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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徐丽仙丨几十年不是容易过,历历如同在眼前

2019-01-15  春源散人

评弹里真有好文章。传统弹词开篇《宝玉夜探》里,“我劝你么,早早安歇莫宜深,可晓得你病中人再不宜磨黄昏”,何其亲近,何其怜惜,是小说也不敢写的亲热厚密。结尾一句“此生未免太飘零”,骤然收止,化了“我亦飘零久”,是神来之笔。是黛玉的自叹,是宝玉的预见,是说书人唱遍离合悲欢的悯然。


 

如果说,评弹九分光芒都是由男演员群体创造的,那么余下的一分,都叫徐丽仙。这与京剧的发展何其相似。那是一个女性不能上台的时代,一个男女不能同台的时代,一个女性争取到上台机会,却不能单纯以技艺获得名望的时代。但随着徐丽仙大师及这一代女演员的立足,评弹的气质更加丰富,唱腔及音乐有了极大的发展。



2019年1月14日下午,十几位评弹演员聚于上海市静安区文化馆,与座中两百余位老听客,默默怀念评弹艺术家、丽调创始人徐丽仙。

 


1928出生的徐丽仙自幼跟随养母学习评弹,十几岁演出就反响不俗,十分叫座。1951年,在众星云集的评弹书戏《众星拱月》里,她仅仅为自己争取到了一句唱词“光荣妈妈真可敬”,却说足够了。她借鉴传统开篇的唱腔,进行了特别的设计,扩大音域跨度,增加半音,展示了独特的丽调唱腔。正逢上海评弹团招贤纳新,这一句的惊艳给评弹宗师蒋月泉及很多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初入评弹团,老艺人们都期待着青年艺员的表现,又是百废待兴的年代,创新并不需要理由。当时,控诉封建婚姻的沪剧《罗汉钱》风靡一时,对当时的演员和作者而言,IP移植在就是这么自然。著名评弹词作家平襟亚将此剧改为评弹,徐丽仙则日夜不眠的琢磨唱腔。其中,“相亲”、“回忆”两段,她从人物出发,在一字一腔中进行精细的打磨。一句“今朝重见罗汉钱”,“今朝”还是念,下面还是蒋调的痕迹,但她把“罗汉钱”延长、加了小弯,并且发声位置也更加靠前,更加符合一个半生凄惨的女人,看着年少情深的信物罗汉钱,喃喃自语的悲凉。“为来为去为了你罗汉钱”,唱出了人物,也唱进了观众的心里。


 “这二十年的光阴不是容易过,历历如同在眼前”

——《罗汉钱 回忆》


 《罗汉钱》在艺术和口碑上的成功,极大的鼓励了徐丽仙。如果说新编曲目是新晋实力派的锋芒,那么对传统曲目及题材的再创造,才能真正在大师行列占有一席之地。她再接再厉,在演出传统曲目《杜十娘》时,她特别邀请平襟亚为她量身创作一段“梳妆”,开口唱就是第一人称的抒情,连续六句三字句,新奇而动人。方才还在说表的说书人,念完“十娘,过来,把窗打开,对外面一看,一片漆黑……”,转轴拨弦三两声,化作杜十娘的替身,为她开口,一声“天昏昏、夜沉沉”,像来自上古的哭号,是来自“及尔偕老,老使我怨”的哀叹。是的,杜十娘的投江并不是因为无力反抗,而是好不容易的建立信任再被辜负。

 


《王魁负桂英》是另一个被辜负女子的哀号。“阳告”一段中“唤苍天”的激昂唱腔,借鉴了川剧《焚香记》,增强了戏剧性。接连四个“难道”,她责问海神,责问王魁,责问自己。她的哀痛至甚,人世间不能解,只有上天入地,以死相报。

 


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杜十娘、敫桂英有了自己开口的机会,哀告、诉冤、报仇,不再是在传统叙事里被第三人称讲述着、误会着,临了结尾,说书人还要奉劝列位明公,“慎勿将身轻许人”。这样的转变,是艺术家对“演出人物”的追求,是词作者对表达方式的突破,更是全新的时代,所有的剧场艺术都渴望着无限贴近观众。

 

“我宰相状元都不怕,我上天入地也要寻,与你生死冤家不离分”

——《王魁负桂英 阳告》

 

对评弹有过耳音的人都能感受到,这是一门听到就令人饧涩酥软的艺术,那么它可以激昂、可以刚强吗?徐丽仙做到了,《新木兰辞》应运而生。也许正因为她是女艺人,所以她更想要做到。首演《新木兰辞》,演出前有老听客不以为然,毕竟她曾经塑造的女子都是柔婉的、哀怨的,所有人都觉得,独特的声线和唱腔气质已经限定了她。然而她再次让所有人惊艳和疯狂。


