在一起,从而变二维为三维,变平面为立体。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这四句诗“流”“绕”“照”“流”“飞”等词赋予静态的景象以强烈的动态美,同时调动视觉去看,调动嗅觉去闻。人运用感官本应把事物更好地分辨出来,但在这里视觉与嗅觉的运用,反而更加强化了景物的浑然一体的纯净的美好,明媚而芬芳、流动且宁静。

2、江畔何人初见月——阔大的时空与渺小的个体:


天地有大美而无言,纯净得让人窒息“江天一色无纤尘”,简单得让人无言“皎皎空中孤月轮”。

是谁第一次注意到“江月”美好?“江月”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深情地注视着人类?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大哉,此问!美哉,此问!

第一个人是什么时候诞生的?这不仅是一个科学问题,更是一个哲学问题。在库布里克的电影《2001:太空漫游》中,在一块神秘的黑曜石碑出现后,一个猿人开始仰望星空,人猿揖别,于是它变成了他,于是他获得了使用工具的能力,并以此猎杀其他动物,人类得以不断进化,乃至于摆脱地心引力的限制,飞向太空,探索宇宙的奥秘。

在这里我想用诗意的方式表述,当第一个猿人注视太空中的明月,开始去领略其中的美时,人类就出现了。因为,人类是会欣赏美保存美的动物。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在人注视着明月的同时,明月不是被动的处于被欣赏的地位,而是也在深情的注视着人。在这样的相互观照之中,孤独得以慰藉,忧愁得以诉说。在这世上匆匆活一朝的不同时空的人们,也通过仰望同一轮明月,在短暂和变化中感受永恒。

我们知道,所谓的宇宙就是由古往今来的时间和四方上下的空间构成的。在古诗中,出现这样强烈宇宙意识的诗歌往往带有诗人强烈的悲伤。比如:

登幽州台歌      陈子昂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陈子昂,想到“天地之悠悠”,只能“独怆然而涕下”了。因为,古往今来只我一个人,茫茫的天地之间也只有我一个人,这样一种意义的追问注定无解,而把人压垮;这样一种孤独感注定是没办法排解的,唯有黯然涕下。

再如:

旅夜书怀   杜甫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视线开始聚焦在身边的事物,很细微细小,同时体现出孤单孤独。草的意向本来就有萧疏之感,舟的意向本来就有江湖漂泊之感。

在颔联诗人将视野扩大,扩大到整个天地宇宙。“星垂”“月涌”是以动写静,赋予星月以强烈的动感,一个至上而下,一个由近到远。也写出诗人内心汹涌澎湃不宁静的情思。外在的宁静,与内在的不宁静,构成强烈的对比,形成巨大的张力。“平野阔”是空间上的辽阔,“大江流”即是空间上的流动,同时也是时间上的流动。巨大的空间和奔流不息的时间,这其实已经是“宇宙”视角了。在这样的天地之间,不由得不对自己的人生进行思索: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杜甫自认为自己最大的成就是诗歌,最想做的事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做大官,匡扶天下,拯救苍生。但现实中,诗歌没有给他带来名声,更没有带来物质上的富裕。而做官的理想也成为泡影。尤其是自己年老体弱,风烛残年,随时可能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是在漂泊的旅途中,在苍茫宇宙背景下,对自己人生进行的回顾和思考。往事历历在目,不堪回首:只有“潦倒”“多病”“孤独”的身躯,在天地之间不知何去何从。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这直接影响到了苏轼,苏轼说人生不过是“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飘飘”就把自己无依无靠,甚至没有意义的漂泊的状态很准确得概括了出来,“何所似”,其实是问“是什么”,也就是问,我是谁?显然这个巨大的问题,没有答案。只能是“天地一沙鸥”,来无影去无踪。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可悲可叹!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读来有淡淡的忧伤,深沉但不悲观,有一种由“江月”带来的思索,一种思索带来的宁静,一种宁静带来的愉悦。不低沉、不悲观的原因何在?

