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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人不说暗话,我喜欢公孙大娘”

2019-01-23  雪浪子
  • 我爱她,所以不跟她说话。

  • 我窥伺她,以便不与她相遇。

  •                                           —— 卡夫卡



1


公元767年10月,如梦似幻的山城夔州(今重庆奉节),


“郭德纲,郭德纲,郭德纲,”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骑在马上的,是一个胖胖的官差,


他径直赶到城西赤甲路38号,


想按门铃,才发现那是一座茅草屋,又把手放了下来。


官差站在门外大声喊道,“工部先生在吗,工部先生在吗?”


一个干瘦的老头猛烈咳嗽着,缓缓打开柴门,


抱怨道,“别那么大声,老夫听得见,是什么快递?”


官差道,“工部先生,小人是奉老爷的令,来给您送请柬的……”


“是什么活动?”老头接过烫金请柬,拆开念道,“夔州各界迎金秋大型联谊茶话会,期间有重要抽奖环节……太守助理:元持”。


“小伙子,这样的活动,我一个糟老头子就不去了吧,”老头摆了摆手,“我今年55岁了,身体很不好。”


“不行啊,老爷吩咐了,请先生一定要去,又不用您出节目!”官差着急了。


老头沉默了足足5秒,轻轻笑了一声道,“行了,我去,哎哟,我去。”


“这个元持在搞什么鬼,”等官差离去,老头自言自语,


“他不知道吗?这种场面上的事,我根本没什么兴趣的。”


临出门,他在青衣布衫里装了几张名片,


上面的介绍简洁、醒目——


“为国家写诗 为苍生动情——杜甫。”




2


杜甫这一年过得很辛苦,


经医生诊断,他的左耳已彻底失聪,


此外,头疼、肺痛一直折磨着他,有时候呼吸都很艰难。


但这一年,是他一生中最高产的一年,


据不完全统计,全年大概写诗231首,


其中被后世认定的精品,就有《昼梦》《日暮》《虎牙行》《柏学士茅屋》等68首,


每首精品的背后,意味着头疼都要大发作一次。


几天前,他和几个好朋友出门秋游,结果触景生情,泪洒当场,


创作了被称作“七律之冠”的《登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因为情绪上久久不能自拨,回家后他就病倒在床,半个多月没有出门。


他真的成了一个老人,多病多痛,行动不便,


前几年,妻子杨氏也永远离开了他。



3


他仍然关注国家和群众,


当时,安史之乱已平定4年,但危机仍未完全解除,


安禄山、史思明余部蠢蠢欲动,吐番趁乱兵围灵州(宁夏吴忠),京师戒严,幸有战神郭子仪出手,贼兵退去,


重伤的大唐一边喘息,一边警觉地环顾四周,


当时,国家最高领导人是代宗李豫,他是玄宗的长孙,肃宗的长子,


这是一个很矛盾的人,一方面他想做一个伟大的中兴之帝,对漕运、盐政和粮价进行铁腕改革;


另一方面,由于对生老病死甚是疑惑,他成了一个佛教徒,经常在皇宫宴请上百个和尚。


大唐衰落之势已成,无人可以改变。


……


没了那些血腥的战事,没了一线的所见所闻,


杜甫的诗开始以回忆为主。


但是,回忆不都是苦涩的。




4


茶话会开始前的最后一分钟,他赶到了夔州人民大礼堂,


太守助理元持站在门口迎接他,


元持心里很清楚,虽然杜甫是一个穷酸文人,但顶头上司、夔州一把手柏茂林尊敬杜甫,所以这个人,是轻视不得的。


元持平常是一个特别喜欢热闹的人,爱张罗庆典晚会,公款追星,


某年春节,他还创作了一首广为传唱的歌曲:《难忘今天的元宵》,(简称《难忘今宵》)。


这次,他不仅花重金从长安请来电视台主持人,还专门将舞台翻新。


不过论节目质量,就真的很一般了,


第一个节目是主旋律诗朗诵,《我为祖国献石油》,夔州机关幼儿园小朋友集体表演,


接下来的节目,不是拿肉麻当有趣,就是无新意的歌曲串烧,唱得像杀鸡似的,


杜甫有点昏昏欲睡。


“下一个节目,美轮美奂,真中见幻——剑,器,舞!”


