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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告别

2019-04-24  亦凡亦俗

慢慢告别 来自经济之声财经夜读

今夜,主播刘静为你读书


一次回家都像是一次告别。母亲做饭的时候,我拍照;父亲看电视的时候,我拍照;侄子们贴在墙上的卡片,我也拍照。

母亲问:“拍这么多做什么?”说话时,她把炒好的菜端到桌子上,我又拍了一张。

过去,我觉得时间长得不能再长,就像是暑假无事睡在竹床上,听门外知了一声一声叫个不停,时间像是满溢的水一般淹没了我。

而现在我却觉得一切我熟悉的,都在衰老和剥落。眼睛能看到的,比如母亲脸上的皮肤不再似过去那般紧致了,比如父亲看电视看着看着就仰在沙发上睡着了……每次回家,我都默默地看着他们,看他们走路、说话、吃饭、发呆……趁他们不注意,我都拍了下来。

母亲在老家带着孙子们。她在她熟悉的环境中,方言、柴垛、田地、池塘,都是从来不会有多少变化的存在。

可是这些母亲所熟悉的,对我来说却逐渐陌生了。虽然我很努力地做到不断地保存细节,然而我对我出生的土地不再有血浓于水的那种感觉。

这里发生了好多事情,我错过了。父母这些年来日复一日地生活,我也错过了。因为错过,所以父母的衰老,才这么直接明了地呈现在我的眼前。

在我回家的任务清单中,有这样一项:陪他们看看电视。母亲躺在床上,侧着脸对着电视;父亲坐在沙发上,手中拿着遥控器,却睡着了。

他们吃饭的时候还争执了一会儿。父亲说盖房子主要的工作都是他在做,而母亲只是做了些洗洗衣服、做做饭之类的小事情。母亲听了很生气,说那些拌水泥、挑水的工作都是谁做的,没有她的后方支援,还盖得了房子?两人都冷着脸不说话。

我忙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们两个谁都离不开谁,房子是你们两个一起盖的。”现在他们继续重复昨晚的事情:看电视。父亲要等天气预报,每回都是在晚上七点半。我说我上网一查就查到了,父亲还是要看。这是他这些年来养成的习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等天气预报开播时,他已经睡着了。

我一会儿看看父亲,一会儿看看母亲。他们生活在一起将近四十年,磕磕绊绊,直到今日。如果他们中的哪个离开了,另外一个该怎么办?

我是自私的。让我回到家乡生活,我从内心是不愿意的。我疼惜父母,我寄钱,买东西,做各种各样的弥补,可是我不太可能回来陪伴他们生活。

我在看他们的时候,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要离开他们,继续我这些年来的生活。我可以在家里待几天,吃吃母亲做的饭菜,跟父亲聊聊闲天,仅此而已。我是个客人。我不融入他们的生活,我也不牵涉到他们的琐细中去。

在家的那些天,母亲每顿饭都想着法子做好吃的,我说寻常菜就好了,可她还是忙个不停。隔天要走了,母亲一会儿过来问:“要不要喝奶茶?要不要喝参汤?干鱼要不要带一些?”吃饭的时候,她又说:“在外面脚别架着,要放好,要懂礼貌。”我说:“晓得晓得,我都这么大了。”母亲笑笑:“噢,我忘了。”

我一直不怎么敢看她的眼睛,偶尔碰到了,我赶紧闪开。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对我好了,她一直在我身边走动,摸摸这个,看看那个。

母亲做好饭,让我去叫父亲。推开房门,电视依旧开着,父亲因为眼睛不好,看电视时坐得离屏幕特别近。叫了他一声,他没答应。走近一看,他低着头睡着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醒了过来,迷瞪地看我,我说吃饭啦,他费劲地起身。去厨房时,他问我是不是明天走,我说是的。他点点头:“又要一年了。”我喉咙一紧,没有说什么。

走的那天,母亲煮了十来个鸡蛋,知道我爱吃,又炖了鸡,炒了一桌子菜,我说吃不完,她说那也要吃。

到了火车站,离开车还有一个小时,父亲和我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我认真地打量父亲,他身子极瘦,背弓着,前额头发秃掉了,剩下的头发是花白的,脸上蜡黄,一看就是生病很久的样子。

我叫他,他疑惑地看着我。我让路人帮我们拍照,我紧紧搂着他的肩头,他乖乖地靠在我身上。“一、二、三,再来一张。”“一、二、三,再来一张。”父亲说:“好了,拍这么多张做什么!”我说:“你不要管。”

他又好脾气地陪着我多拍了几张。拍完照,我撵他走。天一点点暗下来了,我担心他回去太晚不安全。他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推他走:“没事,没事,你快回去。”

他不情愿地走了,上了电动车,转头,往车站外面的大路上开去,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而我一下子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坐在地上,哭得一塌糊涂。 

作者:邓安庆 丨 编辑:晓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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