第一个原因是前面诗句所营造的阔大、纯净、明媚、融合的意境。第二,“江月”连续出现三次增加了诗意的密度,尽管人生是短暂而易逝的,但毕竟也是“无穷已”的;尽管月有阴晴圆缺、江水不停流逝,但“江月”却美好而永恒。第三个原因是,这四句诗超越了个体的一己之悲。“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两个问句不仅是诗歌情感的强化,其中的“人”指的是古往今来所有仰望星空注视江月的人。其中必然有张若虚,有张若虚之前的人,也有张若虚之后的你我他。

视通千里,心游万仞。“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鲁迅语)“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哭,无缘无故在世上哭,在哭我;此刻有谁在夜间某处笑,无缘无故在夜间笑,在笑我;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走,无缘无故在世上走,走向我;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死,无缘无故在世上死,望着我。”(里尔克《严重的时刻》)

天大地大,人亦大。从时间和空间两个维度实现了对个体的超越,由渺小短暂的“小我”走向古往今来的心意相通的“大我”。这样一种深沉的哲思有一种庄严感在其中,与无数的人取得了精神上的交感,但又是孤独沉静的。

3、此时相望不相闻——人生为何值得过?


一个人,他的意义何在呢?人生又为何值得过?

他出生之前,这个世界上没有他,这个世界对他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他的存在,这个世界对他有了意义,这个世界的过去和未来在他这个点上交汇。

当人类第一次意识到生命的渺小与短暂,第一次以一己之力孤独的面对宇宙的永恒与阔大之时,当一个人直到自己要独自面对疾病、衰老、死亡之时,人为什么而活这个问题就横亘在人类的面前。

人类想要前行,就必须找到跨过去的办法。

这个办法就是——爱!

在永恒和短暂,阔大和渺小之间,唯有爱是人类的意义所在。

在所有的爱和情感中,爱情是前提和基础。

弗洛姆指出,

“人拥有理智;人是生命,一种意识到自我存在的生命。人意识到自己,他人,人的过去和发展前途的可能性。人对他的单一存在的觉悟,对他短暂生命的觉悟,人意识到生不由己,死的必然,人知道自己的孤独和与世隔绝,意识到面对社会和自然的威力自己的无能为力-所有这一切都使他的特殊和孤寂的存在成为无法忍受的监禁。”而爱情是对人类生存问题的回答,就是消除恐惧、破解监禁最好的办法。

从这个角度,不难理解诗人为何将诗意转为描述普通人的爱情。在所有的意象中,最能引发人渺远无尽思绪的是月亮。而这所有思绪和情感之中中,又以爱情最多。

傅道彬指出,在中国文化里,月亮一直伴随着女性世界的温馨与忧伤出现在中国人的文化心态里。女性是月亮的灵魂,月亮是女性诗化的象征。“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在诗的后半部分,游子对佳人的思念,与佳人在家的惆怅通过月亮形成了很好的照应,“此时相望不相闻”。彼此对美满的渴望,与彼此残缺的现实,通过共同仰望一轮圆月构成了联系。但残缺的永在,圆满的短暂,在凄冷的月光下,更显得忧伤。

在现实中我们总是渴望美满的爱情,而在文学艺术中耐人寻味的爱情却总是残缺。佳人对青春逝去的充满恐惧,“昨夜闲潭梦落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落花就是担心自己容颜像花一样凋零。但春天过半,游子仍“不还家”。但她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游子看着春天将要被江水流尽,月亮也快要落下,但回家的规程依然漫长,“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既以“江月”收束了整首诗,也给读者以遐想:

在月色将尽之时,游子有没有回去呢?我们不得而知,只望见江水摇荡着月色。

没有结尾,恰恰是最好的结尾。意在言外,方能不落言筌。如同国画的留白,诗虽尽,而意无穷,在语言的尽头,意义在延续着。让读者最大限度参与到诗歌意境的建构中来,读者可以从被动的欣赏美,转变为主动去创造美;既没有大团圆带来的泛滥的俗情,也避免了不能相见的伤痛,营造了哀而不伤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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