主持人夸张的高音,忽然惊醒了他。


稍顿了顿,主持人又道,“表演者,李十二娘,有请!”


铿锵激越的音乐响起,一个红衣少女持剑登场,


那女孩很有一股英武之气,


她有时扭动腰伎,雄健奔放;有时连续刺击,快过闪电;


配合音乐,她的红色长袖上下翻飞,有时候是天上的白云聚散,有时候是江上的船行如矢,令人内心激荡,


杜甫的意识,有点恍惚了。


……


音乐骤然停止,女孩收剑,来了一个果断的回头望月,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亮相,杜甫似曾相识。


“这个女孩是谁,”杜甫问身边一个眼睛瞪得像铜铃、嘴角有口水的中年人,


“不认识不认识,怎么,你有想法?”中年油腻男打量了一下杜甫,猥琐地笑了笑。


杜甫扭头不再说话,


他决定,今天一定要跟这个女孩聊聊,


因为心里有太多的问号。


他朝后台走去,背后,一些人开始指指点点,发出嗤嗤的低笑,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只想知道答案。




5


他怀疑那女孩是著名舞蹈家公孙大娘的传人。


事实上,观看剑舞的时候,他的思绪就穿越到了52年前的那个夏天,


也就是公元715年,


地点:河南郾城。


那一年,他只有3岁多,非常的顽皮,


其实,一直到24岁科举落榜,他的生活都无忧无虑,


他曾在个人回忆录里写道——


“忆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黄犊走复来。


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


(每天都很疯,像小黄牛一样不知疲倦,门口的枣树,一天能爬上去1000回)


……


那天中午,微风轻轻刮着,呼吸起来有点甜,


他骑在父亲杜闲的脖子上,到集市上去看演出,


虽然太阳很毒,但现场还是挤满了人,


朝着舞台的方向,大家都伸长了脖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当时台上表演的,就是剑舞,


幼年杜甫也睁大了眼睛,


场上的少女眉毛长长的,眼睛亮亮的,动作与音乐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时而双眉紧蹙,哀愁无限;时而笑脸粲然,喜乐无边;时而侧身斜刺,娇羞宛转;时而挺身举剑,铮铮弦响。


那是一场绝佳的演出,不仅女孩忘了自己,观众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真是一个灵魂舞者!


谢幕时,很多观众想加女孩微信,说要给她发红包,


但女青年拒绝了,她真诚地说,“这是公益演出,发红包就不用啦!”


看3岁的杜甫一直盯着自己,红衣女孩觉得甚是可爱,忍不住抱了他一会儿,


真的很舒服,能抱一辈子吗?


那个舞剑女孩,就是公孙大娘,


公元700年,她出生于许昌,


足足比杜甫大12岁。




6


剑是一种复杂的兵器,既饱含文化,又热血喷涌,


春秋时期,子路经常拨剑起舞,向孔子致敬(不了解内情的人,以为他要砍老师),


几千年来,很多武士和侠客,宁可挨冻受饿,甚至失去生命,也不肯失去宝剑。


剑舞发端于北朝,只有那些文武双修的人,才能舞出它的精髓,


到了唐朝,由于太宗李世民的喜爱,宫廷、民间玩剑舞的人越来越多,


当时流行的著名曲目,就有《剑器》《胡旋》《胡腾》《柘枝》等


文艺皇帝唐玄宗对剑舞更是偏爱,不仅批示成立研究院,还鼓励文艺工作者送舞下乡,一时盛况空前,


有人总结当时的景象——


“处处闻管弦,无非送歌声,


尔为我楚舞,吾为尔楚歌”。


众多舞者中,公孙大娘是站在金字塔尖的那个,


她从小迷恋剑舞,每天坚持练习10个小时以上,风雪无阻,


她最爱在乡村演出,因为那里有很多父老乡亲,她没有任何心理压力,


当她在郾城巡演的时候,也只有15岁而已,


但粉丝已经无数。


后来,她跟许多同行一样,去了首都长安,


杜甫当时也在,自费去看过好几次大娘的表演,


不知不觉,他对公孙大娘产生了一种特别的依恋,


这是爱情吗?他不知道。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的呢?


