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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锦涛:短短的1500字,似乎用尽了我所有的气力

2019-03-26  六朝 元君

今年春节期间,甘肃分社记者王锦涛写了一篇关于家风的文章《本分实在传家久》,引起许多人的共鸣,成为朋友圈刷屏的爆款文章。现在,我们来听听王锦涛本人讲讲这篇文章背后的心路历程与写作体会。

今年新春,编辑约写返乡记,主题是好家风。按照惯性思维,我开始找寻典型人物。约好时间去采访,此公接待记者不少,深谙媒体套路,故事讲得很溜,细节也很丰富。然而,落笔却不顺。写一段,删了。再写一段,又删。灵感枯竭的烦躁,源于对自己笔力的不满。索性合上电脑,出门买菜。

临近晚饭时间,兰州庙滩子菜市场,嘈杂热闹。一个摊位前,一位中年妇女穿着臃肿,却行动干练,正一麻袋接一麻袋从车上往下卸洋芋。她手指粗壮,鬓发泛白,额头布满皱纹,汗珠在电灯下闪烁。看着她,我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多年来,她迈着被生活掏空力气的双腿,艰难地征服着脚下那九曲十八弯的山路,一分一秒不敢停歇……

我要书写母亲!顿有一股愿望从心底冲起。

三十晚上,当我雄心勃勃地坐在电脑前,20多年来对母亲的记忆,如老家的那口水窖,泥沙俱沉,清亮见底。那些命中的苦难,那些生活的艰辛,不堪回首,难以把握。我不知道,是该诅咒贫穷,还是该赞美贫穷。写作中,每一句,我都按照天水话的句式和韵律写。方言如何说,我就怎么写。一边写一边哭,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数次中断想放弃,哽咽无声,怕吵醒了妻子。半夜4点多,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这短短的1500字,似乎用尽了我所有的气力。

小时候,写“我的妈妈”,总觉得太平凡,没啥可写,于是信马由缰,虚构感人事件。长大后,写“我的母亲”,才懂得平凡的伟大、朴素的繁华,才发觉非虚构最动人。是啊,我们的写作,有时候求新求深刻,标新立异。放一放再看,刻意作势,太过矫情。

有人说,新闻是易碎品。我说,不对,人民日报的新闻是“艺术品”。有人说,新闻写作是简单的记叙文,我说,最简单的其实最难。写小说,作家追求的是写活了。什么叫写活了?我觉得,真实了才能活。所以,文章要写实。写实就要写日常,写真情。腾空跃起,先要脚蹬地。新闻写作就是建立在扎实的写实之上的“艺术品”。所以,我密实地写母亲的经历,写她泉边推水,一路爬坡,“夏天太阳毒辣,汗水滴在厚厚的浮土上,能听着响。冬日里三九天,铁把手上的寒气,透过劣质的线手套直往手心里钻。”

当然,不能为写实而写实。好的写实,应该是以最真实朴素的句子,去建造作品浑然多义而完整的意境。小时候家里盖房子,夯实地基,立起柱子,砌好墙,这些不仅要实,还要结实。建好后,屋内空,阳光照进,空气流通。所以,做文章,要写实也要写意,世态人情才能入其中。要写“故乡人多地少,山地尤其贫瘠,收入微薄”,也要写“人人活得高贵,精气神饱满”,更要写“母亲相信社会光明,相信勤劳致富,相信本分实在才能传家”。

我不知道,这篇文章写的算不算家风。版面策划的主题是“好家风”,此文有王婆卖瓜之虞。纠结半日,最后私心战胜了预设的闲言。我对自己说,有人说那就让说去吧,作为一个写作者,绝不能丢失了用母语写母亲的勇气。没多久,版面回复:写法独到,字字戳心,把记者自己摆进去,能写出真味道,这也是一种“关系”,记者和采访对象的互动,儿子和母亲的互动,双重关系看家风。我知道,过关了。