 

她一开口,“ 唧唧机声日夜忙,木兰是频频叹息愁绪长”,还是熟悉的哀愁,但“木兰无兄长”的半音,“老父何堪征战场”一句里,对“何堪”两字的雕琢,已经让观众眼神交接。随即画风突转,想出对策的木兰坚毅果敢,“东市长鞭西市马, 愿将那裙衫脱去换戎装”。沙场浴血,是“颦鼓隆隆山岳震,朔风猎猎旌旗张 ”,北方戏曲曲艺的唱腔元素也被她巧妙的植入其中。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归来的木兰,有父母姊弟的迎接,有对镜贴花黄的欢喜,随之响起的碰铃声,和乐队应和的“同行一十有余载,不知将军是女郎”,更令座中人耳目一新。最后一句“谁说女儿不刚强”拔地而起,铿锵顿止,座中鸦雀无声,旋即响起经久不衰的掌声。所有的观众都站起来呼喊,不是要求返场,而是要求“再来一遍”。于是她在原地,把原曲原封不动又唱一遍。唱罢,掌声依旧经久不衰。

 

从《罗汉钱》里的“为了你罗汉钱”,到《新木兰辞》“谁说女儿不刚强”,唱腔变得刚强而丰富,女性的形象亦是如此。《罗汉钱》的故事是近现代的,但其中的怨愁是旧式的;《新木兰辞》是古代的,然而木兰的形象却是极富现代意识、能够掌控全局的。一个本来还在织布的女子,因为心疼老父幼弟,独自担起责任,为自己打点好一切,就奔赴万里戎机。策勋十二转,是用“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换来的。回家再遇到朝夕相处的伙伴,旧时裳换却了寒光铁衣,大家陌生又亲切,又哭又笑。乐队的合唱一起,真让人感慨这十年征战,九死一生。



《新木兰辞》,唱腔、过门、配器、情感、人物,表述方式,都是新的。当然,后加入的“风驰电扫制强虏,跃马横枪战大荒”也是很有时代感的措辞。驾驭这样的词,对徐丽仙而言不在话下。随后的《六十年代第一春》、《社员都是向阳花》、《饮马乌江河》等现代作品,更能体现徐丽仙对传统评弹唱腔的熟练掌握。简单的唱出新作品并不很困难,但要把现代汉语的新词汇融入传统的唱腔中,需要对传统唱腔极深刻的理解,需要极高的技巧,需要过人的天分。甚至在《见到了毛主席》里,她第一次运用了三拍。只要是好听的唱腔、旋律、节奏,都能为她所用,但全部都在评弹的规范里。对她而言,一切都实在太自然。

 


之后,是传统文化被拦腰折断的十年。十年以后,所有的传统艺术都开始复苏,而在1977年,徐丽仙罹患舌癌。为了评弹事业,她没有选择手术,而是保守治疗。在这一时期,她创作了《望金门》《二泉映月》等新剧目,对自己的唱腔不断进行打磨,改良评弹伴奏乐器,培养新演员。还有一首《祝科学大会》,全篇以入声字结尾,是对依字行腔的不断尝试。

 

不只是唱腔和字韵,她还致力于评弹伴奏乐的丰富。在《六十年代第一春》里加入快板,在《黛玉焚稿》里加入古筝和萧,在《饮马乌江河》里加入沙球,用京剧的鼓板模拟马蹄声,在《望金门》加入军号……也许,在卓越的音乐家眼中,乐器和曲风没有新旧,只有合不合适,好不好听。

 


1981年,在上海音乐学院时任院长贺绿汀的支持下,徐丽仙为自己早年的演出录音配像。录像期间,她弹唱一会,就需要含冰块来缓解口中的疼痛。我们今天能够看到的视频,大多来自当时的影像记录。同年,上海评弹团特别为她举办专场演唱会,此时说话已有些含混不清的她,上台演唱依旧是字眼清楚,韵味动人。最后一曲《青年朋友休烦恼》,依旧在关心着时代的问题。三年后,她永远的离开了她最爱的、也最爱她的评弹观众们。

 


“一曲琵琶凄婉绝,丽调端合唱焚香。”徐丽仙大师对今天的意义,不止在评弹,她用自己的才能示范了传统艺术如何实现当代化;她对今天的意义,也不止传统,她用自己的眼光证明了好的艺术之间一定是相通的。不囿于专业,不脱离规范,着手细微,心怀广远,是为一方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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