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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红:薛姨妈的慈母情怀

2019-01-10  FX_WBQ

鲁迅先生将《红楼梦》定位为“人情小说”,我觉得这个名称特别好,它不是历史,也不是传奇,不过是每天都在进行着的人情世故,或隐或现的感情,或明或暗的冲突,都该以平常心去想,推己及人,以现有的生活经验而不是书本经验去揣摩,方可得出较近真实的认识。


所以不大爱看关于《红楼梦》的考据文章,“排满说”等等固然骇人听闻,就是网上的某些推理立论在我看来也有些走火入魔。


比如曾见人说,木石前盟所以成空,是因为贾母的作梗,这个老太太安排贾琏吞没了林黛玉的财产之后,又将黑手伸向了她的感情世界,致使劳燕分飞,一场知音成绝响。  

 


言者说得煞有介事,听起来却也无甚破绽,只是,若是这样,一部红楼岂不成了放大的“拍案惊奇”,一惊一乍的情节,怎能堪称“不朽”二字?所谓“不朽”者,总是平淡而渐近真实的。


关于宝钗亦是如此,看了太多文章,把宝钗视为宝玉黛玉之间的第三者,要夺取宝二奶奶的“宝座”,不惜陷害黛玉,乘人之危,若是曹公原意果真如此,岂不是自打嘴巴?


他开卷第一篇就批评才子佳人戏的套路,除了“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之外,还要“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亦如剧中之小丑”,他如此憎恶这种老套,怎么肯亲自操练一把?


宝钗被诬倒也罢了,还连累到了薛姨妈的头上,薛姨妈开玩笑说要把宝玉说给黛玉,被攻击为母女俩一道拿黛玉开涮;她住在潇湘馆照顾黛玉起居,则被视为王夫人控制大观园的策略。


最离奇的是,有人甚至怀疑芳官、四儿等遭殃,薛姨妈也脱不了告密之嫌,因为她们闹得最欢实之时,就是薛姨妈居住在大观园之际嘛。


瓜田李下,原是容易招惹是非,可是薛姨妈招来这身晦气,真是比窦娥还冤,无心的一举一动,都被认为大有深意乃至恶意,有这种眼光的人,绝对不能进入司法系统,否则像这么进行有罪推断,不知会酿成多少冤案。


《红楼梦》里的长辈们,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个薛姨妈,王夫人矜持且不容易对人生出好感,除了宝玉,从不见她对其他的孩子流露感情,她也询问黛玉的身体状况,那口气却是例行公事。 

 


唯一一次显得有感情的是在迎春误嫁中山狼之后,回娘家哭诉时,她陪着掉了几滴泪,算是尽了婶子的本分。大多数情况下,她的态度都是不远不近,不冷不热,若她是我的亲戚,我一定会害怕她,而且努力与她保持距离。


贾母热络、温暖,但是降温也快,哪怕最开心的时候,你也要在心中保持警惕,也许她突然就会抹下脸来,露出当权者的威严与冷漠。


和贾母打交道,一定要掌握好火候,察言观色,见好就收,最好能在高潮时刻戛然而止,否则老祖宗嘴里不说,心里会暗自厌烦你怎么这么没眼色。


邢夫人,拉倒吧,我估计没有谁愿意有这么个长辈的,其他的如贾政贾赦之流更不必说,离得越远越好。


贾家的长辈都和我们印象中的长辈不大一样,很多时候,我觉得他们更像上司,手里有很多资源,根据个人好恶分配给子孙,子孙每日的工作,最重要的一项是承欢膝前,这本是人伦情感,在贾家,更像一种制度。


惟一有人情味的长辈就是薛姨妈,她不算聪明,还有些俗,从给丫鬟起名字就可见一斑。贾母的丫鬟叫珍珠、琥珀,王夫人的叫金钏玉钏,偏薛姨妈的丫鬟叫同喜、同贵。


她还有点小气、罗嗦,香菱和小丫头斗草,嬉戏中被推到水边,弄脏了石榴裙,这料子特别不经染,宝玉替她担心,说:“姨妈老人家嘴碎,饶这么着,我还听见常说你们不知过日子,只会糟蹋东西,不知惜福呢。这叫姨妈看见了,又说一个不清。”


但正因如此,反显得亲切,我们似乎都有这样的姨妈,唠叨、小气的同时,亦有着令人难以忘怀的慈祥。


宝玉去看宝钗,薛姨妈留他吃饭,把自己糟的鹅掌鸭信取了与他尝,宝玉提出这个要就酒才好,薛姨妈立即令人灌了最上等的酒来,李嬷嬷出来制止,薛姨妈笑骂她“老货”,说若是老太太问,有我呢。


李嬷嬷还是不放心,又祭出老爷在家的大旗,听得宝玉大不自在,薛姨妈依然站在宝玉一边,说:“别怕,别怕,我的儿!来这里没有好的你吃,别把这点子东西唬的存在心里,倒叫我不安。只管放心吃,都有我呢。越发吃了晚饭去,便醉了,就跟我睡吧”。 

 


有她这样惯孩子的,薛蟠怎么会不长成那样一个呆霸王?


她不只对宝玉如此,和黛玉住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汤汤水水的照顾得也精心,感动得黛玉跟宝钗一道喊她“妈”。敏感如黛玉,一个眼神便能判断真伪,决不可能被一份伪善的柔情糊弄过去,什么都能掺假,母爱却是难以掺假的。


如果这还不足为信,还说明薛姨妈演技太高,面对小丫头们,她老人家应该显示出真面目了吧。第四十七回,贾母因贾赦要娶鸳鸯而生了气,薛姨妈等怕碍着邢夫人的脸面,退了出去,过了一会,贾母情绪转好,叫小丫鬟请薛姨妈过来打牌,薛姨妈不愿意去,说你就说我已经睡了。


那小丫鬟撒起娇来,道:“好亲亲的姨太太,姨祖宗!我们老太太生气呢,你老人家不去,没个开交了,只当疼我们吧,你老人家嫌乏,我背了你老人家去。”


薛姨妈回答得也亲切:“小鬼头儿,你怕些什么?不过骂几句完了。”这一对一答,好不家常,无论是王夫人、邢夫人乃至贾母,都决计不能用这种口气和小丫鬟说话的,薛姨妈的慈母柔肠无处不在。


她虽然惯孩子,却也还是有几分清醒冷静,知道儿子到底是个什么货色,没把好女孩儿邢岫烟说给薛蟠,真是善莫大焉,否则邢夫人与岫烟父母决不会不同意,在那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里,岫烟这辈子就完了。


薛姨妈是一个可爱的长辈,却不能算合格的母亲,《红楼梦》里,就没有合格的父母。贾母对于喜欢的子孙是溺爱,对于没感觉的子孙则懒得搭理;邢夫人只自顾己的利益。 

 


王夫人管孩子,管得不在点子上;贾赦贾珍给孩子做胡闹的榜样;贾政亦不可取,管教的方式粗暴简单,又打又骂,一旦遇阻,比如被贾母威胁痛斥,就干脆不管不问,任他放羊去了。


冷子兴分析贾家败落问题,认为最要命的一点是: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儿孙们却一代不如一代了。就凭贾家这样的教育方式,怎么可能再出一个符合当时社会标准的栋梁之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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