见报日,没想到成了朋友圈“爆款”。随后,客户端转发,两小时点击破60万次。次日,《甘肃日报》等地方媒体全文转载。真感情就是文章的魂,没有对人世的真悲悯,哪来动人的好文章。

本分实在传家久 

王锦涛 

  在甘肃天水,沿着山路往北走,到了麦积区和秦安县交界的山岭上,有一个叫刘缑的自然村,那就是我母亲的娘家。她出生在那里,并生活了20多年。

  我的母亲,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妇女,一辈子勤勤恳恳,风里雨里,不说累不说苦。下地干活,回家喂猪,闲了做些针线活。母亲爱煮罐罐茶喝,廉价的茶叶放得多、泡得浓,味道极苦。她说,这样喝有劲,干活有力气。母亲已过天命之年,始终相信社会光明,相信勤劳致富,相信本分实在才能传家久。

  一进腊月,母亲就开始掐着指头算日子,盼着我和弟弟回家过年。母亲一生都在乡下,没有多少文化。对于日新月异的社交通信,她始终处于手忙脚乱的学习中,就连用微信打视频电话也是最近才掌握。她知道我是个记者,却并不清楚记者具体都干啥,只晓得要采访写字。所以,她很少给我打电话,生怕打搅了我的工作。

  今年回家,母亲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新闻敲诈的说法,突然对我说:“从根子上讲,你还是农民。老话说,人哄地一时,地哄人一年。你干的工作我不懂,但应该也是这么个道理。要说实话干实事,千万不要偷奸耍滑。咱家祖上都是老实人,吃过亏但没害过人。”听母亲这么说,我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又暗自慨叹,原来这人世间,母亲的话真深刻,真有力量。

  我家大坪村,在沟壑纵横的北山上。北山是土山,缺水。前些年,家里养猪,水成了大问题。每天早中晚,母亲推上小推车,去到村里唯一的泉眼旁,一马勺一马勺地把3个30升的塑料水桶装满。然后,再将这重达180斤的水,沿着山路独自推回家。

  一路爬坡,夏天太阳毒辣,汗水滴在厚厚的浮土上,能听着响。冬日里三九天,铁把手上的寒气,透过劣质的线手套直往手心里钻。纵然是这样苦,母亲一干就是数年。直到后来,政府出资,为整个山村通了自来水,母亲才歇了一口气。她常说,人一辈子的路,最终都要靠自己。靠自己踏踏实实地干出来,才会有好日子。

  按照惯例,大年三十晚上,母亲包了扁食。吃饭时,母亲喝下一小杯白酒后说,“我和你爸都老了,在供你们上学的时候,榨干了力气,再想帮衬你们,基本上没了可能。你们兄弟成家买房,看来只能靠自己了,我们尽量不成累赘,保护好身体,不随便进医院。”我转过头,泪水顺着喉咙流。

  每年回家,都能发现,母亲在变老,白头发越来越多,皱纹越来越深。母亲不会做大菜,但面条擀得好。每次回家,她都要给我做浆水面。面一定要自己手擀切细,再炒上一盘绿辣子。人的胃是有记忆的,母亲知道,小时候,能吃上一碗白面条,那就是我的饕餮盛宴。如今回家,到了饭点,只要看我坐定,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就端了上来。母亲站在一边,看着我狼吞虎咽,高兴得像个孩子。

  母亲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到天安门广场看看。去年夏天,我带着父母看了升旗,又登上天安门,再进故宫博物院。吃饭时,听得一碗炸酱面25元,母亲偷偷将碗底的酱汁都舔干净。登临八达岭,在好汉坡前,母亲让我给她和父亲拍照留念。回去的车上,她说,这辈子到过了首都,没啥遗憾了,再就要赶紧回家,这次出来花钱不少,要好好干活,一分一分地挣回来。

  故乡人多地少,山地尤其贫瘠,收入微薄。但人人活得高贵,精气神饱满。又一年返乡,又一次回家,母亲又对我再三叮嘱。每年她都要说,总结起来其实就一句,不管世事咋变迁,人心定然要良善。

来源:人民日报、金台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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