也许是他第一次看大娘表演的那个中午。


为了艺术,多年来,大娘一直单身,


……


杜甫很着急,大娘近在咫尺,他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


他偷偷给大娘写过几十首诗,一首也没寄出去,


全都撕了,


一直到30岁,他才结婚,当时家里催婚已10年,


新娘姓杨,不姓公孙,


他真的有点恨自己——


对感情和欲望,为什么会如此羞涩?




7


爱跳舞的人,永远不会寂寞。


公孙大娘到长安后,事业越来越红火,没几年就成了全国最著名的舞蹈家,


主流媒体《民人日报》以“要知梅兰高洁处,却看雪压霜摧时”为题,对她进行了长篇报道,


记者:“怎么判断爱情已经发生?”


大娘:“当一个人说他不爱的时候。”


记者:“你心目中的他是什么样?”


大娘:“感情专一,才华横溢,含蓄温雅。”


……


首届大唐舞蹈桃花奖也颁给了她,颁奖词说,“公孙大娘同志学习借鉴人类优秀舞蹈文化,跨越时空、超越国度,富有永恒魅力,代表了大唐舞蹈最高水平,”


更重要的是,她成了大BOSS玄宗面前的红人,经常出入禁宫,


据说有一年唐玄宗特别想看剑舞,为了找公孙姑娘,连下七道圣谕(没有公开报道),


还有一次,公孙姑娘要去日本演出,玄宗纡尊降贵,亲自去扬州乐坊送行(同样没有公开报道)。


很多人在议论:皇上这是喜欢剑舞艺术,还是喜欢剑舞艺术家?


安史之乱爆发前,杜甫听朋友说,公孙大娘在瘦西湖边创建了七秀坊,


她收养了20个孤女,精心教她们剑舞,江湖人称“女子二十乐坊”,


其实,大娘对艺术界的贡献和影响,远不止于此——


某位著名画家是公孙大娘的忠实粉丝,他从剑舞中参悟用笔之道,突出线条在作画中的功能,被书法界惊叹为吴带当风”,他叫吴道子;


某位擅长狂草的书法家特别喜欢看公孙大娘的表演,不久他的笔风也沾染了剑舞的飘逸和力道,他曾向《大唐文化报》记者表示,“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而得其神”,他的名字叫张旭;


某位和尚酷爱书法,经常去给公孙大娘捧场,后来悟到了书法的顿锉,他的名字叫怀素。




8


”你认识公孙大娘?“杜甫终于来到后台,堵住正准备卸妆的红衣女孩,


”太认识了,她是俺师父哩,“李十二娘笑着回答。


”她现在何处,是否安好?“杜甫追问道。


李十二娘的神情一下子黯淡下来,


原来,几年前叛军占领长安,无恶不作,


以前,安禄山多次到长安出差,曾看过公孙大娘的演出,


这次杀进长安,他的刀都砍豁了,


他强行让公孙大娘表演剑舞,为他一个人,


但是公孙大娘拒绝了,


随后她被关进水牢,受尽虐待,不久又被押到叛军老巢范阳(保定),


“这几年来,一直没有她的消息”,李十二娘的眼中,泪水在打转。


杜甫长长叹了口气,


现场很多人看到,老杜的眼角,也泛出了泪花。


“公孙姐姐,这是用生命在舞蹈呀!”回家路上,杜甫一边回忆,一边流泪。



9


回到茅芦,还是长时间的沉默,


他的手颤抖着,找出那张已经有些发黄的报纸,《民人日报》746年第85期,


这些年,他的生活颠沛流离,被迫搬了很多次家,但一直珍藏着这张旧报纸,


翻到人物访谈专版,他重新读了一遍,


……


记者:“你心目中的他是什么样?”


大娘:“感情专一,才华横溢,含蓄温雅。”


他心里某根弦忽然动了一下,这说的又是谁呢?


是我?


他有点小兴奋,又有点深深的哀伤,


深夜,排山倒海的灵感忽然汹涌袭来,搅得他根本无法入睡,


他含着泪,提笔写了一首传世之作——


《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爠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这是杜甫1400首作品中,少有的写给一个异性的诗,


从中我只读到了三个字: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2年后,杜甫在岳阳的一条小船上去世。


……


“公孙大娘,


虽然我们逃不过峥嵘岁月,经不过逝水年华,


但我的思念里,永远都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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